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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八日申牌時分,馬擴帶了十五名隨從人員。其中一部分是從部隊的袍澤中間挑選出來的。一個靈活淘氣名叫沙真的小傢伙,從十三四歲起就跟隨馬擴在西邊打仗,如今聽說馬擴接受這項新任務,帶著小兄弟要跟隨大哥哥去逛廟會的心情,嚷著一定要跟去。一部分來自「歸正人」,當然有趙傑,還有趙傑推薦的兩名同鄉。另外還有兩名是宣撫司撥來專門辦理文書抄件的文職人員。他們構成了一個像模像樣的使節團,坐了渡船,徑登對岸。
遼、宋關係緊張以來,正式派遣使節到對方去執行任務,這還是第一次。遼軍前線統領耶律大石早一天已接到宋朝宣撫司送來的正式文書,就派出一些接待人員,在規定的渡口迎候他們。雙方見了面,勘驗文書後,馬擴等一行人就被送到距離界河不遠的行館中暫去休息。
行館原來是遼政府修建的專供雙方使節往來時休憩、住宿、拜會之用的。如今閒了大半年,臨時匆忙地打掃收拾一下,倒也顯得華麗。
耶律大石掌握的宋朝方面的情報比童貫、和詵、种師道他們掌握的遼方的情報要多得多、正確得多。在這方面,只有趙良嗣才是他的勁敵。他一讀到文書,就知道童貫這番派來的正式使節馬擴曾出使過金朝,被完顏阿骨打譽為「也立麻力」,是當時外交界活躍的人物,更兼是西軍出身的軍人。根據這雙重身份,耶律大石指示接待人員對馬擴一行人既要以禮相待,又要嚴格地保守軍事機密,不得隨便洩露。接待人員嚴格地遵照指示辦事,在這兩點上都做得十分到家。他們極有禮貌地以請使臣們休息為名,把他們封閉在這口華麗的大木箱——行館以內。然後,又極有禮貌地宣稱:為了保護使臣們的人身安全,正在與前站逐節聯絡接待事項,安排食宿行程,請使臣們安心休息,等聯絡妥當後自會通知他們啟程的時間。
接待人員的禮數很周到,宣稱的理由也是無可非議的,於是馬擴等一行人不得不在五月中旬極其燠悶乾熱的氣候中,在這口「大木箱」中度過精神和肉體都很不舒服的大半天。
黑夜來了,「聯絡」工作也跟著完成了,接待人員又以極有禮貌的態度恭請使臣和隨員們分別登上幾輛專用的馬車啟程。這種特製的馬車有個專門名稱,稱為軺車,也是遼政府向來接待宋朝使節時,供他們乘坐的。其華麗和講究的程度,要按照乘坐者的身份地位以及當時遼、宋兩朝的友善關係而有所隆殺。但不管怎樣,所有這一類軺車,除了一個大的天窗以外,左右車壁都只開了一個小小的窗洞。似乎它不準備讓使節和隨員們得以在旅途中縱目瀏覽,而只能供他們透一口氣之用。加上馬車周圍又有遼軍的鐵騎護衛,遮蔽了他們本來已是十分有限的視野,因而他們一路上能夠看見的只有頭頂上的星月以及閃耀在四野的無數盞燈火而已。
這是疑兵之計。耶律大石用兵虛虛實實,令人不可捉摸。有時他故意要把一切都遮蔽起來,免得被敵方覘知了自己的真正力量,有時又要故佈疑陣,用誇大了的假象來迷惑敵人的耳目。誇大或縮小都要根據具體的需要來決定。耶律大石早已在內心中決定力求一戰的方針。根據這個要求,理應把自己的實力掩蔽起來,但又怕懂得軍事的馬擴會從他佈置的假象中窺知了他的真實意圖,因此有意從相反的一方面來佈置。他不是縮小而是張大了聲勢,目的是要給馬擴造成錯覺,認為遼軍統帥部故意誇耀兵力,企圖威懾使臣,阻撓他的諭降任務。無論在什麼情況之下,誇耀總是一種虛弱的表現。耶律大石的誇耀,其目的正是要馬擴錯認為他怯於一戰。
耶律大石果然達到目的了。
曾經渡河深入遼軍後方的馬擴十分了解遼軍在前線的雄厚實力,有了這樣雄厚的兵力還要虛張聲勢,加以誇大,這可能真是耶律大石怯於一戰的表現了。這是忘記客觀事實,單憑主觀臆斷而做出不正確判斷的典型例子。
馬擴不但在第一感中就受到耶律大石的欺騙,並且在他整個出使期間一成不變地相信耶律大石絕不敢過河一戰,這就是雙重的錯誤。即使馬擴的第一個判斷是正確的,軍事情況瞬息萬變,又安見得在新的情況之下,敵方不會修改其原定計劃,反守為攻呢?判斷敵方的戰略企圖,其危害性莫大於固執所見、一成不變,馬擴恰恰就犯了這個嚴重的錯誤。這錯誤造成的後果將要在這次出使過程中不斷地反映出來,使它功虧一簣。
拂曉以前,他們趕到新城。新城遠離前線,不屬於前線統領耶律大石的管轄範圍。耶律大石派來的接待人員把使臣們移交給新城的地方官,轉達了耶律大石的話,就遄返前線去了。
新城的地方官屬於南面官的系統內,沒有義務接受耶律大石的命令。他們也不知道要怎樣來接待宋使才算合適。
過去遼、宋兩朝往來,雖然講對等之禮,但在對等之中又存在著不平等。遼貴族始終不忘記南朝的皇帝是他們的兒皇帝、侄皇帝,即使宋朝力爭到以兄弟相稱時,遼仍要做個老大哥。遼方的使節、接伴人員在交聘和接待時,往往要以強凌弱,怠慢宋使,在言語、禮節和實際利益上佔盡便宜。這種傳統的外交方式,隨著形勢的轉變,今天看來,顯然是不合時宜了。這一點遼方的官員都已很明白,但是新的方式呢,還沒有指示下來。遼政府根本沒有考慮到會有接待宋使之舉。他們地方官負不起責任,只有馳奏燕京,靜候皇后定奪。
馬擴一行人在新城的三天中,受到和前線完全不同的待遇。遼官只有到吃飯的時候,才設盛宴,跑來做一次禮貌上的「伴食」,與他們客氣周旋一番,其餘時間最好是遠遠地離開他們,免得說話、行事出了差錯,將來責任落在自己頭上。因此馬擴他們在新城是絕對自由的,願意幹什麼就幹什麼,誰也不去幹涉他們、限制他們。
驛館四周,終天都擠滿著形形色色的人。他們有的來問長問短,打聽訊息;有的單單為了看一看漢家的威儀,回家去好向四鄰誇耀他已經見識過南朝的官兒了,然後把他們描摹、誇張到接近天神的地步;有的主動跑來獻謀劃策;有的還一本正經地說有機密事相商,一定要「承宣」親自接見。「承宣」是漢兒們自己封給宋使的官銜,以後大家都這樣稱呼起來。
遼方防範鬆弛,連在驛館門口站崗放哨的也只是一些吃白飯不管事的老兵,這就增加了這些人的形形色色的活動。
馬擴和隨員們一一接見了他們,斟酌情況把諭降的旗榜、填寫了姓名官銜的告身和介紹他們回南邊去的書函一一分發給他們,相機鼓動他們根據不同的情況以不同的形式來反抗遼政府。
馬擴微微感覺到這次他接觸的漢兒,分子比較複雜,來看他的動機也較多樣化。上次他只是以私人身份潛入敵後,人們跑來向他打聽訊息,發洩對遼統治不滿的情緒,表白自己堅決反遼的立場和態度,他們的動機是純正的,他們的感情是激昂的。置身於他們之間,不但十分放心,同時感到自己的情緒也隨之更加高昂了。這次他有了公開的官方身份,人們不僅向他打聽、發洩、表白,也有一些為數不算太少的人希望從他身上獲得某種好處。跟這種人接觸時,馬擴不由得警惕起來。
這裡面可能有兩種人,一種是一心只想做官的漢兒,另外一種甚至可能是遼方派來刺探情況的間諜。後一種姑置不論,對前面的那種人,應持什麼態度,馬擴自己心裡也不踏實。他抽空把這種感覺與趙傑談了。
「宣贊說得不錯,」趙傑想了一會兒回答,「前日在鄉間找尋宣贊的都是莊稼漢,這兩天找來的多是巨族大姓,他們雖然都是漢兒,卻是大不相同的兩種人,來的目的也自不同。」
「何以見得?」
「莊稼人一向受大姓欺侮凌辱,大姓們一向欺侮凌辱莊稼人,他們本來是死對頭,怎能相提並論?」這是非常簡單的道理,既然馬擴提出來問了,趙傑就力圖用最簡單明瞭的語言闡明這層道理。
「不論是莊稼人,還是大姓,他們可不是同樣受著契丹人的欺侮和凌辱?」
「莊稼漢是契丹官兒的奴隸。奴隸只想趕走、殺死主人,過自己的好日子。大姓們卻是契丹官兒的……‘小老婆’。小老婆與男人一個鼻孔出氣。老百姓眼睛雪亮,早把他們的心底看透了。」
「大哥說得是,怪道俺早間與一位老大爺說話時,他瞥眼看見一個大姓進來,話沒說完,拎起腳就走。神色之間,氣呼呼的,似乎也在嗔怒俺不合延接他們,原來他們之間有著不共戴天之仇。」
「宣贊明白這個就好了。」趙傑加重語氣說,「大姓們早就賣身給契丹人做小老婆,平日倚仗男人之勢,作福逞威,做盡壞事。老百姓看在眼裡,恨在心裡。如今看看男人靠不住了,又想賣身給南朝做小老婆。俺看他們腳踏兩隻船,其心未必可靠,一旦有風吹草動,又想賣身給女真人了。做過小老婆的都有癮,做了一次,還想再做。他們只看在錢勢面上,有什麼信義可言?宣贊對他們不可不防。」
「大哥想得深遠,俺自當謹防。」然後告訴他一個笑話說,「難怪大姓們想著賣身投靠,他們的男子其實是靠不住了。夜來伴食時,那個契丹瘟官把俺拉到一邊,悄悄地說:‘本官好不容易結識得承宣一場,一旦時勢有變,承宣休忘了俺耶律克定的名字。’俺當場填寫了團練使的告身給他,囑他時勢有變時,要謹封倉庫,安撫百姓,以迎王師。他都答應了,千謝萬謝地收下了告身。」
趙傑分析得不錯,這兩天接觸中,就有不少人是本地和附近地區的大姓豪族,或者是他們的代表人,前來找「承宣」談判。他們的談判,甚至比耶律克定還不爽氣。他們扭捏作態,還要看看風頭,不肯一下子就出賣自己。有的人要求馬擴先舁以防禦使、團練使等官銜,將來俟機舉「義」,為王師效勞。看來他們是要把聘禮索取到手後,再肯下嫁,他們的討價顯然超過了他們應得的身價。馬擴一向討厭這種政治交易,更不相信媒婆們為了抬高賣主身價的花言巧語。但是從根本來看,這些豪族的搖擺、猶豫和投機對於摧毀契丹統治這個大目標來說,還能起一定推波助瀾的作用。即使他們不是真心投順,一旦大軍壓境,只要他們採取中立立場,也可減少阻力。因此馬擴還是酌情滿足了他們的要求。
可是在他進行這些談判時,心裡是不舒服的,他感覺到好像在一池汙濁的泥水中洗澡。馬擴天生就不是政客、賭徒、商人或投機家,只有這些人才能夠習慣在泥汙中洗澡而不會產生厭惡的感覺。有時他不免在心裡想道:「要是讓童貫本人來做這些買賣,一定可以做得十分出色,絕不會讓自己吃虧。他才是這方面的斫輪老手!」
他們在新城的第三天下午,遼政府正式派了殿前司副都指揮使姚璠、樞密院都承旨蕭夔、禮部郎中張瑴等三名文武官員,充當接伴使副,乘著軺車,前來新城相迎。馬擴是宣撫司派來的使臣,遼政府卻用了接待國信使的禮節來接待他,這個不尋常的舉動充分說明遼政府對他此行的重視,馬擴在官銜上只是一個閣門宣贊舍人,遼政府卻派了在官職上比他高了幾級的殿前司副都指揮使來接伴他,這也表示對他個人的禮遇。
他們取道涿州、良鄉,渡過盧溝,在第二天晨光熹微中已經隱約看到燕京城城郛雉堞的輪廓。隨著黎明的到來,隱在薄霧中的輪廓越來越明顯了,它的形象也越來越高大雄峻。
馬擴到過繁華甲於天下的東京城開封府,到過一切還在草創階段卻顯得那麼生氣勃勃的上京會寧府,現在又第一次看到這座雄偉壯麗、恰似一頭顧盼煒如的雄獅蹲踞在萬山之中的燕京析津府。他是當時曾到過三個朝廷首都的極少數人中間的一個。
「好一座雄壯的城池!」當他看見燕京城時,不禁在心裡激贊,「深溝密壘,重山覆水,卻不是雄關似鐵!」
儘管馬擴最近幾年改了行,在幹外交工作,他首先還是個軍人。當他看見這座雄壯的城池時,出自本能第一感就是從軍事觀點出發,來比較這三個首都的地理形勢,研究進攻和防守雙方有利與不利的條件。然後在自己心裡瀏覽著二百年來燕京城淪入契丹統治,長期成為契丹統治中心的歷史,想到幾百萬如飢似渴的要求把自己從桎梏中解放出來的人民。
所有這一切都使他激情起伏,心潮澎湃。
嚲娘不能理解的他的事業世界和嚲娘希望他能逐漸理解的感情世界,在這一會兒,在他身上統一起來了,一股熱淚突然好像波濤似的湧出他的眼眶。
「俺馬擴身負著千鈞重擔,今天好不容易進入這座燕京城。今後哪怕筋骨磨成粉,鮮血流成河,好歹也要把這座城池拿下來,交還給漢家人民,不辜負千百萬父老對俺的殷切期望。」
他莊嚴地對自己起誓。他的心胸更加開闊了,視野更加廣闊了。
2
遼政府派來的三名接伴官兒,都是辦理外交事務的老手,不止一次地擔任過出使或接伴的任務。他們嫻熟禮節,善於語言應對,酬酢周旋,都有一套功夫。就中只有蕭夔比較粗魯些,把他搭配進來,蕭皇后是經過一番深思的。但他在一定的氣候中,也能見風使舵,剋制自己。如果在承平時節,他們幾個人一定可以勝任愉快地完成任務,並且肯定還可以撈進一點小便宜。古代的所謂外交,無非是在不影響兩個朝廷的基本關係的情況下,為本朝爭取得一點面子和一些實利。可是如今時勢已非,朝廷的根本大計也是議論紛紛,莫衷一是,外交政策更是舉棋不定,因此問題就不在於他們幾個人的能幹不能幹了。
他們在出發去新城前,確曾向蕭皇后請訓,聆取對待宋使的方針政策。蕭皇后給他們的指示是十分抽象的「剛柔得中,趁勢邀利」八個字。這好像與是否要接待宋使的問題一樣,也是經過一番廷議、經過激烈的爭論後才得出的結論。但是強硬可以強硬到什麼程度?退讓可以退讓到哪一條防線?趁怎樣的勢?邀怎樣的利?這些誰都無法明確回答,連蕭皇后自己也說不出一個所以然來。他們三個名為接伴,實際上就是談判代表,既然心中無數,也只好做到哪裡就算到哪裡了。
各種幻想都是存在的,只要能夠使他們這個小朝廷得以存在,延續下去,就是最大的利,可是沒有一種幻想經得起事實的考驗。兩個朝廷既已動兵,憑他們三個接伴官兒加起來還不足一尺的不爛之舌,就能說服宋使,使宋朝自動退兵,各保疆域,互不侵犯嗎?或者能夠說服宋朝放棄用兵之議,遼、宋兩朝聯合起來,共同對付金朝嗎?這不但他們幾個人沒有這樣大的本領,就是以諭降使(一個十分難聽的名義)的名義來到燕京的宋使,也無法答應這個。
除此以外,還有什麼「利」可「邀」?
耶律大石派遣他的副手、前線副統領、牛欄軍都統蕭遏魯到朝廷來提出一個激烈的建議:把宋使扣押起來,明示拒絕談判之意,鼓勵士氣,決死一戰,以便死中求活。不然就虛與委蛇,鬆懈宋人的鬥志,然後突然出兵襲擊,以收一戰之功。這個建議在朝廷大臣的心目中實在是太危險了,不僅打敗宋軍毫無把握,即使僥倖得利,背後的女真人正在虎視眈眈,他們一點有限的兵力,怎擋得前虎後狼、兩面夾攻?不但朝廷的大臣們,蕭皇后自己顯然也沒有勇氣接受這樣一個不顧一切、破釜沉舟的建議。
朝廷裡還有一個以中書侍郎平章事左企弓、西京留守虞仲文等文員組成的極端派,他們主張索性殺死宋使,直接派人去向正在雲中附近集中的金軍(完顏阿骨打本人據傳也在軍中)談判投降。他們的理由是,如果投降了宋朝,將來宋朝被金朝打敗了,他們難免又要再一次投降金朝。與其一降再降,何如一次投降直接省事?這派人都是漢兒南面官,他們的確都像趙傑推論的那樣願意再嫁女真貴族做小老婆。可是當著本夫的面,就提再嫁的話,未免使契丹人聽來十分刺耳。何況要投降,女真人也未必肯接受。耶律淳本人就反對這項主張,大部分奚、契丹貴族也認為這是不能考慮的,如果還有其他的選擇而不是唯一活路的話。
蕭皇后在政治上是現實主義者,根據比較現實的考慮,是有條件地歸附宋朝,就是僅僅在名義上而不是在實際上的投降,就是投降以後作為宋朝的一個「附庸」,仍舊統治著這片土地,保持相對的獨立性。她認為手裡仍然據有十萬大兵,這是她可以與宋使討價還價的本錢。她的真正目的是想緩和遼、宋之間的矛盾,把宋朝推上直接與金朝對立的第一線,將來的事走著瞧。
蕭皇后這個想法曾暗示過她哥哥、擁有軍事統帥權的四軍大王蕭乾和漢兒官僚中有著舉足輕重之勢的首相李處溫,希望得到他們的支援。政局穩定的時候,下面的眼睛都望著上面,上面一句話說了算數;政局杌隉的時候,上面要多看看下面,下面的意見也就多起來了。現在蕭皇后眼望著他們兩個,他們都沒有明白表態。蕭皇后深知她的哥哥在政見上很大程度受到他部屬耶律大石的影響,要說服哥哥,首先就要說服耶律大石,而耶律大石過去是、現在仍然是一個頑固的抗戰派,要說服他降宋是根本不可能的。李處溫則處在一個微妙的地位上,蕭皇后的決策雖然對他有利,而他因種種顧慮,未便明白表態。
既然這文武兩個大員尚未對她的建議做出積極明顯的反應,現實主義者的蕭皇后也只好暫緩提出自己的主張,看看風頭再說。
遼政府出了難題給三個接伴官員做。他們接到的指示是不明確的、模稜兩可的。他們只好按照自己的理解,揣摩皇后和大臣們的心思,相機行事。
只有一點是肯定的,他們必須迅速探聽出宋使此來的真實意圖——真像表面上所說的「諭降」那樣嚴峻呢,或者還有什麼空子可鑽、外快可撈?必須摸到宋使的底,才能做出相應的對策。為了達到這個目的,當天下午,他們就跑到馬擴落腳館宿的淨垢寺來做第一次的正式拜會。
經過一番外交上的寒暄後,接伴正使姚璠就動問道:「貴使在戎務倥傯中,忽然駕惠敝處,不知有何教諭?」
「馬某受命前來勸諭貴朝君臣降附我朝,攜帶得童宣撫使的親筆諭降書一件,受囑要面遞給國王殿下,就請殿帥把此意轉達國王。」
「降附」這個字眼顯然十分嚴厲,即使加上勸諭,也不見得緩和一點。再則,耶律淳已被遼廷大臣擁立為皇帝,馬擴站在宋朝使節的立場上,只承認他在天祚帝時受封的秦、晉國王,而不承認他是皇帝。國王殿下這個稱呼也引起接伴人員的憤慨。
「馬宣贊這話說得有欠斟酌了。」蕭夔第一個沉不住氣,當時就悻悻作色道,「南朝號稱禮儀之邦,與敝邦兄弟相稱,交好已逾百年。今貴朝乘人之危,輒先渝盟用兵。宣贊又以非禮之言相加。請問貴朝師出是否有名?這‘諭降’的話,在道義上可說得過去?」
「蕭樞旨要講道義,責問敝朝是否師出有名?」馬擴聽了蕭夔的發作,不動聲色,反過來問,「俺馬某也有一句話請教。」
「豈敢!請問。」蕭夔擺出一副天塌下來也頂得住的架勢,大模大樣地說。
「請問,」馬擴用手指指房間,「俺在此耽擱休憩、與眾位坐地說話的淨垢寺,歸誰家管領?」
「這還待問?」蕭夔哈哈答道,「這個淨垢寺不歸我家燕京析津府管領,難道歸你家開封府管領不成!」
「請問,」馬擴又停頓了一下,「這燕京析津府又歸誰家管領?」
「宣贊問得蹊蹺,燕京析津府乃我大遼之首府。」蕭夔有點急躁起來,「不歸我大遼管領,又歸誰管領?」
「好了!」馬擴指著窗外一塊由贔屓負著的隆碑說,「蕭樞旨且請讀讀這塊碑上刻著的幾個大字是什麼?」
蕭夔不識得馬擴悶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心裡一陣狐疑,瞥眼看看窗外的這塊隆碑,又看看姚璠與張瑴兩個有些坐立不安,忽然打定主意,滿不在乎地哈哈大笑起來。
「馬宣贊休得欺俺老邁,俺雖然上了年紀,卻是精神矍鑠,老眼無花,這斗大的‘淨垢禪寺’四個字,還看不清楚?」
「這四個大字蕭樞旨看清楚了,」馬擴在一旁鼓勵道,「旁邊的款識,字形較小,蕭樞旨可還看得清楚?」
「這個南使莫非要考較考較俺這個大老粗的學問?」蕭夔暗自想道。原來古代兩個朝廷遣使往來,彼此都要引經據典,談古說今,有時抓住對方一個偶然的錯誤,就要帶回本朝去當作話柄。出身奚貴族的蕭夔談不到有什麼高深的學問,但他頗識得幾個漢字,這是很值得賣弄的。這時他把頭頸伸到窗外,完全不理睬張瑴在一旁遞給他的眼色,大聲地逐字讀出碑上的款識:「大唐景雲元年幽州都督薛某奉敕重建。」他還用手指點了字數說,「這十五個字都很清楚,可惜中間泐了一個字,筆跡模糊,看不清楚。」實際是他吃不準這中間一個字的讀音,防止被南使笑話,故意弄了一個玄虛。
「薛字下面的訥字,馬某倒看得很清楚,蕭樞旨的目力多少打點折扣了。」馬擴順便刺了一下,然後問,「這‘奉敕重建’四個字沒有看錯?」
「沒錯,是這四個字。」
「夠了!」馬擴忽然斬釘截鐵地說,「蕭樞旨雖然精神矍鑠,老眼無花,頭腦卻不頂事了。請問,你說這燕京析津府是你家管領的,這大唐的幽州都督薛訥豈是你家之人?他怎得在你家土地上奉了睿宗皇帝之敕建造這所淨垢寺?」
一句話把蕭夔問得目瞪口呆,過了好一會兒,才期期艾艾地回答一句:「這是……這是幾百年前的老話了,如今休提……休提!」
「老話又怎可不提?這正是俺兩家使節要談論的正題。今天俺就要說些老話與眾位聽,」馬擴又逼緊一句道,「俺知道唐太宗貞觀二十二年,契丹帥窟哥,還有你家奚族的老祖宗可度者率所部內屬。那天可汗唐太宗以契丹部為松漠府,奚部為饒樂府。窟哥、可度者都賜姓為李,封為都督。當時你兩家都在漠外營州之地,為唐朝東北的屏藩。這燕雲十六州之地又怎能歸你家管領?」
這時用得著讀書人來替蕭夔解圍了,張瑴伶俐地插進來說:「這薛訥,不是在開元二年為我家契丹所敗,當時嗤為薛婆的那個節度使?」
張瑴這一問正合馬擴的心意,他抓住這個題目趁勢說下去:「張郎中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開元二年契丹以詭計幸敗薛訥後兩年,契丹大酋李失活,奚酋李大酺度德量力,不敢與大唐為敵,即親率所部,再度來歸。唐朝待他們不薄,封李失活為松漠郡王,李大酺為饒樂郡王,二人都兼都督。他們果然矢忠竭誠,為唐朝捍禦邊患,建立功勳。後來有大名的李光弼,即是契丹的子孫。想當時,奚、契丹人民和大唐邊民和睦相處,兵戈稍戢,貿易互通,彼此均深蒙其庥。兩家人民,血胤雖異,情逾骨肉。追溯原因,李失活、李大酺固然不失為識時務的俊傑,薛訥在邊數十年,前後招徠輯撫之功居多。這等人正該兩家人民馨香禱祝,怎可以一戰的勝負論英雄?」
「燕雲十六州在唐朝盛時,固屬你家所有,」張瑴無法否認這鐵定的事實,只好撇開一句,繼續爭論道,「但到五代時,已由後晉高祖石敬瑭贈予我家太宗皇帝,盟誓如山,豈容翻悔?如今歷年已逾二百,人心早已向化。歷來與貴朝立盟訂好,貴朝君臣都不曾理論此事。今番宣贊驀地提起這宗老話,莫不是要翻兩百年前的舊案,沮壞貴我兩朝的交好?」
「好一個‘沮壞貴我兩朝交好’!」身為漢兒的張瑴為奚、契丹貴族幫腔,特別引起馬擴的憤慨。他冷笑一聲道:「張郎中,你的祖祖輩輩也須是我漢家的子民,你顛倒認契丹為君父,口口聲聲‘貴朝我朝’,貴契丹人之所貴,我契丹人之所我,真可謂數典忘祖,認敵為我。你自己縱不以為恥,俺馬某卻為你汗顏不止哩!」
馬擴把張瑴罵了個淋漓盡致,不待他開口申辯,又搶在前面說:「再說那石敬瑭算得什麼?他本是沙陀族一名小酋梟捩雞之子。為了要搶做兒皇帝,不惜把燕雲十六州之地賂割給契丹。卻不知土地者,乃我家人民之土地,豈容得他們二人擅自割送授受!這筆腌臢賬,今天正應該算算清楚。」
「這段公案確是兩百年前的舊賬,」姚璠一聽馬擴說得激越,恐怕說僵了話不好收篷,急忙出來轉圜道,「如今兩家以睦鄰為重,且談當前之事,休去提那舊話。」
「姚太尉說得好輕鬆,你我之間儘可不提,只是千百萬老百姓,兩百年來受盡苦難,舊創未復,新創又加,血淚斑斑,記憶永新,他們又怎能忘記舊恨?這民族之恨,邦家之恥,正是涉及貴我兩朝的根本大事。只要前賬未清,休說二百年,再過二百年,也要講個明白,算個清楚。張郎中,你剛才不是說‘人心久已向化’,」馬擴越說越氣憤,禁不住掉過身子來,點著張瑴的鼻子尖問,「俺馬某倒要請教,你張郎中說的人是哪些人?你說的化是什麼化?如說的是漢人中那些貪圖富貴、認敵為父的敗類,自然要作別論。如說千百萬老百姓,這卻是天大的汙衊,欺人自欺之談。就俺這番北來,親眼看到的來說,多少父老攜兒挈孫,不怕跑幾十上百里路,擁到行館來問長問短,為的是要看看本朝的衣冠威儀,聽聽王師的訊息。有的父老一見俺就失聲痛哭起來。此來燕京,軺車所經,即在深夜之中,也有人攀轅歡呼。你張郎中身在車中,不聾不盲,想來也是看到聽到的。再則南歸的遺民,川流不息,如水歸海。進山的義軍,風起雲湧,勢如雷霆。壓卵之勢已成,崩潰之形可見。張郎中你倒說說人心向的究竟是哪一家的化?」
馬擴言辭犀利,咄咄逼人,把三個接伴人員逼得風旋雲緊,無可轉身。他們柔既不甘,剛又不敢,只好拿出外交家的看家本領,轉移目標,討論起具體問題。
「前話已說過,總是前人做下的事,後人要為他填補窟窿。」姚璠見風使舵地說了句囫圇語,接著就動問起,「宣贊此來不易,今已來到燕京,打算哪天去謁見國主皇后?」
接伴人員的話,一會兒硬,一會兒軟,馬擴從中窺知了他們舉棋不定的心情。但是馬擴也有自己的打算。原來他離開新城前,已打發趙傑、沙真兩人攜帶著趙良嗣的親筆信,徑往燕京城去找李處溫父子,希望能搭上關係,力促蕭皇后歸降。馬擴十分重視這著棋,估計他們還沒有來得及聯絡上,自己也希望觀望兩天再說。
「哪一天去晉謁殿下要聽貴朝安排,」馬擴裝得漫不經心地回答,「只是聽說殿下日來貴體違和,總得待他有七八分痊癒了,才有精神說話,俺倒不急在這一兩天內就去見他。」
「如此甚好,」姚璠受到的訓令,也是要他延宕陛見的日期,落得順水推舟地說,「待得國主萬安了,再請示皇后,定奪接見之期。聞說宣贊攜來童宣撫與敝邦君臣的書函,何不就讓俺等帶去呈與朝廷過目?俺等接待官員也得先睹為快。」
「原信俺在晉謁時要當面宣讀與國王、王妃聽明,親手遞交,此刻未便與太尉帶去。」馬擴乾脆地拒絕了,心裡不免暗暗發笑道,「這封信,不論你們哪一個先睹了,心裡都不會很‘快’的,何必急著要看?」接著他又說:「俺這裡錄有副本,諸公真想先睹為快的,就請把副本帶去,與李門下、左中書等一起過目。」
「最好,最好!」他們接過副本,也算完成了一樁任務,一齊興辭而出。
3
接伴人員從馬擴手裡接過副本,明知道里面不會有好話,為了息事寧人,避免與馬擴正面爭吵,不敢當面拆開副本來讀,告辭著走了。
但是為諭降書爭吵一場是不可避免的。當夜他們與執政、宰相們研究了,第二天下午,三個接伴人員帶著副本又一起前來做第二次拜會。
他們一進門,就愁眉苦臉,唉聲嘆氣,擺出一副因為做不成交易,居間人也撈不到好處,因而十分失望的神情,你一句、我一句地指責這封信,不是說這個詞兒下得太重,就是說那一段話說得過火了。總而言之,這封信措辭狂妄,大為不妥,有妨睦鄰之道,必須從頭修改,才能進呈御覽。
既然是一封諭降信,顧名思義,就是十分嚴峻的,哪能溫柔敦厚,怨而不怒?一百多年來,遼政府跟北宋政府打交道,向來只有倚勢恃強,言語凌欺,幾曾講究過「睦鄰」之道?今天這三個館伴忽然大談其「睦鄰敦好」,還責備北宋政府不夠交情,馬擴聽了,不禁匿笑。
「馬某受命齎書前來勸降國王、王妃,」馬擴耐心地等候他們指摘完畢,就簡簡單單地回答,「無權修改書詞,眾位說了這多少,豈不都是白費口舌?」
他們還不甘心就此罷休,建議馬擴修改了書稿,派快行家火速送回宣撫司,換了大印再送來。還說:「前後也就三四日工夫,改了書中的措辭,彼此存個顏面,事情就好辦了。」
「馬某無權修改書稿,不是已跟眾位說清楚了?」馬擴看他們喋喋不休、糾纏不清,就斷然拒絕道,「若是要馬某修改,也只能照原書中幾句話重寫一遍,一字增刪不得。貴朝大臣們不度德量力,不審天時人事,作速定下大事,卻有這等閒工夫,幹那一字一句、咬文嚼字的酸秀才勾當!即使眾位有閒,馬某卻不在這件事上奉陪眾位了。」
「俺姚某也曾多次接伴過貴朝和河西家的使節,」姚璠現出十分頹喪的神情說,「諸事彼此多好商量,幾曾見得像宣贊一樣斬釘截鐵,沒個迴旋餘地?好比做買賣,也須雙方都退讓一步,才好成交。如今是隻有俺家讓步,宣贊扳住俏價,絲毫不讓,這交易如何做得成功?」
「可以禮讓之處,俺無有不讓。」馬擴侃侃然說,「不能讓步之處,俺一步也不能相讓。殿帥卻不想如今大家正在談論軍國大事,豈可比為買賣?」
話已說到盡頭,無可再說,大家只得暫時分手。
隔不了幾個時辰,他們又來做第三次的拜會。這次來得既不是時候,又是氣勢洶洶,在門口就大呼小喊,不是原來那一副「萬事都可以商量」的善哉相了。
「宣贊來到敝邦,」蕭夔一見面就疾言厲色地責問,「是為的談判國家大事,還是來做間諜?」
「蕭樞旨說的是什麼意思?」馬擴正色地說,心裡想,「一場鬥爭開始了,多半是趙大哥和沙兄弟那裡出了紕漏。」
「什麼意思,宣贊自己肚裡明白,」蕭夔冷笑一聲,「何必再問俺等?」
「大丈夫行事光明磊落,有話就請直講,為什麼藏頭露尾,吞吐其詞?」馬擴一步也沒有從自己的立場上退卻,反而理直氣壯地反詰道,「諸君接伴使臣,豈不知會合有時,談論有節?夤夜來此,擾俺清夢,是何道理?」
「無事不登三寶殿,倘非有事,怎敢夤夜來擾宣贊!」姚璠把語氣放和緩了,然後採取出其不意的攻心戰術,猝然問,「宣贊可認得劉宗吉其人?」
「這劉宗吉有什麼了不起,」馬擴哈哈笑道,「俺在三天前還親筆與他填了告身,寫了書函,如何不認得?」
姚璠聽馬擴把這樣一件要緊事說得稀鬆平常,不覺大吃一驚。
「據劉宗吉向殿前司首告,」姚璠特別挑選了「首告」這個含有威脅性的字眼,促使馬擴注意到事情的嚴重性,「宣贊給了他親筆信,約他去策動常勝軍反叛,這件事可是實有的?」
「殿帥差矣!俺給劉宗吉書函是要他去策動常勝軍反正,不是策動反叛。以正歸順,何叛之有?這兩字差錯不得。俺此來的任務,就是要宣慰軍民,招納一切願意反正投順的官民。劉宗吉來獻誠款,俺豈可置之不理?休說區區劉宗吉,就是你等三位遼廷大員要向俺獻誠,俺就得當場填寫告身,接納你們棄暗投明。這自是俺職分內應辦的公事,值得三位夤夜來此,大驚小怪?」
策動反叛也好,策動反正也好,反正就是那麼一回事。一個派往鄰國的使節竟自在私底下策動軍隊起來造反,還有比這個更嚴重的事情?姚璠等人好不容易抓住了這個把柄,滿以為可以在它身上大做文章,打個主動仗,至少也得把馬擴的氣焰大大壓低一下,以便他們在談判中取得比較有利的地位。他們希望的是馬擴矢口否認其事,或者說得吞吞吐吐,他們就好當場拿出人證、物證,叫馬擴抵賴不得。這樣,這臺戲就好唱了。哪知道馬擴完全沒有按照他們的希望行事,他不但不心虛情怯,反而直認其事,還理直氣壯地說是他的職分內應做的公事。
在馬擴手裡,一切外交上的常規都被打破了,他隨心所欲地幹著他想幹的事情。現在感到狼狽不堪的倒是接伴使副們了。姚璠、張瑴已自氣餒下來,只有蕭夔還不服氣,想要掙扎一下。
「宣贊休把這件事看得稀鬆平常,」他採取最拙劣的威脅手段說,「宣贊有宣贊職分內的公事,敝朝也有敝朝職分內的公事,殿前司職在緝私,姚殿帥豈能素餐尸位?這件事要深究起來,只怕與宣贊身上老大不便。一旦出了事情,宣贊縱不以自己為念,難道不想想在南邊的妻室兒女?」
「蕭樞旨把馬某當作什麼人了?」馬擴把眉毛一挑,面對蕭夔的威脅冷冷地道,「你身為接伴,也不打聽打聽豈有畏死馬子充!馬某此來,本欲以一己之身,易全遼之命。貴朝君臣聽得進馬某的話,度德量力,歸順投正,大家都蒙其庥。如若不識時務,定要頑抗到底,俺不過與你們同歸於盡而已,只爭得早晚數天。俺自己卻從不曾想到一個‘怕’字,要怕就不敢來了,還說什麼家室兒女?」
「好一條硬漢!」姚璠豎起拇指稱讚道,「宣贊這副筋骨總是生銅熟鐵鑄成的,說句老實話,俺姚某對宣贊實是欽佩。」
「宣贊渾身是膽,俺蕭某也是拜倒足下。只是想奉勸宣贊,以後休再這等行事,免得彼此為難。」
「過兩天俺還得去宮中策動國王、王妃反正投順哩!」馬擴爽朗地笑起來,「職責所在,豈敢怠慢,難道憑你蕭樞旨幾句威嚇,就此罷手不成?至於為難諸公之處,說不得只有敬請原諒,日後多多補情了。」
三個接伴使副看看馬擴如此難以對付,他們此來的目的一點沒有達到,還讓他在說話中撿了便宜去,不禁面面相覷,作聲不得,最後只得起身告辭。
「大家都為的是公事,」姚璠道歉一句,權當退堂鼓,「適才言語冒犯,也是事非得已,千萬海涵!宣贊且自安置,明日再來奉陪。」
「且慢!」馬擴故作驚人之筆,用一個手勢把他們攔住,「三位來此之時,馬某正好辦好一角文書,待要人送去,難得諸公湊巧來此,如此這文書就請三位當面帶去了。」
「宣贊又有什麼公事,恁地要緊!」三個一齊驚問道。
「這倒真是一件要緊事,」馬擴又故意逗他們一逗,「大後天五月廿四是我朝聖母慈欽陳太后的週年諱期,本使要借貴處一所大寺院設奠致祭。兩朝既通使節,這等互通慶弔的大事,理合通知貴朝,派員前來陪祭,方是睦鄰敦好之道。這文書就請三位帶去轉奏與你家國妃知道。」
三個一聽是這樣一件不傷脾胃的要緊公事,頓時放下心來。
「貴朝國母諱忌,」姚璠恭敬地回答道,「這等大典,本朝自當盡禮陪奠,焉敢稍有缺失!容俺等這就回去,奏與皇后知道。」
「這祭奠的行在,」蕭夔要彌補剛才的失禮,在旁大獻殷勤,「這裡淨垢寺已成為宣贊的行轅,諸多不便。依俺看來,不如設在北極廟。宣贊有所不知,那北極廟是燕京第一大寺院,地方寬敞,僧侶眾多。到那裡去設奠,正好延接賓客,展禮致敬。」
「俺也久聞得北極廟是燕京第一大寺院,在那裡設奠,確是甚好!」
「宣贊既表首肯,俺等先奏準皇后,明天一早就去佈置。保管色色都辦得隆重周到,好教宣贊放心。」
「如此馬某就代朝廷敬謝各位的盛意了。」
這是接伴使副們從受命以來聽到南使說的一句最有禮貌的話,他們有理由在這件賣力的事務上接受馬擴的感謝。
4
遼政府果然是睦鄰敦好的。蕭皇后從寢宮中被接伴官員請出來,聆了面奏後,立即下一道令旨:「大宋慈聖陳太后週年諱期,應五品以上在京文武官員均至北極廟致祭展敬。」把參加祭禮的範圍擴大到五品以上的官員,這種顯然討好的做法,大大超過昇平時節兩朝交際應酬禮貌上應有的水平。
行禮前一天,馬擴帶著隨從到北極廟現場去視察一番,果然看見接伴使副指揮大群僧俗人眾,在那裡佈置陳設。就中蕭夔最為賣力,他滿頭大汗地爬上一架木梯,親自把絹帛結成的素球掛上殿簷。他們包攬了全部佈置工作,不要宋使費一點心。
馬擴謝了眾人,自己也忙起來,收拾了幾個房間,當夜就與隨從人員在廟裡齋戒宿夜。他在人事上也作了一些安排,隨從人員分別委派了職務,兩名書辦吃過墨汁,識得字,就請他們充當臨時的典客與贊禮,其餘人員也都分派了任務,各就各位,各守其職。把一座行禮的大殿變成了一座軍事要塞,準備明天在這裡與遼廷大員進行一次主力接觸戰。
第二天早晨,遼政府的文武官員紛紛蒞臨,素車白馬,極一時之盛,把周圍幾條街都擠得滿滿的。馬擴雖然要和許多人周旋,但他的注意力集中在首臺李處溫身上。宰相有宰相的派頭兒,即使小朝廷的宰相也是如此。馬擴在許多同時蒞臨的大員中間,一眼就認出了李處溫,猶如在千軍萬馬的戰場上,一眼就認出敵方大將一樣,不會有錯。他和李處溫兩個經接伴人員正式介紹廝見了,李處溫趨前一步,恭敬地致辭道:「皇后致意:今日恭逢貴朝慈聖陳太后週年諱期,皇后本當躬臨致哀,怎奈國主染疾在身,皇后侍奉湯藥,不得抽身前來,特派下官代為陪祭。草草不恭之處,尚乞責大使諒鑑!」
說完了這套冠冕堂皇的外交辭令,他就攜起馬擴的手,拿出一種既像討好,又像對待晚輩,在親暱之中不失其長輩身份的自尊態度,哈哈笑道:「下官久聞宣贊大名,今日得親睹風采,大慰生平之願。」
這兩段話都是客套,他說得滴水不漏,面面俱到。馬擴要想從他的表情和言辭中探索出他有沒有和趙傑、沙真聯絡上,還真找不到確切的根據。
「這是一隻老狐狸,」馬擴心裡想,「不會在大庭廣眾間走眼,停會兒俺還得試試他。」
他們先到一間佈置得十分華美莊重、專為接待遼廷大員之用的僧寮中休憩。雙方分賓主坐下,寒暄起來。李處溫很熟悉這一套,他處處要擺出首相的派頭兒,但又不忘記自己朝廷的處境,態度是謙和的,甚至是遷就的,話說得十分謹慎籠統,不離開一般門面話的範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