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金甌缺 徐興業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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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錡從醉杏樓回到家中時,一份大紅飛金、由太師魯國公蔡京出面拜手薰沐,敬邀侍衛親軍馬軍司龍神衛四廂都指揮使劉臺駕光臨本府赴宴的請柬,像一顆燦爛發光的寶石擱置在案几上。第二天,馬擴也同樣接到一份敬邀閣門宣贊舍人馬光臨出席赴宴的請柬。

劉錡是官家面上的紅人,在軍界中有很高地位,據說在未來戰爭中,將擔任宮廷與前線之間的聯絡官。這個,也是據傳聞,是官家親自與王黼說起過,又由王黼傳與童貫、高俅而加以證實的。馬擴職位雖低,他這個閣門宣贊舍人的頭銜還是「假」的(由於出使的需要,朝廷假他一個比較好聽的官銜,以增強其發言地位,談判完畢,這個「假」頭銜,原則上應該還給朝廷),但他卻是始終參與海上之盟外交談判的原班人馬,童貫已經把他列入宣撫司僚屬的名單中間。這個倒不是出於傳聞,童貫已跟他當面說過,看來他也像是個時局中的風雲人物。劉錡和馬擴都是伐遼戰爭的關係人,因此他們理應出席蔡京為伐遼統帥童貫所舉行的這個餞行宴會。儘管他們不喜歡這個宴會的主人、主賓和主題——牡丹會,他們卻無權拒絕出席宴會。

關於這個宴會預定的豪華內容和盛大規模,這幾天東京市面上早就有了各種駭人聽聞的傳說。其中之一就是針對這份請柬說起來的。說有人願意出價五十兩白銀,希望弄到一份請柬。別人料定他出不起這五十兩,還譏笑他說:「憑你老哥這副尊容,就算弄到請柬,也怕走不進那堂堂相府。」

「俺生得哪一點不如人家?」他生氣地反駁,「是少了一隻眼睛,還是多了一條鼻子?人家大鼻驢薛尚書還不是每天在相府進進出出呢!俗語說得好,‘佛要金裝,人要衣裝’,俺生就這副方面大耳,拼著再花費他五十兩,頭戴曲腳幞頭,身穿圓領紫袍,少說點,也像個龍圖閣待制,打著轎子,前呼後擁地出來赴宴,只怕有勞公相大人親自到大門口來恭迎哩!有巴!」說到這裡,他認真做出一個走出轎門與公相相互答禮的姿勢,儼然像條小龍的樣子,然後再拍拍腰包道,「有了這個白花花、硬邦邦的東西,天堂地獄,還有走不進的地方?管天門的牢頭禁子見了俺也得站個班、曲躬恭候哩!你們相信不相信?」這個白花花、硬邦邦的東西從來都是令人肅然起敬的。人家起初還當他虛張聲勢,現在兩次聽到近似的聲音,就不再懷疑他進不了相府。大家一齊順著嘴叫起來:「有巴,有巴!公相大人要到大路口來恭迓你老龍大哥咧!」

白花花、硬邦邦的東西果然當面見效,他只弄出一點聲音,就被官升二級,從小龍一躍而升為老龍了。

這條馬路新聞替相府的宴會平添了十倍身價。

當然以蔡京一向的手面闊綽,再加上他和童貫兩個多年來互相提攜,交情極厚,為他舉行一次豪宴,也絕非意外。可是據訊息靈通人士的透露,這次宴會具有極複雜微妙的政治背景,絕不是一次普通的交際應酬。他分析道:「公相大人手面闊綽,這話不錯,可是不要忘記他同時也以精明出名。他的小算盤一直打到家釀的‘和旨酒’上,和旨酒拿到市場上去兜售,每年出落個千把兩銀子也十分樂意!官兒們花錢都花在刀口上,他捨得把大把銀子丟進水裡去?再說,公相與閹相兩個,早年打得火熱,這兩年拆了檔,閹相早已倒向王太宰一邊,和公相勢成水火。公相就算肯花銀子,難道願意花在冤家身上?這個道理,你細想想,就參透機關了。」

他的分析確實有點道理。

原來蔡京第三次出任首相是政和二年間的事情。在長期的仕宦生活中屢蹶屢起,可說已鍛鍊得爐火純青的蔡京,輕而易舉地掃除了所有政敵,再一次登上了首輔的危峰。他是一匹幸運地飛進飴糖罐裡的金頭蒼蠅,如果能夠在罐子裡舐一輩子糖,自然是稱心不過的事情了,可是他明白官場中一條顛撲不破的真理,叫作「居高思危」。他知道飛集在罐子周圍的還有許多候補蒼蠅,它們一有機會,也要鑽進罐子來,群策群力地把裡面的那隻金頭蒼蠅攆出去,代替它在罐內舐糖。他要做出一切的努力來保牢這個位置,它並不像鐵桶那樣可靠。

果然,過了幾年太平歲月以後,第一個角逐者正式登場了,此人非別,乃是他的賢郎——長公子宣和殿學士蔡攸。家賊比外賊更加可惡,因此他對這個政敵格外感到氣憤和驚訝。其實這沒有什麼可以特別氣憤的,兒子除了兒子的這重身份外,也具備一切可以構成政敵的條件,何況在他的培養、教育、薰陶之下,兒子早已學會掃除政敵、開闢登庸之道的全套本領了。

這在兒子方面說起來也是振振有詞的,「郎罷」老是那麼新鮮健朗,像一隻剛從藤蔓上搞下來的綠油油、亮晶晶的西瓜。他享有了幾乎有點接近於不識廉恥的健康,把兒子飛黃騰達的道路堵死了。兒子必須採取行動來改善這種情況。

終於到了那麼一天,兒子未經事前聯絡,突然帶來兩名御醫,就在大庭廣眾之下,俯首帖耳地為公相診脈,望聞問切,做得面面俱到,還立下脈案,開了方子,愁眉苦臉地表示事情十分棘手。然後由兒子出面,一本正經地警告郎罷說,他已經病入膏肓,如果不再擺脫俗務,靜心頤養,以保萬金之軀,前途不堪設想。事實上,那一天公相既沒有發燒瀉肚,又沒有傷風咳嗽,而他這個長公子向來也不是以大賢大德、孝順親長出名的。事情顯得蹊蹺。聰明的郎罷,只經過一會兒的惶惑,就立刻識破兒子悶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阿攸孝順,」他冷冷一笑,對陪侍在側的哼哈二將說,「意欲老夫稱疾致仕,可惜老夫頑健,尚未昏眊至於此極呢!」

角逐者顯然不止阿攸一個人。

觀人於微的公相覺察到他一手栽培起來、一向對自己恭順親密甚至超過哼哈二將的王黼,也有靠不住之勢。王黼多年來,老是把「此乃公相太師之意,某不過在下奉行而已」這句口頭禪好像招牌似的掛在頸梗上,表示他對公相的矢忠矢誠。後來,他仍然沒有摘下這塊招牌,可是說話的場合和語氣稍有改變了。本來是對從他們那裡得到好處的人說的,語氣十分謙和,現在的物件變為對他們有所要求而未能予以滿足的人,而且語氣也變得十分惋惜和抱歉了。這一點小小的改變,對於蔡京卻有著市恩和叢怨的區別。在前面一種情況下,人們更加感激蔡京,在後面一種情況下,人們因為得不到滿足就要把一腔怨氣都栽在蔡京頭上。這不是區區小事,而是叛變的開始,蔡京料到事情還有發展。果然,有一天,王黼把這塊招牌卸下了,現在他奉行的不再是公相大人,而是官家的意旨。這種越頂跳浜的行為,意味著王黼已經可以獨立門戶,用不著再依傍在蔡京門下,而成為宰相地位有力的角逐者了。

叵耐他們又把他的老部屬童貫拖下水去。童貫雖然是個內監,不可能代替他成為首輔,可是他慣於興風作浪,惹是生非,又最是翻臉無情,叫人落臺不得,眼睛又最勢利。他們三個聯合起來,對他構成極大的威脅。

下面動搖了,他只能依賴官家的恩寵,只要官家對他好,他的地位還是可靠的。那一陣子,官家喜歡臨幸大臣之家,他們彼此以臨幸次數的多寡,來占卜自己受寵的深淺。他巍然保持了被臨幸七次的最高紀錄,但內心猶嫌不足。薛昂的詩說他希望官家臨幸一萬回,真是一語道破他的心事,不是從他腸子裡爬出來的蛔蟲,怎能把他的心事體會得如此真切?他蔡京確是希望再活三十年,在他有生之年,官家每天都來臨幸一次,這樣才能充分滿足他的被臨幸欲。

的確,官家對他還是恩禮有加。隔不了半月一旬,就派內監來頒賜酒食果品,有時送出御製篇什,要他依韻唱和,可說是聖眷隆重、天恩浩蕩。可是事情不能單從表面來看,同樣的賜酒賜食,派來頒賜的內監都押班張迪的面孔越拉越長了,留他多坐一會兒也不肯,還說有事要去找王黼,晚了不行,晚一刻也不行。「月暈而風,礎潤而雨」,張迪的面孔一向是政治晴雨表,他的面孔拉長了,總是預示著將有什麼變化來臨。再則,官家也關心起他的健康情況了。有一天,他奉到聖旨:「恩准蔡京三日一至都堂議事,以資頤養。」這是個危險的訊號,三日一議事,事實上就等於削減他三分之二的權力。對於他,嗜好權力已成為嗜好食、色以外的第三天性,要削減他三分之二的權力也等於讓他每天少吃兩頓飯,這真是非同小可的打擊,分明是阿攸的進讒已經生效。可是他又不能去對官家宣告:「老臣頑健如恆,尚未昏眊至此呢!」

嚴重的事情還在後面。由他一手發起、正在積極進行的伐遼復燕的主持權,忽然悄悄地轉到王黼、童貫手裡,不僅不包括在「三日一至都堂議事」的議程範圍內,而且新來的訊息都對他封鎖起來。表面的理由,也還是為了照顧他的健康,不拿這件麻煩事情讓他操心。對於官場人情脆薄度有著特殊敏感的蔡京終於明白自己已經是「失寵」的了,並且一步步地走向政治上的「長門宮」。

必須從自己粉飾起來的熱烘烘的浮華世界中退出去當一名桃花源中不問興廢的避難秦人,這顯然叫蔡京感到十分難堪。他要收復一切喪失掉的東西,首先要收復官家的信任,這才是最重要的步驟。趁一切還沒有發展到表面化、露骨化的程度,事情還是可以轉化的。可是,正像處於不利地位中的棋手一樣,越是求勝心切,越會走錯著,就在這個關鍵時刻,他又造成一個不可原諒的錯誤。

宣和二年中秋之夜,官家大賜恩典,把宰相、執政、侍從近臣等都召入禁中賜宴。宴畢,官家帶領大家賞月,自己反覆誦吟了他特別喜歡的李後主的兩句詞「歸時休放燭花紅,待踏馬蹄清夜月」(他以李重光後身自居,似乎很願意替祖宗償還欠下他的那筆人命債),然後宣諭:「如此好月,如此清夜,千萬不可辜負了它。諸卿可乘坐御舟,往環碧池中去遨遊一番。朕有事禁中,恕不奉陪了。」

說著,自己果真跨上內監牽來的「小烏」,踏著從密林中篩出來的清光,回宮去了。

大臣們剛在御舟中坐定,內侍傳旨官東頭供奉黃珦忽然取出一份議狀,宣佈道:「奉旨,諸大臣贊同伐遼復燕之議者,可在議狀上署名,如持異議者免署。」

這是官家精心安排最得意的戲劇化場面,在一本正經、坐朝議政的場合中不妨吟詩作詞,談談風花雪月,輪到君臣遊宴,敞心玩樂之際,忽然來個突然襲擊,偏要大家議論起軍國大事來。

揣摩官家心事,先承旨意,委曲逢迎,這原是蔡京的看家本領。按理說,他身為公相,領袖百僚,應當毫不猶豫地率先表態,署名擁護,才能博得官家的歡心。誰知他鬼迷心竅,一時穿鑿過度,過高地估計了官家對自己的依賴,認為輕率地署了名,未必就能改善目前的處境。如果稍持異議,略為搭點架子,可能會刺激官家,今後在伐遼問題上就會多多徵詢他的意見,不至於完全把他擱置在一旁了。

他正在沉吟猶豫,舉筆未定之際,機敏的王黼說了一句:「太師老成謀國,猶待深思熟慮,下官有僭,率先簽署了。」

王黼說罷就不客氣地從黃珦手裡接過議狀來,搶先在空白的第一行、本來應該由蔡京簽名的地方寫了「臣王黼贊同聖意,伐遼復燕」一行字。接著童貫、蔡攸、王安中、李邦彥等一連串人都跟著簽上名。

王黼的搶先簽署,使蔡京大吃一驚,同時也使他的處境更加為難了。現在他即使簽署,也只得署在他們之後的空白處,官家一望而知他是勉強追隨,不是衷心支援。而以餘深、薛昂為首的一批熱心擁護蔡京的大員看到他正在沉吟,沒有立刻簽署的表面現象,錯會了他的用意,就說出「臣等與蔡京之意相同」的蠢話,拒絕署名。

應聲蟲之所以能夠成為應聲蟲,首先要運用聽覺器官,聽清楚了它們的主子正說什麼,然後才能運用發音器官發出響應它的聲響。兩者並重,決不可偏廢。現在餘深等人強調了後者,忽略了前者,沒有弄清楚蔡京的真正用意,就輕率表態。它造成的後果是,在宰執大臣中間,對於伐遼問題,清楚地分成兩派,而蔡京也被肯定為反對派領袖的地位。當這些應聲蟲說了這句蠢話以後,蔡京甚至連糾正自己的錯誤的機會也被他們「應」掉了。他眼睜睜地看黃珦捲起墨汁剛乾的議狀,徑往大內去向官家交差,心裡明白已經上了大當,鑄成大錯。他悔恨不迭,神態昏眊,在離舟登陸之際,竟然一腳踏空,「撲通」一聲,全身掉入水中。等到內侍們七手八腳地把他拖救上來時,他已變成一隻溼漉漉、水淋淋的「落湯太師雞」。

看到這一切過程,心裡感到無限得意的王黼乘機調侃一句:「公相倖免汨羅之役。」

善於屬對的王安中,不假思索就對上一句:「太師幾同洛浦之遊。」

當前的施政是以伐遼復燕為中心任務,蔡京既然是它的反對派,顯然不能夠留在政事堂中繼續「平章軍國大事」「宰執天下」了。拒絕署名的後果迅速表現出來,他最害怕的「致仕」終於像斧鉞般無情地加到他的腰領以上,使他完全、整個地退出政事堂,留在京師奉朝請。雖然官家對他的恩禮沒有減退,他獲得一個致仕宰相可能獲得的一切禮數,他仍舊保持著一大串虛銜,仍舊被人們稱為「公相」,在朝會大饗中,仍舊坐在首席的位置上,儼然為百僚之長,但他已經是一個水晶宮中的人物,只許大家隔著水晶罩子看,再也不能在實際政務中起什麼作用了。

他以驚人的毅力忍受了這個難堪的局面,「逆來順受」原來就是一切封建官僚的處世哲學,但他一刻也不忘記捲土重來。他沒有因為暫時的頓挫而失去信心。官家的恩典可恃而不可恃,不可恃而可恃。官家進退大臣,猶如他遞選妃嬪一樣,總是憐新厭舊。官家今天厭他之舊,憐王黼、蔡攸之新;說不定,過了一段時日,又要回過頭來,厭王黼、蔡攸之舊而憐他之新了。新舊是要看他坐在宰輔席上時間之久暫而定的。先朝哲宗皇帝的孟皇后,不是立了又廢、廢了又立,經過好幾次反覆嗎?他本人也有過三次下臺、上臺的反覆經歷。總之是有例可援,他不會失去東山再起的機會,除非自己不爭氣,等不到那一天。

只是眼前的處境的確不大佳妙。人家攘奪了他的伐遼復燕的發明權,還心狠手辣地把他打成反對派,連官家對此也深信不疑。正月十五舉行告廟盛典之前,官家甚至說過「蔡京反對復燕,就叫他不必參加典禮了」的話,後來經他再三乞求,總算勉強恩准他忝陪末座。其實他又何曾反對過伐遼,只不過人家不允許他從看得見的利益中分得一杯羹,他心裡不免有點小小的牢騷而已。

怨靈脩之浩蕩,

終不察夫餘心。

經過了這番委屈以後,他真的像屈原一樣抱怨起官家來了。文章華國的蔡京,雖然自幼就熟讀經史騷賦,只有處於貶謫的地位中,才真正熱衷於《楚辭》,近來他不離口地朗誦《離騷》,從這裡很可以窺測他不平靜的心境。

可是朗讀《離騷》,畢竟只是一種發洩不滿情緒的方式而已,無裨於實際。當一腔功名心烈火似的燃燒著他的胸膛的時候,他怎麼甘心跟倒霉的屈大夫去打交道?只要看看他這本新刻《楚辭》卷首上附刻的屈靈均的繡像,一副愁眉苦臉、憔悴行吟的樣子,就生怕屈原的一股晦氣會像瘟疫般地染到自己身上來,那真叫他墮入阿鼻地獄,永世不得翻身了。當務之急,他應當拿出實際行動來使官家相信他主張伐遼復燕的初衷始終不渝,而他沒有在議狀上署名,卻是別有一段苦衷,並非有意立異,這樣才能為自己的再起創造條件。

悖晦的冷人碰不得,要燒熱灶,千萬不要燒冷灶。目前天字第一號的熱人是童貫,為統軍伐遼的童貫舉行一場餞別宴會,才是改變官家看法、糾正一般輿論的現實考慮。宴會的規模越大越豪華,就越足以證明他支援伐遼之積極。為此,他作了廣泛的宣傳,大造輿論,並且讓薛昂到鎮安坊李家去借用「一尺黃」,借到了固然足使宴會生色,即使借不到,此事流傳入禁中,也好讓「不察夫餘心」的官家察知他的衷情,這才是公相太師一箭雙鵰的神機妙算。可笑老大粗薛昂從鎮安坊碰了一大鼻子灰回來後,就大發牢騷,說什麼要叫人縱一把火,把閣子連同牡丹花一齊燒掉了,大家賞不成花。這個薛昂枉自追隨他三十年,何嘗能夠體會到他的這層深意。

以上就是太師魯國公蔡京,不惜暫時低下他一向高昂的頭,為他的老部屬童貫舉行一次盛大宴會的政治背景。不瞭解內情,不深入探索公相大人的心理狀態,徒然驚奇這個宴會的盛大和豪華,那只是皮相之見。

2

東京城東的太師賜第是一座沿著汴河北岸建造翻修的大宅院。它依靠太師橋而出名。東京人也許還有不知道太師府坐落在哪兒的,但要問到太師橋,連得八九歲的孩子也會乾淨利落地回答:「老爹,你活了偌大一把年紀,顛倒問起太師橋在哪裡了。誰不知‘春風楊柳太師橋’,就在臨汴東街老鴉巷口那座大宅院前面。」

「春風楊柳太師橋」原是一句詩,現在通俗化到成為小兒的口語,太師橋的盛名可想而知。不錯!太師橋正對蔡京賜第的大門,隨著蔡京本人官階不斷地上升,賜第建築範圍的不斷擴大,這座橋也一再翻修,面目全非往昔了。現在的太師橋是赤欄、朱雕、玉階石礅,其精麗和奇巧的程度完全可以與蔡京本人的身份相媲美。雖然這座橋遠在蔡京還不過當一名學士的時候,就被他的家人討好地稱為「太師橋」了。

在蔡京致仕的兩年中,為了不失去東山再起的機會,為了不至於給人造成一種「門前冷落鞍馬稀」的印象——這是一個罷了官的宰相和一個過時的名妓同樣最害怕的事情——他比過去更加註意大興土木,裝修門面。有時是開封尹盛章的順手人情,有時是總管艮嶽工程的新貴朱勔把吃剩的肉骨頭扔幾塊給他,有時也不免要自掏腰包,總之是把宅第花園連同馬路橋樑都修建得比他當宰相時更加講究了。

今天,輪到他大宴賓客之日,這座堂堂相府,這一併排五大間、亮晶晶地發出金釘和銅獸環的炫目光彩的黑漆大門,這座紅彤彤的太師橋,全都打扮得煥然一新,賦有今天相府中任何人應有的逢迎討好、獻媚湊趣的姿態。連得夾岸密植的碧毿毿的楊柳也在展開笑靨,亂睃星眼地勾引路人,連得蹲踞在大門口的一對石狻猊也變得眉開眼笑、喜氣襲人,不再像往常一樣氣象兇猛、面目猙獰地欺侮過路的老百姓了。

「宰相家奴七品官」,相府的豪奴們本來都是不可一世,站個門班,一個個腆胸凸肚地欺壓行人、調戲婦女、勒索來客,十分威武。今天不但他們,連帶一大堆的幹辦、虞候、元從、相府的小總管,也一個個穿戴起來,一個個都縮排肚皮,換上笑臉,控背彎腰地迎候來賓,替他們稱銜通報,兼管車輿馬匹,招待僕從們飲茶喝水,服務得十分周到,連走兩步路也帶著小跑步的姿勢,看來十分順眼。

剛到未牌時分,就來了第一批趁早的客人,原來客人的身份與做客時間往往成為反比例,身份越低,來得越早,就越顯得對主人家的殷勤。然後是大批客人陸續來到。臨汴東街上頓時出現了車水馬龍、人語喧闐的盛況。一條寬闊的大道以及鄰近的老鴉口、小花枝巷等幾條街巷都顯得擁擠不堪,車馬掉不過頭來,相府門口這麼多的司賓執事也有應接不暇之勢。

在橋那邊也鬧嚷嚷地擠著一大批專看白戲的閒漢。他們雖然拿不出五十兩白銀買到一份請柬,卻都是願過相府的屠門前來大嚼一頓的饕餮之徒。他們帶著無限羨慕的目光,迎接著每一個知名的官兒,看他們被親隨從馬背上扶下來,從車輿中吐出來,在門口受到殷勤周到的接待,然後又目送他們被送進好像海洋一樣深邃的二道門、三道門,被裡面的看不清楚的花團錦簇所吞噬,感到黯然銷魂,無限動情。

在這個不受干擾的地區裡,永遠不缺少相互提供補充而大大豐富起來的馬路新聞、談話資料。這裡也是一片輿論陣地,採風的詩人和注意社會動態的史家們如果跑來,一定可以聽到無窮無盡的騭評人物、褒貶臧否和許多珍貴的新聞掌故,只是從市民觀點出發的月旦,不一定能入得他們之耳。

「上回聖駕臨幸,俺有點小事,沒有趕上,今天總算是躬逢其盛了。」

「聖駕來臨,把門口的閒雜人等趕得一個不剩,哪容你在此高談闊論。俺是躲在石牌坊後面,好容易偷看得一眼,門口一大堆侍衛、內監,一個個輕聲輕氣,比不上今天熱鬧。」

「好一匹駿馬!」有人大驚小怪地叫起來,「連同這副金轡鞍,外加八寶玉柄絲鞭,怕不值兩千兩銀子?有朝一日,俺騎著它到萬勝門外孟家花園去兜一圈,死了做鬼也風流。」

「你有眼不識泰山,人家錢皇姑大衙內的寶馬,輪得到給你乘?」

「向駙馬、曹駙馬聯翩來了,這倆連襟的派頭比錢衙內又高出一頭。」

「鄭少師來了,這是正角兒上場的時刻了。」

「這鄭少師走了他皇后妹子的腳路,才做到極品大官,如今連公相也要讓他三分,張左丞成天價在他身邊打磨旋兒,好不令人羨慕!」

「好煞也只是個裙帶官兒,值得什麼?」

「裙帶官又礙著誰的事?只怪你爹孃沒養出個千嬌百媚的女兒來,害得你也做不成國舅。」

「你的大妹子倒是長得像模像樣的。」這位似乎熟悉對話者的家史,插上來說,「俺在元宵那夜看見她穿件大紅對花綾襖,塗抹得唇紅面白,好個體面相兒。怎不進宮應選?讓官家看中了,你也撈個裙帶官兒做做。」

「呸!你媽才進宮應選,去讓官家挑中哩!」

「俺老孃早死了,你媽帶著你大妹子進宮去才妙咧!母女兩個一齊中選,官家又選了妃子,又選了太妃,還掛上一個油瓶,妙哉,妙哉!」

「你們滿口胡扯什麼,看看朱勔的這副派頭。想當年梁太尉也是神氣活現的,今天跟在朱勔屁股後面,倒像只癟了氣的球。」

「你們看見朱勔肩膀上繡的那朵花兒了嗎?說是官家御掌在他肩上一拍,他就繡上花,不許別人再碰它了,好小哉相。那廝前兩年還在蘇州玄妙觀前擺個冷攤兒,還比不上俺體面呢!如今八面威風,目中無人,俺就看不慣這個暴發戶!」

「說起球,怎不見那高來高去的球?」

「那倒真是一隻胖鼓鼓的球,你踢他兩腳也好,撳他一把也好,它就不會癟下去。」

「嗐!這還了得。你倒去踢踢他、撳撳他看,管教你的腦袋球般地著地亂滾。」

「那隻球呀!這早晚還在東姊兒巷的姊兒們身邊滾來滾去,滾半天才得來呢!人家官大心大,架子也跟著大了。」

「張押班也沒看見?」

「早哩!張押班得伺候官家吃罷晚飯,自己才得抽身出來赴宴。」

「張押班在官家面前是個奴才,」有人帶著哲學家般的口氣,無限感慨道,「在奴才面前,他就是個主子了。俺親眼看見公相把他恭送出這扇大門口時那副狗顛屁股的巴結勁兒,想來他在官家面前也是這副巴結勁兒的。」

相府大門還是發出亮晶晶的黑漆的光,它記錄下無數送往迎來的賬,似乎很願意站出來為這位哲學家做個證人。

「人要走時,狗要逢主。」一個公相的高鄰發表他的高見,「這兩年,咱們這位高鄰公相大人也算是不走時運了。」

「公相大人有公相大人的手面。」有人不同意他的看法,「背後靠牢官家這座靠山,下面又有餘少宰、薛尚書捧住大腿,哪能這樣容易就坍下來?」

「你看他今天廣邀賓客,大擺宴席,悶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說不得,說不得!」雖說說不得,事實上他已經和盤托出了,「公相賣的這服藥叫作‘再生回榮丸’,他自己吃了這丸藥有起死回生、轉枯為榮之效!」

「怎見得這丸藥有這等神效?」

「說不得,說不得。公相的一本賬都在俺肚皮裡。」

「你倒是個機靈鬼!哪裡打聽得來公相大人的私房事?」

「俺呀,三街六巷,兜來轉去,路道兒可粗咧!不管是公相大人的,不管是王太宰、童太師的大小事兒,都裝滿一肚子。」他拍拍自己的便便大腹,接著又彎彎腰,把拳頭轉來轉去,做個滿地滾的姿勢,吹道,「不恁地,怎又稱得上這東城一霸、京師聞名的‘滿地滾’?」

他的得意勁兒還沒發揮得淋漓盡致,就有人問:「這早晚了,沒見譚太尉駕到!」

滿地滾雖然裝滿了一肚子朝野掌故,卻也分析不出內宮譚稹直到如今還沒駕到的原因。

「譚太尉譚歪嘴早就進去啦!只怪你們自己瞎了眼睛沒瞧見。」一個蓄了一口掩唇髭鬚的漂亮朋友從後三排擠上來,指著門側一乘銀頂華蓋轎說道,「你們不看這乘銀蓋四窗六抬大轎,東京城裡就數他獨一無二。譚歪嘴是出名的有吃必到,每到必先。筵宴還沒擺好,他就先動筷,就是因為吃多了,才吃歪了嘴巴,後來喝了三五百斤愈風燒酒,也沒把他的歪嘴治好。你們東城枉自有著什麼‘通天報’‘滿地滾’,卻不知道這個譚歪嘴的故事,豈不缺了典!」

太尉譚稹是不是乘了這乘轎子來的,有沒有這個諢名和這些生理特徵,都有待於進一步的考證。但是這位外路朋友,這樣言之鑿鑿,又說得十分及時,在這種場合中,就是一重令人肅然起敬的資格了。地頭蛇們並不因為他是從外三路來的,也並不因為他的說話中含有門戶之見而歧視他,反而不知不覺地,大家挨緊一步,空出地位來,讓他擠上第一線。

「這個顛顛蹶蹶騎匹黑馬來的矮小個子是誰?」滿地滾心裡還有點不服帖,有意考問他,「看他這副縮頭扭肩的畏葸相,就不是個頭面人物。」

「人不可貌相,海不可斗量。」漂亮朋友立刻給予反駁道,「嘿,虧你還算是東城一霸,朝堂相府滿地滾,連個王給諫王孝迪都不知道。人家可是楊太監的侄兒媳婦表兄弟的舅太爺呢!楊太監生前幹了括田使這個肥缺,他跟著楊太監括田滿天飛,著實括進了不少銀錢口地,王少宰和他聯了宗,還得讓他三分,怎說不是頭面人物?」

漂亮朋友詞鋒銳利,咄咄逼人,對滿地滾實行了人身攻擊。滿地滾雖然也聽說過王孝迪的名字,但在瞭解的深度、廣度上都要差得遠,聽他一介紹,不禁大驚失色,只好收起東城一霸的招牌,躲躲閃閃地躲進人叢裡,準備瞅個冷子溜之大吉。這時漂亮朋友已經完全確立和鞏固了他的優勢地位,就不為過甚地從衣兜裡掏出一柄牙梳,慢條斯理地梳著自己的髭鬚。他這口髭鬚和他的見多識廣、博學多聞一樣,都值得在大眾前炫耀一番的。然後他逐個介紹前來赴宴的大小官兒,完全排除別人的補充和糾正,顯示他在這方面無可懷疑的權威性。

「白門下白時中,年紀輕輕還不上四十,就做到門下侍郎,真是個黑頭相公!

「中書舍人吳敏,你看他長得唇紅齒白,一表人才,不是韓嫣託生,便是潘安再世,怪不得公相一定要招他做孫女婿。誰知道薛尚書去說了兩次媒,他拿定主意,婚事不諧,還累得公相與小夫人打了一架。這吳敏枉有一副好皮囊,心裡糊塗,卻是個大傻瓜!」

「大傻瓜,大傻瓜!」現在他的意見已具有最高權威性,所有的人一齊惋惜地附和著,連得還沒溜遠的滿地滾也同意了這個看法。

「河北轉運使詹度,是個立裡客。」

「又是一個立裡客,河北轉運判官李鄴。他們哥兒倆,都給童太師磕了響頭,拜為乾爸爸,才得收為門下,發了大財。」

「童太師還有乾兒子?」閹相和爸爸似乎是水火不相容的兩個對立面,有人大膽地提出疑問,這顯然是個保守派。

「怎麼沒有?」漂亮朋友斷然地駁斥道,「人家閹了這個,」他做個不登大雅之堂的動作,然後指著頭頂上象徵性的烏紗帽說,「可沒閹掉這個。太師爺的乾兒子、幹孫子多的是呢!你看這下馬的三個,不都是他的幹孫子?學士莫儔、吳幵、李回,他們三個走在一塊兒,再也分不開。人家管這哥兒仨叫作套在一條褲腳管中的三條蹊蹺腿。」

可是跟在哥兒仨後面似乎與他們結成一幫來的一個長腳馬臉漢子又是誰,卻沒有被漂亮朋友報出名來。

「這個馬臉漢子是誰?」有人問。

「是個小角色!」他露出一臉鄙夷的表情,回答說,「烏龜賊王八,誰又知道他姓甚名誰?」

「王八頭上也頂著一個姓呢!也總要報出這個烏龜的姓名來,讓大家知道知道。」這一個又偏偏不肯放過他,顯然是屬於向權威者挑戰的性質。

「秦太學、秦長腳!」一個斯斯文文的方巾兒突然越眾而上,報出馬臉漢子的頭銜和諢名來,及時挽救了漂亮朋友,並且乘機擠上第一線。

「哪個秦太學?」長腳是有目共睹的事實,大家可以公認,但他究竟姓不姓秦,是不是太學生?不知道感激的漂亮朋友,還要問個明白。

「可不是在太學裡當學正的秦檜!」

「呸!太學正這個芝麻綠豆大的官兒,也上得了今天這盤臺?」漂亮朋友的這個報名專利權是經過一番奮鬥才爭取得來的,在他還沒驗明那馬臉漢子的正身以前,哪肯輕輕放棄它!

「怎麼不是秦學正?俺昨夜還與他見過面,說過話,把他燒成了灰,俺也認得他。」

「教你個乖。學正叫學正,太學生才叫太學哩!兩者豈可混為一談,太學裡的頭面人物,陳東呀,石茂良呀,汪藻呀,都是俺朋友。哪裡又鑽出一個坐冷板凳的官兒秦檜來,可知是你胡扯。你倒說說昨夜你與他在哪裡見的面,說了什麼話?」

「昨夜呀,他先跟那三個一夥到俺娘子家裡來,後來就在俺家……娘子處宿夜了。」方巾兒一著急就把他的斯文相統統丟掉,結結巴巴地回答道,「他還與俺家……娘子說,學裡的丘九兒難纏,知道他在這裡宿夜,難免要……起鬨,求娘子遮蓋則個。」

事情涉及官兒和娘子,即使是個芝麻綠豆官,即使是個未入流的娘子,不但顯然是真情,並且是很有趣了。但是這個老實頭,還得釣他一釣,才釣得出更加有趣的話來。

「老兄又像是胡吹了,吹得好大的一個豬尿脬。」漂亮朋友故意逗他道,「秦學正和你家娘子在枕頭邊說的體己話,也讓你聽見了?俺可不相信這個。」

「胡吹,胡吹!」旁觀者從漂亮朋友遞來的眼色中也覺察出他的意圖,一齊激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