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金甌缺 徐興業 第2頁,共2頁

遼軍背臨著河,要退回去已不可能,只好拼死格鬥,才能死裡逃生。雙方戰鼓大振,喊殺聲四起,展開了勢不兩立的劇烈決戰。

親兵們不但用雙手、用兵刃和敵軍搏鬥,他們還利用驟馬疾衝的衝刺力,衝擊敵軍,把他們連人帶馬一下子就擠墜入河。這是一種簡單有效、因地制宜的搏殺方式。他們從較遠的地方覷定一個目標就猛衝上來,一些猝不及防的遼軍被他們衝墜河中了;也有的親兵因為去勢過猛,勒不住坐騎,自己和被他衝撞著的遼軍一起墜河;也有的遼軍有所準備,乖巧地把馬頭一拎,躲閃過親兵的衝刺,反而轉身到他背後,借他疾衝時留不住馬蹄之勢,輕輕一擠,就把他擠入河中。

儘管劇戰還在進行,但形勢顯然扭轉過來了。北宋軍隊完全控制住橋頭堡,把原來佔據在那裡的遼軍從東、西、南三個方向趕開去。浮橋上的遼軍看見橋頭堡被奪,他們的通道已被卡斷,無法登陸,就搶著、擠著、挨著,混亂地退回北岸,只有零星的船隻和木筏還在繼續載運人馬過河。但是登陸點都被宋軍控制住了,難以上去。高世宣當機立斷地從主將身邊離開,率領一部分訓練有素的弓箭手,面對河岸,瞄準目標。他手裡的紅旗一揮,弩弓齊發,神箭到處,就有一批遼方人馬滾落河去。船隻失去了篙手,滴溜溜地在河心亂轉,筏子大幅度地向左右搖擺傾仄,把中箭和沒有中箭的人馬一起晃進河裡去。也有個別遼軍力持鎮靜,站穩身體,用盾牌擋住箭矢,竭力保持筏子的平衡,還想搶渡上岸來援救南岸被圍的戰友,但是他們擋不住高世宣這一批弓手一再瞄準,向他們施射,最後一個個都被消滅在筏子上、河中心。

遼軍增援的路線被卡斷了,宋軍的後續部隊卻源源不絕地從後方開上來。聚在北岸的遼軍既不能渡河,他們的箭矢又夠不到南岸,只好瞪著眼睛乾著急。

這時殘存在南岸的遼軍雖然好像落入陷阱中的困獸般勇猛搏鬥著,但在人數上已居絕對的劣勢。他們被優勢的宋軍切成一段段、一塊塊,再也沒法把殘存的力量集合起來。他們就幾個人圍成一團,背靠著背,和幾倍甚至十幾倍的宋軍戰鬥著。他們的衣甲上已經濺滿了自己和敵人的鮮血,有的受了七八處、十多處的創傷,血從創口裡湧出來也騰不出手來包紮一下,有的兵刃已經殘缺不全。面臨著如此迫近的死亡,他們還是毫無懼色地為了保護自己、掩護戰友,為了保衛這個面臨生死關頭的民族而戰鬥。有時他們一刀把宋軍砍死在地上,一槍把宋軍挑下馬來,就歡呼一聲,表示他已經撈回本錢、死而無憾了。有時他們英勇地抉圍而出,沿著河岸疾馳,又受到前面敵軍的攔擊。看看前後受敵,實在無法脫身時,就迅速地卸下衣甲,連人帶馬湧身向河中一躍,企圖泅水回去。追上來的宋軍,站在河岸邊,一陣亂箭,一連串的血泡浮上水面來,結束了他英勇的生命。

橋頭堡周圍的遼軍已被全部殲滅了。

蘭溝甸南岸猖獗一時的遼軍已被全部肅清了。

第一個戰役是經過激烈的艱苦戰鬥才分出勝負的。富有經驗的楊可世一上手就掂得出對方的斤兩,好像他掂得出手裡兵器的斤兩一樣。戰士們也同樣掂得出對方的斤兩,一致感覺到這是一場沉重的戰鬥。但是現在他們已有一個輕快的間歇了。

這時已是辰巳之交。晴朗的天空中沒有一片浮雲,太陽高高地照在戰場上,一切曾經被黎明前的黑暗、被在緊張戰鬥中產生的激動心理狀態、被震耳的擂鼓聲、被鋪天蓋地的塵埃所遮蓋起來的敵我雙方形勢,現在清楚地呈現在戰士們的眼前了。

戰士們首先看到的是戰場上遺留下來的大批人馬的屍體,有敵方的,也有我方的,由於服裝和髮式的區別,一看就可以辨別出來。他們有的早已斷了氣,傷口的血已經凝成紫色、褐色、黑色。有的還在喘最後的幾口氣,在他們的已經失去神采但還沒有閉上的眼睛裡流露出生存者無法理解的表情。還有人發出嘶啞的嗬嗬聲,向戰友或向敵人乞求一口水,這口水對他是這樣重要,這些英勇戰鬥過的勇士已經把生命力集中在小小的一點上,他只需要一口水。

可是生存著的戰士們也同樣需要這寶貴的一口水。

幾棵孤零零的樹木和一些臨時搭制起來的掩蔽體,雖然把它們的影子清楚地投在地面上,可是戰士們很少有機會得到它們的廕庇。熱辣辣的太陽直射到他們身上,一身鐵甲好像火烤著一般,貼在他們的皮肉上。他們的皮膚像要裂開來,他們的喉嚨乾渴得像要冒出煙。可是這種苦熱、乾渴的感覺只有在一場緊張的搏鬥結束以後才開始感覺到。現在趁著這休戰的片刻,他們紛紛擁到河邊舀水喝。有的戰士身邊沒有帶舀水的鐵碗、鐵壺,又來不及找到其他的器皿,就迫不及待地用雙手掬起不乾淨的水來,大口地喝著,然後奔到垂死的戰友面前讓他嚐到一口餘瀝。他們牽著的馬匹比他們更靈活地伸長頭頸或者涉游到河水裡埋下嘴巴暢快地痛飲一場。這似乎是補充了人和馬在一場緊張的戰鬥中所流失的汗水和血,給他們帶來無上的享受。有的戰士索性找一個石礅坐著,掏出身上帶的乾糧,和著水一起吃起來。

解決了生理上最大的需要以後,這才去觀察戰場的全貌。他們看到在界河中敵人架起來的浮橋雖然有幾處中斷了,但並沒有遭到完全的破壞,有的遼軍正在把它連綴起來。他們看到失去駕駛者的木筏和船隻仍在河心中漂著,仍有一部分奮不顧身的遼軍想盡辦法要把它們用撓鉤鉤回來,企圖重新利用它們。他們特別看到河北岸仍然擠著那麼多躍躍欲試的遼軍,不但沒有撤退的跡象,反而得到後方的增援,企圖重新渡過河來。

把這些看到的現象聯絡起來,他們清醒地想到,一場激戰並未告終,他們現在得到片刻的暢快的享受只不過是在兩場熱鬧的戲劇中間的幕間間歇罷了。

4

這時,楊可世本人也飲了一囊水,吃了點乾糧。親兵們牽著他的戰馬在河邊飲水,他親自在旁看著,不讓飲得過多。許多將領都圍到他身邊來,聽候他的命令。他定一定神,對戰局做出一個全面估計,考慮下一步應該怎麼辦。

楊可世指揮的這部分軍隊確實毫無疑問地已經取得蘭溝甸南岸區域性地區戰役的勝利,可是這個區域性勝利沒有給他帶來像西北戰場上戰勝了敵人以後常有的那種歡欣鼓舞的情緒,因為他也像所有戰士一樣無誤地判斷出戰爭還遠遠沒有結束。敵軍不但是十分頑強的,而且還是非常堅韌的,正在俟機作第二次的反撲。

從戰略意義上來估價,楊可世部隊的這個勝利,只不過堵塞住遼軍的許多渡口之一,殲滅了一部分遼軍的有生力量而已。這個戰果十分有限,它並不可能對正在進行中的全面大戰產生決定性的影響。楊可世身負著指揮東路軍的重責,當然不能以此為滿足。在他戰鬥勝利的過程中,不斷地得到友鄰各軍告急的警報。他自己縱目西望,在河以南,他目力所及的縱深地帶都有激烈的戰鬥正在進行,有的敵軍已經楔入相當深遠的後方,但我軍不能採取鉗形夾攻來進行有效的反擊,說明在那些地區的戰鬥中,我軍正處於被動局面。

楊可世不斷地傳令把可以調動的後續部隊和已經開抵蘭溝甸前線的增援部隊調出去增援友軍。他發現對岸的遼軍也正在做著同樣的事情,許多整齊的步騎軍揚旗鼓譟地向他們的西面馳援。但是他們已經控制住許多渡口,可以無阻礙地渡過河來作戰,而我軍只能被迫在自己的陣地中作戰。他還發現一部分西馳的遼軍和西去增援的我軍,只隔開一條河,沿著兩岸的徑道上,似乎正在進行競走比賽。有時走到河面比較狹窄的地區,戰士們就用一陣急雨般的箭矢威嚇對方,企圖打亂它的隊伍。這種盲目發射射不到對岸就墜入河中的亂箭,大大受到對方的奚落和嘲笑。

但是蘭溝甸對岸遼軍的大部分人仍然留在原陣地上,不間歇地擂著戰鼓,吹起法螺,作著戰鬥的準備。在它的後方,川流不息地出現新的流動部隊,似乎正在向前線增援。沙場宿將楊可世憑著多年戰鬥經驗,一看就判斷出這是疑兵。老是這些部隊、這些戰馬,卻擎著不斷地改變了顏色和番號的旗幟在後方轉來兜去。就算它是虛張聲勢的疑兵吧,仍不能得出敵軍兵力已竭的結論。聚集在北岸的部隊仍有那麼多,這是憑肉眼就能看清楚的,他們輕捷地行動著,並不因為一次渡河的失敗就挫折了銳氣。他們不是在虛弱下去,而是越戰越強。他們仍在準備第二次、第三次渡河,至少他們仍在做出再次渡河的姿態,用來牽制楊可世的主力精銳部隊。認真渡河或者僅僅做出渡過的姿態,這兩者同樣都夠叫楊可世傷透腦筋了。

現在楊可世的確處於十分被動的地位。

他雖然取得區域性戰役的勝利,但是西面戰場上正在激戰,他要不顧一切地西去增援,敵軍就會真的渡河過來重新佔領這一片他好不容易通過一場血戰才爭奪過來的河沿陣地,並且也可能直搗他的指揮部,使整個東路軍陷入失卻根據地而指揮失靈的狼狽境地。但他要繼續留在這裡,敵人就達到牽制他的目的——由於東路軍統領的地位重要,种師道把涇原軍的大部分和秦鳳軍的一部分混合編制起來,放在他的指揮之下。遼軍牽制了他就等於達到牽制西軍主力的戰略目的,而在其他戰場上擴大戰果,向縱深方面發展。他沒有得到范村方面的確實訊息,但他對劉延慶和辛興宗的作戰能力顯然不會估計得太高。如果种師道的統帥部有失,全域性就可能糜爛了。

在一場英勇的格鬥中,楊可世與他麾下的戰士同心勠力取得了勝利,可是在一場比賽耐心的交戰中,他被擊敗了。這時已近晌午,太陽像一團烈火似的在他頭頂上燃燒,這增加了他的煩躁和焦急。种師道那邊沒有給他帶來好訊息,而他派出去與友軍聯絡的聯絡兵卻帶回來很不一致的訊息,有的聯絡兵確實與那邊的長官聯絡上了,並根據自己的觀察,作了正確的彙報,有的彙報的情況雖然是正確的,但已過了時。瞬息萬變的戰場上已經出現了新的情況。剛回來的聯絡兵報告了大將王稟已經進展到渡口邊把遼軍打敗的好訊息,接踵而至的王稟自己派來的聯絡兵則報告說遼軍有了新的增援,已把他逼退到第二線,要求這裡再派部隊去增援。還有的聯絡兵並沒有與那邊的負責長官聯絡上,只根據他看到的一鱗半爪,就當作全面的情況來彙報;有的則因為種種的障礙,根本沒有能夠到達目的地。後面的兩種聯絡兵受到楊可世的斥責,但是前面兩種也不足以成為他正確判斷全域性的根據,他只是綜合了這些報告,模糊地構成一個總的印象:整個戰局於我不利。

善於打勝仗而不善打敗仗,善於打速決戰而不善打持久戰的楊可世不禁坐立不安起來。忽然間有一種大膽的甚至是魯莽的想法閃進他的腦袋:「寇可來,我也可去。」既然遼軍可以過河來攻我,為什麼我軍就不能過河反擊?現在沒有什麼條條框框可以把他束縛起來了。「救趙圍魏」本來就是一種古老的戰略,只要過河去消滅遼軍的指揮部,無論這裡,無論种師道那裡的威脅都可以解除了。他看到再一次被遼軍修繕好、再一次被我軍破壞的浮橋基本上還是可以利用的,就立刻派人去補綴靠近自己一邊的浮橋,準備率軍過河。在這個瞬刻裡,他氣吞山河,並不把對岸兩三萬名敵軍看在眼裡。他認為憑著他的五百名親兵和手頭可以使用的這部分兵力,不但可以驅散沿河岸的遼兵,甚至可能衝到韋家營,直搗耶律大石的巢穴,迫使已渡河的遼軍不得不撤回去救援,使整個戰局扭轉過來。

抽象的計劃,迅速就化成具體的行動。他一決定,一面立刻派人去報告种師道(等到派去的人帶了种師道的指示回來時,他早在對岸決戰了),一面吩咐手下的統制官趙德說:「眼前局勢混沌,勝負難決,俺要親率一軍過河去決一死戰。請老將軍用床子弩掩護俺渡河,然後斟酌情況,續派應援之師相接應。這裡一片陣地,就拜託老將軍了,千萬守住它,休教番子們斷了浮橋,絕了俺的歸路,最為重要。」

趙德就是有過喝酒三十斤記錄的那個老將,他有的是豐富的作戰經驗,可是相形之下,那一股猛厲無前的勇銳之氣就顯得缺乏了。這兩者往往難以統一在一個軍事長官的身上。當下他聽了楊可世的冒險決定,不禁冒出一身大汗,勸告道:「眼見得對岸遼軍有數萬人,楊統領帶著偏師過河,事非萬全,務請三思而行。」

「兵在精而不在多,俺意已決,老將軍就依俺的將令行事,不必阻撓。」

楊可世用一種壓抑的,卻是堅決的口氣發出命令,這是將令,知道他的「霹靂」脾氣的趙德不敢再拗違他,只好依依違違地答應了。他一面增派人員修繕浮橋,一面派人把十床鳳凰弩搬到橋頭堡來,一字兒地擺定,對準渡口對岸的遼軍猛烈地發射箭矢。

鳳凰弩是一種利用機械發射的高階弩弓,每一床需要二三十名熟手服侍它,一經彀弓注矢,弩手們用力一踏足,十支七八尺長短、單單一個箭鏃就有三斤重的巨矢就同時飛出,最遠處可達一千步。鐵甲、盾牌、擋板、牛皮帳篷都擋不住它的鋒芒,兩三尺厚的土牆也射得透,確是當時戰爭中遠攻的有效武器,不到決勝關頭,不肯隨便拿出來使用。它只有一個缺點,在兩軍相交、短兵相接的肉搏戰中,怕誤傷了自己人,這種鳳凰弩卻施放不得。

橋頭堡上,弩矢猛發,急如驟雨。對岸的遼軍,無論在地面上、窩鋪裡都存不得身,只好紛紛散開,膽大的就匍匐在原地上,伺機攻擊。

楊可世趁此弩矢亂髮的機會,率領部眾,一聲吶喊,徑登浮橋,直奔對方的渡口。這真是千鈞一髮的重要關頭。遼軍雖然擋不住弩矢,卻躲在弩矢射不到的隱僻處發射箭矢來攻擊浮橋上的宋軍。宋軍越是接近中流,箭矢就越加來得密集和有力,宋軍一個疏忽,就被射倒在浮橋上或掉下河去。楊可世性急地催督親兵們搶渡,他自己也隨著大隊人馬快步走在浮橋上。木筏一晃一晃地不住往左右擺動,給他們的前進造成莫大的困難。

「哎喲!」

幾個聲音同時高呼起來。他們忽然發現距浮橋不遠處的上游,有十多條已經著了火的木船,順著水勢,直向浮橋靠攏來。火船上滿載著油脂、幹荻、硫黃、麥稈等容易著火的東西,乘著風勢,倏忽之間就燒得十分熾旺,徑駛到浮橋旁邊,衝撞、打散和延燒著木筏。它像一條火龍似的阻擋浮橋上宋軍的去路。

木筏上出現一陣不可避免的混亂。

有人看看無法前進了,有人怕火延燒到自己身上,有人被煙焰迷了眼睛,都想退回去。木筏以更大的幅度搖晃起來。這種混亂的情形如果不加制止,就可能引起全面的潰敗。楊可世一看形勢不好,急忙順著木筏搖晃之勢,左右擺動著他沉重的身體,然後站穩了,厲聲喝道:「俺們既已來到此地,有死無生,刀山能上,火海能闖。幾條火船打什麼緊?哪個兄弟跳下河去制伏它?」

好像回答他的問話一樣,遼軍一陣密集的亂箭向他射來。一個親兵猛然跳到他面前,用自己的身體擋住箭矢,這一箭正好射中他的喉嚨,他倒在筏子上,還用顫抖的手舉起盾牌來掩護主將。這壁廂另一個站立在楊可世左旁的親兵,雙腳一蹬,撲通一聲,頓時湧入河中。他似乎在還沒有考慮好用什麼方法來制伏火船以前,就搶先響應主將的號召,跳進急流中去了。這時,勇氣比智慧更重要,他投身在混濁的水渦中,撥開一層層的惡浪,直向火龍的方向泅去,想憑他一雙空手去制伏火龍。筏上計程車兵大聲嚷喊,替他出主意,想辦法。早有五六個親兵,一個接著一個地躍入波濤中,他們努力撈住一根正在水面上漂浮的長木柱,一齊撲入火海,企圖用木柱拄住火船,不讓它靠上浮橋。這是在當時條件下,他們可以考慮用以制伏火龍的唯一有效的辦法。這時泥汙的河水已被燒得發燙,一股股的火焰,藉著風勢,直往他們的頭面和身體上撲來,使他們近不得火船。北岸上的遼軍,又對準他們,箭矢頻發。他們幾番上去,幾番都被逼退回來。筏子上計程車兵大聲吶喊,為他們助威。他們被逼退下來,又再次撲上去,屢退屢進。他們做出了好榜樣,接著又有十多名親兵跳下河去,幾個人掮一根木柱——這些木柱是從被撞散的木筏上漂浮開來的,都有大碗口粗細,四五丈長。他們撈住木柱,就分成幾個小隊,拼命撲上去。他們憑著木柱,憑著赤裸的身體,根本不顧北岸射來的亂箭,滾在火海里亂闖。火燙的水、一股股的烈焰、著了火的木柴和蘆荻以及他們身上被燒得一溜溜的燎泡,都阻擋不住他們的猛撲。他們一寸一寸地在火海中挺進。他們成功了,當他們靠近火船用木柱拄住火船的時候,大家不禁歡呼起來。他們把一隻只火船在兩邊拄開去,拄得遠遠的,讓它們自行燒燬,燒成灰燼,中間頓時出現了一段可以通行無阻的地帶。著了火和被衝撞散的浮橋早被筏子上的宋軍撲滅扎縛穩固了。大隊宋軍乘機吶喊一聲,通過這道橫攔在河心、橫在他們成功道路上的火牆,直撲河灘。

他們來不及揉一揉被濃煙迷住的眼睛,已被擁在河灘邊的遼軍截住廝殺。這群被南岸的鳳凰弩矢迫散的遼軍,這時又從隱蔽處跳出來,與宋軍展開短兵相接的肉搏戰。

人們克服了最大的危險就有權利藐視次要的危險。宋軍剛從河水中拖泥帶漿地爬出來,許多人被燒得皮開肉焦,許多人被燒去頭髮和鬍鬚,許多人在和水、火的搏鬥中失去了兵器和馬匹,現在又要跟人數比他們多得不可勝計的遼軍接戰。他們只存在百分之一的生存機會,但是能夠在地面上與遼軍接戰,就是他們的生機來了。現在已經沒有什麼可以阻攔他們成功地登陸的道路,遼軍再強也強不過火龍,火龍尚且可以制伏,又何在乎也是血肉之軀的遼軍!一個強烈的信念支援著他們,他們必須登陸,所有的障礙必須掃除,而且一定可以掃除。他們的勇氣和神力都陡然增長了幾倍。

一名空著雙手的親兵,剛剛爬上河灘,就被藏身在斜坡上的遼軍當作目標,覷定他用力一槍刺下來。這名親兵猛然把槍桿抓住。斜坡上的遼軍生怕自己的武器被奪,用力向上一扯,抓住槍桿的親兵順著這一扯之勢,聳身躍上一丈多高的斜坡。他的雙足還沒有站穩,就尖聲地喊道:「俺第一個登上坡了,兄弟們快跟上來!」

所有在河灘上接戰、在浮橋上搶渡計程車兵都看見這驚險的一幕,他們不僅用肉眼,而且也用精神上的視覺看到這驚險的一幕。

這驚險的一幕,對於當時正在接戰中的宋軍,的確起了極大的鼓舞作用。猶如第一個跳下河撲進火海的親兵一樣,雖然他們都不過是個士兵,不一定能夠親自完成任務,但他們已經以自己的英勇行為為大家樹立了榜樣,改變了臨戰時戰士們的心理狀態,使一些在事前想象起來似乎不可能的事情變成了可能。他們是每一個戰役真正起著作用,有時是起著決定性作用的無名英雄。歷史就是由這些無名英雄創造出來的,而不是像歷史學家根據間接的,有時甚至是有意歪曲、捏造、顛倒的材料所寫出來的那種已經罩上燦爛的光環的英雄偉人所創造出來的。

跟著這個登陸戰的勝利,楊可世本人也走到浮橋的盡頭處。他是一個身重一百八十斤的魁梧奇偉的男子漢,再加上三十多斤的鐵甲。雖然在戰鬥中他的動作和他的身材不相稱的矯健輕快,充分發揮了一個戰將的作用,但現在要爬上陡直的土坡,爬上河岸,卻需要弟兄們的幫助。他的全副具裝的戰馬也由親兵牽著上來。這時河岸附近的遼軍都被肅清了,暫時清出一片空蕩蕩的戰場。

和白溝河南的宋朝邊境線一樣,河北遼軍的邊境線上也幾乎是光禿禿的,沒有多少防禦工事。不同的是宋朝是為了要討好於遼,自動撤去防務,而遼方卻由於輕視宋朝,特別從澶淵之盟以後,遼方歷任的北院樞密使和邊防將領根本不相信宋朝有進攻的力量,因而自己撤了防。自從耶律大石接管前線以來,他的主導思想是拼死一擊,也沒有花費很多的人力、物力去建築防禦工事。耶律大石的全部歷史記錄,證明他是一個毫不猶豫的進攻者,雖然歷史經驗告訴我們,如果不是一個很好的防禦者,也不可能成為一個很好的進攻者。

楊可世站在這一片空蕩蕩的戰場上,從親兵手裡接過鐵鐧,高高地舉起來,向南岸的夥伴們搖晃一下,表示他們已經取得敵前強行登陸的初步戰果。

他的這對人人認得的鐵鐧也成為他的認旗了。

5

楊可世喘一口氣,迅速整理了隊伍。他留下一百名士兵負責修理和保衛浮橋,保持兩岸之間的交通線。這是非常重要的,卻並不具有很大吸引力的任務,因為這個時候,人人都想跟隨主將前去衝鋒陷陣,建立殲滅敵軍的大功,誰也不想留下來擔任這個具有後勤性質的工作。

楊可世一眼瞥見在第一批登陸計程車兵中間也有李孝忠在內。「這是一個可以放心把任務交給他的人。」他高興地想著,立刻下命令:「李孝忠,你留在這裡指揮俺的三哨親兵一百名,守住浮橋,不得有失。如有動靜,隨時派人來聯絡請示。」

還沒有等到李孝忠的答覆,楊可世就帶著大隊人馬風馳電掣般地走了。

也只經過極短促的時間——正好和楊可世整理自己隊伍的時間相等——遼軍已重新調整了陣容,佈置了一個「偃月陣」。所謂「偃月陣」並沒有什麼神秘的地方,只是左右兩翼環抱住河岸,中間一部分陣地向裡面凹進去,準備把進攻的宋軍隨時吸入鉗形包圍圈中。這是一種常識性的作戰佈置。原先被宋軍驅散的遼軍,現在又迅速回到自己崗位上,按照指定的部位排列起來,陣容十分嚴整,彷彿在頃刻之間就在剛才還是光禿禿的平地上豎起一道人牆。楊可世雖然久戰沙場,但在西北多山的戰場上,卻很少碰到這種陣勢。他不敢怠慢,親自帶著一部分親兵,環陣巡視一下,不禁點頭讚歎道:「亂後能整,臨危不亂,真不愧為一支勁旅。俺倒要好好地對付他。」

宋軍留給遼軍的時間和遼軍留給宋軍的空間都是十分有限的,那邊的遼軍剛剛佈置好陣形,這裡宋軍的攻擊就開始了。

楊可世先派吳革率領一彪人馬「嘗敵」,這彪人馬挾著敵前登陸的餘威,一鼓作氣,直向遼軍中央陣地突進。一陣猛打猛衝,把這部分遼軍逼退幾十步。

吳革是涇原路的隊將,不但膽氣過人,更兼謀略非凡,楊可世商準了种師道,把他調來總管親兵營。這個調動雖然使他的軍職降低了一級,但在統帥部領導核心成員的心目中,他的身價提高了三倍。大家都公認他是可造之才,假以時日,不難貯為國家干城之選。現在他發現遼軍雖然後退,卻沒有潰亂。它好像一圈富有彈性的鋼帶,承受得起重大的壓力,彎曲一下,一待壓力減輕,它就彈回到原地。這分明是個勁敵。他們這彪人馬,完成了試攻的任務,就掠著陣地從容撤回。

楊可世接著又命高世宣率領一彪人馬作第二次的試攻。高世宣選擇了敵陣中的一個薄弱環節,在中間偏右、人馬比較疏薄的陣地中衝過去。他自己讓幾個使用藤牌斫刀的親兵掩護著,挽起大弓,瞄準遼軍前隊的隊官就射。

高世宣的弓箭十拿九穩,他一連射倒兩三名遼軍,然後發一聲喊,企圖利用遼軍混亂退卻的機會直衝進陣去。遼軍的前隊倏地分開了,第二線的弓箭手突出陣前,把箭矢飛蝗般地射來。他們以箭對箭,以多對少。高世宣恐怕部下吃虧,只得約退人馬,自己殿後,回身射倒一名遼將,徐徐退回。

根據楊可世的經驗,他擁有這樣精銳計程車卒,挾著雷霆萬鈞之勢,兩次試攻,都只獲得有限的戰果,衝不進堅陣去,這顯然是一場艱苦的戰鬥了。

時間的因素對對方有利。進攻的銳氣猶如剛剛出籠還冒著騰騰熱氣的饅頭,時間拖延得越長久,熱氣消失得越多,敵方的陣地就越加鞏固,戰勝的希望也越加渺茫了。楊可世心裡焦急,幸喜得李孝忠守護浮橋,十分得力。他們不為遼軍的矢石所動,迅速修理好中斷之處,牢牢地確保交通線,使得後方的增援部隊,可以通過浮橋,大量開到。楊可世略略部署一下人馬,重整隊伍,把全軍力量集中起來,仍然選擇了高世宣剛才突陣時的敵方薄弱環節,親自帶頭進行第三次真正的衝擊。

這是最後的一次衝擊。看來不但在這個區域性,今天全域性的勝負都將決定於這一次衝擊。

他們的決心下得如此之大,他們的勇氣鼓得如此之足,哪怕遼軍陣地是用純鋼鑄成的,也要把它熔成鐵汁。在戰鬥意志方面,他們的主將楊可世就是全軍突出的表率。

楊可世全身披一領閃閃發光的連環吞獸面狻猊甲。有的將領在戰場上故意把自己隱蔽起來,打扮得好像一個普通計程車兵,以避免暴露目標。楊可世則反其道而行之,他故意突出主將的身份,希望把更多的敵人吸引到他身邊來。這一身金盔金甲就使敵軍一望而知他是全軍的統帥。還有他的坐騎,是一匹號稱「一丈雪」的久經戰陣的白馬,馬身上也披著鐵甲,大腿以下也有甲葉保護,只有腿彎處才露出一段雪白的皮毛,不致妨礙它的自由馳騁。一名親兵掌著繡上了「楊」字、白底黑字、鑲著紅緞邊、垂著淡黃流蘇的大旗。另外有四名親兵緊緊護定他,他們緊跟著楊可世突陣前進。「一丈雪」飛奔騰踔,揚起滿天灰塵,馬蹄下面似乎激發出陣陣風雷,把他們這組人憑空託在半空中,像一把千淬百鍊的匕首猛然扎進遼軍陣地。

兩三千名宋軍在吳革、高世宣、馬顏傅等幾名將領的率領下,還有種師道特別派到東路軍前線來聽候呼叫的涇原軍第十副將吳玠和他的兄弟吳璘等這時都跟隨著主將矯若遊龍地攪入遼軍的陣雲深處。這一次不再像剛才兩次試攻那樣只攻入遼軍的表皮層就戛然而止。「楊」字大旗飛到哪裡,這些勇將銳卒就殺到哪裡。在緊張的突陣戰中,在驚風駭浪之間,大旗一會兒低沉下去,有時沉到完全看不見的程度,人們的心也跟著沉下去。忽然它又露出面來,與許多五顏六色的遼軍軍旗攪在一起,相互升降低昂,人們興奮起來。接著「楊」字大旗更高地舉了起來,敵方的軍旗紛紛被刷下去,好像一張錦帆駕駛著一葉輕舟順風前進,把周圍的波浪撇向兩邊。人們的心就更加振奮了。他們揮戈挺刃,卷舞著刀盾,直薄遼軍的心膂之地,給了它致命的一擊。

正面的遼軍擋不住宋軍的鋒芒,就採用旁敲側擊的戰術。他們從正面退卻,卻幾次三番地攔腰衝上來,企圖把宋軍割成幾段。他們的戰術部分地成功了,把個別的小隊宋軍攔截在大流以外。於是這裡那裡都形成小範圍的各自為戰。一些流動的圈子在陣雲深處擠來擠去,從激烈的動盪進入靜止狀態,有時靜止片刻以後,又重新振盪起來,表明有些戰士已經陷入重圍,在受到致命的重傷後,還在做著最後的格鬥,不到流盡最後一滴鮮血,決不罷休。

大隊宋軍已經透過幾層遼軍,一直貫穿到敵陣的後方。忽然發現有一部分自己人受圍,他們又回過頭來,一陣搏殺驅散,把受圍的戰士從重圍中救出來。

緊跟著楊可世一起突陣的幾名親兵轉瞬間被一隊強勁的遼軍截留住,包圍起來。楊可世錯眼不見,就失去他們,他立刻飛馬回來。這時,他的眼睛和喉嚨裡都冒出火來,他只見在敵人的包圍中,兩名護衛大旗的親兵被砍倒在地上,第三名名叫豹兒的親兵也被敵人用套索扯住捆綁去了。

套索也稱為「索」,是契丹騎兵從長期習騎和實際作戰中鍛煉出來的一項絕技。原來只用以套馬,數十步距離,一條軟索丟擲去,軟索上端的活結就能把疾馳中的馬匹套住,百發百中。後來他們把這項絕技發展成為一種騎戰中的有效戰術。套索上繫著鋼鉤,作戰時,從馬上飛出套索,只要鋼鉤鉤住敵方步騎的衣甲皮肉,順手一扯,就可以把他活捉過來。契丹人的老祖宗在唐初一場大戰中,用索一連活捉得唐朝的三名大將,從此索之名遠揚塞內外。現在他們又在雙方距離較近的混戰中使出這項有效的武器來對付楊可世。

楊可世不愧為久經戰陣的老將,他一看飛索拋來,毫不猶豫地丟下手裡的鐵鐧,從腰間拔出「斷兕」寶劍,迎空一揮,就把套索割斷。接著是幾名遼將一齊上前攢住楊可世,幾根套索好像幾條張牙舞爪的惡龍從天空中飛來。楊可世奮起神威,揮劍四舞,只見劍影熠熠,寒光閃閃,把所有的套索一齊砍斷在地上。一名遼將不識高低,挺起一杆三稜點鋼矛奔前殺來,沒料到「一丈雪」像一陣旋風似的卷撲到他的身邊,他來不及把鋼矛掣回來,保護自己,楊可世已搶過他的馬頭,巨劍一揮,把他斜斜地劈死在馬上。發慌的馬馱著他的半邊屍體在戰陣中亂闖。其餘的遼兵,看見楊可世如此英勇,發一聲喊,轉身就走。楊可世的親兵們就勢上去救出豹兒,拾起楊可世的鐵鐧,趕散殘餘的敵軍,這隊人馬又和大隊會合在一起。

宋軍的這條長龍有時是直線前進的,有時則像剛才發生的插曲那樣,又是迂迴曲折地行進著,有時受到幾方面遼軍的抵抗,又要分頭廝殺,暫時變成不規則的隊形。但是他們向前突進的總的目標沒有改變。「楊」字大旗成為他們的鷁首,為他們這支艦隊指明航向,破浪前進。密集的敵軍成為他們的目標,哪裡還有死戰不退的遼軍,他們就撲到哪裡去加以痛殲。

耶律大石精心佈置的偃月陣中心陣地,在楊可世這一陣搖山撼海的攻擊下,似乎已瀕於被攻破的邊緣。

突陣的本身不是目的,而是手段,它要達到的目的是藉此引起敵方的大潰退、大混亂,從而予以決定性的殲滅。北宋軍憑著超人的勇氣,付出重大的代價,在千軍萬馬中殺出一條血路,前後馳突,殺退了層層頑抗的遼軍,使他們無法保持原來的隊形,使他們丟下大量人馬的屍體、兵器、折斷的旗杆、撕裂了旗面的軍旗(到了戰勝後,搶獲對方多少面軍旗,是計算勝利成果的重要依據,但在戰鬥緊張的當口兒,戰士們踐旗而過,誰也顧不得把它撿起來),紛紛從原陣地上撤退。似乎只消再加上一點壓力,就可以造成敵方的大潰退、大混亂。大規模殲滅戰的實現,已經近在眼前。

可是到了此時,北宋軍自己也已到了「三鼓而竭」的衰弱程度。在一場戰爭中,戰士們的主觀能動性固然很重要,但是客觀力量的對比仍然起著決定性的作用。就這次突陣而論,宋軍雖然高度發揮了主觀能動性,但在力量對比上仍然居於劣勢。何況遼軍死中求活,作戰也同樣是非常勇猛的。宋軍由於過早地用完了全身的力量,到達高峰的最後一級階梯時,突然癱瘓了。這是一個偶然因素引起的,但在這種情況下,即使沒有這個因素,也還有其他種種因素可以導致形勢的逆轉,它的發生幾乎是不可避免的。

「啊!」

有人看見楊可世的靴筒裡有血湧出來,不禁失色地叫喊一聲,這成為形勢逆轉的訊號。

原來當突陣前進、劇戰方殷之際,楊可世的小腿肚上中了一箭。他忍住劇痛,自己把箭拔出來,沒有哼一聲。有個緊跟著他作戰的親兵看見了,要上來為他包紮,他揮手把親兵止住了。他懂得鼓足了氣的突陣,猶如一隻氣球,只要哪裡有一點漏洞,就會叫它立時癟下去。這件事的全部過程只經過極短促的一個頃刻,以後緊張的搏戰和勝利的信念麻痺了他的疼痛的感覺,他自己早忘了這回事。現在忽然有人驚呼起來,他這才感到忍耐不住的疼痛,同時也發現了整隻左腳連同脛部都浸在靴子裡的血泊中。他下了坐騎,找個土墩子坐下來,脫下靴子,倒出裡面的紫血和瘀血塊,扯一條布,把傷口包紮起來。他再一次定定神,扶在一個親兵的肩膀上,踏上一個高的土墩上來觀察全域性。他忽然發現遼軍的左翼部隊已在包抄他們的後路,一大群韃子的步騎兵正向浮橋的北端靠攏,企圖爭奪浮橋,切斷他們的退路。李孝忠指揮的親兵正在那裡與他們混戰。現在遼軍已有了反擊的可能了,中央陣地被突破,並不意味著他們的崩潰,他們反而加強左右翼的力量實行反擊,這將導致全域性的「翻盤」。楊可世不禁大驚失色。

他的女婿、偏將馬顏傅從後面馳上前來,打聽他的傷勢。

「這點傷算得什麼?」他的雙頰忽然神經性地抖動起來,連帶頰髯也有飛動之勢。他指著浮橋周圍發生的戰鬥,厲聲喝道:「那裡才是致命的創傷,難道你們都瞎了眼睛,不曾看見不成?」

但是局勢比這個還要嚴重得多,忽然又有人銳聲叫喊起來:「哎,你們看那裡。」

遼軍的右翼部隊在距他們二三里路外的河岸地區,又開闢了新的渡口,用船隻和木筏把大部隊載運過河去。他們不顧重大犧牲,在鳳凰弩的密集射擊下,奮勇搶渡。有些更加勇敢的遼軍,等不及用木筏和船隻過河,試著連人帶馬輕裝泅渡。幾個人沉下去了,也有幾個順利地渡到中流。這吸引了更多的人接著泅進,頓時形成蜂擁渡河之勢。

戰爭這才到了真正的轉折點。

遼軍的偃月陣直到這時才發揮最大的妙用。儘管中央陣地被突破,被迫撤到第二線,左右兩翼的加強部隊卻採取勇敢、果斷的行動,攻擊宋軍的薄弱環節,威脅他們的交通線和後方根據地。現在擺在宋軍面前的問題,不再是繼續突進,而是急遽地後退,以避免受到包圍和被全部殲滅的命運。這個決定來得如此自然,似乎已成為每人的共同要求,於是進攻的巨浪霎時間變成迅速的退潮。他們混亂地退到河邊,和留守在浮橋附近的部隊會合,向南岸撤渡。

遼軍的左翼部隊加上中央陣地的殘部立刻跟踵而進,緊迫撤退的宋軍。宋軍各自為戰,楊可世本人也趕到橋邊,親自斷後,掩護大軍過河。但他發現軍心已亂,很難再組織起有效的阻擊來阻擋敵人的追迫。有一部分竄亂隊伍的兵捷足先登,搶上浮橋,更多的人卻被擁塞在橋口周圍計程車兵們所阻塞,他們大聲地嚷嚷、吵鬧,混亂地擠來擠去,不但沒有幫助留守部隊一起去抗擊遼軍,反而妨礙了作戰,也妨礙自己順利登上浮橋。

只有楊可世的親兵們還協同留守部隊一起奮戰。他們的力量也早分散了,他們被遼軍切成一塊塊、一段段地圍住廝殺。他們的人數迅速減少。楊可世眼看他們一個個在戰鬥中倒下去——楊可世對這批子弟兵是這樣熟悉,他不僅叫得出每個人的姓名,或者親熱地叫他們的小名、綽號,瞭解他們的本領、武藝、特長、缺點,知道他們的家世和家庭情況,而且也熟悉每個人的音容笑貌。他們平日即使在他面前也是能夠隨便談笑的,這是因為他們之間具有不尋常的特殊關係,而不是一般的上下屬關係。現在看到他們一個個地倒下去,楊可世感到一陣截去自己肢體中一部分般的劇痛。和這劇痛比較起來,他小腿上的那點箭傷,簡直就算不得什麼。

戰場上的數學是一種特殊的數學:當五百名親兵會合成為一股力量時,足足可以對付一萬名敵軍,而當他們分散、各自為戰時,一個人卻只能起一個人的作用,甚至在一對一的戰鬥中也常會被打敗。戰場上的力學也是一種特殊的力學:同樣是這五百名親兵,當他們乘勝前進時,衝鋒陷陣,銳不可當;而當他們退卻時,形勢就完全顛倒過來,大量地受到遼軍的殺害。這時,他們都已明白這場戰爭已經失敗了,他們失去戰勝的希望,可是仍然英勇奮戰到底。這是因為有一個信念支援著他們:如果他們能夠多牽制遼軍一會兒,就可能有更多的戰友逃過浮橋。他們這些楊統領的親兵,平時享受到其他戰士享受不到的特權,臨到危難之際,他們理應盡更大的義務,寧可以自己的一身換取許多戰友的生命。這種想法是悲壯的。親兵們的戰死都是光榮的死,現在他們的意願是,死也要死在楊統領眼前,讓他親眼看到他不辜負統領多年的培養、期待和教育,終於成為國殤。除非敵軍繞到背後,給他們冷不防的一槍以外,他們絕不會讓自己的背部受到創傷。

這是一支封建家長式的子弟兵能夠發揮的最大效能。

親兵們的悲壯心理影響了主將。這個自信力很強的統領,等閒時不太願意承認自己是戰敗者。但當無數的現實無可爭辯地擺在他眼前,迫使他痛苦地接受這個結論時,他不僅失去戰勝的信心,同時也失去了繼續活下去的意志。

當他正在浮橋渡口進行絕望的抵抗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來:「楊統領回南岸去,那裡需要你。」

兩個步兵纏住楊可世,用短刀攻擊他,使他無法發揮騎將的長技。這個人幫他砍倒一名步兵,驅走另外的一名,給了他喘一口氣的餘裕。楊可世還待驟馬趕殺上去,這個人拉住了他的馬籠頭說:「楊統領快回南岸去!俺等在此拒敵,不讓浮橋失守,務保得大軍安全撤退。楊統領放心回去!」

迎著耀眼的夕暉,楊可世看了好久沒有認出他來,並且完全忘掉自己剛才的任命。後來忽然認出來了,好像碰到一個親人似的,動了感情說:「李孝忠,想不到是你在這裡助俺一臂之力。」

「末將在此護衛統領。」

「李孝忠,你快撤回去!」楊可世發出了與他七尺之軀、一百八十斤的體重不大協調的溫柔的聲音,親切地說,「今日我軍一敗塗地,多少袍澤死在兩岸,俺的親兵也所餘無幾,還有什麼面目回去見江東父老?」一股熱淚突然從他的虎目中滲出,「俺不如就在河北岸這片土地上與番子們拼個同歸於盡,死了也不失為鬼雄。你回去後把俺這話傳與小種經略相公知道。」

「勝負乃兵家常事,統領何乃出此頹唐之言?只是如今大局危殆,統領還得看看形勢,統籌全域性,再作進止。」李孝忠忽然一個箭步躥出去,截獲一匹失去了主人的戰馬,騎了上去,用刀尖指著南岸道,「統領且看看那裡。」

透過這一片混戰的地帶,透過浮橋上混亂的撤退,楊可世這才看清楚這時遼軍的右翼部隊已經渡河成功,殺上南岸。鳳凰弩在近距離中已經失去效力。宋軍慌忙後撤,陣形大亂。楊可世一見這種情況,不禁髮指眥裂,氣憤填膺,怒叱道:「這趙德老匹夫,如此無用,未經一戰,就拱手讓出陣地,把番子放上岸去。如此俺這裡計程車卒退回去也是死路一條,豈不貽誤大局?」

「統領休得氣惱!統領如戰死在此,兩岸大軍,同歸覆亡,豈不更加貽誤大局!」越在緊要關頭,李孝忠越顯得沉著。他揮著刀,四面環顧著,冷靜地分析道,「河北岸的敵軍,多如蝟毛,力圖阻我南撤。渡河的敵軍又已蜂擁登陸,猖獗之勢已成,眼見得就要包抄浮橋南口,使我進退不得。」他停頓了一下,讓楊可世看清形勢,澄清頭腦中的混亂思想,才建議道,「依俺看來,統領要急其所急,立刻渡河回去代替趙統制親自指揮河南的全軍奮力死戰,力保後路。這裡末將等背河借一,拼死力戰,爭得一分是一分,爭得一刻是一刻。好歹掩護幾千名袍澤回去,兩頭接通,才能死中求活。」

李孝忠的建議十分及時。南岸的艱鉅任務,重新激勵起楊可世的雄心壯志,當他想到執行新的戰鬥任務,收拾大局,要比留在北岸一死了之困難得多的時候,他就冷靜下來,放棄戰死的想法,慷慨說道:「既是如此,俺就撤回去力保後路。」直到此時,他才從已經苦鬥多時、滿身浴血、仍然保持旺盛的戰鬥意志的李孝忠身上想起剛才讓他指揮留守部隊的命令。楊可世立刻探囊取出一面三角形的小令旗,授給李孝忠說,「這令旗留給你,這裡河岸上的廝殺就歸你指揮了。」

李孝忠接過令旗,沒有說一句多餘的話,立即馳前去組織有效的阻擊。

戰爭進行到最後階段,河北、河南兩岸都是一片混戰。雙方都沒有取得最後決定性的勝利。

李孝忠果然不負楊可世的期望,在北岸轉戰多時,步步為營,確保航道線,逐步把遺留在北岸的戰士和傷員們掩護過河,最後自己也搶得一條渡船渡回南岸來。

這時暝色四合,暮光四垂,遼、宋雙方戰士經過一整天的鏖戰,都已筋疲力盡,雙方都沒有準備,而且也不可能繼續進行挑燈夜戰。楊可世一等到南北岸的殘餘軍隊會合,就且戰且退地會合了姚平仲前來接應他的熙河軍,脫離戰鬥,退入第二線。遼軍見好即收,他們看見楊可世有生力軍接應,也不敢再行窮追猛打。在一片鳴金聲中,在刀光劍影中,在雙方都已聲嘶力竭的吶喊聲中,結束了著名的蘭溝甸戰役。

6

把一場戰役組織得像一架時鐘那樣精密、正確地進行,這是近代化的戰爭科學進化和發展的結果。發生在十二世紀初期的蘭溝甸戰役,從攻擊方面的遼軍來說,無論在計劃和組織中都具有近代化戰爭的規模。這是古代戰爭史中一個罕有的例項,一個突破了時代水平的成就。

遼方統帥耶律大石始終留在蘭溝甸這個陣地上指揮作戰(這就是宋軍其他各軍受到的壓力較輕的原因),指揮得得心應手,從他個人的作戰經歷來看,這也是一個突出的成功。

檢查一場大戰的結果,不是從戰術上檢查計劃執行的程度,而是從戰略上檢查其要求完成的程度來進行的。在蘭溝甸這個區域性戰役中,耶律大石以三萬名精銳部隊牽制住宋朝主力楊可世的部隊,使他不能東西馳援,從而為全域性的勝利創造了條件。但是反過來說,楊可世以兩萬多兵力牽制住耶律大石的主力,並且把他本人也牽制在這個戰場上,阻止了遼軍在其他地區勝利的範圍和進展的深度,也不能說是徒勞無益的。

在這一全面性的大會戰中,耶律大石利用了宋軍和戰不定、宣撫司和統帥部的重重矛盾、戰士們計程車氣不振,特別利用了童貫這道束縛士兵手腳的荒謬命令,在東西兩線發動閃電式的進攻,在十多處渡河獲得成功,殲滅了一部分宋軍,把自己的陣地推進十餘里至二十餘里不等。在西路范村戰線上,由於奚軍的準備不足,辛興宗也勉為其難地抵抗了一陣,遼軍只取得有限的進展。這是遼、宋兩軍開戰以來遼軍獲得的第一個帶有決定意義的勝利。從此遼軍在河南的陣地鞏固了,坦步進入戰略進攻階段。

退到第二線的宋軍利用一百幾十年前掘下的溝洫的舊址,勉強構築起臨時陣地。可是二三十丈闊的白溝河界河,遼軍都能往來自如,這幾丈闊的乾涸的小溝渠又怎能限制他們的馬足?宋軍全面暴露在遼軍的攻擊面前,形勢確是十分不利的了。

中亞諸國的統治者稱為算灘,也作算端。明人譯為鎖魯檀,都是蘇丹一詞的異譯。

嘗敵是宋朝人特別愛用的軍事術語,意思是先嚐嘗敵軍的滋味,或者掉過頭來讓敵人嚐嚐我軍的滋味,總之是一種試探性的進攻。

航行隊領頭的第一艘船頭上塗飾有鷁鳥,稱為鷁首。

宋自太宗伐遼失敗後,即疏浚開拓邊地河道,西起沉遠泊,經泥沽海口,屈曲九百里。滹沱河、永濟河匯注其中,深十餘尺。稱界河或塘水,塘外築堤,沿塘設定二十八寨、一百二十五鋪戍守,戍卒三千餘人,乘船百艘往來巡邏。真宗時又植榆柳三百萬株以代鹿角,曾作《北面榆柳圖》示大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