第十六章

金甌缺 徐興業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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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蕭皇后在瑤光殿向馬擴洽降同一天的晚間,遼政府的軍事首腦四軍大王、知北院樞密使事蕭干與前線都統耶律大石也在白溝前線舉行一次同樣重要但在內容和結論上恰恰與之完全相反的談話。蕭皇后與馬擴談的是化干戈為玉帛,耶律大石和蕭乾的談話正好是勾銷了前者的成果,變玉帛為干戈。

前線副都統、牛欄軍監軍蕭遏魯把耶律大石的建議送呈蕭皇后的第七天,蕭皇后否決了這個建議,給予正式的明旨,要蕭幹督同耶律大石準備全軍降附宋朝,以觀後釁。派往宋朝去的談判使節王介儒即日首途前來軍中,要他們提出軍隊方面的具體要求,以便王介儒帶去與對方磋商。

蕭遏魯不但帶來了皇后的手書、令旨,還帶著激動的情緒把昨夜御前會議爭論的經過和結果分別向蕭乾和耶律大石彙報。他本人是主戰派,對會場上李處溫積極鼓吹和議,蕭皇后又毫不掩飾地加以支援,感到十分憤怒。

對於蕭幹來說,現在的問題是簡單化了,不是接受皇后的命令,準備全軍投降,就是違抗她的命令,拒絕投降。要麼為瓦全之計,要麼寧為玉碎,兩者必居其一。王介儒和馬擴即將來到,他們必須在使節們來到之前做出決定。蕭幹聽了蕭遏魯的彙報後,立刻派人去把耶律大石請來,以便聽取他的意見,預籌應付之策。

四軍大王是遼政府最高的軍事長官,是耶律大石的上級,但是蕭幹不僅一貫尊重耶律大石的意見,並且在不知不覺之間,反而聽從他的意見,甚至服從他的指揮。因此在前線實際居於舉足輕重地位的不是蕭幹,而是耶律大石。

蕭幹不是一隻溫馴的綿羊,有時他暴跳如雷,簡直是一頭怒吼著的雄獅。他也不是輕易肯把自己的權力交出的人。他之所以尊重耶律大石,固然因為他們二人在事實上對掌著奚、契丹的軍隊,後者的實力雖然在遼金戰爭中消耗了四分之三以上,但在絕對數字上仍然超過前者,同時也因為耶律大石一貫表現出來的才能、勇略和個人氣質等方面,都有著使蕭幹十分折服的地方。

作為一個自然的人、生理的人,一般說來,身體的各個部位和器官,基本上都發育得相差不多,只有極少數的人才是病態和畸形的。作為一個後天的人、社會的人,由於各種社會因素的作用,人們的智力和才能等方面的發展可能是不很平衡的,有時甚至是大相懸殊的。蕭幹雖然長得軀幹頎偉,體魄健全,通過長期的戰爭生活,也鍛煉出一副喑啞叱吒、萬人辟易的嗓子,一雙善於掄刀舞劍、挽弓射生的手,只是他的頭腦組織,沒有相應地跟上去,特別是遇到重大問題,他的思考力、分析力、理解力、判斷力都顯得相當貧乏,需要把別人的腦子裝進自己的頭顱內,才能成為一個整體的人。總之,他不是一個統帥之才,如果不是依靠國舅的地位,他絕不可能被任為全軍的統帥,這是很明顯的。

對於他妹子皇后的這道令旨,他自己沒有立刻接受或拒絕的明確意見。這對他確乎是個難題。

他們遼的第一代皇帝耶律阿保機娶的述律後就是奚族人。奚本來也是契丹的同盟部落,在軍事實力上僅次於契丹而居其他各族之上。述律氏後來改成漢化的蕭姓。耶律阿保機為了平衡兩族之間的勢力,在他建國之初,曾經明白誓言,他們契丹族耶律氏要世世代代做這個朝代的皇帝,而他們奚部落的述律氏(蕭氏)要世世代代地做這個朝代的皇后,使兩者永遠保持親密的親戚關係。二百年來,耶律氏果然沒有違背這個諾言,這使得他們奚族蕭氏與這個朝廷有著休慼相關的血肉聯絡。何況他手握重兵,身為統帥,要不經一戰就束手降人,這是他決不甘心的。

可是要違反皇后的命令,拒絕投降,這對於他也是不可想象的。經驗告訴他,在政治上,他的妹子要比他成熟得多。並不是依靠她哥哥的關係,妹子才當上皇后,而是依靠妹子的力量,他才當上四軍大王。他的利益,過去是,現在也仍然是依附在妹子身上。拒絕她的命令,就無異於割斷自己的政治生命。此外,他狹窄的腦袋裡也想不出拒絕投降,冒險與宋人決戰,萬一戰敗了將會出現怎樣的後果,他們今後還能有什麼出路。

這一切都不是他的能力所能答覆的,他只好像往常一樣把他的諸葛亮請來,問計於大石林牙,聽聽他的意見。由於事關重大,連他們的重要副手蕭遏魯和蕭斡裡剌兩員大將也沒有邀來參加密談。

耶律大石是當時包括宋、金、遼三個朝代的統帥部中最傑出的人才,是契丹族在十年艱苦的遼金戰爭中鍛煉出來的優秀領導人物——失敗的戰爭和勝利的戰爭一樣可以鍛煉出人才,如果他們能夠從失敗中吸取經驗教訓。有些人能夠順應時勢的發展,採取及時的合適的措施去收割已經成熟的作物。有些人處於不利的地位中能夠面對現實,暫時收斂起自己的羽翼,靜候時機,把損失和災難降低到最小限度,以待再起。要做到這些,已經不容易了。但是還不夠,第一流的人才更加能夠發揮他的主觀能動作用,開啟局面,化不利的處境為有利,使自己從被動地位轉入主動。這不是依靠偶然的機會,而必須全域性在胸,有一系列縝密的考慮,合乎實際而又堅定不移的自信以及不為時俗、潮流所左右的卓越的見解(當然每個人的能力都有限度,他們的見解和思想都不可能不受到社會的制約,而遠遠地超過一個時代的總體水平)。

耶律大石就是這樣一個優秀的領導人物。

他聽了蕭遏魯的彙報,經過分析研究,全面考慮了局勢,迅速做出自己的結論。然後應蕭幹之邀,一同去商量大計。他幾乎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把握,可以說服蕭幹同意他的主張。但也作了萬一的準備,如果蕭幹堅決不聽他的話,他就自己幹。

他微微瘸著右腿,走進蕭乾的機密房。從孃胎裡帶來的軟骨病,使他從孩提時期開始,就成為一個瘸子。這天生的殘疾幾乎使他想放棄軍人生涯,做個文官終身。他中了進士,並且做到翰林承旨。契丹話稱翰林為林牙,他被普遍地尊敬地稱為大石林牙。但是多難的時局,仍然把他送回部隊去。他用了驚人的毅力,忍受極大的痛苦,最大限度地克服了這種殘疾。現在他不但鍛鍊得可以像普通人一樣走路,還能比普通人更矯健地騎馬作戰,只是在快步疾趨時,不免要露出一點與肉體做痛苦鬥爭的痕跡,蹙起那兩道濃黑的眉毛。

他聽了蕭乾的發問後,就以一種冷靜的自信,毫不猶豫地回答道:「朝廷屈膝,果然不出俺之所料。大王既然問計於俺,依俺之見,不必理睬朝命。只今夜俺和四軍全軍渡河掩擊宋軍,必可獲得全勝,重固疆圉,然後再定重振乾坤之計。」

「今夜就渡河去掩殺,」蕭幹駭然問道,「難道林牙調兵遣將,早已準備有素,有了把握嗎?」

「為將之道,隨時都要準備好攻守之計,」耶律大石堅定得好像一塊岩石,他說,「俺對此早有忖度,只要大王一聲令下,幾個時辰內,就能發動掩擊。」

「掩擊宋軍,林牙保得定必能取勝嗎?林牙對此可有勝算?」

這是一個愚問,沒有一場戰爭可以在事前打百分之百的包票,保證必勝。但為了提高他的信心,耶律大石還是作了正面的回答:「背城借一,我軍人人懷必死之心。宋軍遠來不戰,銳氣已自折盡。童貫、蔡攸闒茸無能,愚不知兵,俺視之猶如草芥。就是种師道也是左右掣肘,力不從心,無可作為。我以哀兵臨敵之驕兵,無有不勝之理。如無勝算,俺怎敢向大王貿然獻此掩擊之計?」

「即使掩擊得利,宋人可以濟師重來。」蕭幹心裡已自有些活動了,但為了表示自己的獨立思考能力,有意要找出一點反面的理由來,「我軍全軍在此,一勝之後,難乎為繼,林牙可見到這一招?」

「我軍固全軍在此,宋朝的精銳,卻也只此西軍一軍。打敗了它,大局自定,還怕它有什麼後續力量?」

「就算我軍能擊敗宋師,」蕭乾點點頭,繼續找出反面理由來,「如今雲州及周圍之地,全被金軍侵入。我憑著這燕州彈丸之地,又怎能與金師相抗衡?」說到金師,這個膽大心粗的蕭幹也不免有些凜然變色。

「大王休得如此氣短,」耶律大石用目空一切的氣概為蕭幹打氣道,「我軍能擊敗宋軍,士氣大振,焉知就不能抗衡金師?總之,事在人為,只要有了決心和勇氣,天下哪有不可為之事?千萬不可先折了自己的銳氣。」這時耶律大石雙眸,神采飛揚,他已經目光如炬地看到一片更加廣袤的天地、一條更加寬闊的出路。在殘遼的貴族中,沒有一個人像他想得那麼深遠,他似乎已經掌握了今後幾十年歷史發展的趨勢,描繪著那一幅新生道路的前景。他說:「就算咱們放過中原這塊土地,讓宋、金雙方作鷸蚌之爭,大王可知道黃河以西,大漠以北,還有一片廣大無垠的草原?當年突厥人、鐵勒人、薛延陀人都曾在那裡牧馬放青,今後正是英雄們龍爭虎鬥之處。我們只要保得住這支軍隊,佔有那裡之地,以逸待勞,還怕金人怎的?再則蔥嶺以西還有回鶻諸國,什麼乞爾吉斯、塞爾柱克,什麼尋思幹,去過那裡的人說它們的算灘都是疲憊無能,積弱已久。這幾年倘非我朝多事,俺早想統一軍問鼎於彼了。如今真到了萬不得已時,咱們也可率此全軍,橫絕大漠,直趨天西。極目蒼穹,茫茫乾坤,出路正寬。安見得天下之大,就沒有我輩立足之地?俺奉勸大王也要開廓眼界,千萬不要被燕雲一隅之地囿了自己耳目!」

這些話都是蕭幹聞所未聞的。其實他也來自草原,在那廣闊的天地中紮下很深的根,只是多年來在中原過的貴族生活把他身上的泥土青草氣味沖刷掉了,他的耳目受到堵塞,他的胸襟變得狹隘。如今耶律大石的一席話,不覺引起他的雄心壯志,使他勇氣陡增。

「林牙說得如此氣壯山河,俺聽了也自開拓心胸,長了志氣。恨不得身長雙翼,飛到天西漠北那片廣袤天宇中自由翱翔,鷹擊鶻突。」可是他畢竟是障礙重重的,一時還捨不得目前這個錦衣玉食、雄踞虎帳的生活地位,當他的思想一回到現實世界,就又不禁氣餒起來。這時他又不得不想起他的衣食根子皇后妹子。他繼續說下去時,不由得把調子降低了:「只是朝廷與宋使已有成約。俺等一動手打起來,豈不使國主、皇后失信於人,壞了朝廷大計?」

「大王這話還是鰓鰓過慮。」大石林牙豪爽地笑起來,「豈不想到和議不成,還有一個朝廷,和議若成,舉國降人,舉動不得自由。到了那時還是什麼國主、皇后、四軍、林牙?大家都做了宋人的階下之囚,還有什麼大遼的江山社稷?此事俺日夜籌思,慮之已熟,不管大王下不下令,俺已下定決心,只今夜就要拼死出擊。一戰得勝,這是祖宗之靈、社稷之福,大家都得到好處。萬一戰敗,俺拼著捐此微軀,」他左手按住劍鞘,右手做一個拔劍自刎的姿勢,加重語氣道,「盡忠朝廷。這一遭出兵掩擊之計,皇后、大王都可推在俺耶律大石一人身上,與你們無干。那時要戰、要和、要降,就悉憑你們做主了。」

耶律大石這番話說得意氣風發,熱血沸騰,蕭幹也大受感動。

「既要發動掩擊,自應由俺負責,豈可令林牙獨自承擔罪過?不然,俺夔離不還成什麼人?」這時,他也已下了決心,猛擊一下桌子說,「林牙既有準備,今夜俺們便動手。林牙指揮東路,俺親自指揮西路,兩頭並舉,務要把种師道打得落花流水。只是俺那親妹子呀!為了宗廟社稷,俺可顧不得你了。」

親妹子皇后是蕭幹思想中的最後一道障礙,耶律大石還得花些功夫把這道障礙掃除了,才能使蕭幹以全力投入戰鬥。一個統帥的決心是耶律大石要想打贏這一仗必須爭取的條件,何況他直接指揮的奚軍,也是臨敵決戰中的一支強大力量,他們只聽他的命令。

「發動掩擊,正是為了保護皇后聖駕,四軍怎的把話說顛倒了?」接著他危言聳聽地說,「大王可知道朝廷內的漢兒們,正要借和議為名,邀取富貴,斷送皇后咧!」

「豈有這等樣事!」蕭幹愕然地說,「漢兒們身為朝廷大員,久食我家之祿,怎能見異思遷,無良至此。林牙這話,可有根據?」

「俺沒有真憑實據,怎好在大王面前信口胡說?大王看看這封信函就明白了。」耶律大石從懷中取出一封書函,略作解釋道,「大王可知道十年前逃亡南去,盡輸我朝虛實,賣國叛主,目前正在童貫身邊參謀軍事的趙良嗣是誰?這個趙良嗣就是李處溫的嫡親表侄,曾為光祿卿的馬植。馬植在我朝時,內行穢惡,不齒於人,不承想一頭鑽進童貫的門路,做到南朝的龍圖閣學士。這封書函是俺在前線,從兩個潛入我境的漢兒身上搜獲的。這馬植叛國求榮,姑置不論,誰想那李處溫身為國家柱石,十年前就與馬植勾結一起,瀝酒設誓,意圖叛國。這書函裡面不是寫得明明白白?」

「這廝們如此可惡,真該碎屍萬段。」蕭幹讀了信,不禁咆哮如雷道,「林牙早已搜得它,怎不送呈皇后去告發?」

「俺職司軍務,未便過問朝廷政事。況且皇后親信李處溫,憑著這一紙書函,也未必就能治倒他!」耶律大石極力抑制住一個已經出現在他口角邊的微笑,保留了一句在任何情況之下都不能向蕭幹明說的話,反而一本正經地說,「如今事實俱在,大王看了信,按圖索驥,就可知信中所說的都非虛言了。」

「怪道蕭遏魯回來說,在御前會議中,李處溫力主和議,」蕭幹忽然變得聰明起來,這是把一塊糖糕放在手邊,讓他自己抓起來吃的嬰孩式的聰明,「想必是這番宋使馬擴晉京,又搭上了李處溫的關係,才能熒惑聖聽,達成舉國降人之議!」

「大王所策甚是。」耶律大石像誇獎一個能夠用自己的手去抓糖糕吃的嬰孩一樣誇獎了蕭幹,然後他又故作驚人之筆地說,「宋使馬擴大膽,膽敢派人混進宮禁去勾結李奭呢!」

「這還了得!李奭掌管著宮禁宿衛,他和宋使勾結一起,豈不要危及聖躬!」蕭幹駭然問道,「這樣的機密事,林牙怎生知道的?」

「這個俺自有辦法,大王不必多問了!」

「林牙洞燭一切,無所不知。可知道左企弓、康公弼等漢兒可曾與他們夥同一氣,密謀叛國?」

「左企弓、虞仲文、康公弼一夥別有打算,他們早與金人勾勾搭搭,書函親信,私下往來,已非一日。大王沒聽蕭遏魯說,他們在御前會議中力主降金嗎?」

「降宋可惡,降金更為可恨,總之是‘非我族類,其心必異’,」蕭幹越想越氣惱,不禁雙腳直跳,惡狠狠地罵道,「這廝等如此歹毒,不念朝廷對他們多年豢養之恩,一有風吹草動,就想出賣宗廟社稷。如此負恩之人,豬犬不如,留著他們何用?」

「祖宗手裡,只讓漢兒們當南面官,管些沒要緊事。」耶律大石索性再激他一激,把這篇文章做得淋漓盡致,「誰料到近年來,狐鼠橫行,竊據要津,擅與廟議,顛倒過來掌握俺等的生死大權,絕了國家的命脈。大王想想,如果讓此輩狼子野心得逞,國主、皇后還有葬身之地嗎?俺力主出擊,還不是為了保護可敦[1][1]突厥人稱皇后為可敦,契丹人因之。聖駕的安全。」

耶律大石故意用了一個契丹詞來稱呼皇后,表示他對皇后的忠心耿耿和對漢兒們的深惡痛絕。蕭乾果然霍地站起來,一聲怒吼,猶如一頭猛獸在林樾之間嘶嗚,使得整個山谷都震動起來。他緊握著拳頭,很快地在密室裡環行,似乎要把這些賣國賊都放在拳頭裡捏個粉碎。蕭乾的理智是屬於別人的,他的感情也受到別人的操縱,只有力量才是他自己的。在他的鐵拳下,一切都可以變成齏粉。

「明日宋使馬擴來到軍前,」他憤然地發令道,「就傳俺的將令,把他殺了。王介儒一行都扣押起來。然後回戈京師,要在兩日之內,盡誅鼠輩。斬草除根,絕了內應,才叫俺夔離不出胸中一口無窮之氣。那時再定出兵掩擊之計。」

耶律大石交替地使用理智和感情兩根鞭子,馴服了這頭威猛的獅子,完全達到自己的戰略目的。但是掩擊宋軍是他的主要目標,今夜就動手出擊,是他選擇的最合適的時機,這兩點萬萬不能受蕭幹一時衝動的干擾而改變。他勸蕭乾冷靜下來。

「大王何必忙在一時?」他自己也顯得十分冷靜地勸告道,「這許多漢兒豈是一時殺得盡的。李處溫俺早已派人監視了,還怕他飛到天上去?處置他們的事,等擊敗了宋軍再說,此刻要緊的是部署午夜後出擊的大事。」

「剛才不是已與林牙商議定當了,西路出兵,都包在俺夔離不身上。這統籌全域性、左右策應之事,就煩林牙代俺操心了。」

形勢決定了蕭幹不得不把全域性的指揮權交出來。耶律大石當仁不讓地慨然說道:「既然大王以指揮全域性之事相舁,俺責無旁貸,大王快把蕭斡裡剌召來,待俺向他發號施令。」

這時已接近午夜。

這場簡單的談話,好像一陣隱隱的雷鳴,從遠處滾來,成為一場血戰的前奏曲。隔不多時,它就把戰爭的暴風雨帶來了。

2

五月二十六日醜初到卯初之間,經過半夜準備的遼軍(或者說得正確些,始終處於緊急備戰狀態,隨時準備出擊的遼軍)行動起來,在東起蘭溝甸、西迄范村,綿亙四十多里的沿河陣地上,選擇了七八處渡口,先後渡過白溝河,發起全面攻擊。

這是一個晴朗的、標準的北方炎熱的日子,但在太陽還沒出來前,沿河地區不時吹來一陣陣涼意襲人的風。夜,好像一塊沒有完全收攏的黑暗的幕布,始終透露出一線亮光。一隊隊遼軍在那神秘的、透著亮光的黑夜裡,越來越多地從原來駐紮的營房裡擁出來,集中到指定的渡口去。他們興奮地準備渡過這一條他們渴渡已久的界河,大戰一場。

雖然絕大部分的遼軍都有著出擊的思想準備,雖然耶律大石的軍事計劃經過縝密的考慮和緊張的部署,在實施過程中,大家都力求按照計劃,有步驟有秩序地正確執行,可是他們仍然做不到這個。因為任何一場戰爭都不可能像建房子那樣,按照預先繪製的施工圖就能精確地建造起來。各式各樣事前難以預料到的因素,阻撓和改變了原定計劃,使它無法全面、正確地執行。有的隊伍在做好一切準備工作以後,忽然又發生新的情況,推遲了出發的時間。有的隊伍在順利前進中被其他交叉行進的隊伍阻擋了去路,不得不在混亂中停下來等候。應當集中到甲處渡口來的部隊,由於在黑暗中迷失了道路,隨著別人的隊伍集中到乙處渡口來了,兩個隊伍並在一起,變成一支強大的攻擊力量。原來指定的丙處渡口,忽然發現事前沒有估料到的障礙,部隊自動轉移到原定計劃中沒有的,而且確比原定計劃要好得多的丁處渡口待渡。他們未經請示上級,因為他們找不到上級在哪兒,他們也沒有接到新的命令,因為上級也找不到他們,不瞭解他們對計劃的實施情況。大家遵奉著比計劃更有權威性的當時當地的實際情形,通過大眾與個別人的意志,臨時做出決定和修改,興高采烈地準備渡河。

按照計劃在何時何地渡河作戰,這還是次要的,大家興高采烈地準備渡河作戰,這才是最重要的。耶律大石作為全軍的統帥,其重要的貢獻不在於制訂出這樣一份出擊計劃,而在於他了解、掌握、培養、擴大了戰士們的這種情緒,並且把它集中使用在突然的一擊上。正因為如此他才能把握勝機。

但這不是說作戰計劃就不重要了。

計劃沒有被精確地執行,而且事後證明,被臨時修改的計劃的大部分都比上級原來規定的更加符合實際,更加具有實施的可能性,但它畢竟是自發的,不是出於領導者的統一意志,沒有經過全面平衡。因此在渡河之初,各處渡口都出現了不是耶律大石事前估計到的程度不等的混亂,這給予宋軍以可乘之機,但是遼、宋雙方的戰士都沒有意識到這一點。騷動的遼軍一心只想渡河去攻擊宋軍,沒有想到自己也處在被攻擊的危險中。防守的宋軍很早就發現有大批遼軍從後方出動,集中到河沿來準備渡河,有的已開始渡河。防守部隊急忙把這個警報一層層地轉報上級,自己守住陣地。眼看遼軍的活動越來越頻繁了,卻沒有采取任何阻擊行動來阻止敵軍的渡河。

這是因為他們已經喪失了戰鬥意志。

假使宋軍是士氣旺盛的,是堅強的,假使他們處在一場常規化的戰爭中,那麼不待上級命令,任何一箇中下級的軍官、任何一個戰士都會利用遼軍渡河前和渡河中的混亂情況,毫不猶豫地、主動地、痛快地出擊了。這在有名的《孫子兵法》中叫作:「兵半渡而擊之。」戰爭的實踐證明這是一個有益的經驗,在大多數情況下,可以收到預期的戰果。即使沒有讀過兵法的戰士,從實踐中,也都懂得掌握這個有利時機出擊,化自己的被動地位為主動地位。

但是目前的宋軍遠非如此。他們中間的大多數人都處於萎靡不振的精神狀態中。他們機械地執行任務,在規定的地點巡哨,在規定的範圍中發射旗榜,到了規定的時刻收隊、接班,這一切都是上級要他們做他們才做,與他們自身的痛癢無關。使本來應該與戰爭的命運息息相關的戰士們變成這樣麻木不仁,這是一個蹩腳的司令官從反面發揮的最大效果。宣撫司一道荒唐的禁令,李孝忠事件的處理,給予戰士們的心理打擊實在太巨大了,他們已經喪失過河去一擊的信心和決心,雖然到了如此必要的時刻,他們仍然鼓不起和敵人拼一拼、同歸於盡的勇氣。

不僅士兵如此,中上級的軍官們萎靡更甚,聽到這樣緊急的警報,他們也是心中無數的,都怕負起責任來。他們唯一可行的就是把情況上報,把責任迅速往上推,等候更高階的軍官決定他們的行止。

士兵們都擠到河邊來,利用拂曉前越來越明亮的天光觀察遼軍的動靜。他們指指戳戳,大聲地議論、叫嚷,互相轉告他們看到的遼軍的動向,好像他們是一群隔岸觀火的旁觀者。這時遼軍忙於渡河,也並不急於要把這批對他們並無妨礙的宋軍消滅,因此在真正的戰鬥開始前,雙方似乎保持著不僅不是敵對的,而且還是互不侵犯的友好關係。

「這一彪全是騎兵。」著名的「千里眼」說,他是最初發現遼軍活動,第一個向軍官彙報,並且奉命留在原地上繼續觀察對方動靜計程車兵,因此擁有最高的發言權,「後面又一隊接著一隊地跟上來,都是披鎧戴甲的,好不威武!」

「聽他們鐵甲錚錚,馬蹄又跑得啪嗒啪嗒的,想是從燕京直跑到這裡,一夜工夫,把它們跑得黃汗直流、白沫滿口。」一個「順風耳」補充了千里眼聽不見的聲音,並且毫不懷疑從聲音中聽出這支部隊是從燕京跑來的,他似乎還聽見遼皇帝坐在燕京城裡金鑾殿上正在發號施令的聲音。

「遠迢迢地從燕京調來了軍隊,把他們的老家底都搬出來用上了,可知今天要在這裡大幹一場。」

從燕京搬來的騎兵,這個結論,已經得到大家無條件的公認,有人問道:「燕京離這裡有幾程路?」

「好像東京離這裡一樣遠近。」

「遠在天邊,近出眼前,」順風耳為了保衛從燕京來的結論不受攻擊,馬上補充道,「從這裡渡過白溝,再渡過一條混同江,走過薊州、臨潢府,這就到了燕京府,比咱們的東京要近得多了。」

「他們一不敲鑼,二不打鼓,」千里眼故意問道,「盡在‘嗚嘟嘟’‘嗚嘟嘟’地吹著什麼?」

「這叫作‘海螺’嘛,」順風耳對一切音響都有淵博的知識,「俺識得這個東西。在西北戰場上,河西家不用這個,只用觱篥。」

「這不叫海螺,」千里眼幽默地笑起來,「叫作法螺,你老兄剛才吹的什麼混同江、臨潢府,吹的就是這個大法螺。」

「你聽他們‘嗚嘟嘟’‘嗚嘟嘟’地吹得這樣好聽,」另一個吹得更大的法螺計程車兵插嘴道,「這吹的叫作《昭君出塞》。你們可知道有個頭戴大紅兜、身騎銀鬃馬的王昭君,停會兒還要彈著琵琶,前來犒賞軍隊呢!」

「哪裡是什麼王昭君?這一回想是他們的什麼蕭觀音親自從燕京跑來犒賞軍隊了。看看這個觀音娘娘,今天大家要開眼界了。」

「呸!」一個士兵吐一口唾沫,故意做了一個鬼臉,誇張地說,「俺聽了你的話,真道是蕭觀音來了。張眼一看,誰知道只看見一個長著鍋底臉的黑大漢,騎著烏騅馬在河沿岸跑來跑去,好不喪氣!」

「兄弟們休得胡噪,」負有正式使命的千里眼忽然一本正經指著對岸說,「大家看那拖到河灘邊上來的黑黝黝的傢伙是什麼鬼東西?」

「一條船。」

「俺跟你打賭,沒邊沒緣的,是一條筏子,哪裡是一條船?」

「那邊不是又拖來了幾條筏子?看樣子他們想紮起一座浮橋來,」千里眼又指著那邊說,「好兄弟,煩你的飛毛腿,跑到都頭那裡去報告一聲。」

「又是全身披掛的人,又是全副兵裝的馬,憑著這幾條筏子,就能把這許多人馬都渡過來?」有人替遼軍操起心來,唯恐他們渡不成河。

「別小看了筏子。咱們大軍渡過黃河時,那裡的河岸高、河身寬,河水又急。憑著幾隻皮筏,幾個來回,就把咱們都渡過來了。怎見得番子們就不能用這木筏渡河?」

「那砍去了頭的牛皮,是要吹足氣,扎縛起來,才能做成筏子渡人的。」這一位也對法螺專家開起玩笑來,「老哥吹得好大的牛皮,當年倘非老哥去吹,別人哪能吹得這樣氣足!」

「可不是全靠俺吹胖了牛皮筏,才把你載渡到這裡來看鍋底臉的黑大漢,今天算你小子的運道高,天沒亮就碰上喪門神。」順風耳順水推舟地進行反擊。

「那裡不是有幾條船駛來?」有人高聲地喊起來,好像發現一片新大陸。

「怕什麼,俺看韃子們笨手笨腳的,就是撐不動船。你看過了這半天,才駛得那麼一小段路。」

「北人騎馬,南人駛舟,真是各擅千秋。」有人感嘆地說。

「他們連人帶馬,共有六條腿,俺爹孃只叫俺長兩條腿。停會兒交起鋒來,俺的兩條腿倒要和他們的六條腿較量較量,看看誰強誰弱。」

「交鋒」這個詞兒才使他們比較清醒地回到現實世界,想到這場「交鋒」的一個方面可能就是他們自己。

在河邊作「壁上觀」計程車兵們,親眼看到敵軍準備渡河,即將渡河,正在渡河,沒有一個人懷疑他們渡河過來的目的是要進行一場廝殺。他們中間也很少有人想到自己首當其衝,馬上就要成為廝殺的一方。因為他們在思想中沒有戰鬥的準備,他們的上級沒有讓他們準備好隨時迎擊來犯之敵。他們沒有以一矢相加,阻止遼軍渡河。他們不知道這場大廝殺將以怎樣的形式開始,將以什麼結果收場,特別不清楚在這場混戰中自己應該做什麼,怎樣來發揮一個戰士應當發揮的作用。似乎這一切都要由上級來決定,而上級之上還有上級,說不定要等到官家下一道聖旨,才能決定他們是否可以挺身迎擊。這一切都是十分遙遠的事情,他們還來得及在河邊上打三個瞌睡。他們就是在這樣談笑風生中白白浪費了最寶貴的一個、兩個時辰的。

等到种師道、种師中、王稟、姚平仲等高階將領看到形勢不妙,臨時做出還擊的命令,親蒞前線督戰時,時機已經太晚,遼軍已在大部分的渡口渡河成功,形成燎原之勢,大局糜爛,不可收拾了。

這是士兵的失職嗎?這是中下級軍官沒有盡到他們的責任嗎?不!他們都是宣撫司錯誤決策的犧牲者。宣撫司的錯誤決策,現在受到應有的懲罰了。即使這樣,即使遼軍的攻勢已像潮水般地湧來,也沒有任何歷史記載說到當時身為宣撫使的童貫聽到緊急的戰報時有過什麼思想活動,下令採取什麼應變的措施。

3

從出擊的遼軍一方來說,攻擊的重點放在耶律大石的東路。蕭乾和蕭斡裡剌指揮的奚軍的西路開始攻擊的時間要晚一些,在整個戰役中只起配合作用。

耶律大石在東路要碰上的敵人是西軍主力,种師道、种師中親自率領的涇原軍、秦鳳軍和姚平仲率領的熙河軍。耶律大石的想法是打敗了主要的敵人就可以取得全域性的勝利。東路的主要戰場,他選擇在蘭溝甸一線。蘭溝甸河面寬闊,中流有三四丈深,人馬涉渡往來都有困難。他之所以選擇這個條件並不太好的渡口,原因是他自己的東南面都統指揮所就設在蘭溝甸河北的韋家營,楊可世的東路軍指揮所就設在蘭溝甸以南的南塘窪,兩者距界河都不到十里路。把這裡作為主力決戰戰場,組織、調撥自己方面的人馬和集中殲滅敵方的主力都比較容易。

戰爭有時要避堅攻瑕,首先挑選敵方的薄弱環節來攻擊;有時則相反,先集中全力與敵方的主力硬拼,突破了這一關,其他部分就可以迎刃而解。在這兩種不同的戰略方針中採取哪一種,主要是根據當時當地的具體條件來決定,但與指揮者的決心、作風以及他的指揮藝術也有關係。耶律大石運籌用兵好像一個大賭徒,他寧可使自己全軍覆滅,也要把他可能籌集起來的大部分賭注全部押在一筆足以使對方傾家蕩產的輸贏上,不大勝,則大敗。因為他明白這場戰爭的性質就是背水決死的死戰,要麼戰勝了,找到自己的生路,要麼戰敗而死。第三種選擇是沒有的。

耶律大石進攻的矛頭,一開始就指向西軍的精銳楊可世所部佈防的陣地。

楊可世最初聽到警報後,立刻做出堅決和緊急的決定。他派出傳令官傳令所有沿河的部隊一律堅守陣地,主動出擊,不準放敵軍過河。他調動第二線的後續部隊開到比較薄弱的第一線去參加作戰,預備隊全部開進第二線去填防。一面派兄弟楊可勝馳往統帥部要求認可這些臨時措施,並要求种師道立刻率領全軍投入前線,全面策應還擊。他不僅沒有慌張,反而帶著十分欣喜的心情,希望事態擴大,把全軍投入戰爭旋渦,迫使統帥部欲罷不能,迫使宣撫使也不得不在既成事實面前屈服。

楊可世力求一戰的決心和耶律大石如出一轍,但他既沒有後者的權力和魄力,又不幸處在被動地位上,因此這些雖然合理、正確但為時已晚的措施,沒有收到預期的效果。

楊可世下達了這些命令之後,不待統帥部和宣撫司的迴音,就同偏將高世宣、馬顏傅、吳革等人率領他自己的五百名親兵迅速馳往蘭溝甸前線。警報雖然從沿河防線上紛至沓來,但他直覺地判斷出最劇烈的戰爭一定發生在蘭溝甸的渡口,他毫不猶豫地向那個方向馳去。五百名親兵是楊可世長期親自訓練出來的部隊核心。他們似乎是用戰爭的篩子一再篩過,篩剩下來的精銳中之精銳。它在西北戰場上轉戰數千裡,聲譽卓著,是一支使西夏和諸羌族軍事領袖一聽到它的名字就要心驚肉跳,千方百計要想包圍它、消滅它而不可能的中堅部隊。

楊可世的行動是迅速的,可是耶律大石的部隊行動得比他更迅速。楊可世馳抵前線時,看見自己方面的防河部隊擋不住敵方勇猛的進攻,正在紛紛撤下來。第一線的長官統制官劉正彥本人也是一面抵抗,一面後退。遼軍渡河成功,一部分人早已乘坐木筏、竹筏、船隻渡過河來,趕殺沿河的宋軍。還有一些人佔據了一個橋頭堡,正在鞏固和擴大陣地。另外一些人把木筏連綴起來,固定在一條由西北向東南順著水流之勢的斜線上,搭起一座浮橋來。所有這些行動都是十分緊湊的,浮橋還沒有完全搭成,大隊遼軍已經利用它跑跑跳跳、歪歪斜斜地搶渡南岸。他們的馬蹄剛著地,就像出柙的猛虎般撲入戰鬥。河北岸麇集著成千上萬的人馬,形成黑壓壓的一片,正在想方設法地儘快搶渡過來。

白溝河附近一帶屬於華北平原地區。在北宋建國之初,也有一些責任心較強,把國防事務挑到自己肩膀上來的邊防將領如何承矩、李繼隆等,在白溝河以南掘了不少溝渠地塹,種植了很多樹木,希望以此來限止遼軍鐵騎入侵的馬足。這種單純防禦性的戰略措施本來就是消極的。到了「澶淵之盟」以後,這裡成為雙方使節相互交聘的要衝。北宋政府為了表示「睦鄰敦好」的誠意,單方面地砍去樹林,填平溝渠,企圖消除遼方的嫌猜,確保主動權操縱在對方手中的所謂「太平」,再加上百餘年來朝政腐敗、武備廢弛,未砍去的樹木早被人視為利藪,芟伐殆盡,未填平的溝渠也早已涸乾堙塞、無濟於事了。於是這最重要的邊防地帶變成了不設防的狀態,恢復了一片大平原的本來面目,最有利於鐵騎的馳突。

楊可世趕到前線的時候,正好看到麇集在橋頭堡周圍的遼騎將要利用這個有利於他們的地形向縱深方面發展。形勢確乎是危急的。楊可世既沒有去招呼潰敗計程車兵,也不去解救在敵軍包圍中的劉正彥,他憑著長期戰鬥的經驗,立刻判斷出誰佔領和保持了這座橋頭堡,誰就會取得這個區域性地區戰役的勝利。楊可世不假思索就催動坐騎,揮舞著兩根共重五十一斤的鐵鐧直往橋頭堡的敵叢中衝殺過去。他連對自己的部將和親兵們也沒有打個招呼,因為他了解,在這個嚴重關頭,主將的意志就是全軍的號令,他主將的馬首所瞻就成為全軍突擊的方向。他自己衝到哪裡,全軍就會跟上來和他一塊兒衝鋒、搏殺。他騰雲駕霧般地衝進敵陣,被馬蹄掀起的泥土塵埃既遮蔽了他的視線,也遮蔽了遼軍的視線。他們好像隔開一道塵霧的屏障,在他還看不清楚對方的真面目時,四五條鐵槊已經一齊向他搠來。他用鐵鐧奮力一格,就勢把鐵槊都撳壓在地上,只聽得「咯嘣」兩聲,兩條鐵槊齊齊地折斷了,還有一條也因為受到的壓力過重,猛然脫手墜地——這一回合的戰鬥,他自己也不知道哪裡來的神力,使他迅速地獲得勝利。直到那時,他才看見滿面灰塵的遼軍拎起半根鐵槊,或者空著雙手,一齊撥轉坐騎逃走。

楊可世乘勢飛追上去,吳革、高世宣兩員偏將緊緊護衛在他左右側。高世宣揮舞長刀,一有機會,就騰出手來,彀弓搭矢,連連把敵騎射下馬來。那邊吳革驟馬上前,補上一槊,把墜馬的遼軍牢牢地釘在地面上。當他抽出帶血的槊尖時,這邊高世宣早已掄著大斫刀,迎住好鬥的敵騎廝殺起來了。

他們這一組三員主、偏將好像從重霄之上穿入陣雲的飛將軍,以掣電走雷的速度,疾馳飛奔,遠的箭射,近的鐧打槍挑,大刀斫殺,一連殺死了十多名遼軍,逼退了其餘的遼軍,霎時間就把他們的萬丈氣焰壓了下去。

他們發揮了戰將們在一場肉搏戰中能夠發揮的最高效能。

橋頭堡狹窄的地面上,麇集著這麼多的人馬,大家都施展不開手腳,於是雙方不斷地向兩翼展開。這時楊可世的全部親兵都已趕到,撤下來的防河部隊也重整旗鼓,返身回來戰鬥。這一部分部隊剛才因為缺乏統一的號令和指揮,在敵軍的壓力下,被迫撤離陣地。現在得到主將的馳援,又有生龍活虎般的五百名親兵做他們的主心骨兒,他們頓時勇氣倍增,返身搏殺。這時劉正彥也從敵軍的包圍圈子裡脫身出來,重新部署了進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