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胡吹什麼,你爹才胡吹哩!」方巾兒一急就和盤托出道,「你們倒去桃花洞打聽打聽,誰個不知道俺家娘子‘小雪花’的名聲兒。老……老實告訴你,早晨趁秦……秦學正去上茅廁的一會兒,俺家娘子還發話道:‘他身為學官,不來勾欄玩也罷,俺倒敬重他,他要來了,拿出一把銀錢,俺也照樣好看好待他,不看他馬臉面上,也看銀錢面上。可他又要來找快活,又怕丘九兒起鬨,可知是個闒……闒茸貨,俺眼睛裡就瞧不起這等芝麻綠豆官。’」
為了堅持介紹權,他不惜暴露出自己並不值得誇耀的身份,真可謂是貪小失大。於是漂亮朋友和其他的人一齊哈哈大笑起來。這是一種運用了某項手段從別人身上勾取得重大秘密的快活的笑,有過這方面成功經驗的人,也都曾產生過類似的快感。他們一齊取笑他,享受自己花了一番心思的成果。
「原來你老哥是個服侍娘子的……」
「提起此馬來頭大,誰不知道桃花洞裡的小雪花?今夜赴罷公相席,兄弟俺一定專程上你家。」
「你得服侍娘子換了裙子,才好出來磨牙,不然,蹭蹬回去,吃她老大的一頓排揎。」
「你怎不把娘子帶來,讓她和秦學正在這裡認認親,來個‘相府會’,這場戲才好看哩!」
「好個秦學正,一腳剛跨出你家娘子的閨門,一腳就跨進太師爺相府的門。有巴,做官的好像狗子一樣,不論大門、小門、公門、私門、前門、後門,只要有門就往裡面鑽。」這顯然是公相的高鄰、那位哲學家發表的高見。
然而鬨笑者的本身也不見得不是幹一行的,大家彼此彼此。他們見笑的是這位方巾兒太老實了,在不適當的場合和不適當的時間中,用不適當的方式暴露出自己的身份,可是對他並不含有一點敵意。他們也沒有虧待他,在一陣嬉笑中,也讓他擠上第一線,和大家嘻嘻哈哈地嬲在一塊兒了。
3
劉錡、馬擴是在晚一些的時候,並騎聯翩來到相府的。他們被一個虞候用了同樣殷勤的招待,同樣恭敬的小跑步——那隻能增加他對客人尊敬的程度而不能增加他跑路的速度——引導到今天宴會的中心場所「六鶴堂」。隨著一陣迎客的鼓樂聲,他大聲地唱出貴客的官銜姓諱,報道他們駕到。那報銜的聲音拖得那麼長,從開始到結束,似乎整整拖了一里路之遙,可是從他的抑揚頓挫、可以入譜的聲調中聽來,並非對於他所報出來的大小不同的官銜,全是一視同仁、平等對待的。
蔡京的兒子、娶了官家愛女茂德帝姬的駙馬都尉蔡鞗聽到鼓樂聲,早就代表他的「郎罷」,降階相迎。好像一個已有相當接客經驗的雛妓,蔡鞗身上似乎也藏著一杆看不見的秤,老是在打量這個來客的身份、地位、經歷、社會關係以及能夠給他多少東西的能量,以便在一律歡迎、竭誠招待之餘,適當地掌握和調節接待他的分寸。一個雛妓接客的原則,永遠是「量入為出」,先要打量打量她能從這個來客身上取到多少東西,才願意給他多少。
劉錡是禁衛軍的高階軍官,又是官家親信,但並不屬於他們那一幫,蔡鞗用了比平常接待這種「尊而不親」的客人更多一些的禮貌接待了他。當他體會到他的「郎罷」目前所處的不太有利的政治地位,他的秤碼要比平日「鮮」得多。然後,劉錡把馬擴介紹給他,馬擴也早在蔡鞗的秤上稱過了。他給了馬擴同樣的禮遇,一方面因為馬擴是當前的風雲人物,一方面又因為劉錡的鄭重介紹。可是他的秤碼畢竟是有一定標準的,即使比平日鮮一點。他忘不了馬擴的孤寒出身和低微職位。這兩者對於出身貴胄、攀姻帝室的蔡鞗看來,都是不可原諒的罪過。於是在他的變化多端的面部表情中出現了更加複雜的東西,彷彿在垂愛之餘,還包含著一種降尊紓貴的味道。
「是誰給你這份光榮的請柬?」他似乎在問,「要知道今天的主人是當朝極品的公相太師,宴會的場所又設在相府私邸中,多少比你官高、比你手長的大頭想殺了也撈不到這份請柬呢!人要知道好歹,知道感恩圖報,才算是識得好歹的。」
他沒有能夠從馬擴沉靜的表情中找到那個在他的預料中「必須有」的感恩圖報的答謝。他愕然了,很快就得出結論,這是個不識得高低的小子。可是他還來不及變換一個驚訝的、譴責的表情,那迎客的鼓樂聲和抑揚頓挫可以入譜的報銜聲又報道了殿前司都指揮使太尉高俅駕到。他馬上把自己的表情調整到和高俅的身份、地位相適應的程度,並且比接待一般賓客更多走幾步路趨前去迎接高俅——這種靈敏度也好像是一個雛妓從多次接客實踐中鍛煉出來的。
這裡留下來的劉錡和馬擴馬上就被相府大總管薛昂接管過去。
馬擴留神觀察薛昂的說話行事,這位大總管經過醉杏樓一番介紹,已給予馬擴特別深刻的印象。可是今天他喜氣洋洋,應酬周旋,八面玲瓏,絕不是連連扇著自己的面頰,大呼「卑官薛昂,罪該萬死」的那副倒霉相了。
薛昂先把他們領到一個偏廳,把他們像團溼麵粉似的捏合在一群青年的軍官中間,那裡已有劉錡在馬軍司的同僚姚友仲,有種師道的侄兒、灰溜溜的既不像軍人又不像文士的種湘,還有府州折氏的幾個子弟。府州折氏和麟州楊氏都是北宋朝建國初期鎮守邊圉有功的將領,如今楊氏後裔式微,在縉紳錄中已經找不出幾個有頭有臉的官兒,折氏卻是門第興旺,奕世富貴。只是到了他們這一兩代,都已變成文官化的將門之子。宋朝原是一個尊重文官、輕視武將的朝代,而他們折氏弟兄叔侄也都是乘時邀利的英雄好漢,他們具備了這兩方面的條件,才能左右逢源。
馬擴跟他們不相識,劉錡也不喜歡他們,只寒暄得幾句,那壁廂又踅來了劉子羽、劉子翬兄弟兩個。和折氏子弟相反,劉子羽、劉子翬雖然是文官子弟,但在西軍中待過多時,珍重他們經歷過的那段部隊生活。他們和劉錡、馬擴、姚友仲都是老戰友,幾年不見,一旦聚首,不免要攜手痛敘生平之舊。劉子羽還是那副高談闊論、旁若無人的氣概,似乎有一個破損的乾坤非待他出去整頓、修補不可。折可存、折彥質叔侄雖然殺起人來連眼皮也不多眨一眨,聽了他的議論風發,卻嚇得好像中了彈丸的鳥兒一樣,一個接著一個垂著翅膀飛走了。劉子羽尖刻地笑笑,沒有掩蓋他的輕蔑感,接著又談論起來。他的鋒芒直接指向今天宴會的主人和他周圍關係特別密切的那些人。馬擴感覺到幾年不見面的劉子羽似乎比過去更像一柄新發於硎的利刃,刃鋒所及,當之者無不頭破血流。這種人如果不被特別器重,就會受到格外的嫉視,中庸之道是沒有的。倒是他的兄弟劉子翬,雖是一般的出身、一般的經歷,煦煦孑孑,說話不多,像個道學先生的樣子。
劉子羽跟馬擴有著不尋常的交情,可是這種舊情也不能夠暫時抑止他正在淋漓盡致地發表議論,直到發完這段議論後,才把馬擴悄悄地拉過一邊去談知心話。
「尊翁近有陳州之行,」他關心地告訴馬擴道,「惡了宣撫司裡那起小人。他們大動干戈,起了文書到宣撫使面前來告狀,事情鬧得不可開交。子充可知其詳?」
「小弟尚未接獲家書,只知家父已蒞前線,卻不知還有這個過節兒。」
「童宣撫面前,有家父遮攔,不必多慮。倒是那起小人慣會放冷箭,打暗拳。子充修家書時,務要轉稟尊翁留神些,休吃了他們的眼前虧……」
一語未了,薛大總管又步履生風地轉回到偏廳來。他估計童貫一時還不會駕到,就自己提出陪伴這幾位青年將領前去參觀公相的東園、西園。
這位「薛八丈」不僅是聲名昭著的相府大總管,也是今天「牡丹會」的總提調。他總攬相府的大小公私事務,直到幫助公相剩餘的姬妾們生男育女為止,幾乎可以說無役不從。有人說薛昂是公相的得力助手、最可靠的親信,這一說未免是泛泛之論,探驪而尚未得珠。事實上,他早已成為蔡京身體中的某些有機組成部分,是蔡京的第五肢、第六官、第八竅心肝、第十二副臟腑。蔡京的手臂有時不便伸得太長,薛昂就是他的接長的手臂,代他行使一隻通臂的功能;蔡京的聲音有時不便太響亮,薛昂就是他的擴大的嗓門,說出了他要說而又不大方便說出來的話;蔡京偶然忘掉一個得罪過他的政敵,薛昂隨時提醒他,決不讓哪一個有僥倖漏網的機會;蔡京頭腦裡偶然一瞥而過的邪惡的火花,經過薛昂的加工炮製,就成為絕對的荒唐和毫不含糊的罪惡。寫在史冊上,或者刻在人民口碑上的蔡京一生嘉言鴻猷,絕不能忘記有他薛昂的一份功勞在內。
公相需要有這樣一個總攬其成的大總管,而總管先生也需要一座有力的靠山,他們本來是相互依傍,相輔相成的。在目前這個階段中,這座靠山似乎有了冷冰冰的感覺,不那麼可靠了,可是忠心耿耿的薛八丈還不肯輕易放棄它。他和餘深不同,和後生小子王黼也不大相同。王黼一有機會能獨立門戶時就要鬧獨立,他薛昂卻是一條寄生蟲,只有依附在其他生物身上,才能最大限度地發揮他的功能。儘管他在行動中是個極端派,極端到使他的同夥餘深等人都有點望而生畏,但他不具有獨立性,像一條血吸蟲,必須附著在釘螺身上才能自己活下去害人。
現在他興致勃勃地引導這批青年將領在相府的花園裡度山越嶺,尋花問柳。
附建在相府以內,經過幾度擴建的花園本來就是東京城裡僅次於大內和尚未完全竣工的艮嶽的大園林。今天因為要舉行「牡丹會」招待賓客,更加打扮得花枝招展,幾乎要和「艮嶽」爭一日之長。最別緻的一項佈置是,在這樣春深的季節中,主人家還嫌春意不夠濃馥,又特意剪了輕絹、薄紗、通草以及各種葉葉草草,製成許多蟲兒、鳥兒、花朵兒,放在花叢中間,與真的蝴蝶、蜜蜂頡頏上下,跳躍飛騰,與真的花朵兒爭媚獻妍,彷彿在自然的春天上又輔上一層人為的春天,使得這座園林具有雙重春天。
這項佈置是薛八丈從東雞兒巷、西雞兒巷那些精舍中學來,又經公相親自裁可的,只不過別人用於其他的季節中罷了。
園林的精華在新闢的西部,這就是公相府中出名的西園。
東京市上流傳著一則新聞說:公相太師為了擴建西園,驅走了幾百戶鄰居。西園落成之日,公相揚揚得意地問:「老夫為這座園子嘔盡心血,今日幸觀厥成,諸君且道比那東園如何?」侍遊的賓客自然極口稱讚,只有忝陪末座的雜劇演員焦德插科打諢地說了一句:「東園如雲,西園如雨。」人家問他:「這話怎麼解?」他裝出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回答道:「東園嘉木繁蔭,望之如雲;西園原來的民戶,被趕出房舍,流離街頭,填死溝壑,豈非淚下如雨?」
這座替焦德本人也造成淚下如雨的後果的西園果然精彩絕倫。其精華之處,特別集中在一片石林上。一塊塊幻成鬼怪仙佛、飛禽走獸的岩石,別人能得到其中一塊兩塊,就可誇為珍寶,在這裡卻多得成了片、成了堆、成了林,說穿了也無非是變了一套戲法從艮嶽中搬運過來而已。公相有句名言:「我之所取者皆人之所棄。」太湖石寒不能充衣,飢不能充食,老百姓棄之如敝屣,他們取來了,供玩賞之用,這才叫作各得其所呢!
過了石林,是一片澄澈的小湖泊,對岸有一帶迤邐的小山。山下廣袤的斜坡上,鋪滿了細茸般的金絲草,叢生著一大簇一大簇紅白間色的薔薇花。薛八丈動員了東京城郊所有的花匠,把薔薇剪修成一組文字圖案。它們模仿著太師勁瘦的筆跡,齊齊整整地排列出「豫大豐亨,國運昌盛」八個大字,每個字都有一丈見方。五年前公相在一道奏章中第一次用上了這句從《易經》中熔鑄而出的名言,從此就廣泛地流傳於縉紳大人的口頭和筆頭上,成為他們比過去更加享受驕奢淫逸的生活的公開理由,成為朝廷近年來大事興作、揮金如土的理論根據。如今,這八個字已經披上華袞,記入國史,成為冠冕黼黻的廟堂文章了。
這時暮色逐漸下降,落日的最後光輝,映著絢麗的晚霞,把假山龐大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斜斜的,覆蓋在湖面上。平靜的湖面沒有吹起一絲皺紋,只有那倒影似乎為它構成了一種壓力,使它微微地抖動一下,接著又吐出一聲輕輕的嘆息。隨著暝色四合,霞光消逝,這一片石林,這一組薔薇的圖案,這座假山和這一帶迤邐的斜坡全都化成模模糊糊、迷迷茫茫的一片,從加深的灰色直線下墜到完全的黑暗中去。
這時全園的彩燈都已點亮,薛昂帶來的隨從們也扯起十多盞燈籠,引導他們通過一條長廊,回到六鶴堂。
劉子羽故意放慢腳步,悄悄地拉住馬擴的衣袖,指著一堵被燈光照得雪白的粉垣說:「公相真不愧為一個高明的泥水匠。」他停頓一下,替聽話者留出一點回味的餘暇,繼續說:「如果沒有他們幾位苦心孤詣,到處塗塗抹抹,天下哪能粉飾得如此光潔悅目?」
馬擴和在一旁聽到這話的劉錡、劉子翬一齊都笑出來。他們都同意這個觀點:這些年來,朝廷的權貴們真是煞費苦心地運用他們善於塗脂抹粉的手,才把天下裝扮得好像在那組文字圖案中表現出來的「豫大豐亨,國運昌盛」。
4
他們一行人回到六鶴堂時,只見高懸在廳堂正中的九支銅燈都已點燃起胳膊粗細的明燭,把全廳照得如同白晝。鬚眉雪白的公相也已出現在廳堂中。賓客們挨挨擠擠地擠作一堆,在主人親自引導、推薦、解說下,欣賞今天宴會的主題——牡丹花。
牡丹花集中在六鶴堂前一個大花壇裡。花壇中間和周圍點了多得數不清的燈,幾乎是「一樹牡丹一盞燈」,這使它表現出比白天看來更多的嬌豔和妖嬈。花壇中幾百朵含苞待放的、正在盛放的以及稍稍有點開得過時的花兒形成一座泛著光彩和香味的小小的山丘。「姚黃」「魏紫」「玉版」「鼠姑」「檀心」「鞓紅」等名種,在這裡只看成稀鬆平常,它們少則幾株,多則十餘株,密密匝匝地種成一大叢,無足為奇了。比較名貴的品種,例如白邊絳心的「火齊紅」、白的花瓣上帶著一條紅絨的「界破玉」、雛鵝嘴一樣嫩黃的「縷金黃」等幾種都遷種在一色海青的定窯瓷盆裡,模仿著內廷的格式,標上玉籤、牙籤,書寫了它的名字放在廊簷下。只有公相本人最欣賞的一種大紅的「照殿紅」放在他自己的座旁。
年邁的公相嘴裡喃喃地介紹這種他偏愛的品種時,大部分賓客都聽不出他在說些什麼,只有從他的表情和姿勢中推測他心裡想要說的是什麼,並且異口同聲地稱讚道:「名貴!名貴!」「奇絕!奇絕!」「真是閬苑仙葩、人間絕品!」這些廉價的稱讚完全配得上公相的推薦。風雅的吳幵高吟一句:「若教解語應傾國,任是無情亦動人。」他的連襠褲莫儔馬上接著吟道:「競誇天下無雙豔,獨佔人間第一春。」看來這三條蹊蹺腿在赴宴前一定翻了一些辭書,撏扯得一些辭藻,準備到相府來賣弄一番,在這樣規模的宴會中,這也是應有的點綴。
薛昂沒有借到「一尺黃」,固然是一大憾事,但他憑著兵部尚書的權勢,畢竟弄來了一種名為「歐家碧」,或者更親熱地簡稱為「歐碧」的牡丹,這才是今天花王中之花王。「歐碧」據說還是愛牡丹成癖的歐陽修當年在洛陽時手植的,過了幾十年,只留得一株下來,成為海內孤「本」。它要隔三兩年才開一次花,每次只開一朵、兩朵。今年僅有的一朵是薛昂花費了重大的代價,特派專使,星夜用四百里朱漆金牌急足遞取入相府的。歐碧之名貴,不在於花徑的大小,而在於色澤之晶瑩。它的朵兒不大,形態纖細娟秀,連花帶葉都是同樣的碧綠色,看起來好像浸在一泓清流中的翡翠。它碧得晶瑩透明,碧得沁人心脾,碧得好似在三伏盛暑中吃一盞冰鎮杏酪,碧到了這種程度,才有資格取這個「碧」字的專利權。
然而,不管是火辣辣的「照殿紅」也好,不管是綠瑩瑩的「歐家碧」也好,不管它們佔的是人間第幾春,都代替不了一頓大家佇候已久的酒席,起不了「秀色可餐」的作用。
時間真是不早了,而主題中之主題的主賓童貫還是姍姍來遲,主賓不到,宴會不能開始,這才是當務之急。牡丹雖好,也不能折下來當酒菜吃呀!
派了多少人前去探詢,派了幾起人前去速駕,幸而,到了此刻——比禮貌上允許一個貴賓遲到的最大限度還要遲一些的時候,大門外面一迭連聲地報進來:童太師駕到!蔡鞗、蔡絛、蔡儵等幾位賢昆仲早就出去恭候,蔡京本人也倚著侍姬的柺杖,降階相迎。童貫入座後,用了他生理許可的最強音、最尖音發言告罪道:「適才有點公事,在禁中被官家稽留住了,以致晚到半晌,累諸公久候,罪甚罪甚!」
當年蔡京極盛之時,也常用「禁中」和「官家」這兩頭「替罪羊」作為宴會遲到的藉口,不料今天別人也以自己之道,還治自己之身,真所謂是「天道好還,報應不爽」。
全體賓主入席後,行了第一巡酒,公相顫巍巍地高舉玉盅,向童貫說了一番祝他旗開得勝、馬到成功的好聽話。說什麼:「遼事向稱棘手,非有極大經綸如我公者,安能獨擅其事,底於厥成?」說得酸溜溜的,乘機夾進一點私貨,表示伐遼之議,蔡某早於幾年前就開了端,你童貫今日,獨擅其功,飲水忘源,未免是過於心狠手辣了。
大官兒說話向來有底面之分,面子上一套,底子裡又是另一套。現在蔡京的祝酒詞雖然說得冠冕堂皇,實際上卻表現出強烈的不滿。口頭上說的是:「拭目以觀大軍之凱歸,他年圖畫凌煙,功垂竹帛。」心裡想的是:「拭目以觀童貫之狼狽潰歸,他日難逃官家斧鉞之誅。」
具有同樣豐富經驗的童貫甚至於在他還沒開口前就已經料到他說話的底面兩個方面。童貫也用了同樣表裡不一的答詞答謝了主人的盛情,並且更加尖刻地嵌進一塊骨頭。
「遼事膠葛,非一時可了。」他文縐縐地掉著書袋,「但願童某凱歸之日,公相康泰如今,千萬莫作回山高蹈、優遊仙鄉之想,致使天下蒼生徒有東山之嘆!」
童貫雖然是個內監,卻生著鐵青麵皮,頷下頗有幾根疏朗朗的髭鬚。他說了這幾句,揪住髭鬚,奸詐地笑起來。他的笑也是與眾不同的,嘿嘿嘿幾下,忽然戛然而止,沒有拖音,似乎在一層薄薄的糖衣裡面,包著什麼陰暗叵測的東西。這幾句話確是藏有機鋒。原來蔡京本貫福建路仙遊縣人士,「仙遊」既是個好字眼,也是個壞字眼,童貫勸他不要回山高蹈、優遊仙鄉卻分明是句反話,實質上是詛咒他可以早些昇天遊仙,應玉樓之召,去修天上的史書了。進士出身、翰苑修撰,又當了多年宰相、飽經宦海滄桑的蔡京,對於這樣一句明顯的、惡毒的咒罵豈有聽不出來之理?他一時憤憤不平,氣惱異常,可是目前童貫正在鴻運高照之時,自己倒了黴,鬥既鬥不過他,氣也是白氣。小不忍則亂大謀,今天花了這麼多的精力、物力,大擺酒筵,又為著什麼來?他只好苦笑一聲,把這句火辣辣的咒罵連同童貫回敬他的一盅苦酒一併嚥下肚皮。
蔡京、童貫這場唇槍舌劍的暗鬥,吸引了很多人的注意。馬擴悄悄地推著劉錡的臂肘,劉錡說:「童貫敬了主人一顆冷湯糰,難怪他嚥進肚裡要作怪了。」
「這位薛大總管揚揚自得,倒是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他是人儘可主、人儘可父的。冰山倒了,就靠上銅柱,怕沒人收留他?」
的確,蔡京、童貫的暗鬥,賓客們的竊竊私議,對於薛昂都是毫無影響的,現在他把全副注意力集中在他精心安排的舞蹈節目上,這無疑要成為今天所有節目中最精彩的一個。他睜大了眼睛,好容易等到蔡京、童貫兩個一齊放下酒盅,就忙不迭地揮手向隱在帷幕裡面的樂隊示意,樂隊立刻用一陣急管繁弦和節拍緊湊的鑼鼓催促第一個舞蹈隊出場。
儘管樂聲十分急促,四個鼓手不停歇地敲著大鼓催促,舞蹈隊還是那麼見過大場面地好整以暇,遲遲不出。舞姬們都躲在後堂兩側耳房的帷幕裡,用她們的倩笑聲,用舞蹈的準備動作,甩令人難以想象的燦爛色彩和濃郁的香氣隱約地洩露春光。這一層薄薄的帷幕正好遮住了她們的身體,透露了她們的意態,使她們還沒有出場,就在觀眾心目中平添了十倍魅惑力。
直到羯鼓三通、四通,忘乎形骸的賓客們一齊用發狂的掌聲加入催促,樂隊最高指揮薛昂不斷用他的大鼻孔吸氣,高呼「出來,出來」的時候,她們這一隊十名舞姬,這才側著身軀,踏著碎步,翩然飛奔出來。她們輕盈得好像兩行剪開柔波、掠著水面低飛的燕子。她們以左右兩行單列縱隊出場,頃刻間就變換了幾次隊形,從縱隊到橫隊,然後繞成一個大圈子,然後又倏地分散為兩個相互穿插、相互交換、人數從來不固定的小圈子。同時她們又不斷地變換著舞姿,一會兒單袂飛雲,一會兒雙袖齊揚,忽而聳身縱躍,忽而滿場疾馳。這一套熟練的基本功,在第一個瞬刻中,就把觀眾看得眼花繚亂。
這一整套舞蹈,名為《國香舞》,是專門為了配合今天宴會的主題而編排的。原來約了當代舞蹈大師雷中慶擔任設計和排練,偏他生病了,竟然不肯到相府來當技術指導。於是薛昂商準公相太師的同意,請了公相的寵姬慕容夫人出來親自擔任導演兼主演的職務。
慕容夫人靈心慧質,色藝雙絕,她根據宮廷小兒舞隊的老節目《佳人剪牡丹》舞,加以整理、改編和發展,使之面目一新,完全適應她的需要。在這第一輪舞蹈中,慕容夫人親自扮演「歐碧」這個角色,而讓其他九名舞伴一律成為她的「綠葉」。她穿上與歐碧同樣顏色的絕薄的輕綃舞衣,左鬢上簪一朵同樣顏色、同樣形態的絹制歐碧假花。這副打扮使她本人也好像是浸在一泓清流中的一片翡翠,如果不是在她薄薄的嘴唇點著一點丹膏的話,而這點丹膏又起了必要的襯托作用。
「綠葉」與「牡丹」理應有所區別,綠葉們也穿了顏色、質地相同的舞衣,只是在領口和下襬邊緣上剪出曲曲折折的鋸齒形。事實證明,這樣的區別完全沒有必要,一切形式上的區別都是低階的區別,只有從本質上來區別才是高階的。在整出舞蹈中,在每個動作中,無論一投手、一挪步、一擺腰、一轉身,都顯示出慕容夫人遠遠超過舞伴們的水平。她是絕對、完全、不容絲毫懷疑的主角兒。她這個位置比她主人,目前的公相太師的地位要牢靠得多。這才真正把她和她的同伴區分開來。
舞姬們按照劇情的發展,應著音樂的節拍,用各種美妙的身段和輕盈的姿態表現出這朵「歐碧」受到一個沒有出場的主人的培植、灌溉,以及它本身抽芽、茁葉、含苞、初放到盛開的過程。這也是一個從無到有、從稚嫩到成長、從緩慢到快速的過程。慕容夫人從慢舞中逐漸加快了速度,最後在急遽的旋轉中,飄起她的輕綃舞裾,飄成正圓形,飄成一朵開得滿滿的歐碧,在全場中飛馳。
快速的動作過去後,綠葉們把名花拱衛起來。她們一齊站在原地,款擺柳腰,表演出一種心曠神怡的姿態,表示綠葉正在春風中搖曳軟擺。伴奏者用了一支《春光好》的樂曲,為她們伴奏,烘托出風和日麗、春在人間的氣氛。柔美到甚至有點浮蕩的舞蹈動作配上和諧的音樂,使觀眾們感覺到真有一陣和煦的春風在他們的臉頰上輕輕吹拂過。
名花的本身也隨著綠葉的擺動而擺動,她剛表演了動態,現在又表演出靜中有動。同樣的擺動,但由於名花的輕微重量,使她搖曳的幅度比綠葉們略為減少些,因此就更加顯示出她與眾不同的端凝華貴。「歐碧」是牡丹中的變種,她不是以高貴的風格,而以獨特的嬌豔見長,但她仍然是一枝國色天香的牡丹花,而不是什麼其他的花兒。內行的觀眾看得出慕容夫人在這微小然而又很能夠掌握分寸的設計中不僅表現出歐碧的特性,同時也賦予它以牡丹的共性。這確是煞費苦心的安排。
對於輕歌曼舞都研究有素的劉錡對此也不自禁地擊節稱讚起來。
忽然應著一聲響亮的鑼鼓,綠葉們把頭一低,鬢邊就出現絹制的蜜蜂、蝴蝶,迎風翩翩而舞。她們的身份也隨之而改變了,現在她們九名舞姬不再是綠葉,而是一群惹草拈花的遊蜂浪蝶,圍繞在名花周圍低昂飛翔,惹引她、追逐她。名花以同樣高貴和嬌豔的姿態拒絕了它們的勾引追逐,使它們一隻只黯然銷魂地退出場子,最後只留下名花獨自在軟紅塵裡搖曳生姿。在這場抒情的獨舞中,她表現出既獲得被追逐的輕快感,又保持了拒絕追求的尊嚴感。前者是每朵名花都希望得到的,後者又是每一朵名花不得不保持的。慕容夫人巧妙地糅合了這兩種相反相成的感情,把觀眾帶進一個動中有靜的世界。
忽然又是一聲響亮的鑼鼓,遊蜂浪蝶迅速改換了舞裝,她們穿上緋色的、淡黃的、天藍的和淺紫色的舞衣,變成一群千嬌百媚的美人,再度登場,她們一個接著一個仔細地欣賞了名花以後,就決定把她剪下來,供為瓶玩。
這時舞蹈出現了最高潮,佳人們用了許多迂迴曲折的動作象徵剪花,而慕容夫人自己則完成了其中難度最高的一個。她被她們剪下來時,仰著身體,折下腰肢,儘量向後倒垂。人們看她做這個動作時,不禁在想,在這個柔軟的胴體中,難道連三寸柔骨都被抽去了嗎?事實上確是這樣,她似乎已經抽掉了全身骨骼,才可能表演出像她現在表演出來的柔軟的程度。她困難地、緩慢地向後倒垂下去,挪動每一寸、每一分都需要一個令人窒息的瞬刻。這時配樂停止了,場內外一切雜音都自動消除了,人們一切的活動也隨著這個正在進行中的倒垂而宣告「暫停」。這裡出現了一個真空的靜謐的世界。只有當她向後仰倒到一定的距離時,鼓手們才擊出驚心動魄的一響,緊接著又是一聲餘韻不盡的鑼聲。這單調而有力的配音明白地告訴觀眾這個動作的驚險和困難的程度。
最後的瞬刻終於到來了。慕容夫人在觀眾的熱切期望中,終於吃力地然而又是愉快地把上半個身體完全向後折倒,使得鬢邊簪的那朵絹花一直觸到地面的紅氍毹上。她的身體折成一個最小限度的銳角,她克服了不是人力所能克服的困難,因而完成了不是人力所能完成的動作。她把這個成功的動作,按照最後定型下來的姿勢保持和停留到觀眾好像山洪暴發般的喝彩聲和掌聲中。
一切都瘋狂了,現在樂隊不再為舞蹈配音,而為狂熱的觀眾配音,一切可以加強熱烈氣氛的樂聲都鳴奏起來。宴會場上亂作一團,公相的尊嚴、上級下屬的官範、長輩幼輩的倫序,一下子都被沖垮了。在這裡一律都是瘋狂的觀眾,再也沒有什麼可以約束住他們。他們像沉船上的搭客和潰散中的軍隊,亂紛紛地離開座席,亂走亂跑,或者擁成一堆,以便在較近的距離中,把慕容夫人覷得更真切些。他們忘乎所以,忘乎一切,忘掉這裡是官居極品的公相太師的府邸,忘掉慕容夫人是公相的寵姬,大家以那種貪婪的、毫無保留的眼光覷著她,恨不得一口把她吞進肚裡。
這裡慕容夫人已經站起身子,用著富有經驗的輕蔑的一笑,輕輕拂去那幾百道似乎要把她生吞活剝掉的眼光。在她雖然年輕,但已久戰徵場的生涯中,不知道有過多少次碰到這樣的眼光。她樂於接受它們,甚至還主動地去勾引它們,因為它們可以為她提供快樂,但她懂得在適當的時候就應該把它們拂拭掉。這時她仍然含著那種輕蔑的笑,但已經灑進一點莊嚴和尊重的粉末,好像被湖水漂著、氽著一般,一直氽到童貫的座前,取下自己鬢邊簪的那朵絹花,輕輕簪到童貫的幞頭上。這個動作如果出之以輕佻,那就顯得她要向童貫乞求什麼恩賞似的而獻媚,但她以舞蹈場上勝利者的身份加上這點尊嚴,就顯得是她授予童貫一種榮譽,給他掛上一面獎牌似的。在取、予之間,她做得非常主動、得體。
童貫果然笑嘻嘻地接受了這項榮譽。
曼舞之後,繼以輕歌,一隊手執檀板的歌娘登場了。她們引吭高歌一闋《國香慢》的壽詞以後,就走到每一位賓客首先是主賓童貫的座前奉觴執盞,勸他幹了門前杯,再為他們斟下下一巡酒。
然後出來了下一輪的舞蹈隊。同樣的音樂,同樣的舞蹈動作,表演了同樣的內容情節,似乎導演兼編排者慕容夫人已有江郎才盡之勢。但是舞衣更換了,相府裡有的是從寒女身上鞭撻出來、可以裁製各色舞衣的絹紗;表演者也全部更換,相府裡有的是從賦稅田租中變了一套戲法,繞兩個彎子就變幻出來的大批歌娘舞姬。這一輪舞蹈是由公相特別偏愛的另一個寵姬武夫人領舞,她裝扮的是公相特別偏愛的牡丹「照殿紅」。她的鬢邊火辣辣地簪上一朵真正的「照殿紅」,映在她純白的舞衫上,特別顯得耀眼。照殿紅雖然難得,還不至於像歐碧那樣是海內孤本。她簪了一朵真花,綠葉們在裝扮綠葉時也相應地披上一些真正的綠葉,以收相互襯托之效。這些精心的構思仍然說明舞蹈設計者的深心密慮。
武夫人的舞蹈技藝比不上慕容夫人,她的略嫌豐腴的體態也不可能表演出像慕容夫人所能達到的輕盈的程度。「掌上之舞」「盤中之舞」,似乎輕盈永遠是評價舞蹈的最高標準。但是也不盡然,譬如這位武夫人就是用另一種美——不是從舞蹈造型的觀點上,而是從人身觀賞的觀點上——來取勝的。武夫人穿著幾乎是用她自己的肌膚來作襯底的鏤空舞衫,大膽地炫耀自己的美,因之儘可以抵消她在舞技上的略有不足之處。
本來像武夫人、慕容夫人這樣身份的姬妾(還有一個邢夫人,她們三個被稱為一棵桃樹上的三枝紅桃花),早已不允許再出現在宴飲外賓的紅氍毹上。現在公相居然同意薛昂的商請,毫無吝色,把自己的寵姬一齊端出來饗客,這充分說明公相對今天宴會的特別重視,對主賓童貫的殷勤以及他希望從對她們的犧牲中取得價值更高的補償的迫切心情。原來公相和他的公郎們一樣,身邊也掖著一杆秤,不是用雛妓的秤星而是用老鴇的秤星來衡量他的進出賬。
但是第四巡酒剛剛斟上,新的舞隊還沒有翩然奔出,比一個高貴的賓客參加高貴的主人的宴飲,在禮貌上允許早退的最大限度更早一些的時候,童貫用了同樣的高聲和尖聲,卻有了更多的尊嚴,站起身子來,拱手說他還有要務亟待去經撫房處理(那個地方被他說得陰森森的像地獄一般不近人情),他在領情之餘,不得已只好向主人家告辭了。
蔡京雖然有點意外,這樣盛大的宴會,這樣使人目迷心醉、情移神蕩的美姬歌舞,這樣的殷勤招待,這樣的委曲求全,仍不能使他多坐片刻,但他知道是留不住了。於是賓主兩個又客氣一番,一個是謹祝成功,一個是敬謝厚意,彼此喝乾手裡的酒,就由他率領蔡鞗、蔡絛、蔡儵等幾個公郎把貴賓一直恭送到大門口,蔡鞗、蔡絛還挾他進入座輿,這才鞠躬如儀而退。至於他的大公郎蔡攸,在這個規模盛大的宴會中,不僅不是主人,而且也不是客人。他是早已言明在先,今夜有要公與王太宰相商,公而忘私、國而忘家,通宵達旦,決不出席「郎罷」的牡丹會的。
送走了童貫,蔡京顯得十分疲勞和頹然。他在筵上只待了片刻,就向其他的客人告了罪,回進內室去休息,這裡留下他的公郎們和薛昂一起繼續主持宴會。
繼主賓、主人相繼離開筵席以後,有一位來客也悄悄地、不受人注意地離席而去。
過了一會兒,劉子翬得閒,走到劉錡、馬擴的席間來,專程向他們介紹說:「剛走的那個李伯紀好古怪,放著豔舞不看,好酒不吃,扯著俺爹與子羽哥哥,一股勁兒地問伐遼之事,問得好生仔細!」
「李伯紀是誰?」
「他單名綱,福建邵武人氏,與俺爹同鄉,在京時曾多相過從。前兩年當個監察御史,一道封事,惡了王黼那廝,立被貶謫到南劍州充名監稅。旬日前有事來京,躬逢今夕之盛,不想他說這裡烏煙瘴氣,鬧得他頭昏腦漲,坐不住徑自走了,也不怕主人家見怪。」
「李綱身在南服,心繫北邊,在文官中能留心邊事,也算得是有心之人了。」劉錡點頭稱讚問道,「他談的可有些見地?」
「他倒說了些關節話,他說未有權臣在旁掣肘,大將能立大功者,著實為種帥擔心。他又說,近年朝廷多事,他留心天下之士,如婺州宗汝霖可算得是眾醉獨醒的豪傑之士,可惜上官不容,沉屈下僚,朝廷籌措伐遼戰爭,他說了句‘天下從此多事矣’,就被勒告回鄉。又說起劉錡哥哥的大名,也是不得其用。」
他們相與嗟嘆一回,劉子翬回到自己的席間去了。
酒一巡巡地斟上來,舞隊、歌隊輪番登場。但是現在賓客們的注意力已經轉移到席面的酒菜上。酒菜不用說都是第一流的,就是內府的賜饌也不能要求更高的質量。相府家釀的「和旨酒」,當時已在東京市場上作為一種珍品出售,成為相府一項可觀的副業收入。為了杜絕假冒影戤,公相還仔細地在每隻泥壇上鈐上親自書寫刻制的名式鈐記。現在賓客們暢快痛飲的就是這種貨真價實、絕無假充或者被沖淡之虞的蔡家「和旨酒」。
當一道作為小食的甜品獻上來時,薛昂的臉色一連變了幾次,他先是擔心廚師沒有做出預期的水平來,然後是得意得臉色飛金,最後又露出鄙夷的神情,譏笑那些少見多怪的賓客,笑他們的饞相。
這道甜品是用細心地掰下來的牡丹花瓣兒作為主要原料,經過九蒸九曬,濾去苦汁,保留了它的清香,外加白麵、糖、乳酪、香料、小蜜餞、鮮果和各種色素調和配製成的酪糕。相府內有廚婢數百人,高階廚師十五六位。這個製作糕點的廚師今天表演出最高的技術水平,把酪糕做得跟真正的牡丹花兒一模一樣,每朵花兒旁還配上幾瓣綠葉。於是鞓紅、檀心、九蕊真珠、玉盤妝都上了席面,主賓已經離席,薛昂把唯一的一朵歐碧獻給第一號陪客——官家兄弟越王趙俁,自己就老實不客氣地留下照殿紅,如今秀色真個可餐了。
然後他們又來品嚐另一道名菜「八仙過海」,那一大海碗雜燴確實需要用八名侍役扛抬上席。
宴會已經接近尾聲,但是沒有人知道薛大鼻子還會耍出什麼新花樣,要把它拖延到什麼時辰才正式宣告結束哩!
熟悉這種場面的劉錡看到馬擴的不耐煩,把他拉了一把,兩人悄悄地退出筵席,也打算來個不辭而別。他們安全地撤出六鶴堂、長廊,滿以為可以太平無事地走出大門了。沒料到當他們穿過一間穿堂時,有一群事前埋伏著的舞姬從裡間衝出來,一擁而上,對他們實行突然襲擊。
經過多日來的籌備排練,經過通夜的歌舞勸酬,歌娘舞姬們早已累得精疲力竭,她們的眼圈兒發黑,嗓音兒嘶啞,她們的腿兒疲軟得已經拖不動自己的身體,可是還不得回房去休息。薛八丈的最後一套戲法,也是從東雞兒巷、西雞兒巷學來的,他要舞姬、歌娘們在宴會結束時,列隊在大門口,每人捧一大捧折枝牡丹,給賓客們一一簪上了,恭送他們回去後,才得進窠兒休息。
好威風的兵部尚書,如今儼然對相府的侍姬們在發號施令了。她們不是聽話的好兵,可是也不敢公開反對他的命令。
當她們已經做好送客準備,而客人還沒散去的這個空隙間,她們自己可以找些快活事情幹。
她們襲擊的目標是劉錡。劉錡雖然很少來相府出席公私宴會,但他在相府的歌娘舞姬中間和他在其他地方的歌伎中間一樣,都是個聲名顯赫、備受歡迎的風流人物,是她們心目中倜儻無雙的英雄,被她們假定為每人的「知曲周郎」。他的一舉一動都受到她們的密切關注和嚴密的監視。現在他偶然疏於防範,倉促之間,落入她們蓄謀已久的陷阱中。她們發出一聲真正來自內心的歡呼,頓時把他從四面八方包圍起來,橫七豎八地把折枝的牡丹花插在他的幞頭上、衣襟上,有的擠不上前,就把花兒摔進他的懷兜中。
這場襲擊也連帶波及馬擴。
一個記不得在哪一輪舞蹈中領舞的舞姬,一把拉著馬擴,給他簪上花兒,然後在可怕地接近的距離中對他死死地盯上一眼,聞得出她滿身的香氣以及從口中微微吐出的一點酒氣。接著她就使用了另一種人類所使用的,不是用舌頭、用音響聲符,而是用一連串表情和動作組成的語言——眉語,跟他說話。它表達自己的意思比普通人類的語言還要清楚明白得多。可是馬擴沒有搭理她,她張大了充血的眼睛,晃著原來就已欹傾不整的頭飾,噴出一口酒氣,奇怪地、肆無忌憚地縱聲大笑起來。
受到她們「撏扯」的劉錡、馬擴使出當年在熙河戰場上作戰的勇氣,突圍而出,把這群笑著、鬧著、攘奪著,揚揚得意地在相互誇耀著的舞姬丟在背後,頭也不回地走出相府大門,找到自己的坐騎,疾馳回家。
還沒離開相府大門口的輝煌燈燭的光圈範圍以外,馬擴陡然想起,一把就把那朵簪在幞頭上的花兒拉下來,用力摔在地上,讓他自己的和劉錡的馬蹄把它踐踏成為塵泥。
當他們轉過兩條街,馳入比較暗的地區,慢慢降低速度時,劉錡用了一個覺察不出的微笑,輕聲說:「兄弟,你糟蹋了一枝照殿紅,它可是踏遍九門也買不到手的名種。」
「活該,活該!」馬擴還是氣憤不平地大聲回答,「誰叫它落到相府這個泥坑中去的。」
劉錡不是第一次參加這種規模、性質的大宴會,不是第一次碰到這種逢場作戲的場面,因而也相應地失去那種初度感覺的純潔性和敏銳性。他也許認為不必要把它看得如此認真的,但是無論如何,他了解他的兄弟的激憤從何而來,為什麼這樣強烈。
宋人俗稱龍圖閣學士為老龍,龍圖閣直學士為大龍,龍圖閣待制為小龍,都是侍從中的榮銜。
當時福建人稱父親為「郎罷」。
變相的罷官。
辭去一切實際職務,留著空銜,在京師參加朝會和朝廷舉行的種種儀式,稱為奉朝請。
宋人習慣用語,「必須有」指肯定有的,「莫須有」是可能有的。
物資豐沛、國力強盛的意思,語出《易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