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劉錡等一行人結束了長途跋涉的旅行,來到東京城。
趙隆在東京別無願意借寓之處,父女倆就理所當然地在劉錡的寓所中住下來。他們受到居停主婦劉錡娘子殷勤的接待,這種接待是純粹東京式的,豪俠、好事、熱情、包攬兼而有之。
劉錡娘子母家幾代都住在東京,在東京紮了根。她本人的足跡最遠也沒有超過東京郊外幾十裡方圓的範圍。那是和女伴們一起到市郊去踏青、探春,暫時領略一會兒農村風光,猶如吃慣了山珍海味,偶爾也想吃點清淡的蔬菜一樣。長期的都市生活,使她形成了一種優越感。她滿心喜歡地接待了丈夫給她帶來的賓客,把接待外路朋友,並使之徹底、完全地東京化,當作她眼下最重要的職責。她給趙隆請了安,以她特殊的敏感,馬上感覺到這位老世伯不像是個隨和的人。可是她不在乎這個,她相信到頭來總是要讓他來適應她,而不是她去適應他。純粹的東京人,都是這樣充滿了自豪感的。
然後,她一把拉住嚲娘,不住地上下打量她,最後得到結論,斷然地稱讚道:「好俊的閨女!」
她用了外路人必須認識到一年以上的時間才可能達到的親密程度說:「哪陣好風把妹子吹到東京來了!這一來得在這裡住上三年五載,這裡就是妹子的家,休再想著那邊了。」
「多謝姊姊!」被劉錡娘子這種東京式的速度駭異了的嚲娘不知道還有什麼別的話可以回答。
劉錡娘子十分喜歡這個簡單的回答和伴隨著這個回答的直率的表情。
劉錡揹著嚲娘,把她此來的任務告訴娘子,這使她更加高興了。她立刻把嚲娘拉進自己的閨房,用了必須經過三年的耳鬢廝磨才能達到的那種親密程度,小聲地告訴她:「咱雖說還沒見過馬兄弟,你劉錡哥哥一天卻要幾十回念叨著兄弟,念得咱耳朵也起了繭。這回兄弟回東京來了,好歹要把他抓來,與妹子完婚。這件事就包在咱身上,他們男子漢省得什麼?」
嚲孃的生活經驗是那樣貧乏,她認識這個非軍事的人間世界,就好像是個剛落地的赤嬰一樣。她不明白處在待嫁少女的身份上,被提到這種尖銳的問題時,理應紅一紅臉,忸怩一下,利用這點嬌羞來增加客觀上的媚態的。
「多謝姊姊!」她還是這樣簡單地回答。
她簡單、直率得使劉錡娘子著迷了,劉錡娘子絕沒有料到她會得到這樣一句回答。她又拉起嚲孃的手,繼續說:「可是這兩天東京的燈市真是熱鬧極了,普天下哪有這樣好看的燈市?咱非先陪妹妹去逛逛不可。逛過了燈市,再辦妹子的喜事不遲。」
嚲娘也曾在渭州逛過燈市,可是她絕不能理解一個東京人逛燈市的重大意義:東京人主要不是以年齡,而是以逛燈市的回憶來劃分生活階段的。
一個白髮如銀的老婆婆可以從六十年前那次逛燈市的回憶追溯到她的無邪的少女時代,還可以從逛燈市的伴侶中追溯她一生中最重要的社會關係。她們有的墓木已拱,有的已經是子孫繞膝……她們流逝的一生猶如一串用回憶的絲線穿成的數珠兒,每一個燈節就是一顆數珠兒。她捻到哪一顆,就會想起哪一年燈市的情況和氣氛——它們似乎都是相同的,又各具有特殊性。她想起她和遊侶們擠來擠去的那些街坊,如今名稱雖還如舊,有一半的房屋已經翻造過,一半的店鋪擴大、縮小或者已經打烊了。她還記得跟哪個遊伴小聲地說過的一句話,這到現在想來,還要為此赧然紅臉。她還會想起她第一次穿上身的那件青蓮色的緙絲錦襖,當時是怎麼轟動了九城闤閭的!
所有這一切都不是嚲娘所能理解的。
她惶惑地看看劉錡娘子熱情洋溢的神情,對於這不可抗拒的建議,她再一次回答道:「多謝姊姊!」
2
劉錡娘子說得不錯,普天之下,哪有一座城市比得上東京,哪有一個節日比得上東京的燈節?絕對沒有!把人類精心創造的有關的形容詞,「繁華」「縟麗」「熱鬧」「喧鬧」「金碧輝煌」「光彩奪目」等字眼都用盡了,也不足形容東京的燈節於萬一。
每天清早就向四面八方重重洞開的各道城門——南薰門、陳州門、戴樓門、新宋門、新鄭門、封丘門、陳橋門、萬勝門、固子門……都展開笑靨,張開兩臂,歡迎一切初來的和重來的客人。它們毫不懷疑人們將帶來更多的富足和更大的繁榮,為它添毫增色。它們帶著那樣的好心好意,站在人們來到東京的第一道關卡上,熱情煥發地介紹道:「你們快進城來啊!進城來尋歡作樂,盡情享受。俺這裡什麼都不欠缺,什麼都不慳吝,俺代表東京城站到這裡來歡迎您老人家進城,祝您愉快,可千萬不要給俺帶來愁苦和災難就好。」
陶醉於一切愉快、新鮮、熱鬧的事物,樂於為居民和客人們提供無窮無盡的享受,這是作為帝京、國都,過著一百多年「熙來攘往」和平生活的東京城發展起來的特殊的性格。
作為一座城市的東京城有這種特殊的「城格」,而它的居民們,也發展著與此相適應的人生哲學。
東京人總是喜歡把各種色彩鮮豔的油漆不斷地往它身上塗刷,在沒有鏟去的老底子上塗上一層層新的,又在新底子上再塗上一層層更新的漆。在光潔奪目的表層下面,還可以看到舊的痕跡,因此顯得更加絢麗多彩。
東京城每天都在踵事增華。
春節的本身就是一種富麗堂皇的橙黃油漆。
去年臘月中,朝廷又玩出了新花樣,明令規定把預賞燈節的日期提前半個月,這也是一種投合人心的輕倩的緋紅油漆。
而在春節中剛透露出來,幾天中就已遐邇遍傳、婦孺皆知的徵遼訊息更是一種震撼人心的大紅油漆。
東京人的生活方式雖是豐富多彩、變幻無窮,他們的生活目標卻很單純。他們只追求官能上的快樂和刺激以及達到這個目的所必要的物質條件,這些熱鬧的節目就是他們的食料、飲料、點心和零食,如果沒有這些食品來填滿他們飢渴的精神胃口,他們活在這個世界上就將要感到索然無味了。
使趙隆等十分驚異的事情是,在西北軍事會議中那麼激烈地爭辯著的一場戰爭,在郿河邊的小驛站中目擊有人那麼急如星火地傳送出去的戰爭動員令,反映到東京人的生活中,卻滿不是那回事。現在東京人都知道這場戰爭即將爆發了,但他們一點也不著忙,更談不上什麼緊張、興奮,反而感到十分新奇和輕鬆。徵鞍甫解的劉錡甚至覺得今天的東京比幾年前,比他兩個月前離開它的時候更加繁華,更加接近昇平時期的巔峰,何況很少來京的趙隆,更不必說從未來過的嚲娘了。
東京人引以自豪的見多識廣特別表現在他們對戰爭的無知上——在抽象領域中自命為最淵博的人,在實際生活中往往最無知。東京人誇耀他們在市場上看見過的各種加工裝飾的武器甲馬;他們看見過挎刀帶劍的軍官們在城門口進進出出;還有,他們在官家的鹵簿中見識過連人帶馬都披上鎧甲的所謂「具裝甲騎」,據說合天下都沒有這樣精銳的騎兵部隊;他們還在「講史」場中聽到說話人講「三分」,講「殘唐五代」有關的戰爭故事。這些就是他們對於戰爭的全部知識了。東京的上層人物和絕大多數的中層居民並不真正明白,或者是不想認真弄明白戰爭究竟是什麼。他們既沒有從積極的方面來理解它,為它做出精神和物質上的準備,也沒有從消極的方面想過它可能給他們帶來什麼,或將迫使他們改變什麼。他們對於傳聞得來的戰爭的訊息,第一個敏捷的反應就是把它當作一件新鮮玩意兒,當作一個最新新增出來的娛樂節目,當作一種摻和在日常生活中醇冽可口的美酒佳釀。總之,輕飄飄的東京人不可能持有與戰爭相適應的剛毅沉著的觀念。如果說,他們中間也有少數人想得遠些,想到戰爭不一定是那麼輕鬆愉快,可能有一天會像個不速之客那樣挑一擔愁苦的禮物,登門前來拜訪他們,那麼它也仍然是遙遠的事情。從現在開始到戰爭爆發,時間上還有幾個月的餘裕,從東京到前線,空間上還有一千多里地的距離,何必過早地、過遠地就為它操起心來?東京人對於時間、空間的概念,一向採取現實的態度,只限於此時和此地。
瘋狂地掠奪,盡情地享受,毫無保留地消費,完全絕對地佔有。只要今天的這一天過得舒服,哪管他明天來的日子是甜酸辛苦?東京的上層人物就是用這樣的淺見和短視、這樣的豪奢和揮霍、這樣的荒唐和無恥來製造和迎接自己的末日,使自己和追隨者一起像雪球般在戰爭的烈焰中融化掉,並且禍延到中下層市民,使他們受到莫大的災難。
這就是從現在到收復燕京的一年多時間(那是使他們的歡樂達到最高峰的日子)中東京人普遍存在著的麻木不仁的心理狀態。
打從去年臘月開始,以州橋為中心,向四面八方輻射的幾條最熱鬧、寬敞的大街,諸如天漢橋街、臨汴大街、馬行街、潘樓街、界身、桃花洞、炭巷等街道兩側都已搭起綵棚露屋,作為臨時商場,用來平衡市場上供不應求的擁擠現象。連宣德門外御街兩側的千步廊上也列滿了這種臨時商場。臨時商場裡面鋪陳著冠子、幞頭、衣衫、裙襖、領抹、花朵、珠翠、頭面、匹頭,以及鞍轡刀劍、書籍古董、時果醃臘、鮮鮓熟餚等各種檔次的消費商品,達到有美皆備、無麗不臻的程度,吸引了成千上萬的顧客,每天都擠得水洩不通。在這段時間中,顧客們甚至形成了一股風氣,專喜歡在流動的攤鋪中去選購貨品。他們寧可捨棄百年老店,做成攤鋪的交易,認為那裡的貨品更新鮮、時髦,連越陳越香的老酒和越古越吃價的古董也是從攤鋪裡買來的好。這樣一來,使得久已膾炙人口的李和兒炒栗、王道人煎蜜、孫好手饅頭、宋四嫂魚羹、曹婆肉餅、薛家羊飯、趙文秀筆、潘谷墨、張家乳酪、李生菜小兒藥鋪等老店都不得不放下架子,隨著大流在大相國寺、五嶽觀和其他庵廟寺院的兩廡下租賃了攤鋪,開設分店,應市買賣。其中潘谷墨店的掌櫃又別出心裁地從老店裡搬來蘇東坡的贈詩和題跋,用個檀木框子罩上碧紗,張掛在板壁上,以廣招徠,惹得多少風雅之士都跑來欣賞東坡的墨寶,議論它的真偽,從一點一撇一畫一鉤的色澤光彩中鑑定它是否用了潘谷墨或者是別人的墨。蘇東坡大約做夢也沒有想到他的墨跡已經產生了廣告的效果。
在自由競爭的高潮中,老牌子不濟事了,做買賣的也要適應時勢,別出心裁。
大相國寺是東京第一座大寺院,東京人稱之為「相藍」。不懂得這個簡稱,還是一板一眼地稱之為「大相國寺」的人,一聽就知道是個外路來的鄉巴佬。相藍有相藍的架勢,平時每逢初八、十八、二十八,以及初一、月半才向外開放,一個月內只開放五天。前年冬季,為了配合朝廷的新鮮玩意兒——預賞燈節,居然打破成規,逐日開放。相藍在東京宗教界中一向居於領袖群倫的地位,它既然帶頭破例,一馬當先,東京城郊大大小小的一百六十八所庵廟寺觀也樂得跟進,每天大開方便之門,廣結仙佛之緣。人們到這裡來,不但要禮神拜佛,燒香求籤,同時還忙著講斤頭、做生意,零買躉批,一應俱全。更多的人到這裡來是為了看雜劇、聽說話、賭博弈棋,以及觀看別人的看戲、博弈。人們的廣泛活動,使得這些寺觀真正成為東京社會中的宗教生活、經濟生活和文化生活的中心。
當時全國各地著名的雜劇班子,每到臘月將屆,就紛紛擁到東京來獻藝。東京是一座「不收門票」的開放性的城市,凡是到這裡來消費的人以及為消費者提供愉快和享樂的人一律被宣佈為受歡迎的人。這些藝員有的搬演雜劇,有的玩百耍雜技,有的講史,有的賣唱,有的相撲,有的弄蟲蟻,等等。他們一個個來自三江五嶽,都是身懷絕技,名播江湖。他們走遍了天下二十四路、二百三十八州、一千二百二十個縣。今天好不容易捱到天子腳下,誰都想露一手兒,博得個名利雙收。春節前後,他們暫且在寄寓的寺觀裡逐日就地獻藝。其中出類拔萃的節目,到了正月初九以後,就要被選到燈市中心的「棘盆」去連續演出十天,直到燈市結束為止。開封府為了選拔節目,特派樂官孟子書(有人說孟子書是他的藝名,以專講《孟子》一書中的諢話出名,後來以假代真,就成為他的真姓名)、張廷叟兩個主管其事,而當時的開封府長官開封尹盛章本人也是這方面的行家,自然要參加選拔。所謂「棘盆」,就是在禁城口的宣德門外一片大廣場上,臨時用綵繒色絹、蘆蓆竹架圍成的大劇場,容得幾萬觀眾,可算是演劇界的龍門。哪個節目被選上了,頓時身價十倍,成為事實上的國定節目。以後在外路演出時,就有權在一面兩丈見方的錦旗上繡上一副金字對聯:
今日江湖賣藝,人山人海;
當年棘盆獻技,傾國傾城。
燈節前在寺觀中的演出,實際上只是一種預演,含有互相競賽的性質。江湖上最講義氣,哪個班子裡發生了生老病死、衣食不給等意外事故,大家醵金募捐,演義務戲,十分賣勁。可是在競賽性的演出上絕不含糊,誰都要爭這口氣,爭得在龍門榜上題名,誰也不讓誰。他們競爭得越激烈、演出越賣力,就越加飽了觀眾的眼福。因此內行的觀眾更喜歡去看寺觀中的預演。
嚲娘剛到東京的幾天,劉錡娘子實踐了諾言,每天出來賞燈、逛廟會、看百戲。劉錡娘子不但熱情地介紹了她所知道的一切——在這類事情上她幾乎是無所不知的,並且堅決相信她感興趣的一切也必然是嚲娘感興趣的一切——她幾乎對一切新鮮事物都感興趣。
在最初的周旋中,她根本沒有考慮到嚲娘是否希望知道這些,是否對它感興趣,好像熱情的主人擺出豐盛的宴席來招待客人,沒有考慮到這些酒菜是否適合客人的胃口。
相藍是不必說了,她好像是長期預訂著座位的。可也不能忽略比較偏僻處所的寺觀,譬如說,遠在水西門口的醴泉觀就是個例子。劉錡娘子指點嚲娘道:在相藍的演出甭說是好的了,可是醴泉觀裡卻也常有出人意料、爆出冷門的節目。到相藍去看戲,為的是「溫故」,到醴泉觀去是為了「嘗新」。
她們到醴泉觀先去東大院欣賞張金線夫婦演出的懸絲傀儡。張金線練就一套出神入化的指上功夫。他用十根絲線縛在每隻手指上牽動著十隻木雕傀儡,同時登場。依靠他的靈活的手勢,傀儡們可以做出個個不同的動作,豎蜻蜓、翻筋斗、撲打扭殺,樣樣都來。臨到大軸戲上場,啞劇忽然變成歌舞劇,男角色變成女角色。他的渾家,外號「一條金」。一條金的嗓子隨著木偶的舞蹈動作抑揚頓挫地伴唱著。她有時唱得響遏行雲,有時又輕微得像一縷幽泉在空谷中迴旋嗚咽。觀眾的心似乎也被他們用一根絲線懸起來了,上上下下地忐忑著,這才不愧叫作「男舞女歌,婦唱夫隨,各擅一時勝場,共樹千秋盛名」(這個戲班子刻在海報上的自我宣傳)。
接著她們又去西大院看丁儀、瘦吉的「喬影戲」。影戲原是一種利用燈光裝置演出的皮偶戲,是一種古老的劇種。丁儀、瘦吉,一肥一瘦的兩位藝人推陳出新,首創發明讓真人來扮演角色,代替皮偶的演出。於是一塊素幔上出現了亭亭玉立的李夫人和氣象威武的漢武帝的影像,同時也出現了肥丁自己扮演的梨園界鼻祖李延年和瘦吉扮演的影劇界鼻祖李少君的影像。可惜他們找不到「一條金」那樣的好嗓子為影劇配音,只能出之以啞劇的形式,是一種無聲電影。但是銀幕傳神,栩栩如生,李夫人含顰凝睇、脈脈不語的神情和漢武帝立而望之,內心充滿著「是邪非邪?偏何姍姍其來遲」的疑問,都宛在目前,惟妙惟肖。無怪東京的觀眾為它拍掌叫絕。這種新品種,目前雖然還在試演的過程中,肯定不需多少時間,就會風靡天下。
外院連著一片廣場搭起一座碩大無比的帳篷,都歸「渾身眼」雜耍班使用。「渾身眼」是這個雜耍班的主要演員兼組織者和經理人。憑著他在江湖上飲譽二十年的聲望,網羅了當時雜耍界所有的好手,使他這個班子在雜技界中高踞執牛耳的地位。
張七哥吞劍,麻猴子滑桿,董十七、趙七對舞砍刀蠻牌,還有一捻紅走鋼絲。據說前年春節中,她玩了個新花樣,化裝成仙女,在兩所又高又大的住宅頂上繫上鋼絲,往來行走,還嫋嫋娜娜地走出各種身段和姿態,惹得人們真以為有這樣一位仙女凌虛下凡了。所有這些膾炙人口的節目都是每場必上,每上就會轟動一時,使人百看不厭。
所有這些演員中,也許沒有比「角抵李寶」更得人心、更受觀眾歡迎的了。李寶原是禁衛軍步軍司計程車兵,早以角抵絕技聞名全軍,三衙中沒有他的對手,大家都稱他為「小關索」,這個綽號是對他表示絕大的敬意。殿帥高俅也喜歡這個玩意兒,幾番使人示意於他,只要在一場角抵中讓他三分,就可提拔他當個教頭,他都沒有搭理。一天,高俅喝醉了酒,當著許多權貴面前,定要跟他角鬥。他不容情,一跤就跌翻了高俅。從此高俅對他恨之入骨,他在禁軍中容不得身,索性到藝場上來賣藝。高俅三番兩次尋他生事,當不得觀眾歡迎他、掩護他。風聲緊了,他到外碼頭去兜個圈子,不久仍回東京來,照樣有人禮聘他登臺演出,把高俅氣得個瞪眼吹鬍子,一時卻也奈何他不得。
對角抵一道深有研究的劉錡,雖是高俅的下屬,卻是李寶最有力的保護人。他曾經表示意見說,李寶有的是真才實學,不是江湖上騙人好看的勾當。劉錡娘子加上自己的意見,評論道:「李寶的玩意兒是實力加巧勁。」這個評語可能是中肯的。李寶每次上場都有禁衛軍的官兵們冒著冒犯高太尉的風險,前去為他捧場,這還可以解釋為軍人們喜歡看角鬥、相撲這一類的武技,奇怪的是不少太學生也十分欣賞他的演出,那是為什麼呢?據劉錡娘子的分析,官兵們來看他的實力,文人們來看他的巧勁,這樣把實力加巧勁的一個混合體截然分家,就不中情理了。人們不禁要問她自己又為什麼這樣欣賞李寶的角抵呢,她既不是軍人,又不是文士,也不像丈夫那樣對角抵一道有興趣、有研究,她只不過是個地地道道的家庭婦女罷了!
其實不僅劉錡娘子,場子裡還有很多婦孺老幼,他們也都不是文人武士,可也同樣喜歡看他的演出,為他捧場、打氣。他贏了對方,大夥兒發瘋似的喝彩;偶爾失手跌翻,大家嘆息惋惜,彷彿丟失了心裡的一件寶貝。對於李寶的角抵的癖好,在東京已形成一種狂熱。有一個潛在的原因,人們其實並不是喜歡這個節目,而是敬重他之為人:敬重他不肯在高太尉面前低頭的那股剛勁兒;敬重他雖然每天都在高俅的羅織中險象環生,卻仍然行若無事,並且常在插科打諢中有意挑動、激怒高俅的那副英雄氣概;敬重他雖明知劉錡和其他幾位高階軍官是他的保護者,對他們也並不格外另眼看待的那副丈夫意氣。
群眾憎恨權貴,敢於觸犯權貴的人,就是群眾心目中的英雄。由於人們尊敬他的為人,連帶也喜歡上他的節目了,只是他們自己也沒有完全明確地意識到。
以上這些演出都博得觀眾的欣賞和讚歎,可是具有最大吸引力的還是臺柱子「渾身眼」自己演出的飛刀絕技。渾身眼憑著他特殊設計的一套行頭,在鑲著金邊的黑緞底子的短靠和紮腳褲上繡著幾十對閃閃發光的火眼金睛,成為他本人的絕好標誌。
渾身眼一天只演出一場,出場前先有四名徒弟分別站定在場子四角,撫弄著八把紮了紅綢子的明晃晃、寒颼颼的厚背薄刃柳葉飛刀。他們各自擺好架勢,單等師父出場,剛在中心點站定,八把飛刀就同時從不同的角度向師父身上飛來。渾身眼張開了渾身的眼睛,用不是凡夫俗子所能有的正確和速度,先伸出雙手接住最先從正面飛到的兩把刀子,立刻側轉身子,翻過刀背,把第三、第四把刀子敲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鏗鏘聲,接著又擲去手裡的刀,同時用兩腋夾住從背後飛來的第五、第六把刀,稍微偏一偏頭,躲過擦耳根飛來的第七把刀,然後轉過身子,張開大口,一下就咬住劈面飛來的最後一把刀。飛刀是用純鋼鑄就的,渾身眼的牙齒好像是用更高階的、經過百鍊百淬的優質鋒鋼鑄造的,飛刀一經他的牙齒咬住,就像落網的鳥兒一樣,只有發抖、掙扎的份兒。
緊接著,他以意料不到的神速的動作,把腋下夾著的兩把刀子交叉著換到自己手裡,只聽得刀環叮噹,紅光飛處,兩把飛刀閃電般地向徒弟的頭上飛去。兩個徒弟急忙歪頭縮頸地躲閃,飛刀好像有靈性一樣,偏偏向他們躲閃的一邊飛來。只聽得「嚓嚓」兩聲,兩把刀子恰巧釘在他們靠背站著的木柱上,距離頭頂只有毫髮之差。
「險呀,險呀!這一刀稍微低些,就把徒弟的眼睛戳瞎了!」
「險呀,險呀!那一刀稍微偏些,就飛進人叢,把觀眾們誤傷了!」
但是這些動作都是在觀眾來不及說句話、來不及喘口氣,甚至來不及眨一眨眼睫毛的瞬刻中完成的。劉錡娘子雖然潑天大膽,在渾身眼表演的過程中,也不禁閉上眼睛,同時推推嚲娘,要她照樣緊閉眼睛,彷彿這樣做了,就可以防止不測,免去飛刀飛到自己頭上來的危險。然後在她們還沒睜開眼睛以前,聽到一陣震天撼地的叫喊聲、喝彩聲、鼓掌聲,人們大幅度地擺動著身體,怪聲叫好,幾乎要把這座扎縛得十分牢固的帳篷喝垮、鼓塌了。等到她們張開眼睛時,只見渾身眼嘴裡仍然銜著那把飛刀,滿面含笑,羅圈向三面的觀眾唱喏、道謝。
這時,場子中間忽然擁出十多個執事人抬著大籮筐,一一向觀眾們收戲錢。觀眾們根據自己的經濟能力、慷慨程度以及特別喜歡在大庭廣眾之間表示闊綽的虛榮心慷慨解囊,隨緣樂助。有的摸出一文錢,有的摸出十多文錢,有的掏出大把錢,鏗然有聲地丟進籮筐裡,執事人員一律唱喏道謝。
劉錡娘子是老主顧,是劇團收費的主要物件。紅演員一捻紅託著一張盤子親自跑到她面前來。劉錡娘子既不吝惜,也不特別炫耀,她按照老主顧的身份,而不是按照她丈夫的身份、地位,從絹包裡掏出一兩的小銀錠,輕輕塞進一捻紅的手裡。一捻紅會意地笑笑,行個屈膝禮走開。
東京的市民們就是這樣在街坊、廟會、攤鋪、劇場中打發日子。他們一年到頭,都有許多閒工夫,而到了節日,就更像一鍋滾水似的沸騰起來。
當然他們中間的絕大部分還是普通的城市居民。到相藍攤鋪上挑購舊書舊畫的,固然有宰相的兒子趙明誠夫婦等風雅之士,但主要還是老百姓。那些驚心動魄的雜劇節目,基本上是投居民們之所好,是為了適應他們的胃口與好惡而設計、編導和演出的。居民們帶著歡樂、興奮以及唯恐它們將在剎那間演畢散場的害怕心理,欣賞這些節目。他們也帶著同樣的心情賞燈、逛廟會。東京的社會為他們提供了這種浮靡的、輕佻的生活方式。
東京一般居民的悲劇在於他們雖然在道義上譴責、在理智上反對、在感情上深惡痛絕當時的達官貴人,而在事實上卻跟蹤著達官貴人的腳步,不自覺地、一天天地墮入無法自拔的泥坑中去。一直要到東京的末日,他們才真正瞭解到那個罪惡的階層為他們帶來什麼嚴重的後果,可惜為時已晚,他們不得不成為它的犧牲品、殉葬品,跟它一起落進地獄。
3
高踞在東京社會巔峰上的是那些用老百姓的脂膏餵養肥大以至得了嚴重肥胖病的皇親國戚、豪門權貴、大貴族、大官僚。由於他們所處的地位不同,難得去逛廟會、看雜劇。他們另有尋歡作樂的場所和方式。當朝太師蔡京有一天得意地說:「老夫忝一官之榮,詩酒風流,自有三十三洞天勝境在,豈可溷雜塵俗,現跡人世?」真可謂是一語洩露了天機。
宣和年代特別標榜「與民同樂」,在燈節中,在正對大內的宣德門外搭起的大牌樓上,就掛著「宣和與民同樂」的六字金牌。在那狂歡的幾天中,也的確有了那樣的氣氛,老百姓甚至可以隱隱約約地聽到宣德樓上透過重重珠簾彩幕而洩露出來的宮嬪們嘻嘻哈哈的嬉笑聲和嘰嘰呱呱的談話聲。但是雙方心裡明白,把老百姓暫時升格為「欽定」的觀眾,允許與官兒甚至與皇家同樂,只限於特定的時間和特定的場合。那是朝廷需要欽定的百姓們來裝扮出一個歌舞昇平的花花世界。
可是招牌還是招牌,並不代表實質,即使它填著金字,也填不平官兒們和老百姓之間不可逾越的鴻溝。蔡京說的才是真話。
官兒們願去並且常去的地方,所謂三十三洞天都是一般老百姓進不去的。仙凡有別,社會的階梯給他們設定了重重障礙,同時,他們也拿不出那塊到哪兒去都可以通行無阻的腰牌——銀錠。在通行證被髮明以前,代替它行使職權的就是這塊腰牌。譬如說,要欣賞燈節,老百姓只好在宣德門外的御街和州橋大街那一帶擠來擠去。那樣的擠法,據說是有失體統的。根據不完全的統計,從初九到十八的十個夜晚,人們被踏掉的鞋子每夜就有五六千隻之多,這在老百姓猶可,如果一個官兒被擠掉了靴子,再加上丟了幞頭,鬆了頭巾,科頭跣足地在大街上打旋,這還像什麼官兒?他們享有賞燈的特權,可以按照品級在指定的地段上搭個臨時帳幕前來賞燈。有的官兒還嫌看不暢快,寧可把這個特權轉讓給同僚,自己就在馬行街大貨行轉角的豐樂樓上訂個臨街面的閣子,坐下來篤篤定定地賞燈,連帶喝酒、聽曲子,他們還怕拿不出腰牌?
豐樂樓原名「樊樓」,是馳名全國的高階酒家,是名副其實的「天下第一樓」。它本來由五座格式相同、彼此獨立、只有在底層中才能走通的兩層樓房組成,去年秋冬大大翻建了一次,不僅油漆重施,丹雘一新,並且都翻造了三層樓。各層之間又都增修了飛橋露梯,既可互相走通,又可憑欄俯眺。除了底層全部作為散座之用以外,每座二、三兩層各有幾十個大小閣子,全部開放。珠簾繡額,翠飛紅舞,佈置得十分富麗堂皇。
每屆燈節,有頭面的官兒們,早就預訂好閣子,到期攜帶內眷、歌伎,或者約幾位同僚好友,一起到這裡來淺斟細酌。這才不愧是歡賞燈市的龍門。他們居高臨下,一眼望去,可以完整、清楚地看到搭制在宣德門外以及重要街道上的幾十座鰲山燈樓。鰲山燈樓上都扎有碩大無比的龍鳳,在它們的口、眼、耳、鼻、鱗甲、羽翼之間都嵌著大大小小的燈盞。它們振鬣張翼,昂首向天,似乎都有飛昇之勢。在它們周圍又張掛著各式各樣、多得不可勝計的燈綵:有成組的天下太平燈、普天同慶燈,有單獨的「福」字燈、「壽」字燈、「喜」字燈、長方勝燈、梅花燈、海棠燈,有製作繁複的孔雀燈、獅子燈,有雖然簡單卻也惟妙惟肖的西瓜燈、葫蘆燈……說得誇張一點,天上、人間一切有形可象的事物都被複制在燈綵中了。這些燈,有的大至數丈方圓,有的小到可以袖珍,有的需要很多人一齊動作,才能把它揮舞起來。它們一經點亮,霎時間就湧現出一片光明世界,把千門萬戶、工巧絕倫的鰲山燈樓照得洞中徹裡,一覽無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