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金甌缺 徐興業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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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前夕,劉錡對家人宣佈了三天來他在外面活動的結果,包括一次進宮陛見、兩次去訪馬擴都沒有找到他。為了安慰女眷們的失望,他保證一過元宵,一定去政事堂找到他。

劉錡的宣佈在家裡各人之間引起了不同的強烈的反應。

劉錡娘子是見慣大場面的人,曾經多次參加內廷賜宴,根本不在乎到豐樂樓去宴客。她不但不以去豐樂樓為稀罕,反而專門喜歡擠在普通老百姓中間去賞燈。說實話,東京人賞燈一小半是真正為了賞燈,一大半卻是為了賞賞燈的人。要充分滿足後面一個要求,在她們同階層之間的幾張熟面孔早已看膩了,只有擠到老百姓中間去才行。可是明天她們將去賞燈的一間豐樂樓的閣子,卻是奉了特旨從高俅手裡奪下來的,這就具有重大的意義。

劉錡娘子除了從丈夫身上感染到對這個上司特別的憎惡感以外,還感染到東京市民對高俅的普遍的憎惡感。權貴集團在人民群眾中間是徹底孤立的,他們只依靠一根從天上掛下來的遊絲懸在半空中生活,而雄踞人間。一旦天絲中斷,他們就有粉身碎骨的危險。劉錡娘子早就聽說高俅在豐樂樓預訂了十個臨街面的閣子,屆期準備連續舉行多次包括有清客、篾片、打手、妓女在內的閤家歡,這個訊息引起東京市民異常的反感,人人對他側目,但又奈何他不得。現在由官家親自勒令他讓出一間閣子來,偏偏不給他湊成一個整數。這個小小的懲罰,對於只能依靠官家的寵幸作為他作威作福的資本的高俅來說,不啻是在他臉上狠狠地摑上一個耳光。說不定這還是一個訊號,可能高俅從此要在官家面前失寵了。天底下哪有比這個更加令人痛快的事情!無怪乎劉錡娘子乍一聽到這訊息,像個孩子似的整夜興奮得睡不著覺,期待明天的歡宴。

嚲娘十分注意地諦聽劉錡哥哥兩次去班荊館問訊的經過,她明白,如果她聽錯了一句話,或者聽漏了一句話,她就不可能被糾正,或者被補充了,即使對於已經十分熟悉的姊,即使對於爹,她都不可能提出這樣的要求。他們每個人也都明白她沒有權利主動問到有關他的任何問題。社會條件限制了她。

但是劉錡哥哥為了安慰她而補充的一句話,對於她來說,毋寧是多餘的。她處在這樣一種矛盾的心理中,既希望劉錡哥哥能夠早點找到他,又怕他們立刻見面。她不僅怕他們見了面,萬一會給她帶來什麼不利的、意外的訊息,更怕他們見了面,把事情推進到具體的階段,那樣留給她自由騁思的餘地就十分有限了。她唯恐現實的結婚會破壞那深刻地存在於她的回憶中,到現在也還是每天使她千縈萬轉的童年的邂逅。那種回憶是十分神聖的,她希望把它保留得越長久越好。

如前面所述,趙隆在西軍中一向有「弓弼」之稱,他認為校正別人的過失,使之符合全軍的利益,乃是他的天職。現在他把這張弓弼的使用範圍擴大了,他不但要校正士兵、將校、統帥在部隊中犯的錯誤,還要用來校正宰相、朝廷在伐遼決策中所犯的錯誤。他的自信和對於前途的殷憂,使他忘記了必要的謹慎,甚至忘記了北宋朝廷一條嚴格的戒律:嚴禁軍人過問廟謨。

除委託劉錡奏請面聖,以便在奏對時直陳己見以外,他在這幾天中也出去走訪了幾家故舊。他們都是與西軍有相當淵源而被調到東京來供職的。這些老朋友熟知他的性格,熱情地招待他,但是幾句話一說,就驚異他雖然到東京來了,卻仍然保留著那種非東京式的頑固與執拗。這兩樣,即使在外路也算不得是美德,而在東京的官場上卻是罪惡了。他們暗示他東京乃輦轂之地,太宰、太師都是炙手可熱的人物,說話行事千萬要小心在意,不可有一點兒孟浪。

他最後訪問的一家是述古殿直學士劉鞈。那天恰巧他的兒子浙東市舶司提舉劉子羽也在家裡,劉子羽是為了要找尋機會投效前線才遄返東京來的。

劉鞈曾在西軍中當過高階參議,在熙河軍中與趙隆共事有年,是趙隆敬重的少數文職官員中的一個。這次官家給种師道的詔旨中也明令指定他一起參加太原會議,這個趙隆是知道的。可是他不知道劉鞈也是伐遼戰爭的熱心贊助者。交情歸交情,公事還要論公事,劉鞈顯然不能夠同意他肆無忌憚的議論,但仍然帶著老朋友的關切,委婉地勸告他:廟謨已定,老哥休得再生異議,免遭……

免遭……免遭什麼,劉鞈期期艾艾地好半天,才斟酌出「物議」二字來代替他原來打算說的「罪戾」。這個經過緩和的字眼並不能消除趙隆的滿腔怒火,反而加深了他的反感。他憋著一肚子的悶氣,問劉子羽道:「聞得賢侄在兩浙公幹,怎得閒來京師跑跑?」

劉子羽也跟隨他父親在西軍中待過多年,趙隆對他俊爽明朗的性格、快刀斬亂麻的處事方法,一向留有良好印象,對他刮目相看,把他列入劉錡、馬擴、劉錫、姚友仲等後生可畏的一輩中。現在趙隆沒料到得到的是一句不太客氣的回答:「誰耐煩去管市舶司的交易?大丈夫要幹活就得到前線去,死也要死在疆場上,落得個竹帛垂名,才不枉這一生。」

如果不是在這個場合中,趙隆也許要像往常一樣激賞他的這句豪言壯語了。可是現在劉子羽明明知道自己是伐遼戰爭的反對者,剛才還和他父親抬過槓,說這樣一句話就分明是一種刺耳的挑戰,趙隆忍不住說:「照彥修賢侄這一說,此來是要為那場戰爭賣命了!」

「伐遼之舉,名正言順,廷議已決,人心僉同。」劉子羽衝著他回答道,「明日告廟後,即將露布出師。為它效勞賣命,正是侄輩分內之事,老叔倒說說有何不可?」

「彥修賢侄,像你這樣年輕有為之士,去為童太尉賣命,依老拙看來,卻不值得。」

「太尉是太尉,伐遼是伐遼。」趙隆這句話顯然說得重了。童貫雖然一向名聲不好,在伐遼戰爭的決策和執行上,卻是劉鞈的同路人,並且還是他的上司,劉子羽正要找他的門路去效勞前線。現在趙隆的一句話觸到他父子的痛處,這就使劉子羽憤憤不平起來。他說:「愚侄是為朝廷賣命,不是為童太尉賣命,老叔休得把兩樁事混為一談。」

大車已經撞到壁腳,話已說到盡頭,再不轉過頭來就要炸了。劉鞈機敏地遞個眼色去截斷兒子的話。趙隆一向是個不拘小節、不注意身邊瑣碎事務的人,這次卻在無意中截獲父親遞去的眼色,看出父子之間的小動作。在他自己憤怒的心情中,特別敏感地推測父親給兒子的暗示中大有「跟他還有什麼話可談,不如罷休」那種不屑的神情。於是他立刻站起來,抱著被人家當作不受歡迎的客人的那種屈辱感,憤然告辭回家。

劉鞈再三要把他留下來也留不住。

趙隆的憤慨擴大了。他原以為在東京可以找到一些支援者、同情者。他把自己誠誠懇懇去訪問過的那些老朋友都算到這張名單中去,不料他得到的是完全相反的結果。他這才明白自己孤立無助的地位,人們只肯推順水船,誰願意去當傻瓜,頂逆風?

他把最後的希望寄託於面聖廷對上。劉錡遲遲沒有給他答覆,今天帶來了這樣一個審慎的結果,官家只允許他到經撫房去和王黼、童貫兩個辯難。他兩個這幾天忙得不可開交,肯定要把約期延宕下去,等到木已成舟,還有什麼可以辯難的?用兵幾十年的趙隆識得官家用的是一條緩兵之計。

趙隆是個生鐵似的硬漢,刀來槍對,硬來硬對,什麼都不怕,就是受不得一點軟氣。那一夜,他叱吒怒罵,氣湧如山。劉錡夫婦竭力安慰他,勸他明天到豐樂樓去痛痛快快地喝一頓,盡一日之歡,以排遣愁緒。

僅僅幾天的盤桓,劉錡娘子與趙氏父女倆已經建立起深厚的友誼。

她敬重趙隆是個硬漢,特別因為趙隆是為她丈夫所尊敬的長輩,封建婦女一般對「內政」有著自己的主張,對外,卻多半以丈夫的愛憎為愛憎。

她喜歡嚲娘,卻不僅因為嚲娘是丈夫敬重的長輩的女兒,是丈夫最親密的戰友的未婚妻,更因為嚲娘本身表現出來的那種純樸真實的氣質是那麼吸引她。這是她在東京同一或接近階層的少女中間絕對找不到的那種型別。她喜歡嚲娘,但又想改變她。她是嚲孃的監護人,將要承攬她的喜事,卻不以此為滿足。她感到有一種強烈的慾望要求把嚲孃的一切都承攬起來,包括她的語言行止、服飾裝扮,一直到她的思想感情。一句話,她立意要把那個西北姑娘改造成為東京美人,卻不明白,一旦嚲娘真的在意識和形態上被塑成她所希望變成的樣子,就不可能再保持那一份如此迷惑她的動人魅力了。

到豐樂樓去宴飲賞燈,是嚲娘來東京後參加的第一個盛宴。她要麼不去,要去了,理應有與之相適應的盛裝,這是劉錡娘子的邏輯。劉錡娘子執意要她梳一個最時髦、最適合她面型的鵝膽桃心髻,然後在她右鬢插上兩支飄枝花,使她顯得那麼娟秀和飄逸。可是畢竟分量太輕了,還需要取得一種端凝華貴的姿態才能符合她待嫁少女的身份。這個可用人工來製造。於是又在她的後髻插一朵點翠卷荷。打扮少女猶如郎中開方子,君臣佐使,一定都要搭配得當。那裡可以加強一點,這裡需要中和一下,都有一定的規格。劉錡娘子是這方面的高手,深明其中三昧,她得心應手地把嚲娘打扮出來了,自己滿意地從前後左右各個不同的角度上來鑑賞這朵由她親手剪貼出來的通草花。然後又取來兩面銅鏡,親自照在嚲孃的左右鬢邊,一定要嚲娘從正面的大銅鏡裡去看從左右兩面鏡子裡反照出來的頭飾髮型的全貌。嚲娘是一面鏡子也不太用慣的人,忽然間來了三面銅鏡,弄得她不知道看哪裡才好。

「姊!這柄白角梳沉甸甸的,戴在頭上,只怕它掉下來。」嚲娘嘗試要反抗一下,「還是換那柄輕的好。」

「那怎麼行?」劉錡娘子在聲音中自有教訓的意味,連表情也是嚴厲的。她側一側頭,讓嚲娘從鏡子裡看見她,然後指點道,「妹子瞧姊頭上的那柄,比你的還沉呢!那小的還是去年的式樣,早已過時,變成老古董了,現在還有人戴出去?」

嚲娘根本不懂得梳掠鬢髮用的梳子還有質地和式樣的區別,而式樣大小又有去年和今年的區別,今年過了年才不過十五天,哪裡又時興出一種新花樣來了?她自己,從幼小到長大,統共只用過一柄木梳子,還是母親遺留下來的,後來折斷為一長一短的兩半段。這兩段,她都帶在身邊,這就是她從西北帶來的唯一梳妝用品。她對這一切都感到彆扭,特別彆扭的是戴在鬢後的那朵卷荷。她心裡想道:這不要走兩步路,準得滑下來。她沒有徵求姊同意,就打算把它取下。

這裡,她才一動手,後面的劉錡娘子就驚慌地叫起來:「別動,別動!」原來經過她的手,安插在頭面上的首飾,好像她丈夫在官家鹵簿大隊中安排下的隊伍行列一樣,左右前後,都有固定位置,絕不允許隨便挪動的。

等到一切就緒以後,她才心滿意足地誇獎道:「妹子!今晚你真是美極了,把東京城裡所有的美女都比下去了。」

裝飾的最後一道程式是她們換好衣服以後,各人再戴一幅紫羅幛蓋頭,把整個頭臉都遮蓋起來。劉錡娘子生性爽朗,不怕碰見任何男人。但是高俅的眷屬恰恰就在她們貼鄰的閣子裡,她不願理睬她們,寧可戴起面冪來,免得打招呼。這樣一來,可把她們花了一個多時辰的精心打扮一筆勾銷了。

婦人們的打扮,有時是單單隻為了給自己欣賞的。

她們離家時,已過未初一刻,蹕道上重新出現一大隊一大隊的禁衛軍,正在進行今天第二次的「淨街」。一會兒,告廟大典畢禮,鑾駕就要經過這裡,然後回宮。軍士們手執朱漆木梃,把大街上行駛的車馬一一攔到支路別巷中去,把行人趕到蹕道兩側,只許他們在路邊迎駕,不許在街心逗留。

劉錡娘子一行人受到例外的優待,她的坐輿剛被攔下,一個正在值勤的軍官認出這是劉家的輿馬,急忙趕來,橫槍施禮。劉錡娘子認得他是劉錡麾下銀槍班班直蔣宣,連忙拉下面冪,含笑答禮。蔣宣唱個無禮喏,擺一擺手裡的銀槍,就讓士兵們放她們過去了。

豐樂樓底層的散座上已經坐滿客人,他們都屬於那樣一個階層——在今天的節日中,走得進高貴的樊樓,但是還沒有資格訂個專用的閣子。他們為了看鑾駕的經過,連帶晚上賞燈,從早市一開就等到現在,不斷地買酒點菜,還準備堅持到深夜。他們不得不固定在自己的座位上,因為大門外、走道上還擁塞了那麼多的候補者,專等座位出缺,就搶上去填補。

劉錡娘子在面冪中迅速一瞥,就認出許多面熟的人。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靠正東視窗座席的一大群人。他們頭戴方巾,身穿青色襴衫,表明他們都是太學生的身份。太學生是東京社會的驕子,是拿得穩的候補進士,有很大把握的未來的九卿八座,而現在卻是一群搖唇鼓舌的酸秀才,有的甚至還是用詩禮易書文過身的街混兒,他們是庠序之地的太學和高度都市化了的東京社會通姦而生的混血兒。

他們總是喜歡議論,生張熟魏,碰在一起,就要議長論短、道黑說白,還有一股怪脾氣,遇到什麼事兒,都要分出兩派、三派、四派,相互爭辯,不鬧到面紅耳赤、揎臂捋袖,決不罷休。他們常常是為議論而議論。議論是太學生政治生活中的頭等大事,而太學生的議論又成為東京政治生活中的一個重要專案。不要小看了他們,他們常常是輿論的主宰者,有時朝廷大臣也要聽聽他們的意見,才敢行事。

有關告廟、淨街、燈市以至於從站立在豐樂樓大門口身穿紫色衣衫的招待人員所引起的分歧問題,都一一議論過、爭辯過了。現在辯論集中於新來上任的太學正秦檜身上。騭評臧否、月旦人物本來是太學生的專職,何況學正又是直接掌管他們的學官,自然吸引了更多人的興趣。

「秦學正非禮勿動,非禮勿視,可謂是個端方君子了。」

「哪裡的話?他是鑽了李浪子的道路,才進太學來的。豈有君子肯鑽浪子的門路?」

「這話說得是。俺看他是內心有所不足,面子上格外裝出道學氣。信不得他。」

「你怎見得他的內心有所不足?這分明是‘深文周納、羅織鍛鍊’之詞了。」

「有朝一日,你老兄要吃了他‘深文周納、羅織鍛鍊’的虧,方信餘言之不謬。」

「子非秦學正,安知秦學正之心事?」

「子非我,安知我不知秦學正之心事?」

秦學正到底是哪一路人,現在還很難做出結論,重要的是借這個爭辯發端,使他們說出了可與莊周並垂不朽的名言警句。說出了這兩句,兩個人一齊得意地哈哈大笑起來。這時,他們忽然瞥見光豔照人的劉錡娘子攜著嚲娘走過過道。

「好韻致的婦人!」一個太學生放肆地稱讚。

於是秦長腳的擁護派、反對派和中立派全都停止爭辯,一齊把眼光投向她們。有個眼尖的,透過面冪,從服妝和體態上認出了劉錡娘子,急忙伸出食指放在嘴唇上,警告大眾說:「噤聲,噤聲!這是劉四廂夫人,可不許你們胡言亂語。」

「好個美人!」仍然有人用了恰好讓她們聽得清楚的低聲,輕嘴薄唇地評議,「劉四廂真個是豔福不淺。」

「劉四廂是東京城裡第一條頂天立地的好漢,他的那位夫人也是上、中、下三等地方亂跑,不怕見人的,可知是個伉爽俊朗的美人。」

「他倆是英雄美人,相得益彰。」

劉錡娘子一看見這些太學生,馬上就知道自己要成為他們評頭品足的物件。她一手挽著嚲娘,一手提起裙裾,一陣風似的蹬上樓梯,把這股酸氣沖天的議論留在樓下。

她們走進自己的閣子時,趙隆和劉錡已經等得十分不耐煩了。

劉錡娘子拉去面冪,先向趙隆告了罪,然後拍拍胸口,愛嬌地對丈夫說:「剛上樓來時,讓樓下的跳蝨們咬了兩口——你猜他們嚼的什麼斷命舌頭?」

「管他們嚼什麼舌頭,反正狗嘴裡長不出象牙!娘子還怕誰來?」

「咱不怕大蟲、長蟲,」劉錡娘子勇敢地挺起胸膛,指著間壁高俅的閣子說,「倒就是怕這幾隻小臭蟲。」

「誰叫你們來得這樣晚?叫他們咬兩口也是活該。」劉錡笑笑說,他一邊招呼嚲娘坐下,又問娘子道,「沒見陳少暘也在底下?」

「少暘是規矩人,他若在裡面,容得他們胡說八道?」

「這倒不可一概而論,俺們來時,就和高彥先打過照面,他也在樓下散座裡,他可也是個正經人。」

「這個高登喲!」劉錡娘子咬咬嘴唇道,「還有來過咱家的徐揆、丁特起,可只知道嚼舌頭、騙酒飯吃,都不是什麼安分守己的傢伙。在樓底下就數他咬得兇!」

「也有幾回,他們的舌頭倒是嚼對了。」

「嚼對了又頂什麼用?他們有本事把間壁那條毒蛇咬死了,才算是個人物。」

趙隆對太學生的事情沒有興趣,他早給劉錡娘子斟上一杯「樊樓春」,勸道:「喝墨汁的人,哪有本領驅虎斷蛇?賢侄媳休去管他們,且幹了俺這杯再說!」

「侄媳還沒給伯伯敬酒,倒先幹伯伯的酒。」劉錡娘子一挺脖子就把酒杯幹了,給趙隆斟上酒,告罪道,「侄媳來得晚,累伯伯餓得慌。」

「哪裡餓壞了俺?」趙隆指著兩隻銀托盤說,「這兩盤叫什麼軟羊荷包的,倒好吃,俺只嫌它做得太精巧了。和著俺滿腹牢騷吞下去,早就填飽了肚子。」

「伯伯今天正要在此地開懷暢飲,休去思那些愁人的事。」

劉錡娘子這一勸,倒反勾起趙隆的滿腔怒火。「跳蚤噬人,把它趕走就是了,毒蛇可真要咬死人的。」趙隆一下拍著桌子,半盞酒就潑到桌面上,「俺可不是吸墨汁的人,拼著這條老命,也要跟這些長蟲、大蟲鬥一鬥,看看到底是誰死誰活!」

劉錡夫婦急忙把話岔開去。

今天的盛宴是專為趙隆設的,劉錡早就為他訂下了許多名餚善釀,這時又經他娘子精心修正和補充,使這張選單達到盡善盡美的程度。他們要了本樓名酒「樊樓春」和「玉旨」兩種酒,又要來了聲名卓著的美餚:玉版鮓肥、金絲肚、三脆羹燉蝦蕈等,還要了一個名為「樊樓神仙會」的大雜燴,這是一鍋足足可以對付十個人的胃口的高階大菜,作為一個家庭式的小聚,可算是十分豐富的了。

果然不出他們所料,趙隆哪裡耐得下心來細斟淺酌,他一口氣把三十個軟羊荷包都掰開來吃了,還嫌手裡的金盅太小,喝不過癮,一迭連聲地呼喚:「焌糟的,換個大杯來喝!」

「焌糟」是對酒店女侍應人員的普遍稱呼。可是趙隆不明白東京社會的複雜性,在侍應人員中間還要分出好幾個檔次。這裡的女侍們經過精挑細選,精心培養,都是才貌出眾,應付合度,不愧為天下第一樓的侍應人員,她們理應得到更加文雅、更加高階的稱呼。單憑趙隆「焌糟的」一聲稱呼,她們就掂出了他的斤兩。

「東京城裡響噹噹的劉四廂,」她們不禁在心裡詫異道,「從哪裡請來這一位江湖豪客?還讓娘子和小姨作陪。你看他大呼小喊、狼吞虎嚥,全無一點體統,看來只配到草橋門外‘王小二酒家’去嗑十斤老白乾,哪像個到天子腳下來做客的氣派?」

她們觀察得很有道理,這時趙隆確已有了三五分酒意,不待人勸,就大杯小碗地直灌下去,濺得鬍子、衣襟、桌布上都是酒汁淋漓。他逐漸感到天旋地轉,不知道是自己的頭腦在旋轉,還是天地真個在旋轉了,好像有一匹牽著磨子的牛,老是繞在他周圍轉,轉呀轉呀,轉個不停,連他自己也變成牽磨子的牛了。

不是他牽著磨子轉,天地真在旋轉了。他揉一揉惺忪醉眼,從視窗望出去,只見窗外憑空湧現出一個萬頭攢動、百音嘹亮、五色繽紛的花花世界。透過朱雀門,看見從御街到州橋,再通到大小貨行、馬行街、潘樓街,直到他視野模糊之處,一片都是人、馬、車輛、儀仗、兵甲、旗幟、鑼鼓、簫笛、綢帛、絹花組成的海洋,加上雖然還沒有點亮卻已放出萬道光輝的彩燈,染上浴日的金光,翻騰出千重萬疊波濤。這是一個用壯麗的聲容和奪目的光彩奇妙地組合而成的浮華世界。它迷糊了人們的視覺,蠱惑了人們的聽覺,潛移默化了人們的意志,把他們帶進一個用幻想和錯覺構成的海市蜃樓中去。

不配到樊樓來做貴賓的趙隆,偏要掇張椅子,坐到視窗來觀光觀光。他再一次揉揉醉眼,裝得比實際更醉一些,故意大驚小怪地問道:「信叔你看,這些人擠在一處幹什麼?」

「大禮告成,朝儀已散,眼見得鑾駕就要行經這裡。」劉錡指著樓下警戒森嚴的街道回答道,「那是鹵簿大隊的前驅,六匹大白象已經走過來了。」

「大象有什麼好看的?」趙隆呵呵大笑起來,「俺只要看人。停會兒宰執大臣們可要從這樓下走過?」

「鑾駕也要從這裡走過,宰執大臣豈有不扈駕從行之理?」

趙隆又一次呵呵大笑起來,笑聲中夾雜著嗆喉嚨的咳嗽聲和一口痰在氣管中上下的鋸動聲。

「童太尉有緣,早在西邊識荊過了。」在笑聲的間歇中,他發音含混不清地說,「王太宰、蔡學士都是素昧平生。今天俺好不容易來到天子腳下,倒要好好地結識他們一番。一杯酒潑下去,卻不是與他們結了水緣。」

可以聽出來,他的那種狂笑,正是藉著五六分酒意,把自己多日來的積悶,包括對於這個浮華世界以及它的創作者的強烈譴責的痛快、豪放而含有惡意的發洩。這是一種摧折心肺、撕裂肝腸的惡笑。一個人這樣惡笑一次,就會減損十年壽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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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他們從樓上望下去,樓下街道兩側的禁衛軍,背向街心,面對店鋪居戶,用手裡的朱漆木梃,一根接著一根地連線起來,好像築起兩道臨時的人牆,把擠著、挨著的人群都圈到牆外,空出中間大段地方,以便鑾駕在這裡通過。

鹵簿大隊的前驅是六匹大白象,它們一律絡著金籠頭,披了各色彩繒色綾、瓔珞流蘇,並排地走在隊伍前面開路。馭象人各自坐在象頸上一張小小的木蓮花座椅上。他們走在擁有兩萬一千五百七十五人的大鹵簿隊的前列,負有調節這個行列前進速度的重大使命,因而左顧右盼,十分自豪。

他們原來都是小人物,騎在大象身上顯得特別渺小,但在這個行列中,在兩旁觀眾的眼睛裡,忽然都變成了大人物。跟在他們後面的是太常卿、光祿卿、太僕卿、開封尹等官兒,他們面前都有一塊朱藤銜牌,表明他們的官銜、身份,同時穿著的緋色和青色朝服也表明了他們不太高的品級。他們雖有資格參加這個行列,卻夠不到侍從官家、緊隨玉輅的地位。他們原來也都是一寺之長、一府之長、一署之長,平日在老百姓和屬吏面前好像是吹足了氣的氣泡,唯恐自己的體積不夠膨脹。現在,在這個場合中,他們以特別靈敏的嗅覺,嗅出不宜把自己擴大而應該儘量縮小,於是他們一個個低頭縮頸,矮矬身軀,猴在馬上,把所佔的空間面積壓縮到最小限度,免得在這個大行列中顯得不恰當的突出。

跟著的是一隊隊的步兵,然後是侍衛親軍馬軍司所屬軍官們所組成的鐵騎大隊,稱為「甲騎具裝」。這支特別挑選出來的騎兵是禁軍中的精華、儀仗隊的中堅。他們一律手執兵刃,跨下駿馬,應著銅鼓和金鉦的節奏,踏出一陣陣齊整勻稱的馬蹄聲,在觀眾們的歡呼聲、喝彩聲中,操縱自如地緩步而進。

這個隊伍的最後一人是臨時派來指揮鹵簿的姚友仲。他頭戴朱提兜鍪,身披光明細鱗金鎧,外面罩件綠袍,顯得雄赳赳、氣昂昂的樣子。兼著鹵簿使的劉錡,如果不在假期中,這原應是他的差使。

這支甲騎具裝正是劉錡來到馬軍司當差後,花了不少心血,把它整頓得面目一新的。現在劉錡娘子看到趙隆不滿意地搖搖頭,猜中他的心思,就指指窗下的鐵騎,灑脫地說了一句:「他們都是‘立仗之馬’,枉自食了三品之料,派到正經用場時,卻不會嘶叫一聲。伯伯你道這話是與不是?」

這個典故用得恰到好處,趙隆不由得痛贊一聲:「賢侄媳把他們比喻得絕妙,可不都是些立仗之馬。愚叔要為侄媳浮一大白了。」

說著,自己端起酒碗來,就鯨吞了一大碗。這時,他已有七八分酒意,忽然瞥眼看見姚友仲也在隊伍裡,就大聲嚷道:「鵬飛也在這裡,鵬飛也在這裡。鵬飛也是一條漢子,當年在部隊中何等意氣,不想今天廝混在這些繡腿花拳的小廝中間,胡鬧些什麼?」

「鵬飛今天是頂了他的缺。」劉錡娘子指著丈夫咯咯地笑起來,「他今天要不是陪伯伯出來喝酒,少不得也要做一匹立仗之馬。」

「他呀,他劉信叔,」趙隆又大聲嚷起來,「卻是一匹超群軼倫、目空冀北的千里馬。咱西軍把他培養出來,可不是到御前來擺樣的。」驀然之間,他想起昨天劉子羽頂撞他的話,隔宿的積憤和十年的往事,連同眼前的種種拂意事,化成一股鬱勃之氣,兜上心來。他憤憤不平地用筷子敲著窗沿說:「賢侄呀!你這副氣概,你這身銅筋鐵骨,可要善刀而藏,用得其所才好。」

這時下面的鑾駕,已經冉冉行近,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只有趙隆喝得醉了,只顧按自己的思路往下說:「俺這副老骨頭,早就賣給官家,」他的聲音嘶啞了,完全不像他平日的說話,「火山肯上,海眼肯填,把這個閨女嫁出去了,還有什麼牽腸掛肚的事?只是這場戰爭呀,真叫俺放心不下,死了也不瞑目。說什麼大丈夫死也要死在戰場上……好不冠冕,卻不知道,死有重於泰山,有輕於鴻毛……」

「爹,」嚲娘輕輕地推了爹一把,「且看看底下。」

「俺噇得醉了,只顧自己說話,傻丫頭,你在一旁怎不早提醒爹一句?」這時,他可是真正的十分醉了,俯伏在窗沿上,只說朝底下看,轉眼之間,就發出呼呼的鼾聲。劉錡娘子輕輕推推他,也沒有反應,知道他真的睡熟了,就取一件輕裘披在他身上。

下面的旗隊走過了,車隊走過了,然後是御龍直計程車兵們擎著二百對紅紗貼金燈籠,執事內監們擎著十二對琉璃玉柱掌扇燈,然後是官家的親信內監擎著他個人的日用品金提爐、玉柄拂塵、玉唾壺等,緩緩地成對經過。

這時絃樂大作,六十名衣錦腰玉的駕士們推著一輛玉輅緩緩行來。在玉輅的珍珠簾內,人們可以隱約看到穿著天子法服的官家本人,他正轉過身體去和侍立在玉輅之內、御座之側的皇子們說些什麼。從表情和說話的姿態中可以看出他正處在躊躇滿志的得意心情中。

緊靠玉輅,用著同樣速度緩緩走著的八名衛士,四個一班輪番地高擎一面大旗,在杏黃的綾底上,用黑絲線繡出「天下太平」四個大字。這勁秀瘦逸的字型,分明出自宸翰。法駕臨幸到哪裡,它也跟到哪裡,可以說這面大旗已成為官家個人的認旗。這幾年來,官家對這四個字似乎發生了特別的癖好。他愛聽、愛說、愛寫這四個字,無論在朝廷頒發的典謨文誥中,無論在他召對臣下時的皇皇天語中,無論在百官頌揚聖明的奏章中,都少不了它。甚至據說在建州鋸開的一段木心子裡也清楚地印刻著這四個字的木紋,如果傳聞屬實,而不是出於人為的加工的話,那真可以說是天意人心、桴鼓相應了。

如果官家的耳目僅僅限於他接觸得到的見聞中,他原可以心安理得地躺在這條考語上的。可惜在他安然躺著的四個大字底下,卻翻騰出一個不平靜的大海,它遲早要把這艘天下太平的畫鷁掀翻在驚濤駭浪中。官家雖然天縱睿智、絕頂聰明,卻不可能張開耳目,於深處去聽聽、看看正在發生的和將要發生的什麼。

這時,忽然在街道兩側的觀眾之間迸發出一陣抑制的歡笑聲。他們看到老態龍鍾的太師蔡京坐在特旨恩准的小輿內,領樞密院事、新任河北河東陝西宣撫使童貫騎了一匹白馬緊緊相隨。有人出聲地叫道「公相」「母相」。這兩個稱呼已經這樣普遍,老百姓看到他倆聯袂出來時就免不了有這樣的聯想。還有人進一步發揮道:「公的乘轎,母的騎馬,未免是顛倒陰陽了。」「何止騎馬乘轎?公的安居朝端,母的還要領兵出去打仗呢!」周圍的觀眾聽了這些肆無忌憚的議論都禁不住大笑起來。連得執梃拿棍、維持秩序的禁衛軍們聽了,也沒法抑制住自己的笑容。

蔡、童兩個過去,接著是炙手可熱的王黼和蔡攸,然後是鄭居中、白時中。這兩個中而不中,庸而又庸,早已落到伴食宰相的地步,他們卻不在意,走在行列中,悠然自得。然後又是一對閹過的顯宦,開府儀同三司梁師成和李彥,然後是向有浪子之稱、最近躍升為尚書右丞的李邦彥和尚書左丞張邦昌,然後是蔡太師門下的哼哈兩將,禮部尚書餘深和兵部尚書薛昂,然後是艮嶽大總管朱勔和殿前都指揮使高俅,東京人對高俅特別熟悉,稱他為高球,並把他看成權貴集團的代表人物。這倒過於抬舉他了,無論從身份、地位、官職以及禍國殃民的能量來說,他都夠不上成為他們的代表。

這一群都是朝廷的心膂股肱、宰執重臣,他們緊跟在親王、郡王、駙馬都尉後面,亦步亦趨。他們是伐遼戰爭的首創發明人、具體執行人或者是熱心的贊助者。在剛才舉行的大典中,他們陪侍官家,擔任重要的配角,並且儘量表現出在那種場合中所必需的虔誠、忠懇的表情。不過說句實話,他們之間沒有哪個認真關心這場行將爆發的戰爭,仔細地為它妥籌必勝之策。反之,因為從昨夜齋宿以來,一點葷腥沒有進口,再加上今天大半天的繁文縟節,要他們不斷地跪起爬倒,把他們弄得精疲力竭,引起無限腹誹。現在他們急於想要擺脫官家,從這個大隊伍中分散回家去,飽餐一頓,充分休息一回。先解決了生理上的飢渴,然後各人分頭去幹各人最關心和最喜歡的事情。

公相、魯國公、太師蔡京並不像他的調侃者想象的那樣「安居朝端」。在朝廷中,他的地位是極不穩固的,他的心情也是非常不安的,他是伐遼戰爭的創始者,但是這個發明權和主持權現在已被轉移到太宰王黼和兒子蔡攸手中去了。不但如此,連得他的宰相地位也被優禮致仕掉,他現在只是一個過時的公相。不管他的涵養功夫多麼高明,事情利害攸關,決不能漠然置之。他朝思夕想捲土重來之計。剛才行大禮時,已經甩個令子暗示哼哈兩將,約他兩個晚上進府來密敘。不管怎樣,這兩顆算盤子,總還可以撥在自己算盤上的吧!

但他顯然是個過時人物了,形勢的發展比他估計的還要嚴重得多。

餘深早已從表面上的父黨轉變為事實上的子黨。公相的許多機密都被他雙手捧給蔡攸,當作進身見信之禮。兒子反過來把它們當作矢石放在弩機上發射,用來攻擊父親。這就是在一場父子交鋒中父親一方面節節敗退的主要原因。現在公相不是泛泛地約他到相府去賞燈,這裡分明又有一筆人情可送,怕只怕薛肇明走到他的前頭去。他倆有二十年相知之雅,他深知薛肇明是個極端派,不論向哪個方向走,總喜歡搶在別人前頭。

可是這次薛昂卻是落後了。儘管他多次向蔡攸暗送秋波,可是截至此時,人家還沒有要收容他的明白表示。細細推敲其中的原因,絕非他本人之過,完全要怪自己的老婆不爭氣。一想到她,他就不禁火冒三丈。

原來有一天,公相舉行私宴,他老婆在相府的內眷中間,大出其醜。她竟然像個大傻瓜似的,口口聲聲稱呼那些在象池中演習朝儀的大白象為「大鼻驢」。象驢不辨,其愚莫及,從此落下了話柄,受盡蔡攸兄弟的奚落。他們甚至當面稱他為「大鼻叔」,稱他老婆為「大鼻嬸」。這可真正冤枉了他,其實他薛肇明的鼻官雖然特別靈敏,鼻子卻絕不比蔡氏兄弟大多少。受到奚落還是小事,他倒也有唾面自乾的雅量,無如人家因為瞧不起他老婆,連帶也看輕了他,竟然把他摒除在子黨的大門以外,這就關係到他一生的出處大節。此刻他又看到六匹大象前導,不禁觸景生情,在心裡咒罵這個娼婦,這個「無心之慧」的晦氣星,叫他丟盡顏面,分明已犯七出之條,非得把她休了,才出得他胸中一口無窮之氣。

李邦彥和張邦昌都是剛升擢不久的大僚,初度嚐到執政的甜頭,心裡飄飄然。他們受到蔡氏父子雙重的恩惠,既看到兒子目前的炙手可熱,也考慮到老子尚有一定的勢力,一時不便也不急於要完全擺脫他。只要有人出價,哪管來的是老子或兒子,一律都是他們的再生爹孃、衣食父母,一概受到他們的頂禮膜拜。不過他們也懂得待價而沽,後來他二人,一個做到賣國首相,另一個竟然爬到傀儡皇帝,證明他們都能恪遵信條,堅守不渝,不愧為這個集團的後起之秀、傑出人才。

高俅的臉上火辣辣的,真像被人摑了耳光。「劉錡呀劉錡,你是從哪裡鑽出來的小野雜種?」幾天來他的頭腦中一直無法擺脫這個苦惱的想法,「俺高某一向對你不薄,禮貌有加。不想你恩將仇報,反而在官家面前燒了一把野火,奪了俺的閣子。這閣子是俺花了錢預訂的,怎可為你所奪?這一箭之仇,權且寄下,將來好歹要給你顏色看看,到那時,休說俺高某睚眥必報,容不得人。」

將來的賬,有機會再算,現實的好處,卻斷斷不可放過手。他雖然栽了個小小筋斗,老交情還是有的。他把自己侄兒的一份腳色手本悄悄地塞給王黼,要求在前線轉運司機關裡謀個美差。同時又邀請王黼去參加他在十八日夜晚舉行的「餞燈」盛會,王黼猶豫一會兒,接受了手本,卻拒絕赴宴,暗示這個逐鹿大有人在的肥缺不能那麼賤賣。

王黼已經聽說高俅的閣子被奪之事,仕途中人,感覺靈敏,現在還說不定會給他帶來什麼後果。但畢竟他們是一個班底的把兄弟,有唇亡齒寒的關係,姑且接受了他的手本,看看風色再說。

但是此刻王黼最關心的事情是他的寵姬田令人手製的「新法鵪鶉羹」是否已經燉到爛熟的程度,它是今晚招待金朝使節筵席中的一道主菜。這道菜的火候是否到家,配料是否整齊,鹹淡是否適中,都要涉及朝廷的榮辱,真是非同小可的事情。用一場隆重的告廟大典,或者用一道寵姬手製的名餚來代替必須在一場真刀真槍的血戰中才能夠獲取的政治上的好處,這是宣和君臣得意的外交手段。

蔡攸是目前紅得發紫的官兒,今夜要伴隨官家去宣德門賞燈,然後隨入禁中侍宴。這是他獨得之榮。他準備今夜酒酣耳熱之際,要假裝大醉,老著麵皮,向官家索取官嬪念四和五都,這兩個都是使他饞涎欲滴的宮人。他懂得向官家作戰的策略,一本正經地去請求,那是絕對辦不到的。只有突出奇兵,使官家猝不及防,才可能獲得意外戰果。

童貫靴筒內已有了那麼一大疊腳色手本,正在掂斤撥兩地估計它們一進一齣的價值。他曾經慷慨地在同行內押班張迪、傳旨官黃珦兩人面前表示可以免費供應幾個優差,一方面是酬答他們在內中奔走周旋之勞,一方面也是留個餘地,將來還有需要他們效勞之處。叵耐這兩個竟然漫無邊際地把手本源源送來,還帶著滿面笑容說:「忝在相知,務乞從優安排!」看來他們是有意把交情和交易的界線混淆,如果他兩個把他與他倆的交情當作與別人交易的資本,那未免把他看成大傻瓜了。在利害關係上,童貫不是一個糊塗蛋,雖然他一向以出手闊綽出名。

…………

這些就是那些穿著紫色袍服、在實際和名義上都掌握著大宋朝廷命脈的宰執侍從大臣在扈駕途中形形色色的思想活動。只可惜那時趙隆已沉入醉鄉,無緣一個個去結識他們了。

3

在這個扈駕的行列中,有一個看起來與全體不太協調的人。

他個子不高,年紀很輕,如果不是僕僕風塵之色在他臉上留下深刻的痕跡,他幾乎可以被人看成二十剛出頭的年輕人。他穿著綠色的袍服表示他的品級很低,遠遠夠不上擠進這個穿著紫色袍服的侍從大臣的行列。可是他伴著兩個穿了異樣服飾的人,排列在和御駕很接近的位置上,無怪人們對他要刮目相看了。

他矯健地控馭著坐騎,與文臣們那種牢坐在鞍橋上,唯恐一個不小心從馬背上滾下去的姿勢完全不同,表示出他是個騎兵軍官的身份。他的表情是自然而大膽的,沒有因為自己的品級低、年紀輕而躋身在這個高階行列中感到屈辱或自傲,如果他關心到這兩者,或者其中之一,那就要破壞他自然大方的表情。可是這兩者都沒有引起他的注意,他的思想傾注在他所向往的事業上,想到不久將成為戰場的北方前線。他是這個龐大行列中唯一真正想到那場戰爭並且正在認真地為它考慮取勝之道的人。他舉起澄澈的眼睛,時而望望左邊,時而望望右邊,理解到他將要從事的事業必須和普通老百姓密切地聯絡到一塊兒才可能有所成就。這是一個來自人民中間的,或者是還沒有長久脫離人民的人保留下來的想法。一般的官兒既沒有這種信賴,也不可能用那種親切大膽的眼光去看老百姓。因為他們在內心中,與其說是輕視老百姓,毋寧說是害怕老百姓。他們必須搭足架勢,用認旗、銜牌、僕從、爪牙、鞭撲、刀劍來威嚇老百姓,以掩蓋自己內心的恇怯,然後才敢出現在老百姓面前。

現在這個年輕人想到了很多事情。他奉命出使金朝,並接伴金朝派來的國信使。他明白朝廷的真正意圖是想不勞而獲勝利成果。朝廷幻想通過一系列的說好話、許願、告廟、請吃鵪鶉羹、做出進兵夾攻的姿態等方法,總之是一整套雷聲大、雨點小的空詞虛願,使得在政治和外交上還比較幼稚的金朝君臣,把他們血戰得來的勝利果實像一盤新鮮荔枝頂在頭上獻上來。但是根據兩年來辦理外交的經驗,他明白只有真正打贏了伐遼這場戰爭才能獲得他們希望的東西,其他的捷徑是沒有的。他認為目前形勢已經進入以軍事為主、外交為輔的新階段。像所有活力充沛的人一樣,他們總是希望自己站在第一線去參加最主要、最艱鉅的活動,因此他以無限的熱心注視著北方行將發生的那場戰爭。

這是一顆剛剛上升的曙星。東京人還不太熟悉他,可是最敏感的觀眾把這個新人跟他們最近聽到的一則小道新聞聯絡起來了。

東京是一切小道新聞的發源地、傳播地,一年到頭不知道有多少小道新聞被創制、衍化出來,廣泛地在市民中間流傳。

那則新聞說這個年輕人出使金朝時,金主完顏阿骨打邀請他一起出去圍獵。完顏阿骨打有意要試試南使的手段,傳令全軍在南使開弓前,大家不得動手。一頭受驚的黃獐忽然在他們面前發瘋似的飛奔而過。他不慌不忙,驟馬追上,彎弓一箭,就把黃獐射倒。完顏阿骨打不禁馳騎上前,笑嘻嘻地豎起拇指來,讚一聲:「也立麻力!」「也立麻力」在女真話中意為善射的人,含有很大的敬意在內。國主一聲稱讚,全軍幾萬人跟著轟動起來,狂呼「也立麻力」。

這是這個新聞最初、最正規化的版本,是金使遏魯親口向宰執們講述的內容,後來被輾轉複述得更加神秘化和傳奇化了。有的說,他射死的不是一頭黃獐,而是一頭白額吊睛大蟲(傳述這個新聞的人不知道射死一頭大蟲或許比射倒一頭正在狂奔中的黃獐還容易些,只有老練的獵人才有那種體會)。還有人沒有過足聽驚險故事的癮,竟然說他那一箭沒有射死大蟲,那大蟲負痛,反而人立起來,向他猛撲,他急忙棄了坐騎抱住大蟲在草堆裡翻騰打滾,最後從箭壺中拔出一根狼牙箭,直往大蟲的眼窩裡刺去,才把它治死。最最引人入勝的一種版本說:這隻大蟲一時痛急了,竟然直撲完顏阿骨打,虎爪搭住他的坐騎,把他掀翻在地,他麾下枉自擁有這麼多的猛士勇騎,一時都驚呆了,罔知所措。幸虧這個年輕人上前殺死大蟲,把完顏阿骨打從虎口中搭救出來,所以才能博得他如此傾倒。還說完顏阿骨打自告奮勇要把燕京城打下來,雙手奉獻給朝廷,以酬南使搭救他性命之功。

這個人是新鮮的,這個新聞是聳人聽聞的,而這個「也立麻力」的稱呼更加引起東京人的好奇心。東京人無中尚且可以生有,何況這件新聞確實有些來頭。有人試探地叫了一聲「也立麻力」,這一聲是衝著他叫的,沒有引起本人的反應,但是被他陪伴著的兩個人卻高興得拍手笑起來,這就間接證實了此人確是這件新聞的主角。於是到處都有人高喊「也立麻力」,頃刻間,幾萬條視線就集中在他一人身上。

這個矯健的人也吸引了豐樂樓上嘉賓們的視線,各層臨街窗框裡擠得滿滿的人,都儘量把頭頸伸出窗外去張望這個受注意的人。

眼力很好的劉錡,遠遠望去,看不真切。他好像受了啟示般地對自己嘀咕道:「這莫是俺那兄弟!」忽然一下打破了他的疑團,驚喜地把這個發現告訴他娘子。

劉錡娘子忽然顫抖起來,把一盅酒亂晃,晃得她自己和嚲孃的衣裙上都是酒。

「你看準了?」

「哪有認錯之理!」

「你再仔細看看!」

「娘子,你還不信俺的眼力,憑他這副騎馬的身段,」劉錡指著那越來越近、越近就越加證實了他眼力的騎手,忽然大聲地說,「不是俺那馬擴兄弟,還有哪個?你不信,倒問問賢妹,俺看錯了人沒有?」

嚲娘起先還在怔怔地看著、聽著,劉錡的最後一句話使得她連耳根一齊飛紅起來。她羞澀了嗎?不!她落落大方,沒有什麼好羞澀的。她不止一次地對自己說,如果她第一次看到他,一定要力持鎮靜,不失常態,否則她就不成其為自己心目中的嚲娘了。可是她實在做不到,這個在思想中毫無準備突如其來的場面,使她太激動了。

「妹子,你可看清楚了那個人?」劉錡娘子輕輕地推著她問。

她不可能回答她,她連問話也沒有聽進去,因為她的確看清楚了是他,就是那個十年來一直縈繞在她的回憶中、干擾著她的思想的他。

這時樓下又發生了不尋常的事情。

正在大行列中緩慢行進著的馬擴,忽然把他那活躍的眼光注視到豐樂樓上,驀地發現了正在憑窗俯視著他的劉錡。一場大火頓時在他眼睛裡燃燒起來。他多麼渴望立刻就飛奔上樓跟已經暌別了三年之久的劉錡哥哥打個招呼,說幾句話呢!他們距離得那麼近,似乎在一撩手之間,彼此就可以搭上了。可是在這個行列和周圍的環境中,一切語言和手勢都受到莫大的干擾。於是他毫不猶豫地躍馬馳出行列,就地找一名禁衛軍軍官(劉錡夫婦都認出那軍官就是銀槍班班直蔣宣,負責維持這個地段的秩序),指點著視窗的劉錡,說了幾句話。這個行動是大膽而果斷的,沒有別的人敢於這樣做,可是他的動作是那麼迅速,在人們還來不及從驚愕中省悟以前,他已經回到行列中。他的臉上表現出一個執行自己意志絲毫不願受到外界干涉的人所表現出來的自信和沉著。

劉錡娘子再也不用疑惑了,不多一會兒,蔣宣就擠上樓來找劉四廂,傳達了接伴副使馬擴要他傳達的口訊:今晚副使要來劉四廂的宅邸中找他,請劉四廂回到宅邸後休再出門。

這個頭等的喜訊,頓時改變了現有局面和原定計劃。他們還要逗留在這裡幹什麼?這個身價十倍的閣子已經成為塵土,誰高興,就讓誰佔去吧。他們還要賞什麼燈?頃刻間就要大放光明的百十萬盞燈,對他們已毫無意義,只有這一盞獨放光華的明燈,才能把他們每一個人的心兒都照亮。

他們都在激動著,只有趙隆爛醉如泥,人事不省。喚他不醒,推他不動,好不容易才把他裝上剛才劉錡娘子她們來時乘的車子,然後她們都步行著回去。這時已是元宵佳節的傍晚時分,這裡又是東京城裡最熱鬧的燈市中心,此時此地,人們只有往外面跑的,哪有往家裡回的?

鹵簿大隊已經散去,臨時在蹕道上維持秩序的禁衛軍都已撤走,集中到宣德門樓周圍去護衛聖駕了。正對宣德樓的一根高竿上,用絞盤把繩索絞上去掛上第一盞紅燈。這是一個訊號,表示燈市即將開始。等到掛上第三盞紅燈時,所有公家的燈都要點亮,在剎那之間就要湧出一座華麗莊嚴的光明世界。東京城裡以及郊區所有人家幾乎都已空了。男男女女,老老小小,一齊擁向街頭。他們如痴如狂、如醉如夢地從這裡擁到那裡,又從那裡擁回到這裡,自己也不知道把身體放在哪裡更合適些。

「棘盆」早已滿座,人家是備了乾糧水果,冒著嚴寒,隔宵就去佔了位置的,已經整整待了六七個時辰了,這會子還留出空位子給你?到「相藍」去嗎?相藍就算是隻皮袋,也已膨脹到最大限度,再要塞一個人進去,準叫它繃破了!現在已經不是選擇到哪兒去的問題,而是根本無路可走的問題。人們只好擠在街心。等到前面有一點空隙,就鑽上去填補它。他們就是這樣擠著、鑽著、挨著一寸寸地奪路前進,挪動身體的。

一向以寬闊出名、容得六匹大象齊頭並進、中間和兩側還留出不少空隙的東京街道,在那一夜間,忽然變窄,變狹,變得看不見了。到處只看見人,人堆成山,人匯成海,人砌成牆,人流好像已經湮塞了的、流得極慢極慢的河。每一個人都成為這個碩大無比的萬花筒裡面的一片彩色碎屑。每一片碎屑的微小波動,綜合起來,就構成一個千紫萬紅、千變萬化、千態萬狀的浮動的旋轉世界。

劉錡等一行人就是在這個萬花筒的旋轉中,越過幾座人山,跨過幾座人橋,衝過無數人牆,渡過無數人河,好容易才捱到家門的,而從豐樂樓到他的家統共只有那麼二三里路。

他們到家時,已經過戌時初刻了,沒料到客人已經先主人而到達。不是主人在門口迎接客人,而是客人從客廳裡來到大門口迎著主人。

「兄長!」馬擴激動地叫喚了一聲,攜住劉錡的手,半晌說不出話。

「賢弟,你把俺的眼睛望穿了。好不容易打聽得賢弟在班荊館住宿,去了兩趟,又不得見面。」

「早就打聽到兄長到渭州去了,不知道要多久才得回來,日夜盼望,不得確息。該死的驛丞,直到昨夜去齋宿前,才想起兄長的信。吃兄弟發作了一頓。」

「這又何必怪他,賢弟這兩天實在忙,就算打聽得俺回來了,也不得立刻抽身出來,抵掌夜談。」

「兄弟讀了信,本來就打算今晚散隊後來找兄長,只怕你們出去賞燈,撲個空。天幸在街上見到兄長的面,好不湊巧!」

「賢弟扈蹕前進時,俺在樓上早就看出是你。你嫂子還一股勁兒地問有沒有看錯。俺心裡想,這是俺的兄弟,連他十隻手指中有幾個箕、幾個鬥,俺都知道得清清楚楚,哪裡還會看錯?」

「正是嫂子也已回家,兄長領兄弟先去拜謁見禮。」

「賢弟要拜謁的人多著呢!」劉錡想起娘子在途中一再關照他,不許透露嚲娘父女在此的訊息,不禁賣關子地笑道,「何必忙在這一刻!」

「莫不是令尊節帥來京頤養?不然就是大哥、二哥、五哥他們來了?」

「賢弟休要胡猜。」劉錡又笑道,「且說今夜還要回班荊館去住宿嗎?」

「不去了。」馬擴搖搖頭,「夜來就和趙龍圖商妥,今夜由他伴同金使去赴王太宰的宴席,兼去宣德門樓賞燈。兄弟今夜就留在這裡與兄長聯榻夜話。」

「最好,最好……」

劉錡的話沒有說完,他娘子已經重新梳妝打扮好了,冉冉地步出客廳,與她第一次見面的兄弟見禮,接受了他的拜謁。

劉錡娘子是用雙重身份來看待馬擴的:一方面她是他的嫂子,一方面她又是嚲孃的全權委託人。她既要用自己的觀點,又要用嚲孃的觀點來觀察馬擴。這兩者雖然有差距——根據前者的觀察要求更多的英俊,根據後者的觀察要求更多的樸素。他兩樣都有,但每一樣都沒有明顯地佔到另一樣的優勢。因此,在劉錡娘子的觀察中,這差距就很容易地統一起來了。

在開始時,她感覺到他大約應該是這個樣子,過了一會兒,她就感覺到他必然是這個樣子,不能不是這個樣子的。這是因為在見到他以前,她早已在自己心目中千百遍地琢磨過他。她第一眼看到他時,就把他放到最親熱無間的朋友和兄弟的位置上了。

他的確給予她良好的印象,這不僅是客觀觀察的結果,也出於她的主觀願望。她早已在自己的思想中準備接受這樣一個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