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金甌缺 徐興業 第2頁,共2頁

「這北極廟造得規模宏大,美輪美奐,」馬擴有意挑動他道,「俺在東京時已聽得你家的人說起它的聲名,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下官也久聞得東京相藍,華麗莊嚴,海內無雙。這裡的北極廟縱然宏大,若與相藍相比,真有大小巫之別了。」說到這裡,他忽然意識到謙遜過度,有辱國體了,急忙加以補救道,「昔年讀到《洛陽伽藍記》所說的永寧寺和永寧塔,想見北朝人力、物力之盛,南朝縱有四百八十寺,卻無有一個可與永寧寺媲美。」

「北極廟」與「你家的人」仍然沒有引起他的反應,他回答的還是那一套自以為可以撿到一點便宜貨的外交辭令,沒有什麼線索可尋。但是馬擴不願讓他撿了這個便宜貨去,針鋒相對地說了一句:「永寧寺造得窮奢極侈,當年如非靈太后主政,焉能得此?南朝這些帝后卻也無有一個可以與她媲美。」

馬擴驀地提起北魏歷史上最荒淫無恥的女主靈太后,似乎在有意無意之間與當前的蕭皇后聯絡起來,這使得李處溫大為狼狽。這時遼政府的其他大員也陸續進入這間僧寮,他們再要繼續談話是不可能了。

李處溫雖然出身貴胄,但在仕途上曾有過一段蹭蹬不前的時期,他不是熬資格、磨歲月,按照年資輩分,穩步升到首輔地位的典型的首相,而是那種趁時邀利、平步登天的暴發戶式的首相,是宰相中的變格。暴發戶式的首相的特點是心裡更不踏實,但在表面上更加驕妄。馬擴從邊庭到朝廷來,逐漸形成一種看法,他認為官位的本身是一種範型,它能把許多不同的人放在同一範型裡鑄澆,使之成為同一型別的人。他發現色厲內荏的蕭夔和朝廷裡某些宗戚貴族有共同之處,張瑴活像依傍在權門下的文官們,而眼前的這個李處溫,無論從姿態、表情、行事等方面來看,都很像王黼,連一張白白胖胖的銀盆臉也是酷似的。所不同的,王黼雖然也是暴發戶,卻是一隻已經在天空中飛穩了的紙鷂,而李處溫的紙鷂還在高空中翻筋斗,他的命運還在未定之天,因而沒有像王黼那樣多的鋒芒畢露,不留餘地,而多了一點王黼缺少的謙遜和虛弱。馬擴相信如果讓他們兩個易地以處,他們也一定會變成對方現在的這種樣子。

李處溫還是第一次和馬擴廝見,據接伴人員介紹,在外交儀節上,他還是個雛兒,在外交談判中,卻是一頭初生之犢。初生之犢連真老虎都不怕,何況李處溫自己心裡明白,他只不過是一隻披了宰相虎皮的狐狸而已。因而在他與馬擴接觸的過程中,一方面不自覺地要流露出從首相減去閣門宣贊舍人、從一品官減去六品官的剩餘優越感,一方面又處處小心謹慎,唯恐得罪了他,弄到不好收場的地步。

倨傲和虛弱,兩者都不足以證明他已經跟趙傑接上關係。馬擴經過分析後,確定地判斷出自己的這手棋,還沒有發生作用。因此在今天的戰役中,他必須主動出擊。

行禮的時刻來到了。這時大殿上已經明燭輝煌,香菸繚繞。馬擴指揮著自己的執事們,各自執行任務,同時也請遼方的文武官員們,按照品級排列在大殿外槅。他獨自帶著贊禮走到神龕前拈了香,行了禮,然後由贊禮高聲讚道:「陪祭李門下上前拈香!」

即使有張瑴的建議顧問,這場大禮進行得還是十分勉強,它缺乏莊嚴哀悼的氣氛,卻多少有點像閱兵式的樣子。

李處溫雖然在暗底下匿笑,聽見這一聲號令,卻還像個服從口令計程車兵,在典儀司領導下,穩步直趨案前。這時其餘的人都在外槅,距離相當遠,並且被層層的幢幡、帷幕、大香爐、大燭臺和霧氣騰騰的香菸遮蔽了視線。馬擴使個眼色,使贊禮站遠一點,他自己和李處溫並排站在一起,相距只在咫尺之間。

「如果我要跟他講機密話,這是千載一時的好機會了!」馬擴心裡想,但他還是停留一會兒,看看李處溫怎樣行事。他只見李處溫不慌不忙地從自己手裡接過一炷棒香,往蠟燭上點燃了,用另外一隻手扇滅火,正要往香爐中插去。李處溫的姿態是恭敬、安閒和泰然自若的。這表示他出身宰相之家,生來就做慣這些事情,如果南朝使者在主持這場典禮中有什麼欠缺之處,他作為陪祭,完全可以幫助他、指導他,甚至糾正他。

但這是他享受生活寧靜的最後片刻了,馬擴抓住機會,閃電般地發問道:「令表侄馬植寄語門下,十年前他與門下父子在此神龕前瀝酒設盟,誓同生死,富貴毋忘。門下可已忘記得乾乾淨淨了?」

馬擴是用壓低了的、耳語般的聲音說話的,卻好像雷霆霹靂震撼著李處溫,使得他的穩重厚實的身體忽然像一片樹葉似的顫抖起來。這時他的首相的功架和安閒的神氣都化為烏有,手裡捧的一炷香也隨著身體亂顫,不知道往哪裡放才好。

原來旬日來,蕭皇后兩次警告他說前線有人要搞掉他,已持有對他不利的確據。他恃有皇后保護,對此滿不在乎,卻沒料到毛病就出在表侄身上。這個事實如被揭露,那不是什麼保牢官爵財產的問題,而是涉及一門三百口的生死問題,這就怪不得他要如此驚惶震恐手足失措了。馬擴自己也沒有想到這句話會產生這樣巨大的效果,只好先幫他把棒香插進大香爐裡。

「陪祭李門下行禮!」贊禮用著拖長的高聲讚道,「李門下跪……叩……叩……叩……興……」

藉著跪下去叩拜又站起來的機會,利用這一點時間的餘裕,李處溫已經初步恢復鎮靜,想出對策,他低聲說道:「這話休再聲張。宣贊有何吩咐,就請明諭!俺一切都可奉行。」

「敦促國王歸附本朝!」馬擴斷然地發出命令。

「如今國事全由皇后主張,國王做不得主。」

「敦促王妃歸附本朝。」

「跪……叩……叩……叩……興……」贊禮第二次讚道。

李處溫第二次跪拜時,已經鎮靜得多了,他一面行禮,一面說:「俺也久有此心,此事一定盡力而為。期有以報命。」

「門下休說囫圇話。俺知道王妃的事,門下做得六七分主。此事成不成,全看門下的努力了。」

「跪……叩……叩……叩……興……」贊禮第三次讚道。

李處溫第三次跪拜的時候,不但已經恢復到一個宰相,並且恢復到一個精明的談判者的地位。

「大事若成,大宋朝怎生處置俺父子?」他拜下去時,低聲地討價還價。

「童宣撫寄語,門下做得成這件大功,本朝不吝國公之賞。」

可以談判的時間是十分有限的,馬擴不願意再浪費了,李處溫卻偏偏跪在地上,沒有及時站起來,敲釘鑽腳地問:「宣贊這話可靠得住?」

「俺言出如山,門下儘可放心。」

李處溫行禮已畢,贊禮者正在贊請其他的大員上來拈香行禮。馬擴抓住最後的瞬間問道:「門下可曾與俺派來與公子聯絡的人接上頭?」

「沒有。」李處溫搖搖頭。

「門下快設法去找他們。宮內有了訊息,立時通知俺要緊。」

「俺好歹……」李處溫有點緊張地回答。這時幾個人的腳步聲已經逼近腦後,這一句沒能說完的話就消失在鏗鏘的環佩聲和嫋嫋的爐煙中間。

雖然搭上了李處溫的關係,諭降的前途變得樂觀起來,但是趙傑、沙真兩人仍然杳無音信,他們的處境令人擔憂。馬擴在淨垢寺行館寬大的客舍中,清晰地聽到因為有國賓居住從而顯得特別有精神的僧侶們為大宋慈聖陳太后薦福做晚課的鐘聲、鈸聲、誦唸佛經聲。晚課完畢後,他又清晰地聽到報更的柝聲。初更、二更報過去了,然後報了三更。在萬籟俱寂之中,又聽到一聲好像拖著一條尾巴的寺鐘聲,在凝寂的空氣中飄蕩著。又過了好一會兒,他聽到窗外有一陣不尋常的撒沙子的聲音。馬擴馬上從榻上跳起來,往窗畔走去。他輕輕咳嗽一聲,就聽到窗外低低的呼喚。

「好了,」他高興地想道,「趙大哥和沙兄弟果真回來了。」

他開啟窗子,他們兩個獼猴一樣輕捷地跳進來。雖然在完全的黑暗中,仍然遮蓋不住閃耀在他們眼睛裡的興奮的光芒,根據這個就可以推知他們帶來了好訊息。

「好教宣贊放心,大事已告成功。」趙傑低聲向他彙報,竭力保持鎮靜的態度,「剛才李處溫回家說,宮中開了御前會議,多虧他力持歸降南朝之議,說服了蕭皇后與諸大臣,最後才定下局來。明天早晨蕭皇后要找宣贊去面議稱藩歸順之事,少不得還有些討價還價之處。他叫俺們趁天亮前通知宣贊,讓宣贊心裡有個底子,明天談起來就不怕她不就範。」

這個結果是他白天在北極廟與李處溫談判後就預料到的。他急於要知道他兩個在這幾天中幹了些什麼。他為他們擔了多少心!在政治鬥爭中,他像趙傑一樣,雖然積累了不少經驗,但還沒有成熟到可以完全控制自己感情的程度。

趙傑理解馬擴的心情,隨之便敘述他兩人這幾天的經歷。他們來到燕京後,打聽得李奭連日在宮中宿衛,無法與他見面,心中焦急。直到前天中午,李奭從宮中下值回來,他們好不容易找到機會,不肯錯過,就在路上喚住李奭,出示趙良嗣的書信。李奭一看信封,就約退從人,與他們說起話來。

他們單刀直入地表明自己的身份和來意。

李奭讀了信,面上紅一陣白一陣的,好久打不定主意,後來來個緩兵之計說:「二位來意已知。俺此刻正忙著,剛出得宮來一轉,又要回去值夜班。二位先去找個客棧宿了,俟俺與家父從長計較後,再來通知可好?」

「此事萬分急迫,只爭在俄頃之間,怎容從長計較?」趙傑催逼他道,「俺還有十萬火急的要事奉告,只是這裡不是說話之所。公子既要回宮去值宿,俺兩個今夜便隨同公子進宮去密談如何?」

「宮禁之地,警衛森嚴,」李奭吃驚道,「如何容得二位混進去?」

「這事攸關公子一門吉凶。禍患之來,迫在眉睫,俺得知了,如不奉告,豈不辜負了趙龍圖對尊府的一片赤忱!俺等要進宮去,憑公子一句話,有何為難之處?」

李奭情急,果然去弄了兩套禁衛軍的號衣回來,讓他們混進宮門,選個僻靜處談論起來。

李奭像他的老子一樣,既看到小朝廷的岌岌可危,又貪戀目前的富貴,一時還不肯下決心。趙傑攤出了手裡的牌,把趙忠、張寶兩個被耶律大石捕殺之事相告,還危言聳聽地說,趙良嗣那封信已落在耶律大石手裡,禍生不測,要他快快打定主意。李奭果然最怕這一招,他橫下了心,明確表態,明天一定與父親商定辦法,棄暗投明。

「兄弟們忒大膽,要說話哪裡不好說,偏要混到宮禁中去。」

「這叫作箭在弦上,不得不發,」趙傑說,「放過了他,又待何時再找得到他?休說宮中森嚴之地,談論起來,倒是太太平平,安安靜靜,無人干擾,比哪裡都強!李奭跟俺兩個談了半夜,看看不得機會出去,就安排俺等住在他房裡。可笑燕王耶律淳那廝的寢宮近在咫尺,還矇在鼓裡,做他的南柯夢。」

「俺做了皇帝近鄰,這一宵睡得好不香甜!」沙真得意地說,「矇矓之間,一覺醒來,只見趙大哥睜大眼睛,似乎想跟俺說什麼,不想俺一個翻身,又呼呼睡去了,不知道與趙大哥說了話不曾?」

「話倒說的,不是與俺說話,卻是自己說夢話,說什麼擒賊擒王,俺真怕你說得高興,驚動了人,壞了大事。」

「兄弟們何時見到李處溫?他說了些什麼?」

「到了午間,李奭才得空把俺等帶出宮禁,回到相府。正值李處溫已從北極廟回家,正派人去找兒子。俺四人在一間密室裡談開了。李處溫說他已與宣贊見過面,準定照宣贊吩咐的去做。還說了許多好聽話,說什麼俺李某人身在北闕,心向南朝,何緣得以邂逅宣贊,豈可坐失良機?倒是他兒子說得老實。他勸老子說,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俺父子不動他的手,他必先動俺父子的手。既要奪取這場富貴,事貴神速,千萬不要落在他後面。

「黃昏時分,李處溫奉詔匆匆進宮,直到深夜才回來,立即找俺等道:今夜的會,開得劍拔弩張,蕭遏魯、左企弓這批人恨不得把他嚼碎了吞下肚裡去。他唇焦舌敝,好容易才說服皇后定下大策。他還再三說,宣贊成就得這份大功,千萬不可忘記他父子捨生忘死、效順南朝的大功。」

「他們忙來忙去,就為了這一條,俺豈有不知之理?」

「趙龍圖要不是看透了他們的心,怎敢行這條計策?可知他是十拿九穩的。」

「給他一點好處,連親生的爺孃也肯出賣於人,何況只賣得皇帝、皇后各一口,這還有什麼捨不得?」馬擴忽然把他早間得到的李處溫的印象與王黼的印象聯絡在一塊兒,進而把遼的文武大員們的印象和朝廷權貴們的印象也聯絡在一塊兒了。他深有感慨地嘆口氣說,「偏偏就是這些人居高位、享厚祿,偏偏就是這些人掌握朝廷的命脈。一旦天下有事,難道只有李處溫一個人才會幹出這等勾當來?」他停頓了一下,好像要把這種醜惡的思想從頭腦中擠出去,「俺說到哪裡去了?大哥聽俺說得可笑,倒真個成為憂天之煩的杞人了。」

「俺不是與宣贊說過,」趙傑完全理解他的弦外之音,說道,「這就是豪族巨姓、權貴大官們乾的勾當。他們的本錢越大,出賣的東西越多。哪管南朝北朝、契丹漢兒,到頭來都是一丘之貉。」

5

接伴使副姚璠等三人忽然在凌晨四更時分接到皇后懿旨,要他們今天上午伴同南使馬擴前去南城瑤光殿等候「陛見」。

從他們接受這項任務以來,從上頭接到的有關指示,都是要他們設法延宕南使「陛見」的日期。僅僅在四天以前,他們還受到蕭皇后面諭,要借劉宗吉事件為由,做一篇「硬裡有軟,柔中帶剛」的文章。他們十分清楚皇后的不一定出之於口,但在示意之間就可令人體會到的本意,一來是藉此機會壓壓南使的氣焰,二來也無非是生些波瀾,藉以拖延接見的日期。如果說,當初要拖延接見的原因是國是未定,國策未決,那麼今天急如星火地要接見馬擴,一定意味著內裡已經發生重大的變化。他們知道昨夜的御前會議一直開到深夜,毫無疑問,這是一次帶有決定性的會議。可是會議的結果沒有人通知他們,在懿旨中沒有透露任何訊息,傳旨的內監也沒有任何口頭補充。他們身為接伴,卻要他們去做沒有被講明原因的工作,這分明是輕視他們,沒有把他們看成參與朝廷機密的密勿大員,而只把他們當作一件外交工具使用,這使得他們非常不高興、不滿意,不禁形之於辭色,並且在彼此之間使用著暗號密語,甚至於不顧禮貌地當著馬擴的面以契丹話交談,來做種種猜測。他們所依附的分明是一個岌岌可危的小朝廷了,他們猜度、揣測的事情,很可能就朕兆著這個小朝廷的迅速崩潰,但在崩潰前,人們還是有嫉妒、猜疑、仇恨,並且一步不放鬆地要奪回他們認為自己應有的權利。人們就是這樣受到惰性規律支配的。

這次馬擴比他們更加了解事實的真相,知道這次被突然召見的背景和內容。現在是輪到馬擴向接伴人員保密了——保遼政府向它自己的官員所保之密。他像翻閱一本書一樣清楚地看到他們的內心,看到他們在他面前掩蓋得不太高明的坐立不安、神情異常的行動,心裡不禁竊笑。

高大、華美而有狹窄窗洞的禮車剛駛到瑤光殿的臺階前,車輪還沒有完全停止滾動,宰相李處溫早就帶著一批大員從裡面迎接出來。

一晝夜的辛苦,在李處溫一向保養得很好的白皙肥胖的臉上刻畫出憔悴勞累的神色。他臉上同時並且交替地出現了兩種表情:對於接伴人員是嚴厲的,似乎他已經猜透他們的心思,看出他們的不滿意,譴責他們不該過問不應當由他們過問的事情,這是在官場上、在上級對下級之間最經常出現的一種表情。對於南使馬擴,則是殷勤的、含情脈脈的,彷彿在向他邀功道:「你馬宣贊呀!總該知道俺昨夜為什麼弄得一夜沒有睡好吧。人家給你辦好了事情,你可不能過河拆橋啊!」

李處溫的表情可以隨各人的理解去理解它,反正他沒有說話,沒有明白表態,可是在他內心中確乎是這樣想的。他非但不想在各自的物件面前掩蓋這種表情,反而希望他們毫不含糊地理解此刻他對他們的這些想法。

這一切都在馬擴的意料之中。

但是大大出乎他意料的是,接見儀式並不在典麗矞皇的正殿上舉行(這瑤光殿原來是遼皇帝建造在南城、專作避暑之用的行宮。據馬擴瞭解,昨夜皇后還在宮內舉行御前會議,今天忽然老遠地搬到這裡來接見他,這分明是一種有意識、有計劃的臨時措施)。李處溫把接伴人員和隨從們截留在外殿上,那裡也已經等待著許多官員和內廷宿衛人員。他們正在低聲而急促地議論什麼,他們的臉上也同樣表現出一種已經聽到什麼、猜到什麼、急於想揭穿秘密的迫切的神情。他們也希望從李處溫的面色中找到這個答案。可是李處溫看見他們時,只是傲慢地點一點頭,自己帶著馬擴,一直走進皇帝和皇后的寢宮。這裡本來是一間偏殿,臨時佈置成為臥室。偏殿原來也是寬敞和通風的,由於患了不治之症的皇帝特別畏寒,用了層層帷幕和許多架屏風把它分隔開來,使它的實際使用面積並不比一輛禮車大多少。因此在這個避暑的行宮裡,反而顯得悶熱異常。

寢宮裡的佈置也有點雜亂無章,但這是一種有計劃、有意識的雜亂無章,為了製造某種氣氛,達到某種效果經過精心結構的雜亂無章。馬擴一進門就看見高躺在寢臺之上的秦晉國王耶律淳的正身。他額上包一塊黃綢帕,用幾隻繡了龍鳳的半新不舊的引枕墊住他的背脊,再加上幾名宮女在旁扶持,好容易才使他可以勉強保持一個半坐半臥的姿勢。在五月下旬炎熱的季節中,他仍舊齊胸口蓋上一條杏黃綾被。沒有喝乾淨的藥盞裡還冒著熱氣,還有幾碟蜜餞小食凌亂地擺在他右手可以摸到的茶几上,看來這個皇帝也像普通的老人一樣喜歡吃點甜食。可是他的手用處是不大的,他只要努努嘴,熟悉他脾氣的宮女們就會把他喜歡吃的小食直接遞進他口裡。事實上,在馬擴進來以前的一剎那,就由宮女喂他喝了一盞參湯,希望依靠它的力量,使他能夠在接待南使的全部過程中,提起精神來,保持比奄奄一息略勝一籌的神態。

關於耶律淳的健康狀況,外面已經傳說得很多了,要掩蓋是做不到的。能夠讓馬擴看見他的正身,能夠讓馬擴聽他講幾句話,用人為的和藥物的力量,把他修飾得比本來的情況好一點,這已經是很令人滿意的了。

一個帶病的皇帝給一個從肉體到精神都是十分健康的皇后做出強烈的反襯。蕭皇后的閨名叫普賢女,由於她的絕色,連帶著使這個宗教氣息非常濃厚的閨名也染上了一層豔麗的光彩。如果每一個有個性的人都可以用某一種顏色來象徵他,那麼沒有其他的顏色比從雛鵝的嘴巴上剛長出來的嫩黃色更能夠象徵她的為人了。她曾經用這種豔麗的色彩蠱惑了朝廷裡許多上層貴族,連天祚帝也曾用白居易的兩句詩「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宮粉黛無顏色」對她表示輕薄的讚美,並且經常利用各種藉口把她召進內廷去,以便飽餐秀色。在他們那個階層中,她並不以特別放蕩出名,當然也不是一個女聖人。她懂得怎樣利用自己身上的特點來獲取她主觀上希望得到的東西。這就彌補了她平庸的丈夫的弱點,而使他們這對夫婦成為遼廷內最華貴、最活躍、最有好名聲的貴族夫婦。

現在,她完全摒棄了皇后的架勢和排場,連一架珠簾也沒有用上,就這樣隨隨便便地坐在丈夫寢臺旁邊的一張椅子上,以一個家常婦女的姿態出現在南使面前。這裡不像是兩個朝廷即將舉行重要談判的場所,倒像一個貴族家族招待朋友的普通的敘舊會。

雖然如此,這裡並不缺少戲劇化的氣氛。普通人在舞臺上把自己打扮成帝王后妃,固然是在演戲,真正的帝王后妃由於某種需要,把自己打扮成普通人,也未始不在演戲。善於揣摩人們心理的蕭皇后,利用主人的地位,把這裡佈置成為家常的環境,目的是希望用一種親切的、家常的談話來緩衝一場劍拔弩張的政治談判。她要試一試自己柔和的力量能不能軟化這一頭她已經從接伴人員口裡聽得很多的初生之犢。

李處溫把馬擴引到帝后面前,耶律淳點一點頭,忽然伸出舌尖,繞著嘴唇四周舐咂一下,似乎正在回味最後一口參湯的滋味,希望從那裡汲取力量來應酬這個他根本不瞭解,但還是很怕與之見面的南使。他不過是按照別人的導演來演這幕戲罷了。蕭皇后連忙插進來彌補他禮貌上的欠缺不周,她從座位上欠起身子來,回答了馬擴的施禮,微笑地用纖指指一指她身邊一張空椅子。所有國君接見使節的隆重的禮節儀式都蠲免了,這幕戲就是以這樣的家常形式開場。

耶律淳被指定要說一套開場白。

「天祚帝蒙……蒙塵……以還,」他艱難地開口道,「兢兢業業。今且蒙貴大使蒞……蒞止敝地,渺……渺躬……不……谷……」他還用了一個介乎「朕」與「俺」字之間的含混不清的聲音繼續說,「渺……躬深感盛德,只是朕……朕身染重病,皇……後……」

這段開場白在事先是經過教導、背熟並且演習過的。無奈耶律淳的確已病入膏肓,他心裡一慌,就把它說得支離破碎,不成章句。特別是,他忘記了一個最重要的第一人稱,於是他把漢書中讀過的所有皇帝的自稱都用遍了(像他這樣一個高階的契丹貴族,從小就受過很深的漢化教育,讀過很多漢書)。他記得起兒童時期讀過的書,偏偏記不得眼前的東西。他絞盡腦汁仍然找不到一個折中於既要不失身份,又要表示謙遜的適當的稱呼。幸虧他說到皇后,想到皇后是他的萬應靈丹,於是他艱難地把臉側向皇后一邊,希望她來搭救他。他這樣做不僅早已成為習慣,而且已成為他的本能了,凡是他辦不到的事情,有困難的事情,都要求助於皇后,而皇后也確乎是萬能的,聽得懂他的一切有聲和無聲的呼籲,及時地、悄悄不露痕跡地挽救了他。這時她輕輕張開口,做了一個發音的示意動作。他突然省悟了,猶如絕處逢生一樣,急急忙忙抓住它道:「是了,是了。就是這個‘寡人’。」

一盞人參湯給予他的力量又重新回到他身上。他忽然精神振奮起來,比較容易地轉向馬擴,把這段用「寡人」這個事前考慮再三的不亢不卑的第一人稱貫串起來的開場白重新全部地背誦一遍:「自天祚帝蒙塵以還,寡人身受朝臣軍民之重託,踐此大位。兢兢業業,深懼隕越。今蒙貴大使蒞止敝朝賜教,實感盛德。怎奈寡人身染疾病,國事全由皇后主張。貴大使如有指教,請與皇后面談,寡人無不奉教。」

他只有這段臺詞,說完了算數。接著就由皇后登場。皇后一開口就是和氣迎人的,這不但從她的軟弱地位出發,也因為她是一個具有豐富的生活經驗的女人,她懂得一個最簡單的道理:在柔和的滑行中可以減少事物的摩擦,而她目前的處境,的確禁不起再與別人發生一些摩擦了。

「宣贊來到燕京,已逾半旬,」她帶著一個令人感到不僅是親切的、還是十分誠懇的微笑說,「咱未能略盡綿薄,稍展地主之誼,心裡十分過不去。又怕接伴人員,未能領略咱的心思(這句說得特別輕聲,表達了她千轉萬縈的思想未便明白告訴手下人的苦衷),多有褻慢之處,這就更增加咱的罪過了。」說著她就指指躺在寢臺上的耶律淳,加上說,「總為的是他的身子欠安,宣贊此刻親眼看見了,想必一定能夠見宥。」

「國王身體違和,事非得已。接伴人員,備極敬禮,國妃不必過謙。」人以禮來,我以禮往,蕭後既然說得十分委婉,馬擴也不能不客氣一套。但他要緊的是辦正經事,接下去就說:「今日幸蒙國王國妃賜見,就請議論大計!」

蕭皇后一點也不忙於攤牌,攤牌是要等候時機的,時機未到,她還得繼續製造氣氛。

她先把馬擴上上下下打量了半天,發現馬擴非常年輕。她從來沒有看見過或聽說過有這樣年輕的使臣,這一點似乎使她很感興趣。

「宣贊青春幾何?」她用了家人般親密的口氣問,「椿萱可都茂健?」

「馬某虛度二十五歲。託庇國妃,家父母都健好如恆。家父身膺王命,還參戎行,目前正在白溝前線督戰。」

「督戰」是一個帶有敵性的字眼,但是蕭皇后故意把它忽略了。她的嘴唇上抹著一絲微笑,假裝沒有聽見那個詞兒,繼續問下去:「宣贊雁行屬幾?可曾成室,育有子女?」

「馬某排行第三,大哥、二哥與河西家戰爭時,都為國捐軀了。馬某甫於今年春間成室。」

「總只為打仗交鋒,」蕭皇后忽然變換了一種深沉的調子,嘆了口氣,顯然是在培養感情,「宣贊父子,勠力王室,或則慷慨捐生,或則沙場馳驅。累得高堂老母,望眼欲穿,又撇下新婚嬌妻,深鎖在清閨寂寞之中,虛度歲華。說起來,怎不叫人感慨系之!」

「馬某致身國家,怎談得到家室之樂!這番北上,跋涉山川,星馳電奔。區區私衷,只想解除貴朝軍民倒懸之苦,兼為國王、國妃籌個久遠安逸之計。勞倒不怕,只怕勞而無功,這才辜負了朝廷命使之意哩!馬某隻願兩朝軍民都得到安寧怡樂,到了那時,還怕俺的一家一室不得安寧?」

「可不是好端端的,兩家為什麼又動起兵戈來?」蕭皇后撇下馬擴說話中的要點,蹙起蛾眉,哀怨地說,「咱和國主兩個,早已橫下了這條心,生死榮辱,都在所不計,倒也沒什麼可怕的。只是雙方軍民何辜,要他們宛轉死於鋒鏑之下?」

皇后的話雖然說得婉轉,說得冠冕堂皇,卻含有對於北宋政府發動一場戰爭的嚴厲譴責。馬擴生怕再引起她其他的議論,連忙拿出諭降書,說道:「朝廷用兵,為的是光復河山,還我臣民。童宣撫特派馬某前來,攜有書函一通,要馬某當著國王、王妃之面,宣讀一過,國妃且請……」

「宣贊不必費神宣讀了,」蕭後連忙從他手裡接過書函正本,阻攔道,「咱早已讀過副本,這書函咱收起來就是了。」

6

序幕結束,正戲上場,蕭皇后在她將要進入一個悲旦角色以前,早已儲備了滿眶的眼淚,略微帶點顫動的聲音和悲切的表情。如果沒有這些儲備,她就演不成這出悲劇。

「山河破碎,國事蜩螗,」這時時機成熟,氣氛形成,她就慘然地開口道,「不想兩百年鐵桶的江山,一旦竟淪喪到這等地步。咱縱不怨天尤人,一想到這裡,也不禁要吞聲飲泣了。」

她說到「吞聲飲泣」的時候,果真出現了一陣嗚咽,使她的表情與臺詞完全吻合。然後她定一定神,忽然堅決有力地說:「祖宗的家底都叫天祚帝敗光了(她剛才還說不怨天尤人,馬上就在怨天尤人了,可見她只要求說得動聽,毫不在乎臺詞的矛盾。好在天祚帝已成為眾矢之的,成為大家的替罪羊,現在把一切過錯都推在天祚帝一個人的身上,這樣措辭總是得體的),到頭來,他只辦得撒腿一跑,把千鈞重擔都壓在咱夫婦肩上。國主多病,咱一個弱女子,又怎能隻手迴天,力挽狂瀾?因此上與國主籌之再三,定了託庇大朝、稱藩臣服的大計。夜來與李門下等文武大臣在御前會議中定下國策,即將佈告全境軍民知曉。今日特把宣贊請來,就為了把這個決策坦懷相告,一無隱飾。即請宣贊陪同秘書郎王介儒齎著國主與咱的手書,前去貴朝,一俟與童宣撫議定了歸附條款,正式的降表接踵可至。兩百年的江山,壞在咱一個婦人手裡,將來青史分謗,責有攸歸,如今咱也顧不得這多少了。」她略微抬一抬手,帶著一個慘然的笑,祝賀馬擴道,「宣贊此番北行,探驪得珠,大功告成,可謂不虛此行。」

雖然事前已經得知昨夜御前會議的決定,馬擴卻沒有料到蕭皇后會說得如此坦率、如此誠懇。她既明白聲稱託庇大朝,稱藩臣服,準備派代表去議歸降的條款,作為一個諭降使者的任務,確實可算是大功告成了。至於到軍前去談判,自然免不了還有許多討價還價之處。他料定自己肯定要參加,也可能還有波折,為了免得將來節外生枝,他沉思片刻後,提出建議道:「國妃度德量力,權衡形勢,定了稱藩降附之計,所籌極為得當。此舉不特造福兩朝軍民,國王、國妃也當受祉無窮。馬某謹向國王、國妃申賀。至於面議條款,貴乎當機立斷。貴朝派去的使節,依馬某愚見,何不就請李門下辛苦一趟。李門下德高望重,又最能仰體國王、國妃之旨意,童宣撫也久聞得他的名聲。他去和童宣撫計議,雙方談妥了,一言立決,卻不省得後來的許多拖泥帶水,為小反而失大?愚陋之見,尚請國妃裁度。」

「宣贊之意,咱猜到了,」蕭皇后忽然又變換了一個洞達世故的微笑,機靈地說,「宣撫莫非嫌王介儒人微言輕,大事做不得主?其實他是國主和咱的心腹,諸事多與他商量。昨夜御前會議中,他力持歸降之議,厥功甚偉。如今委他去談判,就可全權代咱兩個說話,這一節在國書內已敘明瞭,宣贊儘可放心。李門下目前離開不得京師。一來,這個訊息傳開了,京中人心浮動,需他坐鎮;二來,咱也不妨坦懷相告,李門下與咱哥四軍大王及大石林牙等素不融洽,持論也多有不合之處。此去未免要經過軍前,他們相見了,只怕又要滋生事端。」

蕭皇后以非常有力和坦率的理由打消了馬擴的建議後,怕馬擴還有顧慮,索性進一步把一切都開誠佈公地講出來:「舉境稱藩臣服,這是何等大事?」她說,「國主和咱既定下此策,事非兒戲,安有反覆之理!宣贊難道還信不過咱的心?這個不必猜疑了。只是夜來御前會議中,異議尚多。除了諸文臣,咱已力折其議以外,凌晨又特降手書給四軍大王和大石林牙,囑他們遵旨行事,靜候談判定局,統率全軍待命。他倆手握十萬大軍,咱的一紙手書,是否就能使他們就範,這個咱也不敢說得太定。大石林牙鷹揚虎視,不是善懦之輩。宣贊回去後,務要和童宣撫妥善計議,與王介儒磋商條款,使他們心悅誠服,面面俱到。千萬不可操之過急,壞了大局。」

這句話是蕭皇后今天與馬擴談話中的主旨,她特別把它說得鄭重其事,還重複了一遍,然後說:「俗語說得好,‘困獸猶鬥’,何況十萬大軍。不給它一條生路走,它豈不要猛搏噬人?再則,非是咱言語挑撥,這女真諸酋,得寸進尺,誅求無饜,貪婪暴戾,久已成性。不到亡人之國,滅人之家,決不罷休。國主和咱,寧可定策託庇大朝,誓死不降金朝,就是因為對它知之甚深。咱深恐女真昔日用以愚我者,將來就未必不施之於貴朝。依咱看來,貴朝未雨綢繆,也當預籌防禦之計,才是謀國之道。倘得貴朝雄師與咱奚、契丹的十萬大軍聯成一線,勠力同心,以御金人,北邊才保得萬全之固。咱獻此曲突徙薪之計,非徒為保全我軍,也是為貴朝今後的利害著想。獻誠之初,兼表芹意,聽憑貴朝裁度罷了。」

蕭皇后委婉而坦率地說著這些話,說得入情入理、娓娓動聽,把女性外交的作用發揮得淋漓盡致。但是馬擴仔細一分析,感覺到她說的話還是很有分量,柔中寓剛,軟裡帶硬,為未來的談判先佔了地步。她的最後一段話也很中聽,與馬擴平日持論相吻合,不能光看成只是為自己的軍隊謀生路,不禁在心裡評價她道:「這個女人心思縝密、理路清楚,真不簡單!」

同時看了躺在寢臺上的耶律淳,想:「她丈夫與她比起來,真是朽物一枚了。怎麼趙龍圖還說他當年也曾在戰場上與金人較量過,雖未大勝,也得支捂一時。」

當馬擴的思想轉到耶律淳身上時,她又立刻猜中了他的心思。馬擴貶低她丈夫,她卻把丈夫抬到一個很高的地位。

「咱說的話,」她轉過身體去,恭敬地問丈夫道,「可都是國主的意思?」

當他們長篇大論談判國事的時候,耶律淳卻一直躺著閉目養神,並且不時發出鼾聲與好像有一把鋸子在他氣管上下鋸動著的痰鋸聲相應和,很難說他是睡著了還是清醒的。

耶律淳已經走完他一生的道路,正向終點靠攏,他自己十分清楚地意識到這一點,而且不希望再發生什麼麻煩事情來干擾他安靜地走完這最後的一段路。這是所有一生安享富貴的人在垂危時共同的願望。現在懸在他頭頂上的個人生死問題佔據了他的全部思想,至於他的妻子和別人那麼關心的戰爭、和平、投降等問題,對於他都已經是無足輕重的。他好像一個參透生死關頭、把思想轉註到那個不可知的未來世的高僧一樣藐視現在世的一切。可是他也不能割斷塵緣,還要為妻子的利益盡些義務。

當他聽到皇后的問話時,努力張開眼睛來,輕微地擺動一下下巴,表示他不但聽到他們說的一切,並且自始至終都同意她的主張。他從妻子的表情中窺測出她不滿足於他的頷首示意,於是聰明地說了一句:「御妻之言,深合渺躬之意。」

那個好容易被他捕捉到手的第一人稱,忽然又像泥鰍般地從他手裡滑走了。他說完了話,才意識到這個,感到非常懊惱。他再一次困難地轉過頭來帶著一點慚怍的表情窺視妻子。出乎意料,他從她那裡得到滿意和讚許的反應,證明他這句話說對了,符合她的要求。於是他隨著她的高興而高興起來。夫妻一方的權威性超過了對方時,後者的喜怒哀樂不知不覺會跟著前者轉移,這也是一種人生哲學。

在這幕戲裡,除了開頭的一段開場白以外,還需要耶律淳對皇后的話點點頭。人家把他的作用,看成一方御璽,好像他把妻子的作用看成一面寶鏡一樣。現在他不但頷首示意,還聰明地發言認可了她的意見,那就不啻在皇后的降表上蓋上了「皇帝之璽」和「大遼天子之寶」兩方御璽,使它產生了法律效果,他的任務才算完成。

這裡馬擴看到手續已經齊備,大功告成,也就站起來準備告辭道:「國王、王妃之意,馬某都已領會得。馬某這就拜辭了,專候王中秘摒擋就緒,今夜即星馳回去。」

「且慢!」蕭皇后急忙攔住馬擴說,「宣贊且請坐下,咱還有話說。」

直到此時,蕭皇后無論是聲淚俱下地談到國破家亡、舉境投降,還是無限含蓄地提出談判要求,或者是殷勤懇切地為宋朝獻謀劃策,這一切都屬於國家大事的範圍,出之以悲愴和莊嚴的表情,都屬於正旦角色的戲。現在,她要談到個人問題了。她忽然對馬擴嫣然一笑,這是一種妓女式的媚到骨髓膏肓中的媚笑。它固然不符合皇后的身份,卻與她現在的處境和需要相適應。身份不是固定的,它可以隨著處境和需要的改變而改變。統治階級的婦女到了不能夠掌握自己的命運,必須委身給別人的時候,她的身份不知不覺地改變了,就會出現這種妓女式的媚笑,好像這個階級的男人在同樣情況下常會出現奴才式的諂笑一樣。失敗的統治階級一般都不是死硬派。

蕭皇后這時已經估計到歸降後她個人可能遭遇到的兩種命運,眼前這個年輕人在最後決定她命運時可能會起很大的作用,在他身上,應當預作伏筆。

隨著這嫣然一笑,她又把自己的座位略為挪動一下,使它和馬擴的座位更加接近一點。

「咱把宗廟、社稷、國土、軍隊一齊奉獻給貴朝,」皇后用不需要讓皇帝、宮女和侍從大臣聽見的糯米般的柔聲說,「咱夫婦倆的生命也一併奉託宣贊了,宣贊好歹要為咱做主。」

馬擴立刻領悟了她的意思,也許認為這也屬於談判中的一個正題,她儘可以當作正式條件提出來,沒有必要用她現在表達的這種方式來表達她的憂慮。當即正容回答道:「國王、國妃舉境投順,建了不伐之功,本朝必有妥善處置。將來奕世富貴,可以預卜。馬某來時,童宣撫再三囑託要把這話與國妃講明,國妃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能夠如此,倒也罷了。」蕭皇后愛嬌地繼續說,「只怕事到臨頭,未必就能如此稱心如意。宣贊好歹記住咱今天的這句話。」

「國妃恁地不相信馬某之言?」

「非是咱不相信宣贊,只怕到了那時,身不由己。宣贊縱有心搭救,也怕是力不從心的了。」在發揮女性外交功能的同時,她也表現了女性的柔弱一面。說到這裡,她向左右略略示意,有四名宮女從內室捧出兩大盤光輝燦爛的珠寶,使得這間臨時隔成、顯得有些光線不足的寢室頓時變得光彩奪目,滿室生春。單是那一對用整塊翡翠鐫成的卷邊荷葉盤已是稀世之寶,更不用說盤裡裝著的那些珍寶了。

「宣贊來此不易,」蕭皇后再一次用一個侍女勸觴、使客人非幹下這杯酒不可的殷勤的笑勸說,「怎可空手而歸?些許贐儀,聊表寸心,兼壯行色。宣贊過目了,咱即飭內監們送到行館去。」她一邊說,一邊又解開頸口的排穗紐扣,從裡面取出一串閃光耀眼、沉甸甸的珍珠墜領說道,「這串墜領,正好稱為‘驪龍串’,還是西洋瑣裡國的使臣贈予先帝,先太后御賜予咱,咱已佩了十多年。如今也請宣贊帶回去贈予令正,留個紀念,不枉咱與宣贊結識一場。至於贈送朝廷與童宣撫、蔡學士等的禮物,咱已別有打點,託王中秘帶去,不在此數之中。」

馬擴一見宮女把珍寶搬出來,連忙推辭道:「馬某飫聞嘉猷,兼帶得國王、國妃投順訊息,上報朝廷,實屬滿載而歸。這金銀珠寶,萬萬不敢領受,國妃留下轉賜予別人吧。」

「國信使往來,常例都有贐儀相贈,」蕭皇后聽馬擴說得決絕,不禁愕然道,「歷來使節往返,兩朝都是如此,宣贊何必固執謙辭?」

「心之所安,雖無舊例,也可創新立異。」馬擴正色回答道,「心所不安的,縱有成例,馬某也萬萬不敢祇領汙手,國妃快請收回去吧。」

「難道這串墜領也不帶去?這可是咱特意贈予令正留念的。」

「國妃饋贈,價值連城,只是山妻愚拙,別有愛好,這個也不帶去了。」

「宣贊執意不收,咱也無法勉強,」蕭皇后露出一個勸酒的侍女遭到拒絕時慚愧和失望的神情,嘆口氣說,「只是宣贊在取予之間,如此耿介,只怕咱到患難之際,宣贊也不肯說句公道話相保了。」說著,她又深深地看了馬擴一眼,似乎有千言萬語要說,一時又無從說起,最後只說得一句,「馬宣贊呀!你可是個好人,臨到那時節,你可不能坐視不救呀!」

「俺的公道話,豈可以用金銀珍寶賂買得到的?」馬擴略帶一點慍色回答,「只要國妃初衷不變,持之以堅,你就是我家的人了。有誰敢凌欺於你,俺不揣微末,誓當挺身相保。國妃聽了俺這話,總可放心了。」

蕭皇后忽地把頭上戴的冠子掀起一角,拔下一股金釵來。她戴的那種冠子與漢族婦女完全不同,成高筒形,這使她更加顯得玉立亭亭。她當下把金釵用力一拗,折成兩段,斬釘截鐵地說:「咱與宣贊言盡於此,如有渝盟,有如此釵。」

然後她迅速把自己的纖手伸過去在他手背上輕輕觸了一下,又立刻莊重地把它收回來。這是她為了酬謝他的好意付出的最昂貴的代價,比一串珍珠墜領還要貴重得多。她強迫馬擴接受了這件珍貴的禮物,她的動作是那麼敏捷、乾淨,使他簡直沒有推辭的餘地。

馬擴帶著在攻城戰中被城上敵軍投來的石子打中一下的不舒服的感覺,又一次站起來告辭國王、國妃,仍然由李處溫陪同退出偏殿。在他們整個談判過程中,李處溫始終屏息佇立在帷幕的一側,連大氣兒也不敢出一聲。因為他明白如果讓蕭皇后意識到他的存在,她就不可能這樣舒捲自如地演好這出戲了。做大官兒的秘訣是:在某些場合中需要讓人感覺到比他的實體更大的存在,在另外一些場合中又要使人忘記他的存在。李處溫不愧是個爐火純青的官僚,他已能很恰當地掌握這兩者的分寸,縮小或延伸他的實體。

他們一起退出偏殿時,蕭皇后仍然不肯放過最後一個表演的機會,她款款地下座親自把馬擴送到偏殿門口,為遼、宋外交史上開一個從未有過的先例。她最後還留下一個楚楚動人的表情跟馬擴道過別,這才慢慢地闔上偏殿的雙扉,結束了這一幕悲喜劇。

當天晚上,馬擴就帶同遼政府的談判使節正使秘書郎王介儒、副使員外郎王仲孫一行人乘著驛車南返。

新城,今河北省中部。

宋時稱傳遞文書、宣達通知的差役為快行家。

靈太后姓胡,北魏宣武帝妃,後被尊為太后。臨朝執政,多造佛寺、幢塔,預徵六年租稅,為歷史上著名的荒淫女主之一。

項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