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封建社會上層人物的幸福觀,歸根結底來說,無非是看一個人的私慾是否得到滿足。但他們用以衡量幸福——慾望滿足的程度,卻有兩種不同的尺度。
他們衡量別人的幸福,常常根據別人已經被滿足了的慾望,那是一望可知,人人清楚的。他們衡量自己的幸福,卻常常根據自己曾經設想過、希望過、作過努力或尚未努力過而還沒有得到滿足的潛在慾望,那只有他本人知道得最清楚,別人未必能夠完全瞭解。
正是由於這兩種不同的尺度,他們覺得別人常常是幸福的,而自己卻常常不幸。
在旁人看來,宣和天子富有四海,貴為官家,已經享了二十多年太平之樂。據《宣和三年國計錄》所載,當年全境戶口之盛,賦稅所入之多,不僅為本朝所未有,並且超軼漢、唐,蔚為郅治之世。此外,他住在富麗堂皇的宮室裡,每年還要踵事增華,續建新的宮殿。他繡袞披體,玉食萬方,又蒐集收藏了天下的名畫法帖、寶鼎銅彝,真可謂琳琅滿目。他本人又是風流瀟灑,書畫雙絕。凡是一切人間可以希望得到的東西,所謂富貴風雅,他莫不具備,無不擅場,並且一切都得到最大限度的滿足。
難道他還不是天上人間最幸福的人兒?
可是這僅僅是別人對他的想法,他本人絕不是這樣想的。他雖然貴為天子,擁有無限權力,卻仍然有許多事情超出他的勢力範圍,無法得到滿足。譬如,他的內府收藏,號稱富甲海內,他枉自蒐集了幾十種《蘭亭序》的拓本、摹本,甚至把一些狼狼亢亢的石碑也收入內廷珍藏起來。可是王右軍的真跡早被唐太宗埋入昭陵,久已化為塵土。如果當真如此,倒也心死了,誰也沒有這樣的本事,能把已經腐爛的字帖還原為真物。叵耐唐朝末年,昭陵遭到發掘,緘藏在陵內玉匣裡的鐘、王墨寶,大量出土,《蘭亭序》真跡,盛傳尚在人間。他整整花了二十年工夫,千方百計地弄到十多本,雖然到手時都有一系列理由支援他,認為這回得到的肯定是真品了,可是經過一再鑑定,結果還是贗鼎。
看來,他的權力再大,也無法把它弄到手,又不能確定《蘭亭序》的真跡到底還在不在人間。這真是一件令他十分遺憾的事情。
不但這樣,在他的私生活中也有許多憾事。
首先,他的伉儷生活就不是非常美滿的。自從來夫人、劉安妃相繼逝世以後,他在宮闈裡早已感到索然無味。其實,就是來夫人、劉安妃她們也還算不得真正是他心坎裡的人,更何況鄭皇后、喬貴妃之流了。他要的是「真跡」,後宮枉自擁有這許多后妃嬪嬙,她們都是些「拓本」「摹本」,她們都是「贗鼎」,「贗鼎」代替不了「真跡」。「真跡」確實是在人間的,她就藏身在東京茫茫的人海中,不像《蘭亭序》那樣已在虛無縹緲之間。可惜她又偏偏不甘歸他所有。他想盡辦法,也不能使她回心轉意,進入宮闈。這又是一件帝王之力不能辦到的事情,叫他徒呼奈何。一般說來,官家的慾望總比別人容易得到滿足,可是一切滿足都有它的限度,即使是最大限度,而他的欲壑卻是無限的,因此就得不到絕對的滿足。因此他常常自怨自艾,認為自己是個不幸的人。有時陷入這樣的迷惘苦惱,簡直自認為是個十分不幸、非常苦惱的人。
現在,這個不幸和苦惱的九五之尊,正在葆和殿東序一間標著「瓊蘭之室」的書齋裡盤桓徘徊。從他坐立不安、蹀躞環行的動作裡,可以看出他的心情確是沉重得很。
「瓊蘭之室」是一間只有數楹之地的小小書齋。按照他的要求,一切宮廷的裝飾,例如美麗的油漆丹膛、天花板上的藻井圖案以及金碧輝煌的琉璃瓦筒,在這裡統統蠲除了。它只在粉飾得雪白的牆壁上畫著浙東山水的水墨畫,把西、北兩面沒有門窗的牆上都畫得滿滿的。餘勢不盡、滔滔不絕的錢塘江水一直灌注到東壁三分之一的地方,這幅壁畫在不大的篇幅中,概括、提煉了千里江山的精華,顯然是一幅傑構。它出自翰林院待詔張戩、王希孟二人的手筆,還融入了他本人的意見。他到這裡來,本來可以享受一次臥遊天姥之樂,可是今天他來此並不是為了欣賞壁畫,而是自己要構思一幅畫稿。牆上這些落筆煙雲的重重疊疊的山和曲曲折折的水,雖然畫得精神十足,卻不能幫助他、啟發他,反而擾亂了他的構思,使他心煩意亂起來。他頭腦中構思的柔美的情致與壁畫上雄渾的境界,從藝術上來說,是屬於兩個不同的範疇,怎麼也不能糅合起來。他在構思失敗之後得出一個結論:這雅緻的藝術環境,反而妨礙他創作出良好的作品,他後悔不該到這裡來畫畫。
他索性走出室外,靠在臨漪亭的欄杆上,俯眺環碧池中春冰初泮,游魚唼喋,在水面漾出一圈圈漣漪。一團食餌投入池中,幾百條游魚好像聽到了號令,一齊湧來,搶得了被池水溶解、分成無數細屑的一份,滿意地游回原地。得到食慾上的滿足,游魚們振鰭掉尾,悠然而逝的那種無憂無慮的境界,引起了他的興趣。
他看了半天,然後若有所得地回到瓊蘭之室,走到畫几旁邊,望著一幅用玉石壓在几上的晶瑩透徹的鵝溪絹發怔。
知道官家在這個時候脾氣很大的宮女們,遠遠地站在外面侍候,不敢走近身去。但她們還是要假借各種理由前去窺探、瞭解他正在幹什麼以及將要幹什麼,以便稍停見到聖人時,可以加油添醋地報告他的動態。聖人對官家的一切都是非常關心的,她不僅想知道他正在幹什麼,還想知道他下一步想幹什麼以及他幹這一切的動機和可能產生的後果。
知道自己正在受到監視,並且早已習慣了這種被監視的生活的官家也鍛煉出一種與此相適應的能力。他嚴密地防衛著,不讓自己頭腦中的思想,被密探般的宮女們偷竊去。聖人的監視,從宮廷的角度來看,並非沒有理由。事實上,正在他頭腦中醞釀、形成的一幅畫稿,的確與宮廷中每一個人的利益相沖突。他明白一旦洩露了它,就會面臨整個宮廷的聯合挑戰,雖說她們中間也存在著重重矛盾和尖銳的鬥爭。
上月間,他給喬貴妃畫了一幅《戲水圖》,結果引起一場風波,賜畫不成,最後還是不免把畫毀了,這使他十分痛心。如今,他仍要利用這個題材,運用被喬貴妃她們曲解了的象徵手法,來畫另外一幅畫,贈送給另外一個人。這才是他真正願意把贈畫人和受贈者比擬為一對的人。他已經有了一個構圖的腹稿,並且想好兩句題詞,但是轉念一想,這個構圖未免還有點落套,特別是沒有跳出上月間那幅畫的窠臼。他準備把畫兒贈予的那個人有這麼高的藝術素養和欣賞水平,如果他不能刻意翻新,把它畫好,就不免見笑於她了。他沒有意識到,作為一個高明的藝術家,決不願重複自己的舊作。藝術家的逞強好勝,常常是創新的原動力。這個積極因素,雖然被他自己所忽略,卻在不知不覺間起了作用。
他決定放棄第一個構圖,重起爐灶,再設計一個新的。他不斷繞室環行,苦思冥想,驀地在腦中展現出一幅仲夏的圖景:幾片雲彩輕快地飄浮在天空中,幾叢水藻輕快地漂浮在澄碧的水面上,烘托出一個晴朗、明淨的世界。水面上由淺而深地留著兩彎波紋,它們始終保持著親密的平行的距離,最後消失在一叢茂密的荷葉下面。荷葉在盪漾的漣漪中輕輕顫動,幾顆濺上來的水珠正在葉面上滾動。荷葉叢中有一朵亭亭玉立的素蓮含苞欲放。
要創作這樣一幅在靜止中蘊含著微妙的動態的畫,顯然是不簡單的任務。他明白它的難度,但他似乎感覺到在自己的意識深處早就存在著這樣一種朦朧的美的境界,而且早就渴望有那麼一天能通過嘔心瀝血的構思,捉住這種美,化朦朧為清晰,運筆完成這幅圖畫。這樣寄以心的呼喚和祈求的作品,才值得奉獻於她。另一個藝術家的潛意識又被他忽略了。他們認為最新穎的題材,最能刺激他們的創作欲,越是艱鉅的任務就越想完成它。這個潛意識在不知不覺間又起了積極作用。
他動手畫起來,克服了最初的猶豫和手澀,隨著筆意的深入,逐步沉入創作的境界中去。圖畫以外的客觀世界正在逐步消失。
在他的心意中,只存在水的波動聲、荷葉欹側的媚態以及這一對甚至在畫面中也沒有出現的鴛鴦。這些客觀事物,通過藝術家的折光,反映在他心室中的一個特殊結構的圓鏡中——這是他長期繪畫形成的結晶品。這對鴛鴦是多麼親密無間呀!大自然的一切似乎都是為了要愛撫它們、掩護它們、襯托它們而被創造出來的。他以自己也意想不到的得心應手,迅速用線條、筆觸,用墨汁和顏料把那湧現在意境中的華嚴世界固定在素絹上。他賦予它們以生命。這固定在絹上的一切都活動起來,它們用著人的思想、語言、動作,想著、說著、行動著。而他自己卻長時間地停留在藝術創作的喜悅和迷惘中。
如果他真能與她達到雙棲之願,跟這對只存在於想象中的鴛鴦一樣,那是多麼好的事情!他發誓不再為收復燕雲之事操心,收復了她,豈不比收復燕雲的價值大百倍、千倍。事實上收復燕雲這件事,雖然有許多冠冕堂皇的理由,在他的內心,也無非是為了滿足好大喜功的慾望,而且在他的衡量中,這個慾望遠不如那個慾望重要。如果真有那麼一天,他也不必再去管宮闈裡那些鉤心鬥角、沒完沒了的鬧劇——那實在使他膩極了。只要她一進來,她們都將化為塵土。如果真有那麼一天,他也不必再去理睬朝野之間的流言蜚語,那些不識時務的言官,好像夏天的蟬兒,到時候總要鼓譟一陣——否則,為什麼要稱他們為「鬧蛾兒」?倘使她進了宮,正式冊立為貴妃,他們還有什麼可以胡鬧的,比不得她在外面當歌伎。
他又甜蜜又苦惱地想到她。她是他的痛苦和歡樂的源泉,也是他目前壓倒一切的慾望。只要她肯點點頭,她就是「李明妃」了!這是他為她預擬的封號,他有意要用這個「明」字來反襯她的「冷」的性格。
可是他做不到。
她寧肯做一個高潔孤傲、凜然鶴立於宮牆之外的李師師,而不願做一個受到官家寵幸、人人豔羨的李明妃。這個弱女子具有無比的勇氣,冷靜而頑固地擋住他的一切攻勢,使他真正嚐到了一個失敗者的滋味。
可是,在這個問題上,他也是不屈不撓的,一次失敗了,再來一次新的攻勢,不達目的,誓不罷休。
躲過了宮女的窺伺,他把親信內監張迪喚來,要張迪把這幅剛脫手的畫連同他早已準備好的一頂冊封貴妃用的「九花九翬四鳳冠子」裝在鏤金匣子裡一併賜予師師。他要張迪當面告訴她:今天官家摒棄一切俗務,專心致志地為她畫成這幅畫,希望在她的「妝臺旁拓得一方之地」,把它張掛起來。他要張迪記清楚她的每句回話和每一個動作的細節,回宮來詳盡復奏,不得有誤。
平日,官家的一句話可以決定一個人或許多人的命運。現在,他本人的命運要由師師的一句話來判決了。這一天餘下來的時間,他當真摒棄了俗務,只推說身體不暢,躲在葆和殿裡看書——那半天肯定要使鄭皇后為他大大操一番心的。
師師讓他等候得很長久,直到晚晌,張迪才垂頭喪氣地回來復奏。他說的是:「奴婢去時,貴人正在鼓琴,飭奴婢在廊下等候。後來彈琵琶的劉繼安去了,談得很久。直到晚飯後,劉繼安走了,貴人才叫小藂傳見奴婢。」
「這個姓劉的派頭倒不小,」張迪在自己心裡想道,「可他是官家身邊紅人的朋友,咱家怎敢得罪他?老遠地聽他下來,就側轉身子,叉著雙手向他施禮。叵耐他竟不肯賞點臉,大剌剌地腆著肚子走過去了,連正眼兒也不瞧一瞧。哼……哎呀!咱家想到哪裡去了?」他急忙來個急剎車,繼續回奏道:「貴人賜見後,奴婢就照官家的旨意回了。貴人看了畫,擱在琴桌上——就是那張擺在東壁窗沿下的黑漆琴桌,叫奴婢回來道謝,卻把冠子退回來了,說:‘這個不如官家收回,轉賜給別人也罷!’奴婢再三叩頭,苦苦哀求貴人賞收,說冠子退回去,奴婢要受千刀萬剮。貴人一言不發,只叫小藂捧了盒子,把奴婢打發回來。」
張迪不禁又在心裡想道:「這個小藂不知天高地厚,竟也把咱家看成低三下四的人,呼來喝去。還把咱推推搡搡,扠出門外,全然不留點面子。這個黃毛丫頭可知咱張內相在朝廷裡的面子有多大!王太宰萬事要讓咱三分,高殿帥整天跟在咱家屁股後面轉,咱還愛理不理哩!你小藂又算得什麼……哎呀呀呀!咱家想到哪裡去了,活該打嘴。」
於是他大聲地把最後的一句話說出來,清脆地在自己面頰上批了一掌,立刻又趴在地上,磕兩個響頭道:「奴婢沒有辦好官家交下來的差使,特來領受千刀萬剮!」
官家揮揮手,斥退了張迪,囑咐他休得在宮裡胡言亂道。
雖然他明白在宮廷的環境裡,能夠保守秘密的程度是十分有限的。他懷疑過不了半個時辰,這條狗子已經躥到皇后寢宮中去搬弄是非了。可是讓鄭家的知道了又怕什麼,他根本不把她放在眼裡。
他斥退了張迪,自己陷入深思中。
賜冠和贈畫是在他的頭腦中醞釀了好多天的一個猛烈攻勢的開端。師師退回冠子,連看都不屑一看,表示她仍然堅守壁壘,絲毫不願退卻。可是她又收下畫。這幅畫的示意如此明顯,她豈能不明白用意?她既收下了畫,等於預設了畫中的含義,說明事情還有希望。他決定明天親自去走一遭,來個奇襲,索性把話明講了,看她又待怎樣!
當夜他輾轉不能成眠,他想出種種方法:軟求、哄騙、輕微的要挾、坦率的愬告……一切他能夠想到的花招他都想到了,準備明天使用。可是經驗告訴他,不管他下定多大的決心,不管他準備了多少套辦法,一旦到了她面前,他的一大半的攻勢都會被她一瞥輕蔑的目光所擋住。優勢在她那方面,她是很難,或許是不可能被征服的。
這一夜,他覺得自己比往常更加是一個不幸和苦惱的人。
2
官家第一次駕幸鎮安坊李師師的行館,已經是十三年前的往事了。那一天是大觀元年八月十七日,中秋節後第二天。官家之所以清楚地記得那個日子,並非因為它特別值得留念,而是因為那一天安排得異常彆扭的戲劇化的場面,曾經使他丟臉,留給他的只是一個十分恥辱的回憶。
事情還不止恥辱。官家認為直到十三年以後的今天,他對她說過多少溫柔體貼的話,起過多少海枯石爛、此心不渝的誓盟,仍然不能使她回心轉意、心甘情願地進入宮廷,其中一個重要的原因恐怕就在於她對他的第一個印象太不好。雖然師師本人沒有如此明白地對他表示過,在他和師師的關係中,許多事情都要依靠他的感覺、體會、猜度來領會她的意思。除了在節骨眼兒上,她是不輕易表示心頭的想法的。
他記得,那天為了駕臨隴西氏,確是做了許多準備工作。事前他讓張迪和另外兩名內監化裝為親隨模樣,用禮盒裝了兩匹內府的紫絨、兩端霞光氈、四顆龍眼大小的瑟瑟明珠、四百兩白金送去給師師的養母李姥,說是中州大賈趙乙歆慕師師的名聲,要求「過廬一飲」。這筆稀有的重禮果然把李姥打動了,答應接待他。到了約定之日的傍晚,他在一批內監和禁衛軍暗中保護下,跨著那匹「小烏」來到李家做客。李姥開始在堂戶卑隘的外廳迎接他,坐了片刻後,就把他請進一間佈置得較為精緻的小軒裡,獻上清茗和時鮮果品。李姥陪他談了一會兒市井雜聞,又趁機打聽他的家世。對於前者,他雖然假充內行,畢竟所知有限,有時不免要露出馬腳。對於後者,他更是諱莫如深,只好含糊其詞地應答了幾句。好在李姥的著眼點只在他的經濟來源,並不需要認真核實,兩下里也馬馬虎虎地對付過去了。不久李姥告罪出去,留下他獨自在軒子裡欣賞壁間掛著的屏條對聯。這方面才是他的專長,擁有充分發言權。他發現在這裡張掛的古人和當代名士的字畫中盡有精品。其中他最欣賞的是晏叔原寫的一幅屏條,詞字俱佳,詞中還嵌有師師的名字。小晏十多年前已經去世,詞中的師師不可能就是當前名噪一時的這個李師師。但她能夠把這幅詞弄到手,點綴在自己的客廳裡,也算是難能而巧合了。
在這裡,他初步看到師師的興趣愛好,確是不同凡響。
到了晚餐的時候,他又被李姥遜進一間佈置得更加華麗的後廳。那裡已經備下一席豐盛的酒菜,仍由李姥打橫陪坐,喝了幾盅酒。李姥問暖噓寒,說長道短,顯得異常熱絡。他在這裡受到一個送了重禮的富商的待遇,絲毫沒有可以抱怨的。可是他是為師師而來,來了一個多時辰,已經換了三處坐地,仍未見師師的影子。讓他這麼久候,未免離題太遠了。
最後,他才被送進師師樓上接待客人的一個小小的閣子裡。令人吃驚的是,在那裡也仍然是闃無人影,連貼身的侍女也沒見一個。但是閣子裡淡雅清遠的佈置陳設(後廳裡那種華麗的氣氛在這裡已經一掃而盡),使他感覺到處處都有師師的存在,使他想到這個閣子和它的主人,才真正當得一個「韻」字而無愧。
他還沒有看到李師師本人,可是一個根據見聞和想象組合起來的李師師的亭亭倩影,已經在他心意中浮現出來。
他不知道又等候了多久,才聽見連線著內室的門裡有一陣窸窸窣窣的衣服聲,然後在熒然燈光的照耀下,看見李姥擁著含睇不語的師師姍姍而來。她在服飾打扮方面不符合他事前的猜想,她似乎完全沒有裝扮過,脂粉不施,黛眉不畫,鬆鬆地綰一個家常的慵懶髻,穿一件平平常常的玄色衫子,卻有著水芙蓉的體態,而在神情、姿態方面又宛然是他所理想的,甚至於比他能夠想象得到的更美、更「韻致」。
她默默地坐在李姥身旁的一隻素墩上,既沒有特別招呼他,也沒有對李姥有意要把他們撮合起來的說話接茬兒,看來她根本不想理睬他。原來在李姥身上起著重大作用的贄贐,在師師身上也起了同樣重大的反作用。她聽說來客是個送了重禮的富商,便不肯接待他。李姥費了多少口舌,才勉強說服她出來見一見面,但她在心裡決定了只能以對待富商的規格去對待他,她倒不是看不起「商」,而是傲視「富」。李姥把她拶得越緊,就越發引起她的反感。素來知道她脾氣的李姥,也生怕一下崩了,不敢把她逼得過緊。李姥只在暗中遞眼色,要他主動跟她搭訕說話,討她的好。
「敢問娘子今年幾歲了?」
他拙劣地動問著,卻不知道在這個環境中這是一句既沒有必要,也不可能得到真正答覆的蠢話。師師當然不會搭理他。他重複問了一遍,師師索性坐到對面的湘妃榻上躲避他,這使他十分狼狽。李姥得閒,附著他的耳朵,輕聲道:「師師是生就的小性兒,對陌生人不太肯搭腔,客官擔待她些才好。」說著掀起門簾,一笑出去了。
閣子裡只剩下他們二人時,師師仍然沒有理睬他,卻摘下掛在壁間的一張瑤琴,挽起衣袖,輕攏慢捻地彈起來。
她鼓琴,是為了要履行一個歌伎對於送了纏頭的來客應盡的義務。這與其說是為了敷衍來客,還不如說是為了敷衍李姥,她要不為他做點什麼,在養母那裡交不了賬。
她鼓琴,也為了要借鼓琴的機會阻止他說那些蠢話。到現在為止,她還沒有正眼兒瞧過他一眼,但從剛才那句問話中推想出他的為人。她生怕閣子裡只剩下他們兩個時,他還會問出一些更加無聊和更加愚蠢的話,使她難以對付。
她鼓琴,也是為了表示藐視他,把他放在「牛」的地位上。在她心目中,一切達官富商,面對著她的「綠綺」琴,都變成了牛。可是這哀怨抑鬱的琴聲卻把她自己打動了,引起了她的身世之感。她隨便彈了一回以後,就完全無視他的存在,認真地彈起一闋她自己譜制的《吳江冷》琴曲來。一曲既終,泠然生寒,連屏風上畫著的淡墨山水也似乎著上了綠綺琴的顏色,變成綠色,以後變成了更深的黛綠。這時黛綠色也染上她的衣衫、裙子、頭髮、手足,染上了她的思想感情。一切都變成深綠了。他驀地抬頭,看見嵌在梳妝檯壁間一副小小的楹聯,「屏間山壓眉心翠;鏡裡波生鬢角秋」,那鑲嵌在竹聯上的蚌殼和石子的碎屑似乎也在閃著綠光。
接著他又聽到她低吟道:
蓼蓼者莪,匪莪伊蒿!
哀哀父母,生我劬勞……
晶瑩的眼淚突然流出她的眼眶。
雖然生活在綺羅叢中,成為絕代名姝的李師師,卻有著一段淒涼的身世。她是東京城裡東二廂永慶坊染局匠王寅的女兒,她媽在她落地的當天就感疾死去,留下她和爹兩個過活。早熟的師師還能回憶起爹用了豆漿、羊乳餵養她長大的一些片斷。爹每天賺的二三十個大錢,養活自己也困難,哪能再拖上一個女兒。有人勸他把女兒賣了,說什麼:「娃兒家長得眉清目秀,到哪兒去都不會吃虧。你捨得把她賣給大戶人家,自己輕鬆了,也叫她過好日子。」
爹生氣了,發話道:「俺窮也要窮得有志氣,親生女兒,顛倒賣給別人去養活,叫她做一輩子的梅香丫鬟?就算過好日子,俺女兒也不稀罕!」
爹說到做到,寧可自己飽一頓、餓一頓,女兒面上卻一點不肯虧待她。還虧得幾個窮朋友幫忙,將將就就地把她養到四歲。那年春間,她又生了一場大病,爹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好容易湊了一二百個錢請診贖藥,到了藥店,還差五十個大錢。掌櫃的把包好的藥高高地掛在鉤子上,說:「湊齊了錢,再來取藥!」她爹只想到女兒危在頃刻,滿心指望這服仙丹靈藥起死回生,一時片刻到哪裡去湊那五十文錢,只好兩次三番地哀求,說明天湊齊了錢,一定補上,藥先拿回家,治病要緊。你們如不相信,就留下衣衫為質。
掌櫃的看見這件光怪陸離染滿顏色的衣衫,不由得尖刻地笑起來:「破布衫留下來,撕成抹布,還嫌腌臢哩!俺這裡不開當鋪,留下衣衫何用?窮小子沒錢贖藥,何不到保濟惠民局去求佈施?」
「如今惠民局的施藥,都施給闊官人了,哪裡輪得到俺窮人?」
一句話觸惱了掌櫃的。原來這家藥鋪子裡大大小小一千多個抽屜中的藥材都是從惠民局的庫房裡變了個戲法搬運過來的。他頓時翻了臉,拍著櫃檯大罵:「窮小子不長眼睛,一清早多少顧客,有工夫與你盤口舌?」兩個爭吵起來,掌櫃的千窮萬賤地罵。她爹一時情急,隔櫃檯一拳把掌櫃的打倒在地,搶了藥包就走。怎當得藥店人手多,把他橫拖倒拽地送進開封府。誰知開封府尹就是這家藥鋪的後臺老闆,掌櫃的又是開封尹小老婆的老子,事情鬧大了,他這才明白自己已惹下殺身之禍。
他最後一次在牢獄裡看到手裡抱著娃娃前去探望他的窮朋友時,揚著沾滿了靛青的手,拜託朋友道:「兄弟好歹照顧這個女小子,俺死了,來生變牛作馬報答你。」
這是師師能夠從別人口裡聽到她爹說的最後一句話。過不了半個月,他爹沒等到結案發配,就死在了獄中。再過兩年,受爹委託的那個窮朋友不知為了哪一樁,也被捉進獄裡去。
失去了這些親人後,師師就長期成為無依無靠、流浪街頭的孤女,受盡生活的折磨。在她十一歲那年,隸屬娼籍的李姥把她收養下來,花了一番心血,逐漸調理她成為名滿京華的歌伎,改變了她的生活。成名以後,儘管錦衣玉食踵門而至,卻永遠揩拭不掉那深深地烙在她心頭的創傷。她每次撥動琴絃,信手彈去,常會不知不覺地彈到《吳江冷》,並且低吟起《蓼莪》篇而汍瀾不止。
這個時候的官家如果能以沉默的同情傾聽她吟完下面的幾句詩:
父兮生我,母兮鞠我。
拊我畜我,長我育我,
顧我復我,出入腹我。
…………
她也許會改變對一個富商的輕視,把他看成至少是能夠理解她的感情的來客,而與他款款地說話了。
她的琴聲是這樣悽楚,她的低吟又是這樣沉痛,天地似乎又為她易了一次顏色。現在這間黛綠色的閣子,忽然罩上一層悲愴的、暗淡的銀灰色。他是懂音樂的,常常自命為顧曲周郎,絕不是師師想象中的「牛」。可是他的所謂「知音」,無非是從理論和技巧上,從浮淺的、虛假的感情意義上來理解音樂罷了。既然在他的指尖上已經套上宮廷意識的薄膜,他怎能真正、直接撥動心絃,與一個哀傷自己流浪的童年生活的少女發生共鳴呢?他與她是完全不同的兩種人,無論現在和後來,在這個皇帝與這個歌伎的全部關係中從來沒有發生過真正的共鳴。只有他們最後一次見面,才是唯一的例外。
他不但沒有把詩句接著念下去,反而做了師師在這個時候最不願看到的事情——鼓掌稱讚。於是琴聲、歌聲,一時都戛然而止。在師師琴臺旁本來就已搖搖欲墜的大商趙乙,頓時被拋進萬丈深淵。
這時天色將近熹微,他再也待不下去,只好匆忙地喝過半盞杏酪,搴幃出門,怏怏而去。
感到歉意的李姥把他送出大門時,忽然驚異地發現半條街上都佈滿了禁衛軍和內監。他們一見他出門,就立刻迎上前,把他扶上輕輦,帶著那匹小烏,打道回宮。這個景象把她嚇得半死。
官家第一次遭到一個女人的冷落,但他反而因此更加下定了要把她接進宮裡去,成為他的私有品的決心。
3
官家再次去的時候,不再是大商趙乙,而是當今的宣和天子、道君皇帝趙佶了。既然撕去偽裝,他索性擺出官家的派頭,把內府珍藏的「闢寒金鈿」「映月珠環」「舞鸞青鏡」「金虯香鼎」四色價值連城的禮物送給師師。他認為這種派頭可能會改變師師對他的看法,很容易就能達到他的目的。果然,這一次他在鎮安坊受到的不再是大商,而是官家的待遇。師師向他拜舞謝恩,做了禮節上應當做的事,並且莊重得好像在太廟裡奏太常之樂、在聖殿上舞八佾之舞一樣為他獻藝,可是仍然保持著那副落落寡合的神情。
他害怕官家的氣派可能使她們拘束了。下次去的時候,有意把李姥找來安慰幾句。李姥確是像他估計的那樣,一見到他就匍匐在地,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八月十七日晚上,師師沒有露面以前,李姥曾經發揮過蜜汁似的應酬功夫,如今那蜜汁似乎已從她的骨髓中抽乾了。官家極力安慰她,親切地稱之為「老孃」,並且笑笑說:「今後朕與老孃是一家子的人了,千萬不要拘禮!」成為官家的一家子人,而且出自聖口御封,當世能有幾人?這當然是莫大的光榮,是王黼、高俅之流千方百計求之而不可得的殊恩。官家說了這一句,偷眼瞟著師師,看看她的反應如何。沒想到師師並不像他所想象的,她既不因為他暴露了官家的身份而自感卑屈,更沒有因他這句話而得意起來,仍是冷冷的,無動於衷。
官家過去從別人的口傳中得到師師的印象可以概括在一個「豔」字之中,後來他親自見到師師時,才知道那個「豔」字不切,應改為一個「韻」字,後來去了幾次一再嚐到她的落寞,才深深地體會到那個「韻」字尚不足盡師師之生平,另外一個他十分不願意的「冷」字不知不覺地在他的概括中佔了上風。從此以後,他聯絡到師師時,就擺脫不開這個拒人千里之外的「冷」字。
大商之富、官家之貴、一家子之親,是他事前認為可以決戰制勝的三門重炮,沒想到在冰冷的師師面前,這些熱火器全然失效。他顯然低估了對方的抵抗力。失敗使他的頭腦變得清醒些,他改變戰略,從速決戰改變到拉鋸戰,希望以曠日持久的「韌功」來爭取她。可是改變的結果也沒有使他的處境好轉。這件事似乎一上來就形成僵局,以後也不可能變得順溜起來。現在的情況是這樣:他越想得到她,就越發不能得到她;他越發不能得到她,就越想得到她。這個惡性迴圈使他完全失去主動權,並且越來越發展成他私生活中的頭等大事。
有一天,鄭皇后酸溜溜地問了一句:「何物隴西氏,使官家如此迷戀於她,為她煩心不釋?妾等深為不解。」
這句措辭欠慎重的話,惹得官家十分火惱,他頓時發作道:「你怎能與她相比,你們又怎能與她相比?」他顯然輕蔑地把鄭皇后以下的宮人們一概都貶下去了,「假使你們宮中一百人,一概都卸去豔妝,穿了家常便服,跟她站在一起相比,她自有一種鶴立雞群的姿態,幽致逸韻,迥出塵表,絕不與你們同調。」
官家的話說得重了,不僅當場使鄭皇后下不了臺,並且也引起了宮廷的公憤,但他決不讓步。她們很快就明白,官家平常雖然氣性好,對她們不輕易發脾氣,唯獨這個釘子碰不得,誰碰上了,準得倒霉。
有個不識相的諫臣名叫曹輔的,上了一道奏章(很可能是出於鄭皇后的授意,因為曹輔是樞密使鄭居中的門下士,而這個鄭居中又與皇后聯了宗,被皇后認為本家。曹輔為了討好皇后與樞密使,卻得罪了皇帝,真可謂貪小利而忘大害),竟敢暗示到這件事,還威脅說「長安人言籍籍」,意思是現在已鬧得滿城風雨,對你官家的名譽大有妨礙了。官家讀了這道奏章,龍顏大怒,立刻把他貶謫到遠惡小州去當個吏司,還間接警告鄭居中,叫他少管閒事。
這個小小的言官,濁氣一湧,就得到應有的懲罰。官家希望以此來討好師師,可是他仍然不能從她的心裡攫取得到他渴望已久的東西。他以帝王之力,也無法強迫她獻出自己的心。十多年來,他只取得有限的進展。她似乎要把他們的關係凍結在一定的距離中。他只被允許在這個幅度中自由活動。她答應他在相當的間隔日期以後,前來探訪她一次,他可以跟她談談詩詞書畫。她可以為他鼓琴鳴曲,在她心境良好的時候,甚至還願意綽起檀板歌唱一闋他為了取悅於她而填制的小詞。這樣的歌唱是比較接近他的欣賞水平的,因此她也能夠接受他的鼓掌稱讚。而當她的心境比較深沉,歌唱著另外一種曲調的時候,他也變得聰明起來,不再愚蠢地鼓掌,而是以一種深沉的凝思表示他完全理解她的感情。為了刻畫這種對於音樂感情理解的深度,他甚至還畫了一幅流傳千古的《聽琴圖》,畫出了鼓琴者與聽琴者思想感情上的諧和和默契。可是她十分明白他的理解畢竟是十分有限的,她只是假裝出在接受他的假裝出來的欣賞罷了。任何偽裝都不能突破心靈上的距離。
這已經達到她能夠給予他的最高限度。如果他要魯莽地去觸動她不許碰的一根琴絃,暗示到他們之間的未來,她就會用種種辦法阻止他進一步談下去。他要保持既得權利,只好就此收兵,別無他法,否則,生怕連這點權利也要被取消了。
這是一場多麼艱苦耐磨的持久戰!
4
官家不是信口開河地亂許願心,而是認真地、十年如一日地堅持他的要求,就是要把她——一個淪落風塵的歌伎,正式接進宮裡冊封為皇貴妃,這不僅在現實生活中從未聽到,在史冊中也是絕無僅有的。經過時間的考驗,證明他的這個願望是有相當誠意的。對此,師師不能不加以認真的考慮,並且必須隨時準備給他一個正式的答覆。
當官家第一次輕率地提出這個要求時,她當場就給了毫不猶豫的拒絕。如今時隔十年,他已經聰明地改變了方式,用了各式各樣的暗示,堅持同一要求。她已經完全瞭解了他的頑固性、韌性,經過了反覆、慎重的考慮,她可以給他的答覆也仍然是一個「否」字。
官家設想師師之所以如此固執,其原因大約是她的性格中有一個「冷」字的緣故。所有被他碰到的女人都是熱的,如果她們熱得還不夠,只要他稍微加溫,就可以使她們熱到他需要的溫度,熱到超過他需要的溫度,以至於熱到他受不了的溫度,逼得他只好採取降溫措施。偏偏這個李師師是一塊燃燒不起來的頑石,又偏偏是這塊不肯點頭的頑石如此吸引著他,使他無法自拔。
不錯,如果單從表面觀察,師師的性格中確有非常「冷」的一面。官家把她的全部人格概括為一個「冷」字,甚至把她神格化了,這顯然是片面的和膚淺的看法,但是多少也有些道理。
作為一個豔極一時的歌女,她的生活、興趣、愛好幾乎可以說是相當樸素的。她不喜歡用金玉珠寶把自己打扮出來,如同官家第一次看見她時一樣。她平素也經常是不施脂粉,不戴首飾,家常穿一色玄色衫子,偶爾出門,也不過換一件半新的月白衫子。她不但不喜歡炫耀,而且還以那些搔首弄姿、喜歡穿著奇裝異服招搖過市的庸俗貴婦人為恥。可是從她穿開頭以後,月白衫子忽然成為東京婦女界最「韻致」的時裝。東京的貴婦人,自己缺乏這方面的想象力和吸引力,只好跟在歌伎後面翻花樣。可是沒有一個美婦人有她那樣的自信,敢於完全淡妝走出門外去。
她經常沉默寡言,不喜歡調笑雅謔,對於富貴逼人的來客,更是從心底裡厭惡他們,避之唯恐不及。有時她對官家也是不假辭色的。這樣做,似乎要為她所處的歌伎的屈辱地位取得補償。在這點上,她顯然十分敏感、十分自尊。她決不允許有人以低人一等的眼光來看待她和她的儕輩。她決不取悅於人,而只能讓別人來取悅於她。她的這些行徑的確提高了她這一行業的身份和地位。
還有,她愛讀激情的詩詞,愛唱哀怨的曲子,願意幫助有困難的人,不輕易忘記患難時期的朋友……所有這些都是由於她淒涼的童年生活在她身上留下了深深的烙印的緣故。
從目前令人羨慕的生活地位和社會關係來看,她已經日益背離她所出身的童年生活,並且走得那麼遠了。她不自覺地、不斷地被吸進上層社會,但這並不使她高興,反而使她產生了痛苦、不滿和反感。她企圖掙扎、企圖反抗,她的那種「冷」的性格,實際上就是反映了她的掙扎和反抗的一種特殊形式。
她的掙扎和反抗在與官家的接觸中達到了最高潮,因此官家比較多地看到她的冷的一面,而沒有想到她也有熱的一面。事實上能夠授人以手,又能不忘故舊的人就不可能沒有熱的一面,只是官家看不到此,想不到此罷了。
她沒有跟哪個客人談情說愛過,在這方面她的確表現得嚴肅而認真。但這並非因為她持有一個特別嚴格的道德標準,恰恰是由於她的職業就是製造「愛情」,她對自己的製成品已經膩得毫無胃口,猶如製作糕點的師傅不喜歡吃自己做的糕點一樣。但她不能夠拒絕來訪問她的客人,不得不獻出自己的技藝來博取纏頭。她高興的時候,也可以很活躍,甚至不免要打情罵俏。當官家纏上她以後,她也一度有過壓倒儕輩的虛榮感……在任何職業範圍中,如果不具有通常具有的職業病,這個人就不可能在他那一行業中出人頭地。如果師師沒有這樣、那樣的弱點,她根本不可能在東京的歌伎界中混跡,更加談不上成為一個豔冠京華、名噪當代的歌伎了。
東京人並非因為她的性情乖張、行止獨特,而是因為她也具有他們所能理解和接受的弱點才把她捧紅的。人們只能喜愛他們能夠理解和接受的事物。直到把她捧紅後,才突然發現她還具有許多與眾不同的行徑以及他們不能夠理解和高不可攀的賦性,這才對她頂禮膜拜起來。脆弱的東京人很容易在現實生活中尋找出一些非常規的事物來滿足他們的崇拜狂。崇拜也是一種都市病。
正因為師師也存在著這樣、那樣的弱點,因此,她並非完全不考慮自己去當個皇貴妃,她也不能夠完全拒絕那一份虛榮。可是有一股從她靈魂深處發出來的力量反對她去當皇貴妃,這股力量才是她身上最寶貴的東西。它使她看到她與官家兩人之間的分歧,使她從根本上認識到他與她並沒有共同的感情基礎。作為過訪頻繁的客人是一件事,要把她的命運聯絡在他身上,那又是另外的一回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