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金甌缺 徐興業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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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件事要說過多少遍,才叫人家辦得成。」師師以一句含有無限嬌嗔的歡迎詞來歡迎這兩位奉旨而來、唯恐不受歡迎的嘉賓,她還怕他兩個不能夠領略她的嚮往之深,又加上說,「侍兒想屈二位之駕,來此小聚,不知道費去多少口舌和心機哩!幸蒙惠駕,不覺蓬蓽生輝。」這一句說得如此婉轉動聽,這才使他倆完全放下心來。

「娘子說哪裡話來!」文質彬彬的劉錡立刻趨前一步謙遜地說,「娘子若有差遣之處,只消命一介之使相召,豈敢不直趨妝臺奉候,又何必如此大費周章?」

「劉四廂,你說得好輕鬆。」師師把一雙澄澈的媚眼略略向上彈了一下,含慍地說,「可是敝妝臺未拜沐清光者已經兩年有餘了,其間又何嘗沒有請邢醫官再三速過駕?」

這更加是他們將在這裡受到優渥待遇的有力保證,他們完全把心放下了。

原來他倆在事前確是憂心忡忡的。師師的矜貴、自重是盡人皆知的事實,自從有了這個最大的保護人以後,王侯公卿,在她的階石之下,一律成為糞土。據他們聽說過的,她把不樂意接待的貴賓擯諸門外,或者當面予以難堪都是常有的事。這次他們之來,雖然猜想可能出於她本人的意願,可是猜想不過是猜想,官家並沒有把這層意思明白講出來,萬一事情不是這樣怎麼辦?他們又不能明白宣稱他們之來是奉了聖旨的。還有,師師的心情瞬息萬變,即使他們之去是她的意願,他們去了正好碰到她心緒不寧之時又怎麼辦?總之,他們到這裡來,心裡一直忐忑不安,是冒著一定風險的。

他們知道,師師最討厭的是那些堅持自己擁有對京師娼門管轄權的達官貴人,那些人自以為可以左右師師,好像可以左右一切受他們轄治的老百姓一樣。他們總是懷抱著某一項政治目的前來登門拜訪,結果莫不嚐到閉門羹而歸。對那些人,師師是嚴厲的,幾乎是深惡痛絕的,因此近年來做這種嘗試的冒失鬼已經越來越少了,但並非完全絕跡。

還有一等並非達官貴族的客人,他們從外路攜來一口袋金子,企圖到鳳城來買一醉。他們慕師師之名,登門求見。師師視心境之好壞,保留著願意或不願意接見他們的權利。但如果發現他們同樣也抱著某一項政治目的而來,師師就立刻把他們擯諸門外。凡是想要利用鎮安坊這扇門閾作為通往宮禁的通衢的人,師師一律把他們看成卑汙的政客——這是一個現代化的名詞,當時師師用的語言是「一條蛆蟲」,她決不願意與蛆蟲們達成任何骯髒的交易。

劉錡與馬擴也生怕被她誤會成抱有某項政治企圖前來訪謁的冒失鬼,因而受到她的冷遇。如果這樣,那真是自取其辱了。

可是師師對於客人絕不是毫無選擇、同樣待遇的。她對惡賓,固然十分冷峻,對待真正的朋友卻是親切誠摯的,與之談話,也常常是娓娓動聽的。

鎮安坊的常客有學士周邦彥、教坊使外號「笛王」的袁綯、被稱為「雷大使」的教坊舞蹈教師雷中慶、琵琶手劉繼安、翰林院圖畫局供奉張擇端、老醫官邢倞等人。

還有一個被師師尊敬地稱為「何老爹」的突出人物。他是師師爹在染局匠的同事,是可以把師師個人的歷史一直追溯到孩提時代的關係人。如果師師在這個世界上還存在著一個雖非她的胤嗣,卻有著骨肉之親的親人,那麼這個何老爹就是唯一的這樣的人了。師師爹出事的當兒,何老爹受到他的委託,外而奔走營救,內而代替他撫育幼嬰,弄得心力交瘁。後來她爹死了,一場無頭官司又像瓜蔓似的延到他頭上,他自己也被關進牢獄。師師無人領養,才被輾轉賣入娼門。何老爹之存在對於師師的重大意義是,他為目前已處於社會那一極端的師師疏浚溝通了一條心靈上的渠道,指引她通過童年的回憶,回到社會的這一個極端中來。他和師師爹雖然都幹著染匠這一行,可是他小心地防護著不讓社會的大染缸染汙了師師的心。他不願到鎮安坊來看師師,表面的理由是不願看見把她送進火坑的李姥,實際的理由是他把鎮安坊這個地方看成一口日益腐蝕著師師心靈的染缸,他自己不願涉足於此。在師師的尊長、朋友之間,他是最敢於與官家的權威性挑戰的人。他反對師師和官家接近,並且運用他對師師的影響竭力阻止她進宮去當一名嬪妃。師師每隔一段時間就要懷著一種近乎「朝聖」的心情前去參謁他,從他那裡汲取力量來增加自己對官家的抵抗力。

這是存在於師師身上的極大矛盾。在客觀上,她無法擺脫那個吸引著她,並且使她越陷越深的社會那一極端;可是在主觀上,她一直在抗拒、掙扎。當後面的這種努力佔到上風的時候,她就感到心身愉快,思想清明,有時甚至於感到自己的為人也變得好得多了。

邢倞在三十年前泛海東去為外國的一個國王治過病,治癒了他的不治之症,載得盛譽歸來。這個光榮的記錄,當然還是依靠他的真才實學,使他在他那一行中居於超群軼倫的地位。如今他已經是須發雪白的老醫生了,醫家像老酒一樣,越陳越香,而他的脾氣也像老薑一樣,叫作「老而彌辣」。由於他的名氣和醫道招徠的病家和由於他的脾氣惡斷的病家幾乎是同樣的多。但他絕不是一個執拗古怪、不通情理的人。他不聲不響地照料著師師自己最不願照料的健康。師師不僅一向不注意自己的健康,有時還以她的任性、不按常規的生活秩序,幾近有意識地拆碎了它。邢倞也不大願意到鎮安坊來走動,但為了師師的健康,不得不跟在她後面,辛辛苦苦地把她自己拆碎下來的健康的碎片像只破布袋似的補綴、拼合起來。有時苦口婆心地規勸她,有時正言厲色地警告她,規定她的生活秩序,限制她的飲食起居。這種規勸和警告一般都是不起作用的,以至於他在私底下擔心一旦自己和幾個真正關心她的老朋友奄化後,還有誰來照料她。

有幾次,師師豁然開悟,真正下了決心要痛改前非,認真地表示要聽老醫官的話好好注意自己的身體,免得惹起友好們的擔憂。老醫官莞爾地笑起來,與其說因為高興,不如說因為感到可笑。經驗告訴他,她的決定即使是真誠的,也維持不到比這句話在空氣中盪漾而消失更長久一些的時間。他也明白,沒有一個高明的醫家能夠醫得好她的帶有根本性的任性的毛病,這就不可能根治她其餘的毛病。

周學士是當代填詞名家,是譽滿天下的抒情聖手,如果把稱道另一個詞人的話「凡有井水飲處,即能歌柳詞」,拿來移贈給周學士,他也完全可以當之無愧。

到得宣和年間,這位聞名全國的詞人年紀已經六十開外。去年臘月底,有人傳說他已病死,這個訊息沒有得到證實,但在東京的朋友們確已有好久沒有獲得他的確訊了。「水驛春回,望寄我江南梅萼!」這是他離開東京時,允承下來的諾言,這個諾言沒有實現,惹得友好們為他十分牽腸掛肚。

周學士與師師有多年的交情,他自己曾說過,到得師師面前,他的這支筆重了。過去慣於在歌筵舞宴前即興填寫的那些綺靡輕倩的小詞再也填制不出,而一變成為沉鬱雄渾的格調。師師讀膩了那些小詞,特別欣賞他這種創新的風格,更加欣賞他說的這句話。

在官家的眼睛裡十分冷峻的師師,到得老醫官的眼睛裡,她變得稚氣可掬,到得老詞人的眼睛裡,她又變為沉鬱雄渾,深不可測。顯然,師師本人的風格也是變化多端的。她是多面的稜角形的結晶體,從各個角度上都可以看到她的一個側面,但是很少有人看到她的整體,即使老朋友也是如此。

笛手、琵琶手、舞蹈師都是自幼把師師培養起來的教師,現在繼續在技藝上指導她。其中袁綯曾和蘇學士打過交道,如今年近八十,還是精神矍鑠,興致不減當年。他除了有笛王之稱以外,又是當代最著名的歌手,有時興之所至,引吭一歌,聲裂金石。

師師在藝術方面,什麼都懂,什麼都精,可惜什麼都不能成為當行專家。他們一方面惋惜師師的懈怠,糟蹋了絕好的天分;一方面仍然喜歡到她家裡來奏藝。這已經不再是希望把她培養成為他們的絕藝的傳人,這種希望早就破滅。他們憑著藝術家的直覺參悟到像師師這樣穎悟的學生,在十六七歲時,已經全面掌握了基本技巧,而在以後的更重要的十年裡面,無所前進、無所突破,沒有對哪一樣迷戀到寢食俱廢的程度,這就註定她不會再有更大的成就。他們之所以仍然喜歡到這裡來演奏,是因為在這裡可以得到真正的尊重和恰如其分的評價。他們演奏既畢,彼此交換一個默許的點頭,就是很高階的讚美,有時抓住對方一個偶然的錯誤,調謔一番,也是口服心服,或者是心服口不服。大家習慣了,說了就算,不以為忤。在師師家裡演奏絕不會受到惡客們的歪曲、輕視、惡毒的指摘和狂亂的吹捧,所有這些都是對藝人們的極大侮辱,而在他們不得不出去應酬演奏的客廳中又是經常會受到的待遇。

他們之所以喜歡到這裡來,還有一個彼此心照不宣的秘密,因為在這裡可以享受到很高階的生活待遇。師師處理自己的生活十分隨便,對朋友卻是竭誠招待。藝術家一般都是食品鑑賞專家,有時甚至是饕餮家。劉繼安燒黃河鯉魚的本領,不亞於他的琵琶。有時在急迸的琵琶聲中,忽然聽得出爐火熊熊、油鳴噝噝,鐵鑊和剷刀碰出叮叮噹噹的聲音,即說明他的心已經離開弦子走向廚房了。這時就要停止演奏,等候他獻出另一種絕藝來,請大家品嚐。劉派的這道名餚名為「龍女一斛珠」,把鯉魚中段切開幾十個口子,每一個口子裡嵌一顆湘蓮,吃起來清香絕俗,使得滿座都含有君子之氣了。師師枉自追隨他二十年,在琵琶方面固然是相去一截,在烹飪方面,更是望塵莫及。

所有這些來客,對於官家來說,都不是危險分子了,可是師師為了要取得和他們往來的自由權也並非不需要經過一番鬥爭。直到很久以後,師師才能夠使官家瞭解到他們之間的友誼的性質,也才能使他們免於遭到被驅逐出京的命運。有時師師為了表示她的獨立性,也曾接待過一些不相識的人,但這是偶然而又偶然的。

譬如今天前來造訪的馬擴,就是初識,他不但沒有跟她見過面,也從未到過任何歌肆行院。他是特約來賓,否則就不可能到這裡來。至於劉錡,卻是舊識,他剛來東京時,為好奇心所驅策,曾通過袁綯的介紹,到鎮安坊來拜訪過師師幾次,取得她相當的好感。後來事態的發展,使他了解到繼續到這裡來,不僅會使自己,特別會使師師處於十分為難的地位(師師自己卻不是這樣想的),因此下了決心,停止往來。

記憶力很強的師師完全記得他們結識的經過,還特別清楚地回憶起他最後一次來訪的情況。那天周學士也在座中,在一張便箋上隨手寫下了昨夜他在燕王府家宴中為他的歌伎填的一首詞。那真是一首無足輕重的小詞,無非是用細膩的筆調描寫她的體態輕倩、醉容可掬而已。師師一時高興,把它調入曲譜,劉錡吹簫、師師自己低唱的情景還宛在眼前。沒想到這首調寄《定風波》的小詞卻引起一場不大不小的政治風波,牽累了好幾個人。為此,周學士不得不辭去在京的大晟府樂正的職位,被變相地放逐到宣州府去當差。本來是南方人的周學士,這次被迫回南,心中十分不滿,因此寫出了「地卑山近,衣潤費爐煙」「梅風地溽,虹雨苔滋,一架舞紅都變」等詞句,把自己的風溼性關節炎歸咎於南方的氣候。現在時間已經隔開兩年,事過境遷,人事也發生了不少變化,關於周學士的生死存歿還沒有得到確實的訊息。師師提到它的時候,仍然是滿腹怨恨,對從中撥弄是非、製造流言蜚語的蔡京等一夥人表示強烈的憎恨。

劉錡不願讓這個不愉快的回憶毒害今天的歡聚。既然師師熱誠地歡迎他們來,這就夠了。他知道今天的主角是馬擴,自己只是個陪客。於是他機敏地把馬擴推上去說:「我把‘也立麻力’帶來了,師師可與他好好談上一回。只可惜他的這手絕藝,在師師的閨閣之內,無用武之地。」

劉錡過火的雅謔使得不慣於此的馬擴大大發窘。師師連忙上來為他解圍,她再一次與馬擴見了禮,然後把他們帶上醉杏樓。

醉杏樓中凡是可以暗示官家與她的關係的一切陳設、佈置,都被撤掉了,連得最近一幅御賜的《戲水圖》也被打入冷宮。但是官家在這裡留下了這麼多的蹤跡,要完全掩蓋是不可能的。譬如他們走過樓下的過道時,瞥見一盆用牙籤標著「一尺黃」的牡丹花,花朵已經半開,黃得閃閃發亮,金光燦爛,在它的花瓣上好像塗過一層釉彩。它還沒有開足,就有盥水盆大小,開足了恐怕真是一尺左右的直徑。這種天上僅有、人間絕無的名葩,如非來自禁中,師師又何從得到它?

內行的劉錡,一見就知道它的來歷不凡,正待要問。

「四廂休問!」師師攔住了他的話,微笑道,「這盆花兒可是大有文章的,此刻休提,停會兒再說與兩位聽。」

師師與官家的關係已經盡人皆知,對於任何人都沒有保密的必要了。可是師師在自己朋友面前決不炫耀它,她既不願在朋友面前提到他,也不願朋友在自己面前提到他。反之,在她憎惡者的面前,她非但不諱言這重關係,有時還把它當作一種武器來壓制他們的囂張氣焰。師師決不讓他們利用她和官家的關係,她自己卻要利用它來壓倒他們。對待「君子」用君子的辦法,對待「小人」用小人的辦法,師師在這裡畫下了一條涇渭分明、不容混淆的界線。她這樣做的結果是從兩極擴大了人們對她的愛憎:尊重她的人因她的自尊而更加尊重她了,憎恨她的人也因為她當面給予難堪而更加嫌惡她。當然她知道即使最嫌惡她的王黼、高俅一夥人,也只敢在背地裡搞些陰謀詭計,在私底下發洩他們的仇恨,絕不敢與她明槍交鋒。如果他們要公開反對她,那就等於公開反對自己的利益,他們絕不敢走上這一步。權貴們只好在弱者面前擺威風,一旦遇到比他們更大的權威時,都變成一條條的軟骨蟲了。師師用了這種「小人」的辦法,把他們打出原形來,這種辦法雖然有點可恥,卻也非常痛快。

現在師師是在自己的朋友面前。她卡住了「一尺黃」的故事,先細細地打量這位第一次來此的客人。

她是為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經過一番周折才把馬擴請來的。沒想到馬擴與劉錡的關係十分密切。這從劉錡的一句過火的雅謔中就可以窺測到。劉錡是她的朋友,馬擴是她的朋友的朋友,這首先就使她對馬擴產生好感。

其次馬擴的本身條件也有利於他。如果馬擴裝出一種比他本身多的赳赳武夫的氣概,那要使師師感到他的虛偽了,如果馬擴裝出一副他本身沒有的文人學士的斯文相,那要使師師感到發膩了,但他兩樣都不是。他本來是怎樣的人,在師師面前也還是他的本來面目,一點沒有走樣。他是師師生活領域中很少接觸過,或者竟然是從未接觸過的那種型別的人。

根據經驗,師師知道凡是來此拜訪她,特別是第一次和她見面的人都要把自己喬裝打扮一番,有時打扮得面目全非。嘲笑他們的「失真」,並且利用一些機巧,使他們「還原」,是師師生活中的一種樂趣。可是她發現眼前的這位客人卻是沒有被加過工的原汁,仍然保持著直接來自土壤的新鮮感。他以自己的誠實、聰明、樸素和蘊藉給予師師以深刻的印象,以至於他在師師的閨閣之內,大有用武之地。

他們的談話從師師要求他談談使金的經過開始。

師師顯然也關心這一件國家大事。她迫切地希望從他這裡聽到有關的第一手材料。可是這個題材馬擴已向朝廷彙報過,也曾在劉錡的客廳裡抵掌長談過,現在又要在師師的閨閣裡一本正經地談論起來,未免有點不好意思。到這裡來之前,他雖然作過種種懸揣,卻沒有準備一開始,就認真地把它當作一樁正經事情在這裡談開。

師師及時幫助了他。

師師有一套別人怎麼學也學不到手的本領。她的眼睛是識寶的波斯人的眼睛,能夠一直透視到別人的心靈深處,知道埋藏在那裡有什麼寶藏。然後,她又善於從各個角度上引逗得他把自己的寶藏一鏟又一鏟地從心的礦穴裡挖掘出來奉獻給她。明明是她引逗了人,可是他們還錯認為是自己討了她的好,說了她喜歡的話。馬擴離軍從政,做了三年職業外交官。在業務上,他的談判對手具有精明、狡獪、粗率,動不動就以談判決裂為要挾,而事實上卻一直保持著談判持續進行等高階的外交藝術。他們使得老老實實的馬擴也變得精明起來了,否則他就不可能勝任自己的職務。可是他始終沒有從外交的實踐中,鍛煉出像師師現在在他身上施展出來的這套鉤玄稽沉的本領,以及對付它的防禦術。它們可以說是一種更加高階的談判藝術。

師師竭力引誘他從獵奇的角度出發講他在金朝的見聞。把這一整套的話題打碎了,化整為零,這就使馬擴比較容易開口。他不知不覺地走進她的第一個問題的陷阱裡,起先還有點不自然,後來卻變得十分流暢,而且非常主動地談起女真人的日常生活來。

男子們的生活離不開打仗和射獵。他們一年到頭馬不離腿、弓箭不離手。北風獵獵,斑馬蕭蕭,鳴鏑交加,虎豹驚馳。有的獵人隱身在草叢中,用樺皮角吹出呦呦之聲,引得麋鹿出來,一箭就把它們射死,當場架起火烤燒了吃。他三言兩語就把一幅活動在東北山林中的女真人射獵的圖景帶進醉杏樓。

「一張好弓,幾代相傳,弓把子紅得發亮了,他們還是視同珍寶,一日幾回摩挲,放不下手。親友之間,相互饋贈的,不是野味珍禽,就是刀劍駒馬,彼此都習以為常。」他加上說,「不但男子如此,連婦女也不例外。她們大都能馴服烈馬,操縱自如,就是嬰孩也多是在馬背上養大的。每逢部落移動,或徵調人馬行軍出戰,大部隊浩浩蕩蕩,婦女們背上一兩個嬰兒,照樣靈活地馳驅往來,幫助男人擔當繁重的雜役,看來好不壯觀!」

「他們的國主、大將們想來都精於此道了?」

「那還待說!一輩子在馬背上過活,涉山渡河,都騎在馬上,看見飛禽走獸,拉開弓就射,還能不嫻熟?」接著他應師師之要求,介紹起彼邦的有名人物,他介紹金主完顏阿骨打、二太子斡離不、四太子兀朮以及大將婁室、闍母等幾個人的經歷、形貌和特技,說,「他們都是從小就帶慣了部隊作戰,在戰場上進進出出,就像在圍場中馳獵,毫不在乎。這幾年又學會了大規模作戰,動不動就把幾萬人調上戰場,跳蕩縱橫,銳利無匹。他們馳射絕倫,行軍指揮,都有一套辦法,無怪遼軍碰到他們就要望風披靡。」說到這裡他不禁發一點牢騷說,「女真貴酋們擅長的絕技是武藝馳射、行軍作戰,好比我們的公卿大臣擅長的是宴飲作樂、徵歌逐色。兩相比較,真可謂是‘互擅勝場,各有千秋’了!」

馬擴不知不覺地學起罵座的灌夫來,卻博得師師和劉錡的同情。

「宣贊罵得痛快淋漓。」師師沉思地點點頭,然後補上一句,「可也不盡然,譬如我們這裡不是也有一個‘也立麻力’?」

一句話說得馬擴臉紅起來,劉錡連忙替他解圍道:「兄弟雖然善射,卻不過是個閣門宣贊舍人,等他做到兩府執政,可又是一個樣子了。」

「兩府執政,別有一副面目,別有一副心腸,豈是俺這等人可以做到的?」

「宣贊說得不錯,兩府執政是天生的另一種人,即如咱這個閣子裡,也容不得他們溷跡。」

然後師師又問起完顏阿骨打的宮闈情況和后妃們的日常生活。

「他們草創朝廷,尚無後妃等名色。阿骨打一心滅遼,經常住在營帳裡,連不打仗的日子也是如此。即使回到會寧府,也是百務倥傯,不遑寧處。俺親眼看見過他的幾位夫人,每當宴請使臣之際,都出來親自掖起衣裙,指揮侍役,傳菜遞酒,倒也不講究什麼男女內外之別。」

然後談到了他們的宮室居住。馬擴引用阿骨打親口說的話:「我家的上祖相傳,只有如此風俗,不會奢飾,只圖個屋子冬暖夏涼,更不必廣修宮殿,勞費錢財。南使見了,休得見笑。」馬擴以目擊者的身份,證實這些話基本上符合事實。他說:「阿骨打他們經常聚會、議論、辦事以至宴飲、休憩的處所,名為宮室,實際上只有百十間木屋,開些窗牖門戶,略加髹漆,取其堅固而已。與我朝的壯麗宮闕,不可同日而語。阿骨打這話雖是據實而言,並無譏刺之意,俺在一旁聽了,卻為之汗顏不止。」

師師問道:「宮闕當然不能相比。可是他們也有窮得無立錐之地的勞苦者,連個木屋、板棚也住不上的嗎?」

「不錯,窮苦者住在樺樹皮和木柵建成的小屋裡,裡面塗些泥,就算是個家,有時一個人掘個地穴,也可以棲身,哪裡談得到居室之樂。」接著他談起女真人當然也有貴賤貧富之分,就他看到的現象來說,「貴族、酋長和富人們雖然不敢過於華飾,但穿的都是墨裘、細布、貂鼠、青狐之服……」

「一頂貂鼠帽在浚儀橋大街的皮貨行要賣幾十兩銀子。」劉錡道,「如今時興這個,王黼、蔡攸他們,一過中秋節,天氣尚未轉寒,進進出出就戴貂鼠便帽,外面罩個生色銷金花樣幞頭,又故意在幞頭下面露出便帽的邊緣,以示闊綽,京師大大小小的官兒也仿戴起來,市肆裡奇貨可居,出了這價錢,也未必買得到好的!」

「貂不足,狗尾續。只怕將來做官的都要時興戴起狗尾帽了,這才好看。」師師譏諷道。恣意地詆辱官兒們是她最感到痛快的樂事,這個脾氣劉錡是很熟悉的。

「貂鼠在女真境內也是難得的珍品。貧苦人家冒著被虎豹吞噬的危險,進山林去捕獲了它,卻被貴家們勒索去,抵充債務租稅。有的本人就是貴家的奴隸,被賤稱為‘阿里喜’,捕得了貂鼠也要獻給主人,哪有他們自用的份兒?俺看窮人奴隸們夏天只系一條麻布裙,一年中倒有大半年嚴寒酷冷,冰雪連天。他們又不得躲在地穴裡烤火,只以牛羊皮為衣,走在路外,貧富貴賤,一望可知。」

「他們男婚女嫁,婚姻之制,也與我們大略相同嗎?」

「兩家風俗,雖不盡相同,他們的富室婚嫁,也有送聘禮、納彩等儀式,成親時也用綵緞鼓樂,熱鬧一番。四太子兀朮娶妻那天,特邀宋使去觀禮,幾十只木盤裡堆著小山般的山珍海錯、野味家畜,還有滿甕的酒,一兩個月也吃喝不盡。貧家之女,有誰關心她們的婚嫁?到了及笄之年,自己上市集去謳歌,自述家世,稱讚自己容貌之美、手藝之工,表示求侶之意,家窮未婚的男子們看中了她,彼此同意,就可帶回家去,成親後再稟告父母,也要拼湊些酒肉野味宴請親友。」

「她們很容易就找到如意郎君嗎?」師師帶著極大的興趣問,不由得和自己的早年生活聯絡起來。她暗暗想到,如果當初她也到市集去謳歌求侶,憑著她的淒涼身世和絕世容貌,準能找個如意郎君,那麼她的命運就和現在大不相同了。現在她處在這個受人作踐的屈辱地位上,心靈早受創傷,縱使身份夐絕,面子上好看,她自己明白她只是一盞早已熄滅了內心之火焰的雲母薏苡燈罷了。一盞不會放光的燈,不管質地怎樣好,造型如何美,也不值得人們的豔羨。

馬擴卻沒有跟蹤她的思想,只是按照事實作了回答,大大破壞了她的充滿浪漫氣息的想象。

「貧女們能否找到合適的情侶,」他回答說,「固然要看情況而定。只是俺常看到她們出來謳歌,一回是她,二回仍然是她。謳歌的調子又是那麼悽清動情,想來總是不如意時居多。」

「天下的貧苦人都是一般,不如意事常居八九,哪有好日子叫她們過?」師師感嘆道,同時又提出一個要求來,「宣贊既然幾次聽了她們的謳唱,想必已經聽懂,且唱一隻,讓我們也學著唱唱。」

這個要求對於馬擴真是太過分了。他生平除了軍歌以外,什麼曲子都沒有唱過,又何況是女真姑娘的歌曲!他剛才講的這些,都是根據舌人轉譯,才知道個大概,哪裡就聽得懂歌曲內容!更加談不上學著唱了。

師師一見馬擴為難,就微笑著收回自己的要求,再問:「宣贊去了幾趟,總學會了他們的說話,可以和他們對答會話了?」

「說來慚愧,雖然去了幾趟,接伴的官兒和舌人老是跟在腳後跟,哪有學話的機會?再說俺這個笨腦袋,學會了幾句也記不全。到如今,只記得幾個單字罷了。」

「好,好!」師師孩子般地煥發起來,「歌唱暫且寄下。這女真話一定要宣贊說幾句,試試咱這個笨腦袋,在這一夕之間,能夠記得下多少。」

隨著他們間的親密談話,一個神秘莫測、高不可攀的李師師逐漸退隱幕後,代之出現的是一個天真嬌憨、坦率誠實的李師師。原來來自社會底層的李師師天性確是真實和坦率的,她並不喜歡作偽。貧家女兒一無所有,無所用其掩飾和遮蓋。可是她不幸當上了歌伎,更不幸成了名歌伎,職業需要她披上一件偽裝。她不得不按照職業的要求,違反自己的本性來處世。在這方面,她鍛煉出一整套高階技巧,使她得以在上層社會中應付裕如。特別在她和官家的交往中,她幾乎是步步為營的,每句話、每一行動,都含有很深的機心。如果說,她有時也對官家表示了一定程度的坦率,那種坦率也是經過加工的,不過出於策略上的考慮,用來掩蓋她的機心而已。

當然她使用機心的目的,也不是為了要去損害人家,而只是為了保護自己,因為她時時刻刻都處在被襲擊的危險中,人家不惜紓尊降貴地跑來遷就她,目的就是希望從她身上有所得。她不願出賣自己,就必須用幾層厚的鎧甲把自己防護起來,她機心越深,防護越嚴密,就越加得到主動權,可並不使她愉快。有人只希望他自己一個人在世間上昂首闊步,獨往獨來,他自己到處都是主動的,把別人全部打到被動的地位上去,並以此為樂。天性寬厚的師師,在和別人打交道的時候,並不想用自己的主動去佔別人的便宜,有時當她使用了技巧對別人佔到優勢時,她常會自覺到自己是個不好的人,是個弄虛作假、在精神上受到玷汙、自己決不希望與之做朋友的人。

現在她是跟一個毫無矯飾的年輕人在說話。這個青年既不想取悅於她,也無意要她取悅於自己(根據她的經驗,通常被她接見的人,很少沒有這兩種,或者至少是其中之一的想法)。他只是出於善良的意願順從師師的要求,老老實實地說著自己在異鄉的感受,他反映的是客觀事物,也表達了主觀想法,這一切都是那麼自然、真實。作為一個堂堂正正的人,本來就該如此,好像一棵樹木,本來就應該按照自然的要求那樣生長發育。可是偏有人喜歡病態的美,喜歡矯揉造作的美,偏要把一棵正常的樹修剪得或者強扭得像他們所認為「美」的那種變形。師師感覺到當代的人物也被社會的壓力扭曲得變形了,接觸到他們,她就會產生一種好像油膩吃得太多而引起的噁心的感覺。

正因為如此,馬擴的真實、自然的力量很容易就把她征服了。她自己也逐步脫卸那件為了適應那些訪問者而穿上的偽裝,逐步撤回一個歌伎對於來客的必要的警戒和防禦,最後成為一座完全不設防的城市。她用不著做作地愛嬌了,剛才他們進門時,她還是那樣做作著的。其實一顆天真未泯的少女的心,本來就是愛嬌的,無所用其做作。她用不著以憂鬱的甲冑來預防他們的過分接近了,他們並無這樣的企圖;她用不著鉤玄稽沉地從他的心裡去鉤取什麼,他早已老老實實地說出了他願意和可能說的一切。

只有對付有同樣社會經驗而又別具用心的人才需要搬出她那套高階的處世技巧,否則便是一種凌欺的行為。她卸去偽裝,恢復了本來面目,自己也感到輕鬆愉快。

「多麼奇怪!」在一旁觀察的劉錡不禁大為驚奇起來,想道,「難道眼前這個師師就是以嬌貴矜重著名於京師的李師師?不!這簡直叫人不敢置信了,她變得多麼快,變得多麼厲害,完全是另外一個人了。」

「四廂袖手旁觀,也不幫襯咱說句話兒!」她看了劉錡一眼,似乎已經猜到劉錡心裡的想法,「四廂看咱變了樣嗎?不!咱可真想學幾句女真話,明兒也被派出去跟他們打交道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