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不好。趙邦傑,趙邦之傑,最犯契丹人的忌諱,馬志隆文縐縐的,也不像個莊稼漢的名字。」趙傑搖搖頭說,「這個再商量了,在這裡,宣贊還是宣贊。」
趙傑一笑走了。看來,這個剛毅的漢子,在這小小的稱呼問題上還不是那麼容易就取得妥協,他要從實踐中來考察馬擴。
4
宣撫司的長官和僚屬們枉自掘下了許多陷馬坑,佈下了許多絆馬索,仍然限制不了這匹沒籠頭野馬的自由馳騁。馬擴想做就做,說幹就幹,當天晚上換上趙傑給他帶來的衣服,一過午夜,就跟著這位完全可以信賴的嚮導渡河過去。他既沒有張皇其事,也不故弄玄虛,更不去考慮它可能給自己帶來什麼嚴重的後果——也許在一切考慮之中最不值得考慮的就是他自身的安全問題。馬擴是這樣的一種人,與其說他多了一點別人也許缺少的東西——勇氣,不如說他少了一點在別人身上難免要多出來的東西——個人安危得失感。他的頭腦裡充滿著各種計劃,一旦醞釀成熟,做出結論,就沒有什麼力量可以阻止他的行動了。
現在他是從一個危險地帶走進另一個危險地帶。危險是從客觀的實際來說,他主觀上並沒有這樣的感覺。他進入佈滿了武裝巡邏的遼軍控制地帶,猶如他平日生活在佈滿荊棘羅網的宣撫司控制地帶一樣,他的心臟也沒有多跳動一下。
依靠他們的機警和敏捷,特別是依靠趙傑的熟悉地勢、瞭解情況,他們順利地渡過河,順利地跨過最初的二十多里地段。在這個區域裡,遼軍層層密佈,他們卻好像善於打地洞的蚯蚓一樣,就在遼軍的鼻子眼睛底下,遊行自如,沒有出一點岔子。
可是像生活中常會碰到的情況一樣,他們唯恐出岔子的地段倒沒有出岔子,及至走到前後方接界之處,當他們認為已經到了比較安全的區域,可以鬆口氣的時候,忽然被一隊正在巡邏的遼軍騎兵部隊發現了。他們躲避不及,只好照直迎面走去。
「牛欄軍!」趙傑輕輕碰了碰馬擴的臂肘,警告他。
馬擴心裡明白,牛欄軍是遼軍的突擊部隊,它不放在前線正面作戰,專門用作包抄、奇襲、阻擊敵軍,兼在後方負責防諜工作。牛欄軍的官兵一般都出身於斥候,會說當地話,對漢兒的情況十分了解,對付他們需要特別小心。
他們沒走幾步,為首的一名牛欄軍軍官果然勒住馬,把他們打量一番,喝問道:「你兩個是誰?」
「莊稼漢。」
「從哪裡來,往哪裡去?」
「俺家住在東鄉小王莊,給這裡白水屯的大伯送糧食來了。」趙傑故意說得結結巴巴的,還側側肩膀,讓對方注意到他掮著的空糧袋。
「那個漢子是誰?好生眼生!」
「是俺表弟。」
「你表弟是個啞子,要你答話!」他轉臉問馬擴道,「你幹什麼來了?」
「俺也來探望阿爹。」馬擴注意到自己說本地話的發音還比不上這個契丹人準確,但是把姑爹喚作阿爹這個當地特有的稱呼,減少了對方的疑慮。他說:「阿爹癱瘓了三年,自己動彈不得,吃穿全靠親戚照顧。」
「你阿爹沒有兒女,要你們照顧?」那契丹人要炫耀他對當地的知識,故意把阿爹這個稱呼說得怪里怪氣的。
「俺哥子現為常勝軍,哪得閒兒回來照顧二老?」
常勝軍引起了契丹人不尋常的注意,他再一次把馬擴看了又看,問道:「你表哥在常勝軍裡當什麼官兒?」
「俺哥子才從軍了兩年,哪有好官兒輪到他頭上,無非當個哨官罷了。」
「他的統將是誰?」
「俺哪知道他的統將是誰,只聽說駐在武清縣。」
「武清縣哪有常勝軍?可知是你扯謊了。」
馬擴仍然堅持說表哥駐在武清縣,沒有中那契丹人的圈套。
「自從俺哥子在外娶了老婆,養了個大胖兒子,」趙傑急忙插上來為馬擴解圍,他也幾乎忘記剛才自己在結結巴巴地說話,「哪裡還記得孃老子?大伯風癱了大半年,他何曾回得家來探訪一次?俺也是溼手捏乾麵,沾了手就脫不得干係。誰叫俺是他的親侄子!」
一句話說得契丹人也笑起來。
「你們快回去!」軍官吩咐道,「兵荒馬亂的,少往前線走。老頭動不得,不好叫婆子出來掮糧?要你兩個精壯漢子跑來跑去?再叫俺看見你兩個,可就不客氣了。」
趙傑嘴裡還在嘟噥,那軍官早就帶著這支牛欄軍一陣風似的跑遠了。
「宣贊不合提起常勝軍,」當這裡留下他兩個時,趙傑埋怨馬擴道,「惹起他的疑心。他說武清縣沒有常勝軍是有意試試你,俺真為宣贊捏把大汗。」
「大哥,你看他忌諱常勝軍?」
「這個自然。」
「俺也是有心去試試他,契丹人越不放心它,它就越可為我所用。」
「這個還待去試?宣贊忒大膽,」趙傑故意咋咋舌頭,裝出一副驚慌的樣子,「吃他盤問得緊了,咱這對錶兄弟,可有點牛頭不對馬嘴,話一多就難免要露出破綻。」
「大哥說得好,」馬擴聽了,欣然有得地說,「今後咱兩個的姓氏、生肖都改成牛、馬,他們盤查起來,就不會搞混了。」
「幾輩子都為契丹人和漢兒大姓們做牛馬,難道還要姓牛肖馬?」趙傑深沉地嘆口氣,「這番如果成了大業,只盼得咱們的下一代不再為他人做牛馬,俺死了也自甘心。」
過了這一關以後,他們真的如入無人之境。
當然人是有的,到處都是漢兒們。契丹、奚的軍隊看不見了,室韋、渤海軍也看不見,契丹的各級行政機構接近於癱瘓狀態,官兒們、胥吏們都躲著不露面。奇怪的是在常勝軍的防區內,常勝軍也不露面。常勝軍統領郭藥師下令把部下都關進營房裡,非有要務,不得外出。他這樣做的目的,一來是鬆弛契丹人對他的防閒,二來避免和舉義的漢兒們發生摩擦或過分地接近,更重要的是他要集中全力,隨時準備應付非常事變。在劇烈動盪的日子裡,能夠有效地約束部屬力持鎮靜,不受環境的影響而做出沒有把握的輕舉妄動,這不但是一個有能力的,還是一個有很大的政治野心的軍人才能做到的事情。
沒有軍隊,沒有官府,沒有什麼可以妨礙他們活動的人,他們就在這樣自由的天地中跑了三個州縣、幾十處村莊,還跑進一座山寨,接觸了成千上萬的老百姓。
馬擴親自觀察證實了趙傑向他描述的一切。他發現,與死氣沉沉的契丹官方相反,廣大漢兒正處在熱氣騰騰的精神狀態中。他們以非常的活躍和十分堅決的行動來迎接這一場人人意識到的、即刻就要來臨的大喜事,並且準備為它貢獻出自己的一切。從他們一生辛辛苦苦,連咬下半個蒸餅時還得忍住轆轆飢腸留下其餘的一半當作明天的口糧而積貯起來的有限的一點資財,相依為命的妻子兒女,一直到自己的生命為止,都在貢獻之列。有人準備進山;有人已經把兩個兒子送去了,還待把小兒子一併送上山;有人去了又回來準備動員更多的鄉親一起去。他們毫不費力地做著動員工作,許多人主動要求把他們一起帶去,如果有人還存在著一些殘留的顧慮,他們以自身的經歷和輕鬆的語言很快就把這些思想顧慮打消了。
「到山裡去敢情好!只怕俺沒有武藝,不省得打仗交鋒,他們不肯收錄。」
「誰又有三頭六臂?就是張關羽也只有一頭兩臂。大家學起來,就會打仗了。你掄不動刀槍,拉不開弓,搬塊大石頭從山頂上扔下去,也擲死兩個契丹兵。」
「山裡可要俺婦道人家?」
「怎麼不要?山裡人不吃飯,倒是吃樹葉、喝露水的?大嬸去了,正好給大夥兒做飯。」
「俺五嬸六十多歲了,昨天,俺叔子剛派人接她進去。俺看她坐一輛獨輪車,搖搖擺擺地進山去,好不自在!」
「山裡可熱鬧啦!前兩天有人來說,山裡會打箭鏃的人手不夠,把打鐵的李大叔接上去了。他們說,如今使槍的、射箭的、養馬的、縫製旗幟衣服的,連得砌泥牆、劈竹篾編造籮筐的,式式都有,行行齊全。每天進山的像河流一樣,真可謂‘川流不息’。」
他最後掉的一句書袋,引起了人們的嘲笑。
「三十六行都派用場,就數你讀書人最沒用。」
「這是什麼?」這個當過三家村塾師的當地唯一的知識分子,忽然從懷裡拿出一封信,高舉著搖一搖,得意地誇耀道,「這是俺連夜給修下的戰書,明天捎上山去,得便就要投與高知州,與他一決雌雄。」
也有人捨不得瓶瓶罐罐。就是這一隻瓦甕從祖宗傳到他手裡已經用過五六十年,經他手修補過的裂縫也有七八處,要他丟了上山去,還不免有點心痛。
「俺什麼都捨得,就是這隻水甕還是爺爺留下來的……」
「有什麼放心不下!進山兩個月,契丹人夾著尾巴逃走了,咱們又回到老家,磚頭瓦片,什麼都缺不了一隻角,還在乎一隻水缸?」
「俺去了可看得見張關羽?」
「張關羽手下有五六萬人,」那位塾師插言道,「你剛進山,就這樣容易讓你見到面了?」
「這倒不然,上月裡俺親眼看見董龐兒帶著人馬經過村裡。清清秀秀的一張臉龐兒,還跳下馬來跟鄉親們答話。」
一說到義軍的領袖們,人們的話越發多了。
「也是那一回,有人獻上一籃雞子兒,他董龐兒親親熱熱地叫聲老大娘,還說雞子兒帶回去給小孫女兒吃,俺軍隊裡什麼都不缺少,老大娘自己保重。」
「那個張關羽,身長七尺,豹眼環須,生得像漢末三分時的張桓侯一樣。人家說淶陽山一戰,他仗著一把青龍偃月刀,在十萬遼軍中往來馳突,一個拖刀計,就把西京留守蕭伊蘇斬下馬來。」
「怎得讓俺上山去見見他兩位也好!」
「你今日去了,明天就見到他兩位。這個俺給你打包票。」
馬擴就是在這一片起義聲中到達敵後的,他直接或間接地聽到這些議論。所有參加義軍或準備參加義軍的鄉親都是這樣公開、熱鬧、興高采烈地談論這些,好像談到他們去趕一次集、賽一次會。馬擴完全沒有必要掩蓋自己的身份。趙傑在這個地區裡的聯絡面是這樣廣泛,熟人是這樣多,人們聽到這一對牛頭不對馬嘴的表兄弟來了,不禁都哈哈大笑起來。但是人人都喜歡他,保護他,熱情地把他們迎接到自己家裡去,宰雞殺鵝地款待他們,不然就煮兩個雞蛋,煨一斤芋艿,塞進他們的衣懷。鄉親們都以做這樣一個東道主自豪。他們每到一處,鄰居們都跑來問東問西,打聽訊息,瞭解情況。也有人把出於主觀願望的過於樂觀的道聽途說反過來告訴馬擴。譬如說董龐兒的義軍已經打進易州城,郭藥師統率全軍反正。譬如說燕王病死,燕京城裡亂成一團。又說白溝河邊的大軍已被南軍打敗,敗兵正紛紛向燕京退去,等等。這些訊息雖不可靠,卻也足以覘民意之所向。
趙傑希望把馬擴帶去見見張關羽,可惜張關羽、董龐兒都不在附近的山裡,趙傑只好把馬擴帶上他族兄在那裡當頭目的一個小山寨。
馬擴是帶著這樣一個疑問上山去的:既然義軍的聲勢已經如此浩大,他們為什麼不趁勢結聚起來,攻城略地,直迫燕京,還要上山結寨為保守自固之計?這個問題的本身也表示馬擴對形勢的估計是過於樂觀了。義軍總的人數雖多,可還沒有團結成為一支凝固的力量,譬如說這座山寨,也豎起了「董」字大旗,他們的頭兒卻還沒有跟董龐兒見過面,還有待進一步地聯絡。再說遼軍雖退,隨時仍可捲土重來,對他們的力量也不可低估。
這個小小的山寨,正確地回答了馬擴的問題。
當義軍還在積貯力量的時期,選擇依山傍水之處,築壘結寨,作為根據地,以圖發展,這完全符合兵法上所謂「以己之不可勝待敵之可勝」這一戰略原則。當然一旦時機成熟了,具有攻城略地的實力,就可以傾寨而出,流動作戰,不必再據守山寨。這要看形勢的發展而定。
結寨築壘是北方人民抗遼鬥爭的傳統形式。據趙傑的族兄告訴馬擴,在畿西、畿南一帶遍佈這樣的山寨,有的山寨已有一百多年曆史。他們這座山寨就是在六十年前舊壘的廢基上增修而成的。馬擴看到它的規模雖小,卻佈置得井井有條。特別注意對外的交通線和汲水道,這裡都滲透了實際作戰的經驗教訓,給馬擴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
趙傑、馬擴下山後,又去找了甄六臣。
甄六臣的五哥甄五臣被關進營房去了,他身為統將,也要恪遵將令,可見得郭藥師這道命令的嚴格。他們幾番想混進營房去找他,都沒有成功。馬擴未便久待,就寫了一封親筆信,託甄六臣有機會轉遞。甄六臣蠻有把握地保證道:「俺五哥久有撥亂反正之心,只是找不到道路。天幸宣贊來此,俺找到門路見到他,包管有好訊息奉告。宣贊只管放心回去等候。」
聯絡常勝軍不是馬擴此來的主要目的,這個渺茫的保證也不是他的主要收穫。馬擴這次在敵後逗留了六天,聯絡了廣大群眾,接觸到一系列新鮮事物,大大開拓了他的思想境界,這才是他的主要收穫。
他原先就有潛入敵後的意圖,那是因為受到南歸者的啟發,引起了自己的好奇心和冒險心,也因為前線沒有戰爭,他又不願閒著雙手,寧願到敵後去看看有什麼可乾的。究竟他自己也不太明確到底為了什麼要去,去了有多大的作用。一個偶然的機會為他提供了關於敵後情況的令人神往的描述和一個最理想的嚮導,使這個願望得以實現。他最初考慮這個行動時,偶然和觸機的成分很大,他不可能在當時就已經自覺到由於這次實地觀察導致而來的一種思想對他一生事業具有決定性的意義。
經過了這次實踐,隨著他眼界的不斷擴大,思想的頻繁活動,有一種全新的、活躍的想法逐漸在他頭腦裡醞釀形成了。當然這還要等到與以後的實際生活相聯絡,才能完全成熟。但就在當時,它已經是這樣富於說服力,這樣充滿著大膽和充沛的生命力,把他吸引進一個他從未進入的領域。
馬擴在這六天中,在這片廣袤的敵後地區中看到的活生生的事實,使他明白巨大的積極的反抗力量存在於廣大人民中間,如果把這股力量更加有計劃、更加集中地組織起來,就可以構成一條強大的敵後戰線,開闢一片廣袤無垠的敵後戰場。與前線的正規部隊配合得好,就可以把敵軍放到前後受敵的不利地位上,促使勝利迅速到來。
過去,他曾經理性地推斷,大量漢兒來參加軍隊,將成為我軍的一個主要兵源。這畢竟還是主觀的臆斷。現在,他深入敵後,感性地看到這支生力軍不但正在形成,而且還以如火如荼之勢,繼長增高。這一連串活躍的印象,經他反覆推理,使他的思想飛躍一步,他毫無疑問地相信它將發揮他過去無論如何也料想不到的巨大作用。
馬擴雄心勃勃地想在這條戰線、這片戰場上一顯身手,想把這場已經點燃起來的烽火燒得更加熾烈、更加旺盛,想把這座岌岌可危的殘遼江山燒為一堆灰燼。這是馬擴在他真正事業的發軔點上跨出的有意義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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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擴回到本軍後,就把最近的一些想法,概括成為兩條簡單具體的意見(不用說,趙傑已成為他朝夕相處不可暫離的參謀),給宣撫使上了條陳。第一,他要求派專人負責接待南歸的漢兒,妥善安排他們的食宿生計,甄別強弱,分配一定的任務給他們幹,嚴禁殺掠姦汙、逼獻財物,以安向化者之心;第二,他堅決主張派人到敵後去組織武裝力量,聯絡山裡的義軍,以便與大軍「桴鼓相應,內外夾攻」,而收殲敵之效。他順便也談到自己此行的收穫,然後毛遂自薦地推薦自己去擔任後面的這項任務。
這份條陳,如果要按照正式手續,通過宣撫司層層上傳到童貫手裡,大約他會看也不看,往櫃子裡一塞,就算了事。這種臨時製作的木櫃就是專門用來收容這種特別炮製的條陳的。軍興以來,條陳多得汗牛充棟,上條陳的人,目的不在於希望童貫真能採納他的意見,而在於希望讓童貫注意到他的大名,賞識他是個有用之才,把條陳當作他進入仕宦之途的敲門磚。馬擴十分了解司裡對條陳採取的一般處理方式,他不願自己的條陳落到那種命運,於是用了非常的手段,把條陳直接遞送給童貫。
宣撫使童貫親自派人到處去找馬宣贊,找了兩天沒有著落,想不到這個馬擴自己找上門來了。
「馬宣贊來得正好,本使找得你好苦!」知道在什麼場合需要擺出怎樣一副面孔的童貫滿面春風地說,「宣贊手裡拿的什麼?想是這兩天躲在哪個角落裡精心撰寫的條陳吧,且待本使看看。」
「馬某無狀,擅自潛入敵後,刺探得敵情歸來,寫了這份條陳,請宣撫過目。」
「宣贊公而忘私,深入敵陣,忠勇可嘉。這份條陳,既是精心撰寫的,定是斐然可觀。」
童貫不急於提出自己的要求,這是他在進行一項棘手的交易中常常使用的手法。將欲取之,必先予之。他用了看起來相當認真的態度讀了條陳,傾聽馬擴口頭陳述的補充意見,還帶著一種他童貫不但是從善如流能夠接受你的建議,而且向來對你馬宣贊另眼看待,在別人圍攻之中,特別保護你、寬容你、信任你的表情,鼓勵他繼續暢談自己的主張。
但是正當馬擴談到問題的核心,說到「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馬某主張……」時,童貫抓住這句他用得著的話,就截斷馬擴的建議,把自己的要求提出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可謂壯志凌雲!」童貫以一種非常讚許的態度稱讚了馬擴,然後說,「宣贊深入敵境之議,與本使所想的不謀而合。本使正待要派人去燕京勾當一件要務,只是事關重大,任務又有些危險,倘非智勇兼備、肝膽過人,怎敢肩此重任?本使想來想去,不得其人,看來非要宣贊前去辛苦一趟不可。」
「宣撫有何委遣,就請直言。」
童貫乘機提出要馬擴去遼廷諭降的任務,並把情況大概介紹了一下。
雖然同樣是到遼境去活動,但童貫派下來的和馬擴自己設想的是兩種性質完全不同的任務。身為大官僚的童貫只看到勸諭遼廷君臣的重要作用,只要辦到君臣歸降,大事必成,猶如身為大將的种師道只看到策反軍隊的重要作用,只要將帥倒戈,大事必成。他們的著眼點都放在上層。來自社會基層,在思想感情上本來與廣大人民有著血肉聯絡的馬擴,經過此番北行,已經開始看到組織人民武裝力量的重要性,把目光轉向基層。他此刻就是帶著這個生氣勃勃的新鮮印象來和童貫談話的。他們的立足點不同,著眼點不同,他們的見解不是不謀而合,而是大相徑庭。馬擴首先在自己的內心中把童貫的這句諛辭抹掉了。
然後他考慮現實問題。
童貫是宣撫使,是統帥,他的命令對於屬員具有極大的約束力。馬擴雖然經常去幹上級沒有給他規定的工作,卻無權拒絕在正當的職權範圍內上級指派給他的任務。再則這項任務的本身確實相當重要,馬擴自問在同僚之間並無適當的人選可以去完成它。還有,童貫一再強調此行的危險性,巧妙地刺激了他的冒險心,這也增加了他的決心。他沉思片刻後,毅然回答道:「既然宣撫有令,苟利於國家,馬某焉敢愛惜微軀,二三其辭,託故不行?司裡辦好了公事檔案,馬某齎之即去。只是尚有幾點愚見,某敢披膽瀝陳,請宣撫採納施行!」
「宣贊有什麼要求,儘管提出來。」當童貫看到馬擴沉思時,唯恐他意存猶豫,不願接受任務,沒想到他一開口就爽快地答應了,心裡很高興,現在聽馬擴說,尚有幾點愚見,心裡想道:「這小子倒也機靈,一面接受任務,一面就把條件擺出來了。」不過,做買賣要公平合理,雙方同意,彼此有利,才能成交,這是什麼都不相信的童貫唯一相信的一條真理。他不但準備充分滿足他,還特別討好地搶先道:「宣贊有所要請,本使力所能及的,無不遵辦。在保州的寶眷,司裡立當派人前去料理,宣贊對這個就不必操心了。」
「馬某要求的不是這些,家母也不在保州,宣撫不必為此費心。」馬擴一笑道,「馬某此行,要挑選幾個熟悉北道的‘歸正人’為伴當。」
「可以,可以。宣贊要誰伴行,都可照辦,司裡決不過問,並可藉以官銜,立功回來後再加賞擢。」
「馬某去後,剛才那份條陳,務請宣撫斟酌施行。」
「行,行。宣贊條陳中的第一款,司裡早已三令五申,要前線將士好好迎接歸正人,明天再派人下去,專司其事,務要切實做到衣食無虞,量才錄用,宣贊儘可放心了。至於第二款,派人潛赴敵後活動,此議也深得吾心,只怕難得合適的人選,容與劉參謀商議後,再作定奪如何?」
「這一著深關重大,馬某在條陳中已剴切陳詞,義無不盡。務請宣撫當機立斷,持之以堅。至於派去的人選,馬某倒想推薦一個人去,必能勝任。」
「宣贊待要推薦哪個?」
「劉參謀的長公子子羽,敢作敢為,膽氣過人,他如願去,倒是一時勝選。」馬擴在敵後活動時,就想到將來請劉子羽來做他的幫手,現在乘勢推薦了他。
「沒想到劉參謀有這樣一個好兒子!本使還怕彥修少年氣盛,不夠老成,待要摧折他一番,才加任使。既是宣贊推薦的,豈有差錯?待與劉參謀商量定了,再行差遣。這是要把人送進老虎口去的勾當,不與他父子倆商定,怎好隨便差遣?」童貫說錯了一句話,連忙加以補救。他感嘆道:「宣撫司枉自擁有這多少僚屬,領起請受來,擠得滿屋子黑壓壓的都是人,臨到辦事之際,卻只嫌人手不夠,事情有些棘手的,更是躲躲閃閃,唯恐找到他頭上去,這都不過是些酒囊飯袋罷了。」
這是一句灌迷湯的話,卻沒有引起馬擴的注意。他在進一步考慮了自己的任務以後,嚴肅地提出一些看法:「馬某之見,遣使諭降,固然為當前急務,但畢竟戰是正招,撫為奇招,奇正要相輔而行。我軍如不圖一戰挫敵,正恐招撫之議,未必有成。如一心專恃招撫,為害莫甚。目前大軍尚嚴過河之禁,以致敵軍猖披,我軍喪氣。馬某還怕敵軍得勢,一旦大舉侵襲,深願宣撫審度形勢,為戰守之計,得機就揮軍過河,勿以使人為念。某一介微軀,得盡死節,也無所憾。」
對這些逆耳之言,童貫雖都聽不進去,卻點頭晃腦地稱讚他的勇氣:「宣贊不惜以身為餌,殉節國家,真乃當代之英傑。本使卻要審慎從事,再三斟酌而行,如非出於萬不得已,決不叫宣贊在彼邦行事為難。」然後他唯恐事情還有變化,又敲釘鑽腳地問,「這裡之事,有本使做主,都可放心。宣贊看看哪天動身最好?」
「時機緊迫,豈容耽擱!馬某即時就去挑選隨行人員。如宣撫別無指示,後天一早就走,恕不向宣撫拜辭了。」
「如此甚好。」童貫滿腔高興,再作一次保證道,「宣贊此行立得大功歸來,本使立當修本,上達天聽,決不相負。給耶律淳的諭降信,司裡早已辦好,夜來就可送上。通知對方的書函,即時去辦。白頭告身二百通,一併送來。宣贊的隨從與遼廷歸降的官員軍民均可酌量填付。重要官員,自觀察使、防禦使以下,悉聽裁度。李處溫、耶律大石等來降,俟本使准奏朝廷,不吝王侯之賞,宣贊儘可開誠與談。」賦予馬擴以觀察使以下的任命權,雖出於外交工作上的需要,但也表明他對馬擴的信任,因此童貫又把那句話重複一遍,以示珍重。接著他又鄭重其事地囑咐:「只是李處溫之事,最為樞紐所在,關係重大。宣贊此行成敗,端賴於斯。今夜本使飭趙龍圖前來相訪,你兩個倒要好好琢磨琢磨,看怎生下手,才是穩便。」
馬擴一一答應了。童貫這才吩咐大開正門,把他一直送到門口。這是宣撫使對僚屬從未有過的一種殊禮。他不但要藉此來表示對馬擴的優待,並且也用來譴責那些平日對馬擴持有苛論、畏首畏尾的僚屬。
使得童貫高興的是:這一項在他事前估計起來要困難得多的交易——用一顆「必須有」的頭顱去換取一場「莫須有」的富貴,竟然這樣容易就成交了,叫他喜出望外。在童貫的算盤裡,像馬擴這樣一顆有膽有識的頭顱,有多少使用價值,是有充分估計的。
「俺童貫畢竟眼力過人,」他得意地想道,「當初與种師道力爭,把這個馬子充留了下來,不想今天果真派上了用場。」
他把自己的賭注又押在這張新的王牌上。
凱,殺的意思,見宋人平話小說。
遼政府在燕京設析津府,掌管首都及附近州縣的行政權。
居住在黑龍江、烏蘇里江流域一帶的少數民族,當時也受遼統治。
蕭皇后之兄蕭幹,小名夔離不,統率奚、契丹、渤海和漢軍,稱為四軍大王,是遼最高軍事長官。
空白委任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