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謾都歌!」看見師師一心想要學女真話的那副傻勁兒,馬擴不禁說出一個不太好聽的字眼,然後應師師的要求解釋「謾都歌」是一心一意想要得到什麼的痴心漢的意思。
「咱可真是一個想學女真話的謾都歌呢!」師師欣然同意地說。
其實馬擴對女真話的知識也確是十分有限的,他說了幾個單字,一般的官兒稱為「孛極烈」,稱官之極尊者和國主的繼承人為「諳版孛極烈」,大官兒為「固論孛極烈」,宗室的男子是一個漢化的詞兒,稱為「郎君」。夫稱妻為「薩那罕」,妻稱夫為「好痕」,和睦愛好稱為「奴申」,好稱為「塞痕」,壞稱為「撒辣」。這最後的一個詞兒發音十分拗口,他說了兩遍也沒說準。
「還有嗎?」師師把它們一一記熟了,用了她的女性的柔和的發音在心裡重溫一遍,再問。
「還有一個不好聽的字。」馬擴又想起一個,「女真人犯了法,輕則用柳條鞭打,重則用大棒敲殺,這個刑罰,他們稱為‘蒙霜特姑’。」
「聽邢太醫說起,」師師笑嘻嘻地把已經記得的詞兒穿成一串說,「令岳是個蹇諤正直的長者,新近把愛女遣嫁宣贊。宣贊新婚宴爾,一定能曲盡為夫之道。但願宣贊是個‘塞痕好痕’,與‘薩那罕’永保‘奴申’,休得惹怒了令岳,把你‘蒙……姑’的。」
「師師不必擔心!」劉錡道,「宣贊的新夫人與內子親如姊妹。宣贊要有一點‘撒野’……」
「撒辣,不是撒野。」師師含笑地糾正他。
「是那個拗口的詞兒。」劉錡點點頭,「宣贊對新夫人要有一點撒辣,休說他的老丈人,就是內子也不會答應他,頂少也要叫他嚐嚐柳條鞭的滋味。」
師師十分高興聽到這句話。然後她以一句東京式的詼諧結束了這場談話:「怪道兩位形影不離,原來你們哥兒倆的衣襟是連綴在一塊兒的。」
2
夜晚來了,就官家交下來的任務而言,他們已經很好地完成了,就他們自己而言,也過了非常愉快的半天。現在他們交換著眼色,準備興辭而歸。伶俐的師師從他們的眼睛裡看出這項「罪惡企圖」。
「二位難得光臨,」她馬上先發制人地把他們截留下來,「宣贊又是頭回在此做客,這一去了,不知要過幾時再得見面,哪能這樣容易說走就走。今天務必留下來喝杯水酒,不可辜負了咱這番心意。」
馬擴不知道應不應該留下來,第二次向劉錡遞去詢問的眼色,劉錡馬上作了肯定的示意。他當然最明白東京的行情,讓李師師出面挽託官家邀請他們前來,這還不足為奇,由師師親自殷勤地留飯,這卻是他們可能膺受到的最大的光榮,東京城裡哪有比這個更高雅的宴飲,連御宴也比不上它。傻瓜才會拒絕她的邀請呢!
這一切又逃不過師師那明察秋毫的眼睛,她希望他們能夠用朋友的觀點而不是用東京人的通常的觀點來評價她的邀請,既然她是以一個真誠的朋友的身份而不是以歌伎的身份來邀請他們。這個,馬擴自己應該作出判斷。她為馬擴的稚氣甚至有點感到遺憾了。
「宣贊是事事都要向四廂諮詢請示的,」她淺淺一笑,帶著一隻小小的鉤子,希望不至於刺痛他,「真不愧是個聽話的好兄弟。」
於是他們留下來拜領師師的酒飯,默默地咀嚼和品味這個莫大的光榮。師師為他們準備了很高階的「乳泓白酒」,幾色簡單然而很精緻的菜,還有師師一時興起,親自下廚去試製的「龍女一斛珠」,這道菜花去師師很多的工夫,在烹調技術上與她老師比較起來,自然還有「魚目混珠」之嫌,但是伴著師師的一片盛情,再加上各式各樣可口的佐料,品嚐起來也當得起「韻梅」的評語而無愧。
晚餐以後的醉杏樓,暫時停止了談話,忽然出現一片靜謐的世界。一縷細細的幽香凝合在寂寞的空氣裡,似乎把整個閣子都凍結起來,只有燒得歡騰的蠟燭,不時顫動一下,發出哧哧聲,才稍微打破了一點室內的均勻感。
那幅《玉樓人醉杏花天》的樓臺人物工筆畫早已摘去,官家的贈畫也被臨時撤去。一枝斜斜地躺在膽瓶中,睡意矇矓的杏花暫時填補在那方蒙著深紫色壁幛的壁間空當裡。她原來是高傲絕世、孤芳自賞的,現在被折下來,似乎漫不經心,又似乎是經過精心結構地躺在以壁幛為背景的膽瓶裡,陶醉在這片融融洩洩的春意中,正在嬌慵地舒展雙臂,一任人們去欣賞她的媚姿。
杏花好像用一幅冰綃雪縠,輕輕疊成數重,裁剪而成。在花瓣兒冰雪般透明的質地上,淡淡地化開一層紅暈。是哪一雙靈巧的手,把一點薄薄的胭脂勻注在她的粉靨上?再濃一點就太華麗了,再淡一點就太素淨了,只有像這樣濃淡適中才恰到好處。或者再濃一點也不嫌其華麗,再淡一點也不嫌其素淨,因為在這愜意的氣氛中,沒有什麼安排不是濃淡適中,恰到好處,這裡存在的一切,都是美好的,不允許有一點挑剔的餘地。
可是這似有若無的一層,又不像從外面敷上去的胭脂,只能是從裡面化開來的薄暈才能化得這樣勻稱,這樣恰到好處。肯定不是!她是從來不敷胭脂的,這是喝了一點酒在臉頰上泛出來的緋色。這才對了,微醺已經在她身上發生作用。她纈眼生春,薄暈含花,那麼無力地斜倚在紫緞的引枕上。受到室內盎然的暖意所烘焙,受到室內熒煌的燭光所映襯,她好像一層薄蠟,正在慢慢地融化,最後要融成一堆稠厚的流汁。
杏花醉了。
這時師師正在想起官家一句更高階的讚詞:「醉杏酡顏,融溢欲流,真個是羞煞‘蕊珠宮’女了。」
蕊珠宮是天上的宮闕,也是官家自己的宮殿,這句把她抬高到「天上人間,無雙絕倫」的地位上的雙關語,如此取悅於她,以至於平日難得一笑的她也不得不為之嫣然一笑了。
但是最最美好的一剎那倏然過去了。飲酒前水乳交融的談話,酒後那個寧靜的世界都一去不復返了。這入口似乎很醇冽,實際的性子卻很猛烈的乳泓酒,不僅在師師身上,也在其他兩位客人身上產生了同樣的作用。
酒入愁腸,化作一腔悲憤。他們的心情原來也都不是那麼平靜的,現在滲進去六十五度的酒精,驀地兜上滿懷心事,在他們的心海中泛騰起陣陣波濤。當他們重新提起女真那個話題,繼續談論時,一片沉重的感喟和連續不斷的嘆息聲充塞在凝厚的空氣裡。
馬擴在劉錡家裡第一次談話中曾經預言過,強有力的金朝一旦滅亡了遼,必將轉其矛鋒對我,不知朝廷將何以善其後?當時,他剛從會寧府回來,對強悍貪婪的女真諸貴酋懷有深刻的戒心。近來,他在東京住的時間長了,與當朝大臣們接觸越多,對我方的弱點了解越深,就越感覺到自己的看法具有非常現實的意義,絕非杞人之憂。他說:一個人的本原虧了,百病就乘虛而入。一棵大樹從根子上爛透了,人家不用花多少氣力,就可以把它砍倒。現在的事實是這棵大樹早已連心爛透,而手持斧斤的伐木者也已虎視眈眈地窺伺在側,對這種危機,焉能置之度外?
由於對內對外兩種因素都瞭解得最清楚,馬擴是最有權利把這重隱憂提出來的當事人。他已經不止一次地與當局者議論及此,促使他們注意,要他們在考慮伐遼的同時,預籌防止異日金軍入寇的對策。可是言者諄諄,聽者藐藐,他們正在興高采烈,一心只想到前線去撿個便宜貨,哪裡聽得進他的掃興的話,為它未雨綢繆起來?
不是在師師的閨閣裡,而在廟堂之上,像馬擴這樣一個地位低卑,又無有力靠山的微員,的確是很少有用武之地的。權貴們雖說也很欣賞他的才能,把他連頭髮帶骨髓一齊分解開來充分使用了,但只把他當作一件外交工具使用,並不允許他參與密勿,議論大計(在權貴之間,多少也有點差別:童貫有時還聽他幾句,至少裝出在聽他說話的樣子;王黼、蔡攸連裝裝樣也不願意)。馬擴多次的建議,都被他們束之高閣。他們這批人專橫地壟斷了伐遼戰爭的決策權和執行權,但據馬擴所知,他們在這個問題上面恰恰是最淺見、最無知、最沒有責任心的。作為他們的下屬,他又不得不經常與他們打交道,這是使他感到非常不痛快的事情。他憋了一肚皮的悶氣,亟思一吐為快。現在師師的一雙柔荑把他心口的束縛解除了,至少在師師的閨閣以內、妝臺之旁,他可以暢言無忌地暢談一切。
他譏笑當局者道:南北夾攻之議,已經談了三年多。他們這些人連女真在遼的東、南、西、北的方向還弄不清楚。前兩天蔡攸自以為是地說:「天祚帝逃往雲中,正好擅入女真人的老窠,豈非自投羅網?」他當場糾正他,蔡攸惱羞成怒,說道:「自古以來,雲中之地就是女真人的出沒之所,史有明文。你們畫的地圖,未與古本校正,弄出紕漏,哪裡作得準?」
權貴們胃口似牛,目光似豆,根本談不到深謀遠慮。他舉出一例道:「俺接伴金使往來,一直主張取道寧可紆遠些,沿途更要防衛嚴密,不讓金使覘知了直接的途徑和我邊防的虛實。王黼知道後,反而嗔怪俺多事,說什麼‘同盟之邦,何得妄加猜忌,徒生嫌隙’。俺哪裡聽他的胡言亂語,這番帶了金使來,仍走那條遠路。王黼打聽確實,大發雷霆,對童貫說:‘馬擴那小子,目空一切,膽敢違抗宰相指示。如不念他接伴有功,即日撤了他接伴之職。’」
「你說得有理,俺就依你,說得無理,休想俺理睬你。撤了俺的差使打什麼緊!」馬擴越說越氣憤,「天下事總要有人管,你們大官兒不管,只好由我們底下人來管。休說俺越俎代庖,總比讓它自行糜爛的好。終不成把大宋朝的天下斷送在他們幾個手裡!」
「兄弟不要氣惱。」劉錡勸慰道,「在朝諸貴只要天下人去憂天下人之憂,而他們自己是隻想去樂他們之樂的。你看王黼終日周旋在幾個姬妾之間,哪有閒工夫去管到邊疆之事?兄弟在東京住上三年,把稜角都磨平了,那時見怪不怪,自然心平氣和了。」
「如果他們不管閒事到底,倒也罷了。」師師又深一層地剖析道,「只是他們自己不肯去憂天下人之憂,又不許天下人去憂天下之事。有個名叫高閱的太學生說了句‘天下事由天下之人議之’,就遭到他們陷害,這才是貽禍無窮呢!宣贊不是說過,騎射作戰是女真的固論孛極烈之長技,那麼我家的固論孛極烈的長技,又是什麼呢?這個四廂可知道得最清楚。」
其實不單是劉錡,他們三個都是那麼清楚我家的固論孛極烈們的長技的。他們你一句我一句地彼此揭露,互相補充,很快就勾畫出一幅《宣和官場現形圖》來。
國家呈現出一片空前的繁榮,但它只是一個假象,或許還是一個迅速衰退的訊號。有誰能夠透過五光十色的東京城,放眼四野,就可以看到千千萬萬的流徙者無衣無食,嗷嗷待哺,或者是忍無可忍,執梃奮起,準備與官府士紳拼個你死我活的圖景。歷史證明,伴隨著虛假的繁榮而來的必然是一場真正的毀滅性打擊。
宣和時期已處於這場毀滅性打擊的邊緣,可是隻有最敏感的人才能感覺到禍患的迫近。
种師中憂心忡忡,唯恐打不贏伐遼戰爭這一仗;馬擴唯恐金人得志,將轉以謀我;邢倞唯恐身處在上流社會的師師得不到人身安全;東京有些人在過著膩紅醉綠的生活的同時也生怕好夢不長,好景不長,因而惶惶不可終日。這種脆薄的心理都是他們從某一個角度中朦朧地意識到一場禍患即將襲來的反映。但他們只能從表面上、區域性上找尋原因,而不可能從根本上認識問題和解決問題。
他們僅僅把這些不祥的朕兆之出現歸咎於人,歸咎於一部分要對這些朕兆之出現負較大責任的典型人物。
在任何歷史時期中都能夠找到這樣的典型人物,而在某些歷史時期中,這些人物又表現得特別突出。宣和時期的權貴集團就是這樣典型地集中了無恥政客的卑鄙性、封建官僚的殘酷性、地主階級的貪婪性,突出地把自己放在社會的對立面上。他們正在努力拆毀一座龐大的建築物,這座建築物恰恰就是他們寄生生活的母體——大宋王朝和趙氏政權。他們在客觀上走的正好是與主觀願望完全相背離的道路。沒有這個朝廷和官家的支援和任用,他們一天也不可能站在朝堂上。在主觀上,他們也希望這個朝代千載萬祀,傳之久遠,可是這並不妨礙他們正在不遺餘力地拆去它的牆腳,偷換它的棟樑,眼看有朝一日,轟的一聲倒塌下來,把他們連皮帶骨壓成齏粉,埋葬在瓦礫堆裡。可是他們絲毫也沒有這樣的自覺,反而沾沾自喜,自認為正在建造一座萬年不拔的殿基。
他們真是聰明得太愚蠢了。
他們已經成為人人厭惡、痛恨的物件。除了他們的支援者——官家。
師師、劉錡、馬擴三人雖然有不同的社會出身和生活經歷,但他們的人生哲學處於相接近的水平線上,他們的愛憎基本一致,因此他們密集地發射出來的箭矢就集中在王黼、蔡氏父子、高俅等活靶子身上。
可是他們對官家都存在著不同程度的幻想。即使歸咎於人,他們的攻擊也只是到權貴集團為止,不敢再往上推。至尊無上的傳統觀念支配著他們,同時他們也不可能認識到官家的命運早已與權貴們緊緊縛在一起了,沒有這些主要的推手,就無法推動他那輛成為罪惡統治象徵的玉輅。官家有時也斥責他們中的某些人,這是他的一時喜怒,與他們之間的根本關係無涉。
如果馬擴他們想要突破這一關,甚至大膽地敢於對官家本人也提出非議,採取積極的行動,那除非是比較起官家個人的至尊無上的地位來,他們還有著更加重要的選擇。那是他們明明白白地看到非要捨棄這個官家,就無以拯救這個朝代和千百萬老百姓的時候。那是需要通過無數次的政治實踐,通過無數次希望和幻滅的反覆交替,才使他痛苦地達到這個結論,毅然做出這個取捨。馬擴今後的不平常的經歷將會證明這一點。
經過這番發洩後,酒精的濃度也隨著蒸發殆盡,他們的心裡都感到痛快一點,這時師師驀地記起一件有趣的事情。
「二位可要知道薛尚書昨日來此幹了些什麼體面的活兒?」她換了比較輕鬆的調子問,然後代替他們回答說,「這樣珍貴好聽的新聞,不可不聞。」
侍立在旁的侍女驚鴻一聽師師提到薛尚書就憨笑起來,她笑得那麼有勁,笑得完全失去常態,可見這件事與她有關,並且肯定是大有噱頭。
「你先別笑!」師師吩咐道,「先與小藂把廊下的那盆‘一尺黃’搬上來,讓宣贊與四廂先賞了花,再聽新聞。」
「不用了。」劉錡急於要聽新聞,阻攔道,「我們進來時已經有緣拜識過‘一尺黃’,師師不是說了其中大有文章嗎?」
師師一想不錯,點頭道:「也罷,二位既已賞過名花,且來品賞品賞我們的固論孛極烈薛尚書其人其事。」師師開始了這個故事:「昨天晌午,薛尚書派一名府裡的幹辦到這裡來。宣贊可認得這位薛尚書,兵部尚書兼相府大總管薛昂?這可是東京城裡大大出名的妙人兒!」
「俺來東京後,就聞得他的大名,還同他同過幾次席。」馬擴回答道,「只是無緣交談。」
「宣贊沒聽他用錢塘官話大發妙論,真是失之交臂了,四廂可是常常聆教的。昨天那個幹辦持來他的書子和名刺,說要借用‘一尺黃’數天,約日歸還不誤。驚鴻回絕了他,他悻悻然地走了。
「沒想到,過了一個時辰,薛尚書自己跑來,咱哪有工夫應酬他,還是打發驚鴻把他攔在庭階下,問他有何貴幹。他先是口口聲聲地嚷道有要緊事與貴人密談。一見驚鴻倒安靜了,說些多日未造潭府致候、寸心不安等客套話,然後央告道童太師出征在即,公相要舉辦個‘牡丹會’,打算蒐集天下所有的名種牡丹,開宴餞行。久聞得尊府栽有一盆‘一尺黃’,是京中絕無僅有……」說到這裡,師師自己撐不住先笑了,示意驚鴻接著講下去。驚鴻早已笑得打跌,一手握著帕子,堵住嘴,半天說不出話來。
「看你笑得這副輕狂相!」師師佯怒道,「二位等著聽呢,你到底說與不說?」
「娘子先笑了,怎怨得人家笑。也等婢子笑停了再說。」可她還是笑個不停,只好一邊笑,一邊斷斷續續地講下去,「薛尚書說了那句‘京中絕無僅有’以後,」她特別強調這個「京」字,可是底下的話再也說不清楚了,「他,薛尚書自家想了一想,忽然怔住了。婢子不知道他為什麼在自己的後腦勺子猛拍一掌,拍得那麼響,清清脆脆的啪的一聲,又連連口吐唾沫,似乎要用那腌臢的唾沫把那句話沖洗掉……婢子心裡想,一定是他的瘋病發作了,聽說大官兒們都有瘋病的,就大聲呼喚:‘來人啊!你們的官兒發病了……’誰想得到,他忽然轉個身,端下幞頭,恭恭敬敬地向空中作個揖,愬……愬告道:‘卑官薛昂無狀……一時疏忽,不識高低,誤……犯公相尊諱,罪該萬死,乞公相海涵!’」
驚鴻的最後一段話是模仿薛昂杭州官話的腔調說的,並且攪和在自己的狂笑和劇烈的全身扭動中,說得嘰嘰呱呱,含混不清。馬擴簡直聽不懂,盡在問:「他說的什麼呀?」驚鴻一下子從模擬薛昂的那副彎腰弓背、誠惶誠恐的姿勢中伸直了身體,卻無法控制自己的狂笑,只好用手指指著劉錡道:「問他,問劉四廂,他知道。」
與薛昂熟識,並且熟悉他那音容笑貌、熟悉他的為人行事的劉錡自然聽得懂驚鴻的話。劉錡把薛昂的那句話翻譯給馬擴聽了,再補充道:「薛昂那廝,最善逢迎,在家裡定下規矩,誰要觸犯了公相大人的尊諱,就得受重責。偏生他自己的記性最差,常要觸犯。家人挑出他的錯,他就連連扇自己的臉頰,說道:‘該死,該死。下官薛昂實屬罪該萬死!’」
「薛昂那廝,不學無術,偏喜歡謅幾句歪詩。」師師再次補充,「去年官家臨幸蔡京之宅,他當場獻詩道:‘拜賜應須更萬回。’太學生聽了笑歪嘴巴,大夥兒稱他為‘薛萬回’。如今依四廂這一說,他的這個‘薛萬回’合該讓位於‘薛萬死’了。」
「什麼薛萬回,什麼薛萬死,都為的是那個摔不死、跌不倒、臉皮比鐵皮還厚的蔡京。」驚鴻在一旁恨恨地罵,「這個蔡京的名字比大糞還臭,為什麼觸犯不得?蔡京、蔡京,菜羹、菜羹,婢子偏要觸犯他一千回、一萬回。把菜羹潑進茅廁中,把蔡京踩在泥土裡,他從哪裡來,就該回到哪裡去。婢子把他罵了、辱了,看他又待把婢子怎麼樣?」
驚鴻的滿腔義憤,引得大家都笑起來,然後師師把故事繼續下去:「公相要討好太師,尚書要逢迎公相,他們各自懷著鬼胎。」調子顯然變得嚴肅起來:「咱想他們間的腌臢交易何必由局外人插手其間,成他之美?當即讓驚鴻回絕他。小妞兒想得妙,跟他說‘尚書來得不巧了,這兩天,有位貴客正待要來賞花,不能奉借,請莫見怪!’」
「薛尚書不到黃河心不死。」驚鴻搶著接下去說,「他死乞白賴地要打聽這位貴客是誰,又胡亂猜了幾個人。婢子吃他纏不過,就爽快地回答他:‘尚書休得胡猜,這是個要緊人,比尚書的蔡京官兒還大,還要緊呢!’一句話治好了他的裝瘋賣傻,他頓時改變了顏色,連連打躬作揖,抱歉道:‘冒犯、冒犯,打擾莫怪!’打起轎子就走。婢子忍住笑送他出去,他還說:‘不敢當,不敢當。’他一走,婢子就挑水把他站過的髒地方,洗了又洗,衝了又衝,整整沖掉十擔水,到今天還有點腰痠背痛呢!」
這個即景的真人真事,發生在前線戰雲密佈、大戰一觸即發的前夕,當事人又是身當其事的公相、太師、兵部尚書等,這就值得人們的深思而不能一笑置之了。
看到客人們沉入深思,師師又一次跟蹤著他們的思想,引用一首當時流傳頗廣的歌謠發端道:「‘打破筒,潑了菜,便是人間好世界!’東京四五歲的小兒都會唱的這支曲子,二位想也聽說過。」然後她以他們意料不到的沉痛和激越控訴道:「蔡京之下,又有哼哈二將和他的狗子賊婿們,童貫之下又有一大批立裡客。滔滔天下,擅權逞威的官兒,又有幾個不是他們的門下?老百姓在官兒們無饜的殊求下,終歲勞苦,胼手胝足,欲求一飽,只想繫條布裙而不可得。貧家之女,身世猶如轉蓬,自家做不得自家的主,欲求像女真姑娘那樣上市謳歌,尋個如意郎君,也不可得。四廂與咱結識有年,可知道咱是怎生被賣進這道門來的?正是官府殺害了爹,坑得咱上天無路,入地無門,才賣身到這裡來做這賣笑承歡的勾當。咱不怨官府又去怨誰?」
接著她指指驚鴻,說下去:「且不說咱的身世,咱家這兩個小妞兒又何嘗不是如此?你們看她笑得這股傻勁兒,一旦家鄉來人找她說話,哪一回不是眼睛哭得核桃般腫?四廂、宣贊,請去打聽打聽咱這一行子,有幾個姊妹不是生長於貧苦之家,哪個喉嚨裡不嚥著一口苦水?只怕她們當筵強笑,未必都肯坦懷相告罷了。這都是官兒們坑了咱們的。官兒們要不是把老百姓逼得家破人亡、妻離子散,他又怎得爬上高枝,巴結權貴,拿咱們取樂呢?依咱看來,上自蔡京、童貫,下至開封府、祥符縣,連帶那些胥吏押司、豪奴爪牙,都是一鼻孔出氣,一張嘴說話。滔滔天下,哪有不破的筒,哪有不爛的菜?咱怕打破了一個筒,潑去了一碗菜,人間未必就有一個好世界!」
這不是對某一個官兒不滿,而是對於整個官場已形成一種看法,這不是酒後的一般牢騷,而是出自心曲的變徵之聲了。劉錡、馬擴不知道師師一旦把天下事和自己的童年生活聯絡到一起時,再也抑制不住心頭的悲憤。她認為所有峨冠博帶、衣蟒腰玉的官兒都要為她的童年以及普天下有著類似命運的人們負責。
可是她顯然把眼前的兩位客人看成例外。她找出理由來為他們開脫。這不僅因為她對他們有好感,更因為她與他們有著共同的愛憎和接近的語言。他們雖然也拿朝廷的俸祿,但幹著與眾不同的事情。師師深信他們所關心和正在做的事業與大眾有益,是堂堂男兒應該做的事業。他們不該為她的童年負責。
師師一開始就把他們看成自己的朋友,臨到告別時,這種看法就更加鞏固了。她再三與他們約定後晤之期,希望再次見到他們。
從三月下旬開始,利澤門、新鄭門、萬勝門等城門口高掛著三省同奉聖旨的黃榜通告開放金明池,許「應士庶人等入內遊行」。近來天氣轉暖,西城郊外,遊人如織。師師興致勃勃,要求他們陪同她去參觀一年一度的龍舟競渡。龍舟競渡在端午節那天舉行,是東京城市生活中又一項盛典。每屆舉行,都要轟動九城,惹得觀眾如痴似醉。難得師師有這樣好的興致,而且又主動提出要求,他們理當奉陪。只是眼前的局勢瞬息萬變,人們行止都要受到時局的約束,不得自由。他們只能答應,屆期如果他們還留在東京,一定如約奉陪,雖然他們心裡都明白這種可能性是微乎其微的。
他們約定了,興辭而歸。
師師自己把矜持和愛嬌的偽裝卸去了,現出廬山真面目。這個真正的李師師,與馬擴得之於傳聞以及劉錡過去接觸到的師師都是大不相同的。她是他們親切而值得尊重的朋友,他們被共同的思想感情聯絡起來了。
金朝建國時的首都,在今黑龍江哈爾濱市阿城區南的白城。
女真人稱隨軍奴隸為阿里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