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金甌缺 徐興業 第2頁,共2頁

官家把自己的宮廷看成閬苑仙境、神仙洞府,單單缺少一位仙姝來管領;師師卻把它看成一窪足以枯竭她的生命源泉的死水、一口機栝甚深的陷阱。她十分明白,自己一旦進入宮廷,官家確會非常寵愛她,把她當作一幅稀世名畫,親手題上標籤題跋,鈐上「宣和天子御覽之寶」,然後深密地珍藏在葆和殿東、西序,以便隨時展視珍玩。這樣,她就是一幅失去生命力的名畫,再也不能流傳人間,讓真正的賞識者鑑賞、觀摩、讚歎了。十分重視個人身份自由的師師,不願意犧牲它來酬答官家的厚意。她尊重自己,一頂皇貴妃的冠子買不動她,即使它是用純金鑄成的。當然,屈服於權勢,不惜犧牲自己的一切,拜倒於冠子下,甚至利用它來作福作威、流毒人間的還是大有人在的。師師覺得這種人十分可恥,決不與她們同調。

再則,她以歌伎的切身體會,深深知道她如果待在自己家裡,就可以使官家處在跟別人一起來競爭她的地位上;反之,她要進了皇宮,就會使自己處於跟別人一起去競爭他的地位上。一向高傲的師師不屑也不願使自己處在這樣一個屈辱的地位。

三十歲的李師師,飽嘗人間的辛酸甘苦,已經有了豐富的生活經驗。對於官家,她既不能決絕地摒棄他,這樣就會堵塞她向上層社會靠攏的道路,也不願順從地屈就他,這樣她就會喪失她好不容易才保留下來的一切。她既不願市恩,也不想叢怨,所有這些在她心裡千縈萬轉反覆迴圈考慮的理由都很難向官家明說。但她有的是各種戰術,她綽有餘裕地可以把他的攻勢擋住。在這場攻守戰中,她始終掌握了主動權。

昨夜,她退回了皇貴妃的冠子,毫不客氣地把小丑張迪攆出大門。她預料今天官家可能作為不速之客到她的醉杏樓來發動一個新的攻勢。對此,她已做好充分的準備,在思想上、語言上、行動上,嚴陣以待。

5

不出師師所料,第二天傍晚,官家果然跨著駿騾「鵓鴣青」,輕騎簡從地來到師師家裡。

從宮苑側門到鎮安坊李家有一道長達三里半的寬闊的夾牆,名義上是為拱衛宮殿的禁衛軍建造宿舍而砌的。夾牆砌好了七八年,宿舍卻一間也沒有動工,後來索性造到別處去了,於是這道夾牆就成為官家到鎮安坊微行的絕對安全和完全保密的專用孔道。但是官家只能有限度地使用它,因為根據他們之間的默契,官家要來訪問,必須事前取得她的許可,而師師也不是每次都同意他的訪問的。官家只取得百分之四十九的自由微行權。

今天官家破壞成約,突如其來。為了填補這個缺口,他特地攜來一副圍棋子相贈,作為藉口。他剛走上醉杏樓時,像平時一樣灑脫地吟了一句自己的詩「忘憂清樂在枰棋」(他曾命令待詔的棋手們編了一部圍棋譜,自己題詩作序,這部棋譜就名為《忘憂清樂集》,不知道是先有了這個書名才題這句詩的,還是書以詩名),然後抱歉地說:「今天朕替師師帶來的這副棋子,是當代高手玉工高韞玉花了一年多功夫,細細碾成,貢為御玩的。棋子溫潤勻淨,實在難得。朕今天才得了,心裡喜歡,等不得派人來打招呼,就徑自攜來了。師師可莫見怪!」

師師謝了官家的厚賜,不無帶點委屈的口氣回答:「官家今夜突然賜臨,使臣妾莫測所以,驚訝萬分。這個可是隻此一遭,下不為例的。」

「當得,當得!只此一遭,也就夠了,朕今後決不食言。師師儘可放心。」

這「只此一遭」四個字下得非常突兀,難道他有什麼把握在一次談話中就可以達到目的了嗎?她倒不相信起來。有人幹著很有把握的事情,故意把話說得很婉轉、很謙遜,有人正在進行毫無把握的事情,卻故意說得很響亮,表示自信。他對於今天要乾的事情到底有幾分把握呢?師師用充滿了疑問的眼光咄咄逼人地一直看到他的眼睛中去。他果然不敢正面回答她的疑問,只好暫時避開她的眼鋒。師師且不理會這個,先欣賞這副棋子再說。

其實這副用白玉和瑪瑙精磨細碾而成的棋子也不算太稀罕,只是造型美觀,大小厚薄均勻,無非說明玉工花的功夫很深罷了。倒是盛棋子的一對楠木盒子,完全按照《宣和博古圖》中的古彝器「交虯盦」的式樣製作,圈中有方,扁扁的肚子從中間鼓出來,笨得有趣。師師不由得低頭撫玩了半晌。這對盒子是官家親自畫了圖樣,吩咐仿製的,還親自過問了兩次。當時沒有想出它的用途,今天棋子取來,他嫌原裝的玉盒太單薄,禁不起他一隻手放在裡面抓弄,取來木盒一試,居然大小、容積、顏色式樣都樣樣合適,心裡十分得意。如今再博得師師的這番撫玩,就更覺得這番操心確是大有所獲了。

官家把這個藉口製造得天衣無縫,但是今晚他顯然不是專程為送棋而來。這個師師心裡十分明白。師師對官家今晚的突然駕臨,內心早有準備。這個官家心裡也很明白。然而官家不得不找一個藉口,而師師也不能不故作驚訝,這是由於雙方策略上的需要,這一點他們彼此都是非常明白的。可是他們不明白正是因為他們的關係既沒有共同的基礎,又沒有共同的目標,因而彼此之間永遠做不到真正的推心置腹、真誠相處,而只能虛情假意、彼此周旋。

官家先要看看醉杏樓中的佈置有什麼改變之處。果然原先張掛在壁間那幅題著「金勒馬嘶芳草地,玉樓人醉杏花天」兩句詩的《醉杏圖》已被摘去,換上了他昨夜送去的畫。畫還來不及裱褙,臨時用綾底託了一下,就把它裝在一個細木框子裡,外面蒙一層透明的薄紗,表示受贈者對贈畫珍重的程度。換畫原是意中之事,但是師師處理得這樣迅速、巧妙,畢竟說明她重視他的手筆,理解他畫中之意。因此他感到很高興,卻故意謙遜一句道:「張擇端的那幅《醉杏圖》,樓臺工緻,人物傳神,必為傳世之作。朕昨日意有所感,隨手塗鴉。師師不嫌棄它,不拘在哪裡掛上就是了,何必特意把張供奉的那幅畫撤掉。」

「官家是丹青妙手,這幅贈畫筆淡意遠,已入神品,掛了足使蓬蓽生輝。張供奉那幅畫雖然工整,只是意匠豁露,未能抿去斧鑿痕。相形之下,不免見絀了。」

藝術家的作品受到素心人的稱賞,是人生最得意之事,何況師師素日持論甚高,即使對他的作品也是不多許可的。可見今日的稱讚,確是出自衷心。他不禁得意忘形起來,卻故意逼緊一句問道:「師師可是哄騙朕家的?」

「臣妾之言,發自衷心,豈敢誆騙官家取罪?」

「朕一時寫意之作,得到師師如此佳評,不啻置身於龍門之上,飄然欲仙了。」

「官家妙繪,在丹青界中早已是龍門以上的神仙人物,這個在朋侶中久有定評。臣妾的品賞,豈足為官家輕重!」

「神仙有什麼稀罕之處?」官家抓住一個把柄,趁勢說道,「朕昨夜畫了這幅畫,原想題兩句詞:‘修到雙棲,不羨神仙侶。’可是轉念一想,師師是慧心人,讀了此畫,必能深解其中三昧,朕何必偷換盧照鄰舊句,落了言筌。師師,師師,你道朕這話說得是與不是?」

官家展開第一個攻勢,準備有素的師師輕輕就把它擋開了。

「一個師師也就夠了!」她盈盈一笑,「何必雙文疊稱,來個師師師師!難道人寰之間還有第二個師師不成?」

「這可難說。」官家一本正經地回答,「卿家客廳裡以前掛的那幅晏叔原的立軸,不是也嵌著師師的名字?只是人間雖有第二個、第三個師師,在朕的眼中、耳中、心中、意中卻只有一個李師師。朕千思萬想、萬呼千喚,也只得眼前的這個師師。」

官家的攻勢接踵而來,不是一般的戰術所能抵擋了。師師立刻脫離接觸,轉移陣地。她提出建議道:「官家今天厚賜這副棋子,道是人間難得的珍品,倒不可辜負了它。官家如屬有興,臣妾甚願奉陪手談一局。」

官家有無限的話要說,不想在此時下棋。但師師的要求是不可抗拒的。十多年來,她很少提出個人的要求,如果提出了,官家只有奉行的份兒,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這裡師師已經擺開棋局,官家只得坐下來與她對弈。

官家一上手,就在師師右上角的座子右邊小飛一子,接著又在左邊小飛一子,這原是當時開局常用的定式。他卻故意問道:「朕一上手,就兩面飛攻,師師可識得朕使用的這個勢子叫什麼?」

「官家高手,臣妾莫測高深。」

這顯然又是一句謊話,官家不滿地說:「師師又來哄騙朕了,這爛熟的‘雙飛燕’之勢,初學棋的小兒都已識得,師師豈有不識之理?」

「官家既然以為臣妾識得此勢,又何必多此一問!」

師師這一駁果然擊中了官家的要害,駁得他啞口無言,但他的攻勢剛剛展開,豈甘就此罷休!

「燕燕尚且知道雙飛,」他大有感慨地說下去,「玉人豈可長此單棲?師師難道真的不懂得這個天然的道理嗎?」

正因為師師完全識得這個勢子,並且完全揣想得到官家藉端發問的用意,所以她只好佯作不解。官家的詞鋒比他的棋鋒銳利得多,他在說話中佔盡便宜,弈棋卻有點心不在焉。連他自己認為是爛熟的雙飛燕套子居然也出了錯著。師師抓住破綻,利用他的一著錯棋,擴大了戰果,把左邊的一小塊棋完全拿下來。現在是輪到她逞詞鋒的時候了。

「鴻雁無心,翱翔天際,何等自由自在!」她點頭微笑道,「官家硬要它們雙飛,一旦折翼,好心反成虛願,豈不十分可惜。」

官家失之東隅,收之桑榆。右上角的雙飛燕失敗了,又特意在她的左角上做個「金櫃」,意圖引誘師師進來點一子,他搶得這個先手,就可以展開大規模的對殺。他還怕師師不上鉤,故意誘說:「朕營此金屋,專待阿嬌進來居住。」

師師一眼就識破他的圈套,沒有上鉤去點他,反而把自己的棋補好了,笑笑說:「官家雖然打瞭如意算盤,只怕阿嬌深識此中甘苦,未必肯入彀中哩!」

「阿嬌不肯入彀,朕自有辦法讓她入彀。」

這不僅是誘騙,而且帶有一點威脅的味道了。師師莊容不語,卻拈起一顆棋子,疊在食指和中指之間,反覆放到桌邊上去敲,「啪」的一聲,把它砸碎了。

「師師的勁兒使得大了,可惜高韞玉的這一顆棋子。」

「官家硬要阿嬌入彀,豈知她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官家在弈棋和說話的兩條戰線上都吃了敗仗,看看大勢已去,只好斂棋入奩,認輸收場。

當然官家不是專程跑來跟師師下棋或猜謎語的。十年來,他對師師用盡了手段,目的只有一個,就是要動搖她的意志,接她到宮裡去,單獨佔有她。他的耐心受到無限制的考驗,已經到了難以忍受的地步。他屢次下定決心。而昨夜更是下定了最大的決心,一定要打破啞謎,直接攤牌。

雙飛的燕子和藏嬌的金屋都不能夠幫助他起一根導火線的作用,發動一場攻勢。經過一番沉思後,他只得重新拾起下棋前已經中斷的話題,繼續說下去。他雖然力持鎮靜,想要保持一個談判者應有的安閒的態度,可是他的聲音不聽指揮,已經有點顫抖了。

「師師剛才……」他一開口就感覺到自己正在軟弱下去,連忙鼓足勇氣說,「師師剛才既然說朕的這幅畫筆淡意遠,當然知道朕之命意所在。師師,你可願……可願成全朕的意願?」

最困難的是最後的一句,他射出了這盤馬彎弓、蓄勢已久的一箭,勇氣驟然增加了。看看師師正在低頭撫弄桌布上的墜穗,默然不語,他就流暢地說下去:「夜來朕差張迪……」

師師忽然抬起譴責的眼睛,官家會意,急忙辯正道:「是……是!朕下回絕不再派那奴才到這裡來了……夜來朕差人送來冠子,師師又不肯賞收,師師真是不解朕的意思,還是嫌朕的誠心有不足之處?這樣冷冰冰地拒朕於千里之外,使朕於天地兩間之內,無一寸立足之處。」

師師還是沒有回答。

「為了師師這個人,朕日夕思念,魂牽夢縈,方寸之內,千回萬轉,哪有一刻寧靜之時?朕深知師師一諾重於泰山,但得這一諾,朕生生死死也都無憾了。」

官家似乎還怕師師不相信他的話,拉開窗上的帷幕,指著半輪明月,錐心鏤骨地說道:「朕說的都是從心肺間掏出來的真情話。師師可知道,這多少年來,朕總是夜夜凝佇,一燈煎慮,萬感交集。這一切難道都不是為了這一樁?師師如有不信,這皎皎素月,長夜窺伺在朕的寢榻之側,就是朕最好的見證。你可去問問它,朕說的是真話還是虛言假語?師師,師師!朕已言盡於此,你願與不願,總得給朕一個答覆才是!」

官家雷霆萬鈞的正面猛攻,把師師逼得風旋雲緊,沒個轉身餘地。她雖然仍沒有直接的答覆,卻早已盈盈欲涕。這時,站起身子來,從壁間摘下一管鳳頭碧玉簫,遞給官家道:「請官家伴吹,容臣妾唱個曲子與官家聽。」

官家還在遲疑之際,師師已經把簫硬塞到他手裡,不由得他不吹。師師起了一個音,合準簫聲,就低低地唱起來:

缺月掛疏桐,

漏斷人初靜。

誰見幽人獨往來?

這支曲子的含義如此明顯,以至師師一起音,官家就明白她的用意所在。他實在不願為她伴吹下去,可是師師用手勢示意,一定要他繼續吹下去。她已經在官家身上取得了她的個人要求不可能違抗的絕對主動權。他只好再吹。她繼續把曲子唱完:

縹緲孤鴻影。

驚起卻回頭,

有恨無人省。

揀盡寒枝不肯棲,

寂寞沙洲冷。

這支淒涼的曲子,師師又唱得這樣迴腸蕩氣,唱到最後一個節拍時,在他們兩人的感覺中,都彷彿真有一隻無依無靠的孤雁,在寂寞寒冷的沙洲上顧影徘徊,卻珍重地不願隨隨便便飛到哪枝樹枝上去棲身。官家為她伴吹,好像把一口冷氣吹進自己的腹內,分明是為自己吹一首輓歌。他黯然了半天,還是忍不住地說:「師師的回答,已盡在此曲之中。朕也不能再加勉強。但願師師揀到一棵好樹棲息,朕在旁也好替師師放心。」

師師已經完成了一半的戰略任務,把他推開去,推到她願意他退出去的距離以外,可是這已是危險的邊緣地界了。現在她剩下的一半戰略任務更加重要,她必須把他拉回來,拉到她允許他逗留在內的親密範圍內。在這個關鍵時刻中,她急忙正容回答道:「官家休得錯會了臣妾的心。」這個糾正是如此必要,她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得又慢、又清楚、又堅定,絲毫不允許有曲解、誤會的可能。她說:「想臣妾乃一介弱女,孤苦伶仃,淪落風塵。一旦遭際官家,過蒙錯愛,人非草木,官家的這番深情厚誼,怎不令臣妾銘感五中?只是外面已經人言籍籍,如果再聽憑官家之意,溷跡宮闈,冊為貴妃,縱然官家厚愛,可以不恤人言,臣妾卻不願以不祥之身,牽累官家,徒增自己的罪愆。」接著她指指自己的胸口,鄭重地說:「至於耿耿此心,自從官家賜顧以來,早已屬官家所有。區區私衷,只想向官家乞得宮外一弓之地,以為棲息盤桓之所,使臣妾在此調箏鳴弦、吟詩學畫。如蒙不棄,就作為官家的一個詩朋畫侶,了此餘生,豈復再有其他非分之想。不意官家不察臣妾的心事,說什麼另揀一枝好樹棲息,這豈不是辜負了臣妾的一段心意,傷了臣妾的心?」

師師突出奇兵,用一支歌曲擊退了官家的猛烈攻勢,現在又用一顆纏綿的心,把官家拉回到原地來。她這段話明白堅定,卻有好幾層含義。它好像一缽醍醐,直往官家的頭頂上灌去。官家被它灌得如痴如醉,自己也不清楚是辛是酸、是甘是苦。他以為已經失去了她,可她比過去更加接近他了,他以為他已重新獲得希望,她卻照樣是寸土不讓,堅決拒絕他的要求。她在實際的問題上堅持立場,在抽象的領域中,卻大大讓了一步。這把他的戰略方針全都打亂了。

可是他還要為自己的利益做出最後的努力,他的決心雖然可以被抵制、被延緩,卻也是不可動搖的。他抓住師師「人言籍籍」四個字,再度發動進攻。

「流言蜚語,到處都有,他們不過是信口開河地胡噪一陣,以博直諫之名,怎知得你我之心?」他加重語氣,顯得從未有過的嚴肅道,「在這滔滔的濁流中,誰又真正知得你我之心。朕在無意中邂逅師師,師師不厭棄,十年締好,託知己於形跡之外,寄神交於方寸之間,人生得此,寧復有憾!朕為師師已一無所惜。」他指指大內那個方向,「連那裡的千門萬戶、青瑣綺疏,在朕看來,都如敝屣一般,還怕什麼人言籍籍。師師又何必過於重視他們?」

「在這濁世中,誰又真正知得你我之心。」一句話把官家的感情淨化了。他取得與師師一起超越於這個滔滔濁流之上的優越地位。

誠然,官家向來善於賭神罰咒、亂許願心,更善於製造這些千錘百煉的深情話,說得像絲綿一樣軟綿綿的,像藕絲一樣纏綿不斷。師師向來只把它們當作耳邊風。可是,此刻,他的樣子是這樣認真嚴肅,他的話又說得這樣沉重有力,似乎非叫她相信這是真話不可。師師不禁無限深情地投去凝固的一瞥,心裡想道:「他說的話,可是真的嗎?」有一剎那,師師真的猶豫了,動搖了。如果她真的相信了他的話,如果她沿著這個斜坡滑下去一步,繼之而來的就是全線的崩潰。然而,在剎那間,有一種更加明徹和深沉的力量重新回到她身上,支援了她,使她能夠克服感情中的軟弱部分,而有勇氣來抵抗他的柔情蜜意。她定了一會兒神,毅然回答道:「不管別人怎麼說,臣意已決,官家不必再加勉強了。」

官家從她的凝固的一瞥中看出她的猶豫和動搖,在這上面結成一朵希望的花。官家帶著狂喜的表情,準備來採擷它,可是它只是一朵一瞥而過的曇花,在開足的同時就枯萎了、凋謝了。錯過了這一剎那,官家再也不能夠改變她的意志了。他只能滿足於「耿耿此心,早已屬官家所有」這一句慰情於無的話。他總算獲得一半的勝利,獲得一個抽象的、象徵性的勝利。十年來,他還是第一次聽到她有這樣明確、堅定的表示。他既然已經取得一些戰果,最聰明的辦法莫過於把戰鬥結束在這裡。

「師師的脾氣真個是太倔強了。」為了結束戰鬥,官家開了一個玩笑,顯然是出於欲退故進的戰略上的考慮,以便給自己一個體面的下臺,「記得朕初次來此,老孃曾說過,‘此兒是天生的犟脾氣’,今日看來,果真如此。朕深悔當日初來時,何不就派些宮女把你強舁入宮,想你當時也無可奈何。」

這個玩笑招來了嚴重的後果,師師登時沉下臉來,嗔道:「官家說的什麼話!臣妾一向看重官家,就為的官家從來不勉強人意。如有了這條心,臣妾唯有以一死自誓。一死之後,一了百了,還有什麼可以糾纏不清的。只是臣妾從此把官家看低了,辜負了十年相知之心,死了也不瞑目。」

官家沒想到師師竟會當面開銷,說得這樣決絕,急忙溫詞慰藉,連聲道歉說:「這是朕的不是了。朕只是開句玩笑,師師怎生當起真來?」

「官家這個玩笑可開得過火了。」師師還是嬌嗔滿面地說,「官家想想這個阿嬌可是能夠勉強叫她入得彀中的?」

官家又急忙說了無數好話,再三提出保證,才把師師的感情平復下去。一場緊張的戰鬥也隨之逐漸緩和了。

春節早已過去,立春也已過了十來天,趕時髦的王孫公子、仕女貴婦們已經呼朋招侶,騎馬的騎馬,乘車的乘車,聯翩到城外的玉律園、孟家花園等名勝之處去「探春」。可是事實上的春天仍然姍姍來遲。醉杏樓外的杏樹絲毫沒有抽芽茁青的訊息。隔開一層半透明的明角窗格,窗外的夜晚仍是徹骨的寒冷。皎皎素月掛在纖塵不染的澄澈的太空中,與它的親密的姊妹——幾顆接近的星星湊在一起,似乎正在商量到了必要的時候,是否願意出來給官家作見證。她們商量不定,官家的這些話似乎當真,似乎又不那麼可靠,連得夜夜窺伺在他的寢席之間的她們也吃不準是真是假。停了一陣子的西北風忽然又低沉地吹起口哨,把幾片吹落在地上的枯葉重新吹入半空,發出簌簌的和聲,在寂靜的大地上奏鳴出一曲商籟。不是人們的意匠所能結構的一層薄薄的霜華結滿在窗格上。它們一會兒就改變一個樣子,認為它們像什麼就像什麼。直到夜氣十分濃烈的時候,才慢慢凝固起來,凝固成為一朵朵透明晶瑩的冰花、成為明角窗外最新穎別緻的裝飾品。

窗外是寂寞的、寒冷的世界,窗簾以內卻是另外一個人間。隨著戰鬥的結束,室內的空氣越來越柔和,越來越稠密,炭塊熾旺地在地爐內燃燒著,襯著搖曳的燭影,把周圍圍著深紫色的壁幛的全室映得分外深沉。虯鼎的口子裡不斷噴出瑞腦香氣,使室內的溫度和密度不斷升高。到了此時,師師才注意到官家近來真個是消瘦得多了,嘴角左右兩道深刻的紋路,清楚地刻畫出他的並不那麼輕鬆愉快的心境。

「官家可要自己保重身體呀!」看到他的消瘦,看到他的垂頭喪氣,師師不由得對他憐惜起來,無限溫柔地叮囑他一句。說著就去找把並刀,把官家帶來的黃澄澄的橙子一片片地切開來,挑去筋絡和核子,與官家分著吃了。那甜蜜蜜的橙子把一絲甜意慢慢地沁入心脾,口頰之間,還留著餘芬。師師喜歡的一種玩意兒是把吃下來的橙皮丟進爐子裡燃燒,讓這股清香帶著焦味停留在空間。然後逼著官家,問他可喜歡這股香氣,又問它比瑞腦的濃香如何。官家對師師的愛好怎敢說一個「不」字。他連聲稱讚:「好香,好香!凡是師師喜歡的,朕無有不愛。」

「這是為了什麼?」

「師師風華絕代,志趣迥異流輩。」官家信口胡說下去,「師師欣賞的無論色、香、味,都是人間的絕品,朕哪有不愛之理?」

「臣妾就是不愛聽官家說的這些話!」

「好,好!朕從今以後再也不說這等話就是了。」

「官家改口得快,可是真要改起來就難了,不是這樣嗎?」師師又反問一句,說,「好了,如今不說這個了。臣妾要問官家近來為何這等清瘦?旬日不見,比上次相見時又瘦得多了。」

官家巴不得有此一問,他真想回答「可不是全為了師師一人之故」。這個回答倒是合乎事實的,可是一場風波,好容易平息下來,他剛剛享受到這點用自己的痛苦釀成的蜜,哪有勇氣再去挑動她。他只得言不由衷地諉過於伐遼戰爭,說:「金人已在北線動兵,种師道的大軍尚未開抵前線。這件事把朕折磨得夠了,將來還不知道怎樣收場呢!」

他估計這不見得是個能夠引起師師興趣的話題。不想師師也不是生活在世外桃源,她早聽說過這場戰爭以及與它有關的「也立麻力」的傳聞,趁機打聽起來。這倒出乎官家的意外,既然師師感興趣,他也樂得加油添醋地渲染一番,把「也立麻力」其人其事,講得活靈活現,末了還笑問:「這個‘也立麻力’,目前正在京師。師師如要見見他,」官家說得口滑,「幾時朕傳旨王黼,讓他帶同馬擴前來與卿見面如何?」

「不要,不要那個王黼帶來。」這是師師對朝廷內那個權貴集團最露骨的表示,間接也譴責了支援這個集團的官家,她還不留餘地地加上說,「官家洪量,讓王黼這等人參贊密勿,廁足廟堂;臣妾愚陋,在臣妾的門牆之內,卻容不得這等人溷跡!」

「也罷!」官家笑笑迴避了這個尖銳的問題,說,「卿既不願王黼來此,朕前曾聽得劉錡說過,他與馬擴是莫逆之交。讓劉錡把他帶來,如何?」

師師點頭首肯,還叮囑道:「官家說過的話,可要算數呀!」

「朕幾時哄騙過師師的?」官家伴隨著一個輔助動作說,表示他對師師的忠誠。

這時城頭上清楚地傳來悽清而單調的梆子聲,它由遠而近,接著又由近而遠地逐漸消失在寂寞寒冷的長空中,最後只留下一縷縷綿綿不斷的回聲在黑夜中顫抖。

大半個夜晚在他們之間的緊張、緩和、彼此都不信任而又不得不表示信任的反覆鬥爭的過程中滑過去。梆子聲清楚地告訴他們現在已經是三更天。夜這樣深了,師師催著官家回去,說是她累了,要休息,官家也該回宮去安置了。又說:「外面冷,霜華又鋪得這樣厚,官家騎了牲口,萬一有個顛蹶閃失,還當了得?官家快快回去才是。」

官家還想逗留一會兒,說是還有話要說,可是師師不容他再留下去,徑自站起身子來,做出送客的姿勢,說有話留到下次再談。官家看看實在待不下去了,只得跟著站起來,約期三日後晚上再來。

「官家高興哪天來就來好了,何必事前預約,多此一舉?」

官家真以為師師取消默契,在這方面做出一個重大的讓步了。可是他高興得太早了,當他看見師師嘴角上掛著一個諷刺的微笑,才省悟到這是句反話。今晚他不速而來,實在是大大地冒犯了師師。直到此刻,她還要俟機報復。他連忙再度向她道歉,再次保證今後絕不食言,重蹈覆轍。師師這才回嗔作喜,說了一句:「官家說過的話要算數呀!」接著就模擬他習慣做的輔助動作和聲音回答自己道:「朕幾時哄騙過師師的?可不是這樣嗎?」

官家無話可答,只好傻笑一陣。他雖然受盡奚落,藉此卻也多勾留了一會兒,也覺得合算。

師師秉了手燭,把他送到扶梯口,又換上親熱的口氣囑咐道:「官家路上仔細,千萬提防牲口滑腳,寧可走慢些!恕臣妾不下樓相送了。」說著不由得把他的斗篷掖了一把。

官家惘惘然地離開醉杏樓,離開鎮安坊,惘惘然地讓內監們擁簇著,扶上鵓鴣青,打道回宮,惘惘然地思量著今晚一場鬥爭的經過。自己也弄不清楚心裡是甜是苦,是悲是喜;是得到了什麼,還是失去了什麼;弄不清楚自己是個幸福的人,還是不幸的人——他的慾望既不是被滿足,也不是它的反面。

《蘭亭序》是東晉人王羲之寫的字帖,歷來為書法家珍視,一再摹刻勒石,久已失真。

鍾指曹魏時期著名的書法家鍾繇,王即王羲之。

大觀,宋徽宗的第三個年號。

隴西為李氏的郡望,這裡用為李師師的代稱。

《蓼莪》,《詩經》中的篇名,以抒發對已經逝世的父母的哀思為內容。

北宋政府官辦的衛生兼施藥機構。

雙飛燕、金櫃都是古代圍棋的定式。

幷州即今河北、山西一帶,當時冶鐵手工業很發達,並刀馳譽全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