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金甌缺 徐興業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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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擴雖然屬於宣撫司編制,卻是一個超然於宣撫司共同利害、共同行止的「編外」人員。宣撫司的同僚們不僅不把他看作同僚,還要千方百計地把他排除在他們的小圈子以外。他們一致把馬擴看成一匹不羈之馬,甚至是一匹害群之馬、一個化外之氓、一名異端分子,總而言之,他是宣撫司機關內部的一個「叛逆」。

西軍出身的馬擴,對於宣撫司具有一種先天的抗拒性,兩者原來就是格格不入的。但這一點還不是他成為叛逆的唯一原因,宣撫司裡也有西軍出身的人,他們好像是加工過的醃肉、臘肉、風乾肉,已經失去了原來的味道,變得比較可以或者完全可以適應新的工作環境而和新的僚友們沆瀣一氣了。

馬擴卻是一個完全沒有希望加工改造的頑固分子。他知道在宣撫司當差,必須隨時擺出(或者至少是隨時裝出)一副對統帥部深惡痛絕、咬牙切齒的表情。哪怕是碰到一件極小的事情,只要是統帥部提供的、主張的,首先就要不分青紅皂白地痛罵一通,然後再去弄清楚它的內容和實況,談起一個統帥部的人員,哪怕他是極為普通的將領或工作人員,也要把他放在明顯的敵對地位上加以惡毒的諷刺、怒斥,這樣才能取得和宣撫司同僚們和衷共濟的效果。換句話說,小範圍內的「和衷共濟」是要以犧牲大範圍的「和衷共濟」為條件才能取到手的。

可是這個化外之氓的馬擴偏偏不肯按照這個公式跟同僚們「和衷共濟」。他不掩蓋自己的觀點和思想感情。統帥部的主張是錯誤的,他也反對它,但如果是正確的,他就熱烈支援,堅決擁護。他從來不諱言自己的出身以及他跟統帥部大部分人員的親密關係,當他們遭到無端攻擊時,他就挺身而出,為他們辯護。當他保護朋友的利益時,使用的詞彙是尖刻的,有時是激烈的,其激烈的程度比起他們受到攻擊的程度有過之無不及。這就怪不得當他的同僚在推舉他使遼時,要加上一條「擅長辭令」的考語。他一有空,就往統帥部跑,宣撫司的同僚們有時當面諷刺他「回孃家去」。他以一往無前的氣概蔑視他們,無視他們,直截了當地承認自己確是回孃家去了。

此外,他絲毫也不像在宣撫司這個權威機構內當差做官的樣子,絲毫不具備當差做官應有的常識和正規化的形式。這又是特別觸怒他的同僚的一個原因。

一個官僚之所以能夠成為官僚,因為他們忠實地按照官場中公認的一整套常識行事,並取得正規化的形式,把它們看成行事的準則、處世的不二法門。集合這樣一批官僚主義者在一個機構裡辦事,它就成為一個官僚的機構。

在宣撫司當差的常識和正規化的形式是:

對上司,必須維持其上下尊卑的體統,還要想盡辦法引起他的注意,博得他的歡心;對同僚,要有「私交」,要相互吹捧,表現得熱絡非凡,雖然不妨礙在利害衝突之際,彼此在桌面下踢腳,在背心後面放冷箭;對下屬,一定要擺出架勢,要求他以自己對上司之禮來對待自己。合法的諂媚,合法的兩面派,合法的妄自尊大,都是屬於常識的範圍內。

他們不管有事沒事,每天都要到公事房來應卯畫押,聽候上級的傳呼,一直要坐到比法定時間略早一刻才能離開。這一點殘餘的時間也被他們弄成合法化了。他們只辦找到頭上來的事情,自己決不找事情去辦。他們只對有利於自己的工作感興趣,決不對一般的公事感興趣。

每一個統治機構都是一個小小的社會。宣撫司也是一個小小的社會。作為它的組成人員,首先就要承認它的權威性,遵守這些成文的和不成文的法則、傳統,這樣才能充分發揮它的統治效能。誰要是不承認它,不維護它,不遵守它,誰就是這個機構、這個小小的社會中的「害群之馬」,大家就要群起而攻之了。

北宋初期,也許像所有朝代的初期一樣有一個行政效率較高的精幹的政府。可是經過一百餘年的嬗變、腐蝕,政府機構越來越龐大了,政府人員越來越冗雜了,制度條例越來越煩瑣了,而行政效率恰得其反,越來越腐朽了。人們容易得出這樣一個結論:數量往往是質量的反面。

負責伐遼戰爭的最高權力機構宣撫司恰巧就是這樣一個腐朽的機構,而馬擴不幸又是這個腐朽機構中的一匹不可救藥的害群之馬。他不但不尊重、不承認這些公認的法則和形式,而且是它們的非難者、嘲笑者。他是一個專門根據非常識的原則來行事的人,因為到了他的時代,常識在這批常識家手裡早已墮落成為一種庸俗的官僚哲學、一個爭權奪利的掩蔽體、一種社會的腐蝕劑。馬擴無意去捍衛它。

從他自己的哲學出發,他沒有想到要維護機關中上下尊卑的體統,他並不認為童貫、蔡攸等上司值得他尊敬。他對私交有更加認真的看法,他不知道把寶貴的時間泡在公事房裡無聊的談話中有什麼好處。兩軍相交,兵革方殷,多少正經事兒要等人們去辦,哪有閒工夫來當面吹捧、背後詆譭?這兩者都使他噁心。他知道在他的頭頂上並沒有一個認真想把事情辦好、能把事情辦好的頭兒。如果頭兒沒有把合適的工作分配給他做,他寧可自己找活兒幹,因為他自己知道什麼應該幹、什麼不應該幹,比頭兒們清楚得多。

從根本上說,馬擴也是一個功利主義者,急功近利,他急的是伐遼之功,好的是復燕之利,對戰爭有沒有好處,就是他衡量事物的唯一標準。他雖然抽象地承認朝廷的權威性,卻從來不承認這個凌駕於統帥部之上的宣撫司的權威性,僅僅因為統帥部的腐化程度略遜宣撫司一籌。

他跟宣撫司的同僚們沒有共同的哲學基礎、共同的思想感情、共同的語言興趣,他不願降低自己的水平來遷就他們,適應這個環境。他一直保持著嚴肅、緊張的精神狀態和清醒的頭腦,獨行其是地幹著這一切不是對哪個上級而是對伐遼戰爭這一項莊嚴事業負責的工作。如果不是在那發黴起毛的特定歷史環境中,如果沒有他這種高尚的情操、高度的事業責任感、勤勤懇懇踏踏實實的工作作風,那麼他的勇於否定的氣質、野馬般的性格,可能會越出軌道,變成十分荒唐的了。

馬擴以自己的存在否定了宣撫司這個機構以及它的全體人員的存在,因此他不可能避免這樣的命運:在常識和正規化形式這兩把刀子的亂砍下,被砍得體無完膚。

2

馬擴到達前線後,就到統帥部去和种師道談了兩次話,把他了解的遼、金情況以及朝廷的意圖全都告訴种師道,並轉達了趙隆的話。馬擴習慣部隊中說話簡單扼要的特點,最討厭那種「磨牙式」的聊天,因此种師道雖然在頹唐的心情中,還是把他的話全部聽進去,並且加以消化。對於姚平仲的問題,他只是點點頭,表示有數了,在他和姚家的全部關係中,他永遠不可能公開承認自己的錯誤。能夠點一點頭,預設趙隆的意見,這已經在很大程度上表示他能夠從善如流。對於劉延慶的問題,他聽了卻也觸目驚心。人們根據自身直接受到威脅的程度,往往更多地注意驕橫跋扈的挑戰者而忽略了庸碌無能的窺伺者。經驗豐富的种師道也犯了同樣的毛病,一直把姚古當作自己的主要對手,而沒有想到劉延慶。現在趙隆的警告,給他敲起了警鐘,聯絡種種跡象,才知道童貫在劉延慶身上下的功夫,確是別有用心的。因此他在軍事會議中,竭力反對劉延慶分統西路軍。可是軍事會議以後,他自己已處於無拳無勇的地位,對劉延慶也就無可奈何了。种師道要馬擴捎信到東京去向劉錡致意,把這裡的情況對他透露一下。他說「要讓信叔知道,軍中之事,今非昔比」。這含有希望劉錡利用侍從的地位,有機會向官家進言,以改變現狀的意思。還勸趙隆在京好好養病,暫時莫作來前線之想。「軍中無用武之地,來了也只是白閒了一雙手,無事可幹,何如不來?真要用得著他的時候,這裡自會捎信去速駕。」此外沒有再提出具體的問題和要求,充分表示他處在極度消沉的心境中。

馬擴又到种師中軍中去找過父親,交換了東京與前線對戰局的兩種截然不同的估計。由於他的信沒有起到他希望起的作用,劉錡又不能參加作戰,馬政感到很失望。接著馬擴又到熙河軍中去訪問故舊,給姚平仲帶去了他哥哥姚友仲的口信,並和老戰友們交換了對戰局的看法。

由於被奪了權,种師道消沉下來了。由於李孝忠事件,廣大士兵計程車氣低落了,包括他父親在內的軍官們對戰局都懷著殷憂。但是樂觀而活潑的馬擴沒有讓自己感染到這種消極情緒,好像當初他在東京時沒有被感染到勝利的瘟疫一樣。在不很有利的氣氛中,他必須振作起來,要多看看好的、有希望的、有前途的一面,並努力為它創造條件。他明白籠罩在全軍頭上的悲觀氣氛就意味著戰敗,而他自己生氣勃勃的行動,在一定的範圍內,可以廓清這種氣氛,使大家鼓舞起來。他對自己充滿了信心。

楊可勝從前線接納回來的漢兒們被安置在比較安全的第三線。馬擴連續去訪問過幾個家庭,與他們懇切地談了話,藉以瞭解一些敵後情況,從而引起他很大的興趣和注意。他認為那裡也存在著一片可以讓他有用武之地的戰場,同時也閃過了自己過河去進一步瞭解敵情的一念。這又是一樁要冒宣撫司之大不韙的行動。他要是在事前聲張了,就會引起各種非難和阻撓,還會冒被出賣給敵方的危險,他對同僚們的鬼蜮伎倆是有足夠的估計的。如果他在暗中準備,一旦公開了成果,更會招來種種誹謗,甚至會有人汙衊他通敵,這些都可以預料到。

可是他不管這些,他只在等候時機,一旦時機成熟了,就付諸實行。對付宣撫司同僚們最好的辦法,莫過於無視他們。

有一天,他到西路軍指揮所所在地的范村去傳達一項任務。雖然他是一個受到嫉恨的僚屬,但畢竟還是權威機構宣撫司派來的人,因而受到西路軍統領辛興宗熱絡的接待。辛興宗做官的本領遠遠超過他打仗的本領。馬擴十分不舒服地聽到和看到辛興宗從頭到尾沒有中斷過的、還伴隨著各種過火表情的各種不同音階的笑。他的笑只浮在表皮層上,既沒有深入腠理,更談不到出自肺腑。馬擴在東京某些商鋪中,從希望在他身上做成一筆生意的掌櫃臉上曾經看見過這種笑。這使他警惕起來,是不是他帶下去的任務可以讓辛興宗做成一筆交易?不,這是一件普普通通的任務,不會給他帶來特別的好處。似乎在這幾年中,辛興宗已經習慣了這種接待上級機關人員的方式,這是馬擴離開西軍後才產生的「新事物」,過去部隊中是沒有的,辛興宗本人也好像不是這個樣子的。這使馬擴特別感到陌生和刺耳。

公事完畢以後,辛興宗堅持要設宴招待馬擴。他竭力推辭了,說還得到東路軍指揮所去傳達同一項任務,實在沒有工夫吃飯。

「宣贊不肯留在這裡,一定要留著空肚子到東頭楊家去吃,何乃厚彼薄此?」即使說這麼一句帶有醋意的話,他仍沒有忘記配上一個令他很有希望把馬擴留下來的殷勤的笑。

「辛統領說哪裡話來?俺帶得乾糧在此,馬上吃兩個饃饃,也把這半天對付過去了。大家軍務匆忙,怎禁得常常跑來打擾你們?」

「咱們也算得十年老交情了,還不把區區與尊公的交情算在內。」辛興宗看看實在留不住了,攜起馬擴的手,把他一直送到營門外,還留下一個後步,呵呵大笑道,「這次把宣贊放過門了,下次可不許為例,咱們言明在先。」

當把辛興宗的印象和他聽到有關劉延慶的話聯絡到一起時,馬擴不舒服的感覺更加擴大了。他在馬背上,真的吃了兩個饃饃,還解開皮囊,痛痛快快地喝了一袋水(在指揮所裡,他帶著那樣厭惡的心理,把辛興宗為他準備的茶水視為盜泉之水,不願喝一口)。忽然他聽到一陣吆喝聲和婦女的慘呼聲。從戰爭開始以來,第一線的居民都已撤退,此時此地,發現還有婦女的蹤跡和她的慘呼聲,這就是不尋常的事情了。他越馳近,就越聽得清楚。

「老爺們叫你怎的,你就怎的。你要犟,就打爛你,割碎你,看你還敢犟嘴!」

「你一天不聽話,就打你、吊你一天,」第二個聲音說,「一年不聽話,就打你、吊你一年,把你吊成個幹葫蘆,打成一團肉泥。到那時,才叫你知道老爺們的厲害!」

「休跟那賤人多說,」這是個發號施令的聲音,「拿俺刀子來,只在此刻就割碎她!」

回答他們的是一陣「狗強盜」「賊強盜」的怒罵聲,是一個決心豁出一條性命來維護人類尊嚴的呼聲。接下去就是暴怒的皮鞭落在皮肉上的噼啪聲。

馬擴立刻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情。

他一躍下馬,來不及把它繫好,就急忙向一所農舍衝去,一腳踢開了門。他看見四五個軍漢圍定一個年輕婦女。她被他們用一根從屋樑上掛下來的粗索子高吊起來,殷紅的血從她皮綻肉裂的脊樑上、胳膊上、腿子上直淌下來,淌得滿地都是。

「狗賊們在這裡幹什麼喪心害理的勾當?」馬擴怒氣衝衝地喝罵道。

軍漢們大吃一驚,為首的一個麻臉漢子撇開婦女,掄把刀子,惡狠狠地喊道:「你是哪裡鑽出來的小野雜種?不睜開狗眼看看,老爺們正在審問奸細,幹你個屁事!」

他們確是披著一件合法的外衣來幹這樁傷天害理的勾當。如果他們還是第一次這樣做,大約也還有點心虛膽怯,可是現在他們已經反覆多次幹過這類事情,自己也受到這個藉口的欺騙,真正認為是在行使朝廷賦予他們神聖的權力了。他們已經把自己放到合法的殺人犯、搶劫犯、職業劊子手的地位上,不會再感到有什麼慚怍之意。

「有這等審問奸細的?」馬擴冷笑一聲道,「快跟我去見你們的辛統領。」

「去就去,怕什麼?」麻臉漢子還是理直氣壯地回答,但已經看出什麼都不能夠嚇退這個小子的強硬幹預。他陰險地向左右遞個眼色,他的黨徒們就挺刀揮鞭,一擁而上,亂七八糟地嚷道:「這小子活得不耐煩,撞上了老爺的刀口,管教他身上多開十七八個口子。」

「凱了他,凱了他,今夜就叫他去赴閻王宴!」

形勢忽然變得簡單化了,現在只是一把刀子對付三把刀子和一條鞭子的問題。馬擴早已有所準備,在他們擁上來以前,就已拔出刀子,穩穩地站住腳跟,緊靠土牆,免得前後受敵。他輕巧地側一側身子,閃開左邊首先搠來的一把刀,然後迎著麻臉漢子向他正面劈下來的一刀,用刀背使勁一格,刀背和刀刃相接觸,發出「錚」的一聲,迸出幾點火花,登時把那強徒的刀子震落地上。

「好厲害的傢伙!」那漢子狂吼一聲,來不及拾起刀子,轉身就走。其餘的強徒也一齊奪後門逃跑。

馬擴把他們趕出門外,周圍兜了一圈,先弄清楚自己所處的「戰略地位」,這是一個訓練有素的軍人早就養成的習慣。然後回身進來,用刀尖挑斷繩索,把受傷的婦人輕輕地放落在地炕上,讓她整好衣服,先叫她喘過一口氣來,再問道:「大嫂可是這裡的土著?怎生落到這些強徒的手裡?」

這青年婦人似乎已經用完了她剛才對付強徒威脅和拷打的全部的剛毅力量,忽然軟弱且抑制不住地哭了起來。她不斷地交替著用雙手揉搓著被捆綁得腫起來、發麻的手腕,過了半晌才回答道:「俺家住在河北,」她困難地舉起手指來指著那個方向,「剛在旬日前回得南來。」

「你當家的沒和你在一起?」

「俺男人帶俺回南,」婦人抬起頭來向馬擴看了一眼,用毋庸置疑的鑑別力在第一瞥中就判斷出這是一個完全可以信任的人,不禁又重新嗚咽起來,說,「後來又南北來回了兩趟,把公婆、兄弟、伯叔兄弟都接回南邊來了。前兩天他又渡河去接俺孃家的兄弟、姊妹,還未回來,不想今天一早強徒們就……」

「他們藉口審問奸細,把你撮弄到這裡來了。」馬擴的眼睛裡發出了火。明明是強盜,卻要打官府的旗號,這是一切暴行中最卑劣的一件。馬擴幫助她說完了這一句被嗚咽妨礙因而沒有能夠說完的話。

婦人點點頭,又嗚咽了一會兒。

「今天一早,」然後她又咬牙切齒地說,「這夥歹徒,直往俺家裡奔。那個麻臉的一把揪住俺的髮髻,直著嗓子問:‘你說,你說,你的漢子哪裡去了?只在你身上著落人。’不由俺分說一句,一索子就把俺捆上。家裡的男子漢都覓食去了,只有婆婆在家,她苦苦哀求。他們哪裡聽她的,一腳把她踢翻,用鞭子亂抽,嘴裡嚷嚷道:‘捉得一個奸細,要細細拷問。’就把俺拖到這間空屋裡來,一面拷打,一面威脅著說:‘你漢子投敵去了,再也不得回來。你年紀輕輕,順從了俺們,包管有吃有穿。’俺哭罵著,咬他們的手指,他們就把俺吊起來打。」她說著回手往背上一擼,攤開血汙的手給馬擴看,「軍爺看,他們把俺打成這個樣子,倘非軍爺相救,俺就跟他們拼了。」

馬擴沉思一會兒,撿起麻臉漢子留下的刀,看清楚了刻在刀把上的字樣。又指著土炕上放著的一個包袱,問道:「這是大嫂的?」

「他們藉口查抄,亂翻一氣,可有什麼好翻的?連個瓦罐兒也不全。只有這兩件衣服和俺的一副釧釵,都叫他們包了來,還說是番子給俺家的,是通敵的證據,都要交官。」婦人痛定思痛,又不禁痛哭起來。

「大嫂休得氣惱,」馬擴安慰她道,「俺陪你去找他們的頭兒。」

馬擴攙扶婦人上了馬,自己牽著,徑往范村。到了指揮所門口,不待哨兵通報,徑奔裡面去找辛興宗。

「宣贊去而復來,想必有以教我,」辛興宗高舉酒杯,殷勤邀請道,「這是御賜醇醪,俺好不容易得了一瓶。別的慢說,先乾一杯。這回宣贊可逃不了。」

他的最後一個笑還未形成以前,就被馬擴的怒氣沖刷掉了。

「辛統領,」馬擴當著他的部下,大聲責問道,「看看你的部屬乾的好事!就在你的眼底鼻下,藉口審問奸細,行兇搶劫,毆辱婦人。你身為大將,這等事究竟管與不管?」

「哪有這等事!」辛興宗也變了顏色,憑著營混子的直覺,他的第一個想法就想抵賴和倒打一耙,「兇犯拿到了不曾?宣贊沒有真憑實據,可不能給人套上殺頭罪名!」

「這是人證。」馬擴把婦人推向前去,已經發紫的血塊,把她的衣服連皮膚粘成一片,這就足以說明事實的真相,但是要對付像辛興宗這樣的老狐狸,人證還不夠。

「這是物證。」馬擴又指著包袱和刀子,斬釘截鐵地說,「這把刀子是俺親手從強徒們手上奪下來的,刀把上明明刻著‘勝捷軍第六副將範瓊’九個字,統領可要看仔細!」

「又是這個範老虎乾的事。」辛興宗暗暗吃驚,想道,「想這個範老虎仗著與劉太尉的交情,手下又有一幫人幫腔,在陳州府鬧得人仰馬翻,成為軍中一霸。輝伯尚且奈何他不得,俺身為客將,怎敢去撩撥他?」但在表面上也裝得義憤填膺,狠狠罵道:「可惱,可惱!這勝捷軍在陳州府住了一年,鬧得不成樣子。好容易管束緊了,不想今日又出亂子。這範瓊幹下這等沒王法的勾當,定是逃去劉太尉麾下,託庇於他。俺好歹要把他拿來正法,以肅軍紀。」然後又向馬擴賠笑道,「宣贊休惱,這勝捷軍在陳州府的所作所為,尊大人馬都監也是親眼看到的。如今這支軍隊雖然調撥歸兄弟管轄,卻仍與劉太尉通氣。說不得,這治軍不嚴之罪,統由兄弟承擔,務乞宣贊海涵!」

「統領休說包涵不包涵的話,」馬擴還是氣惱地說,「這不是你我間之事。我軍紀律如此廢弛,壞了事,今後怎生與敵人作戰?統領縱了他們,今後的部隊也就難帶了。這個範瓊,務必要不徇情面,從劉太尉處拿來,嚴厲懲處。」說著又把婦人推上前道,「這個娘子剛於旬日前從河北渡河南歸,心向朝廷。猝遇強暴,抗節不屈,好生令人可敬。俺今便把她交給統領了。統領要為她妥籌今後之計。對南渡義民,都要一體保護。再有人向他們囉唆,俺可不答應了。」

「宣贊一百個放心!」辛興宗滿拍胸脯地擔保,「俺這就派兩名親兵護送她回去養傷,再與她些金銀酒食壓驚。今後再有人敢去欺侮她,管教他死無葬身之地。俺辛興宗言出法隨,決不含糊。宣贊走著瞧吧!來人!」

兩名親兵應聲進來。辛興宗說:「好!就派你兩個去找輛車,把這位娘子接送回家,與她醫治壓驚。再傳俺的將令,誰再敢欺侮她,就把他宰了。」

「且慢!」馬擴生怕還有意外,當場借了紙筆,寫下自己的姓名下處,摺疊好了,遞與婦人,囑咐道,「有了辛統領的將令,諒無人再敢薅惱你了。有事就來告訴辛統領,辛統領會與你做主。」

「俺一定與你做主,娘子放心。」辛興宗不得體地笑起來說。

「辛統領如不得閒兒,」馬擴把眼睛緊緊盯住辛興宗道,「就叫你當家人拿著這字條去找俺,這份閒事,俺算是管定了。」

辛興宗假裝沒有看見馬擴的臉色,把婦人送出營門後,又補了一句:「那個什麼第八正將範瓊,俺這就申報劉太尉,手到拿來,立正軍法。把這等人留在軍隊裡,還成什麼王者之師?俺早說該把他們辦一辦了。」

「是你勝捷軍的第六副將。」馬擴嚴厲地更正他。

「是第六副將。」他忙不迭地更正,然後把馬擴殷勤地送出村口,摸摸玉狻猊的頸子,稱讚一聲「好馬」,趁機笑出一個顯然想平平它主人的氣惱的諂媚的笑。

3

幾天以後,一個年紀二十八九歲的精壯漢子,帶著馬擴留下的字條,找到他下處來。

宣撫司是個排場闊綽、門禁森嚴的機關,憑著他這身莊稼人的服裝,就可以推想大門口的崗哨一定給他找了不少麻煩,爭吵過的痕跡還沒有從他臉上拭去。但是當人們指點他說這就是馬宣贊時,他打量了一會兒,不暇答話,撲翻身軀就拜。接著自我介紹道他姓趙名傑,是涿州固次縣旺谷村人氏,昨日剛從小谷莊接了他渾家的一家老少回南來,得知家裡發生了這件事,趕忙跑來拜謝馬擴搭救他渾家之恩。

「大嫂烈性,令人心敬,」馬擴十分不好意思地臉紅起來,謙遜道,「俺不過做了分內之事,值不得掛在口齒間。就是留個姓名、職銜、地址,無非為了督促辛統領看顧你家,並無他意。大哥又何必跑來專門道謝?」接著又問:「大嫂的身子可好些了?這幾日可有人來薅惱她?」

「俺女人的傷勢正待好起來,託宣贊之福,這兩天倒也無人敢來薅惱她。只有辛統領派人送了二十兩銀子來與她壓驚,吃她推出去了。」

「大嫂做得好,」馬擴稱讚了一句,然後建議道,「依俺之見,你們住在那邊,終非久長之計。楊統領這裡御軍較嚴,軍紀甚好,怎得覷個方便,大哥一家都遷到東頭來住。俺便中也可就近照看。」

「多謝宣贊盛意!」趙傑謝了馬擴的關懷,但他的第一個反應就是表示異議。他銳利地反問道:「只是俺一家搬來,果然太平了,撇下許多兄弟姊妹在西頭,誰又保得定他們不出事?再則俺攜老挈幼,背井離鄉,南奔回來,三番五次,冒著鋒鏑之險,偷渡界河,為的是哪一樁?」他的話也像劍鋒一樣,光芒四射,咄咄逼人。他道:「俺一不為逃難,二不為貪圖一家一室的安寧,要貪圖安寧,就留在河北不來了,又何必去來匆匆、兩頭奔波?」

接著,他的發言就像一篇慷慨激昂的控訴書。

「俺家自太祖以來,世世代代都住在北地,世世代代受盡契丹人和漢兒大姓的腌臢氣。他們蹂躪凌辱,無所不為,只要活著有一口氣,就和他們勢不兩存。這苦況與宣贊談個三日三夜,也訴不到盡頭。好容易盼到俺這輩子,盼到契丹政府四分五裂,盼到大軍壓境。大夥兒想,這苦日子可要出頭了,俺們可不能白張著眼睛等,哪怕斷頭灑血、肝腦塗地,也要踴躍奔回。心頭火辣辣的,只願奔到大軍跟前,充個馬前卒。當大軍北渡時,好歹做一名嚮導,引山覓路。只要驅逐得韃子出去,重見天日,就算送了命,也是心甘情願。」他略為停頓一下,「哪裡承望回得南來,眼看大軍按兵不動,坐延歲月。前幾天又出了這等事。不瞞宣贊說,俺倒不怕這些歹徒,一旦碰上他們,他們有刀有槍,俺只有精拳頭一對,爭著這口氣,也要與他放對,拼個你死我活。只是這等事聲張出去,剝盡了南朝人的臉皮,說什麼王師不王師,與韃子有什麼兩樣?這豈不令千千萬萬的漢兒心灰意冷,沮壞了滅虜復漢的大業!」

「大哥說得不錯,其實我軍中,也只有這支勝捷軍紀律最是廢弛,其他各軍倒不是這樣。」馬擴簡單地回答他,心裡不由得暗暗稱奇:「這個趙大哥,說話、行事、見識都是卓爾不群,哪裡承望在此時此地遇到這樣一個有心人!俺今日結識得他,與他肝膽相照,也不枉前幾日搭救他渾家一場。」

原來馬擴開始看他前來道謝時,把他看得低了,認為他只是一個道義上的債務人。像一切高亢的人一樣,他們決不願在物質上或精神上欠別人的情。必須利用適當的機會報答了他,還了這筆欠債,才能與債權人取得平衡的地位。他們承認身份上的,卻不承認人格上的差異。馬擴雖然理解他的心情,但認為在意氣的男兒中間,這畢竟有點婆婆媽媽,最好還是蠲免這道虛禮。

現在他的一席話改變了馬擴的看法,使馬擴開始從另一個角度來估價他。但是在這初步的印象中,由於馬擴自己在鬥爭意識和鬥爭知識方面的侷限性,仍然沒有把對方的價值充分估計出來。

事實上,在契丹貴族的殘酷統治下,二百多年以來,廣大的漢族人民和其他各族人民承擔了罪惡統治的全部重量,同時也展開了頑強的鬥爭。契丹貴族從哪天開始把枷鎖套在人民的脖子上,他們就從哪天開始了掙脫枷鎖的鬥爭。鬥爭的薪火代代延續,永不熄滅。在那些艱苦的歲月中,力量對比(軍事、政治、組織和鬥爭經驗的綜合體)還屈居下風時,鬥爭常常是失敗的,人們不得不付出大量生命的代價。但是每次失敗都為新的戰鬥積貯起力量。再戰再敗,再敗再戰,人們就是遵循著這條歷史的道路,用自己的鮮血凝成一篇像寶石一樣發光的民族鬥爭史,不到勝利,決不停息。

他們在失敗和鬥爭的反覆交替中逐漸成長起來。到了趙傑這一代,他們已經鍛煉出更加堅強的鬥爭意志,積累起更加豐富的鬥爭知識。目前風雲多變的時局,迅速形成了一個大動盪、大決口、大爆發的形勢。這個新的時局形成的部分原因就是他們長期以來鬥爭的結果。反之,它又使得更多的人捲入這股旋風中,受到更大的鍛鍊。

趙傑就是這樣一個從戰鬥實踐中湧現出來的風雲人物。他沉著機智,能夠正確地判斷什麼時候需要隱蔽起來,什麼時候應該採取積極的行動。他可以做一個老練的斥候,可以勝任地帶領一個小分隊,如果讓他得到更多的鍛鍊,他也可以領導一個規模更大的戰鬥集體。他這次南歸,與其說不願在契丹貴族統治下繼續過奴隸生活,不如說他懷有更大的雄心壯志。他是帶著任務回來的。為了實現這個任務,首先要結識一批南朝豪傑。馬擴就是他碰到的理想的人選。他的努力獲得初步成果,他以一番披肝瀝膽的談話,贏得了馬擴的敬佩。

馬擴向他打聽遼軍後方的動靜,這一問正合他意。

「宣贊有所不知……」

趙傑一開口就被馬擴豪爽地截斷了。

「大丈夫志同道合,一言相契,便成知己。大哥今後休得有這樣見外的稱呼。俺排行第三,便是你的三弟了。」

「俺是草野之人,新來乍到,又沒立過半分功勞,怎敢和宣贊稱兄道弟起來?」

馬擴躍進式友誼的提議遭到他溫和的拒絕,似乎他還想繼續觀察,為了避免在這個無關宏旨的問題上糾纏,他馬上正面回答問題:「宣贊有所不知。析津府所屬六州十一縣的老百姓,人人延頸企足,以待遼廷之覆亡。休說俺漢兒,就是貧苦的契丹人、奚人、室韋人、渤海人也都和咱們一樣心腸。」

「他們怎得與咱一條心腸?」

「天下的窮人心連心,大家恨不得把遼的南面官、北面官一齊掃盡,才能盼到有好日子過!」

「盡掃南北面官兒,可是要動兵弄仗的,光是說說想想,卻不濟事。」

「宣贊沒到那裡去看過,怎知道他們就不會動兵弄仗?」趙傑微笑地頂了馬擴一下,「早兩年,關東形勢雲擾,渤海人高永昌起兵反遼,接著安生兒、張高兒舉義,在榆關以東,屢創遼軍。後來金人盡佔關東之地,安生兒戰死,他的部屬盡歸張高兒所有,與霍六哥一軍合流,如今仍在懿州一帶抗擊金軍,並與關內義軍相互呼應。」然後他眉飛色舞地講到近處的義軍,「今年以來,畿南義軍大起。宣贊可知道淶水縣有個張關羽,又有個董龐兒?張關羽使一把大砍刀,有萬夫不當之勇,董龐兒足智多謀,他兩個招兵買馬,結了幾個山寨,手下各有數萬人馬。四軍大王幾次三番派軍隊去征剿,都吃他們誘進山裡,殺得片甲不留,只好逡巡而退。如今他們聲勢大振,附近各州縣老百姓去投奔他們的,如水之歸流,已成了大氣候。」

「不想淶水縣近在咫尺,就有這等聲勢的義軍,」馬擴欣然地說,「俺囿於見聞,真可謂坐井觀天了。只不知這等規模的義軍,別處可有?」

「人心厭惡契丹,義軍方興未艾,三千五千的到處都有。有的歸入張、董麾下,有的獨立門戶,近來更如雨後春筍,蓬勃茁長。即如俺族兄投入的一支義軍,俺南渡前只有三五百人,這番回去,前後不過一月,他說聚義的已有五六千人。宣贊舉一反三,就可知近來義軍已成燎原之勢。」

「義軍近在畿輔,患生心腹,遼君臣才打了幾個敗仗,難道就置之不顧,坐視它強大嗎?」

「非不為也,是不能也。」趙傑掉了一句書袋說,「契丹人怎敢把義軍置之度外,無奈心有餘而力不足!」這時他直率地提出一個建議道,「宣贊幾時得閒,和俺潛去河北走一道,親眼看看義軍的聲勢,就知端的。目前奚、契丹的重兵全謫去前線備戰,白溝河邊,大軍雲集,離此五十里開外,就只有一些巡哨部隊,再進去連軍隊的影子都看不見了。俺來回幾次,進出自如,只當它沒事兒一般。看來遼的兵力已絀,渤海、室韋都不為它所用,漢軍又不肯為它賣力。這四軍大王,前線後方,兩處奔波,卻沒抓把柄處。俺看他也只好走到哪裡是哪裡,談不上什麼通盤籌劃了。」

「大哥說到漢軍,」馬擴暫時撇開他的建議,搶著問,「可知道他們有一支叫作什麼常勝軍的,近況如何?」

「這常勝軍的事兒,俺倒也得知幾分。他們從統領到士兵,都是漢兒。他們的父兄,當年在遼東鐵州、蓋州一帶,多受女真軍的殺戮。契丹人成立此軍,就是要他們向女真軍報怨,故稱‘怨軍’,後來才改稱常勝軍。成軍以來,轉戰東北,契丹軍百敗之餘,只有這支怨軍還打得幾個硬仗,支捂一時。自從宋師北伐以來,蕭幹說漢兒都是心向南朝的,不放心把他們放在白溝前線,都調去後方佈防。目下全軍八千人,由五名漢將分統,駐在易、涿兩州。義軍稍存顧忌的,就是此軍,但它也不肯為契丹人所用,蕭幹幾次調它去剿滅張關羽,常勝軍的統領郭藥師口裡答應了,卻只管推託個緣故,按兵不動。他豈識不得遼廷以漢制漢,讓你們自相殘殺的計策?四軍大王氣得瞠目跌腳,卻也奈何他們不得。」

「大哥說得恁地清楚,真可謂瞭如指掌,」馬擴滿意地點頭道,「可笑和詵這廝,成天地說要策反常勝軍,對它的情況,卻是一無所知,派人去了兩趟,兀自不得要領。」

「俺有個表叔,名叫甄五臣,現為常勝軍一名統領,帶了兩千五百人馬在涿州大營盤駐屯。他自幼就出外吃糧子,俺沒和他見過面。他的親兄弟甄六臣卻和他常見面的。六表叔閒常也來俺家,對俺說,五叔早有過‘相機而動,得便南歸,誰願受契丹人腌臢氣’的話。因此俺知道,一旦大局動盪,常勝軍終將為我所用,只是郭藥師不露聲色,尚在狐疑未定之際,需得派人去與他聯絡才好。」

馬擴點頭稱是。他記得剛來前線與他爹交換意見時,也曾談及此事,彼此都有同樣的看法。

「大哥剛才說得妙,要知遼軍後方動靜,最好親自跑去看看。」馬擴沉吟再三,毅然作了決定,單刀直入地提出要求道,「俺也久有此心,只是未得其便。今天大哥這一說,俺心裡更加躍躍欲試,欲求大哥做個伴侶,陪俺同去北道走一遭,未知大哥意下如何?」

「去,去!」趙傑用鋼鐵般的聲音回答,「宣贊要到哪裡去,哪怕是銅山鐵嶺、天涯海角,只要用得著俺,俺都奉陪。宣贊且說哪天動身最妥?」

「依俺的心思,最好今天就走,只怕大哥還有些家事要料理。」

「兵貴神速,既然宣贊的公事都放得下,俺還有什麼放不下的家事?今晚就走如何?」

「好,好。大哥真是個豪爽的性子。俺們今晚就走。」

「等俺回家一轉,」趙傑思慮周密地想了一想道,「憑宣贊這身打扮,如何去得?待俺給宣贊帶一身莊稼漢的衣服來,趁今夜月黑天暗,正好渡河前去。」

「到了那邊,咱們只以表兄弟相稱。咱們倒過來,大哥改姓馬,就叫馬志隆,俺改姓趙,就叫趙邦傑,」馬擴乘機說,「你是大哥,俺是三弟,可不能再是宣贊長、宣贊短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