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越接近目的地,劉錡就越感到興奮和激動。
劉錡的故鄉就在渭州以西大約只有三天路程的德順軍。在他出發時,官家也曾囑咐他順路去探望因病在家休養的老父,可是劉錡考慮到任務的重要和緊張,不打算回故鄉去。
在劉錡看來,和德順軍一樣,渭州也是他的故鄉。自他的父親劉仲武在西軍中擔任高階軍官以來,就把他長期帶在身邊,他在渭州住過的日子甚至比在德順軍待的時間還要多些。因此,儘管旅途十分疲勞,他的精神狀態卻是非常煥發。一種遊子歸故鄉的喜悅感不斷從他心中湧上來。
當他輕騎簡從,驟馬馳入渭州城時,這種歡樂的情緒達到最高峰。
渭州不是商業城市,原來只有三五千居民,但它長期成為涇原路經略使和陝西諸路都統制的駐節所在地,這兩個衙門替它吸引來大批軍民,使它逐漸成為陝西五路中最繁榮的城市。城內房屋櫛比,店鋪林立,有幾處街坊市井幾乎可以與東京比美。這是劉錡自幼就熟悉的。
渭州雖然是西北軍軍部的中心地,但是作為軍事第一線的要塞城池,那已經是八十年前的事情了。近年來,西北邊防軍和它的強敵西夏以及散處邊境諸羌建立的軍事地方政權基本上沒有發生過較大規模的戰役,即使有戰爭也發生在幾百里或千里以外的邊遠地區。雖然如此,根據西北邊防軍的老傳統——「無恃其不來,恃吾有以待也」,仍然把這座城池放在嚴密的軍事戒備之下。城外密壘深溝,城廂內外巡邏頻繁,盤查緊嚴,特別在軍部附近,崗哨環衛,氣象十分森嚴。這一套防衛制度還在種師道的祖輩種世衡、種諤等擔任西軍統帥時就建立起來,經過八九十年的戰爭,又不斷加以補充和充實,使得這座城池猶如鋼鑄鐵澆一般。這一切也都為劉錡所熟悉。
短別的幾年,沒有使這座古老的城池發生多大的變化。劉錡熟悉它的一切,甚至在許多值勤的哨兵和往來於街道的居民中,也有許多熟識者或似曾相識的人。他一一親切地招呼了他們,有時索性跳下馬來跟他們寒暄,並且努力搜尋著與他們有關的少年時期愉快的回憶。
古老城市裡的古老居民有一種固定執著的古老性格。他們不會輕易忘記一個朋友,不會隨便改變對一個朋友曾經有過的良好印象。他們用著笨拙的、看起來不是那麼動情的動作和語言招呼了劉錡,意思卻是殷勤的,好像跟他昨天還在一起,好像他們之間從來沒有分過手一樣(實際劉錡去東京供職之前又在熙河軍中服役,離開渭州已有六年之久了)。受到這種情意綢繆的接待,劉錡感到更加輕鬆,恨不得在他辦好公事後,遍跑全城,遍訪所有老朋友,重敘舊情。
可是這種愉快輕鬆的感覺很快就被另一種沉重、嚴肅的氣氛所淹沒。他絕沒有想到,當他來到軍部的東轅門外,西北軍統帥种師道已經率領一大批部將、僚屬在轅門外躬身迎候。和居民相反,在他們恭敬肅整的表情中絲毫看不出有一點故舊之情。他明白自己不是被他們當作老部屬、老戰友,而是被他們當作口含天憲、身齎密詔的天使而禮貌地接待了。這並不使他舒服。
劉錡的任務帶有一定的機密性。事前他沒有通過正常手續預告自己的行蹤,他打算輕騎簡從、不驚動大家地來到軍部,先和种師道個別談話,使他本人心悅誠服,再出示密詔。沒想到种師道發揮了兵家出其不意、攻其不備的妙用,從哪裡打聽到他的蒞臨,預先在轅門外佈置了戲劇性的歡迎場面,使得劉錡想要訴諸私人感情的打算落了空,劉錡感覺到在這場前哨戰中他已受了一次挫敗。
既然事情已經公開化了,他的天使身份已經暴露,他只好將計就計,奉陪到底,把這場戲認真地演下去。
他從行囊中取出一封用黃綾包裹著的詔旨,雙手恭敬地捧著,氣宇軒昂地走在那一群迎迓他的人前面,筆直地走進他熟悉的軍部正堂。這時所有正對正堂的大門都為天使開啟了,手執刀槍矛戟的衛兵們好像生鐵鑄就一樣直立在甬道和臺階兩側,形成了一種森嚴、冰冷的氣氛。劉錡走到預先為他鋪設好的香案面前,莊嚴地宣佈:「种師道前來聽宣密旨,餘人免進!」
种師道帶著不樂意的表情,向跟在後面的人們有力地擺一擺手,彷彿只消擺動一下這隻在十萬大軍中指揮若定的手,就會產生意料不到的效果。果然,在一陣鏗鏘的刀劍觸動聲和急遽的腳步聲以後,堂前堂外的人都迅速地退到遠處。然後种師道蹩著右腳(那是在臧底河一戰中被西夏人射傷以致成為輕微的殘疾),撩起因為拐腳走路而顯得不太合身的袍服,盡他年齡許可的速度,趨向香案面前,困難地跪下來,聽著劉錡用明朗清晰的聲音宣讀詔旨。
敕种師道:
卿世濟忠貞,練達兵情,比年宣勞西陲,蔚為國家干城。不有懋賞,何以酬庸?特晉升為保靜軍節度使,仍前統陝西五路兵馬。朝廷屬有撻伐,卿受敕後,可赴太原府與新除陝西河東河北宣撫使童貫、述古殿學士劉鞈、知雄州和詵等計議軍事。所期深葉同舟之誼,相勖建不世之功,毋負朕之厚望。劉錡乃朕之心腹,亦卿之故人,代朕前來布意,必能洞達旨意。卿如有疑難未釋,可與劉錡分析剖明,深體朕志,迅赴戎機。
欽此!
劉錡一面宣讀詔書,一面站在居高臨下的地位上,冷靜觀察种師道的反應。
种師道給劉錡的印象一向是重、拙、大。在劉錡離開他的幾年之中,种師道在生理、形態上已發生明顯的變化,但是這種重、拙、大的感覺並沒有隨著他生理上的變化而改變。
种師道的變化首先表現在他的體質和外形上。
种師道從軍數十年,身經百戰,受過多次刀傷、槍傷、箭傷、扭傷、摔傷,但每一次的創傷似乎只為他補充了新的生命力,反而使他顯得更加結實和壯健。使劉錡吃驚的是:長期的戰爭生活沒有能夠摧毀种師道的青春,而這三年的和平卻使他迅速地、明顯地變得衰老了。他是這樣的一種人,不老則已,一老就馬上顯得非常衰老。他臉上的皺紋加深、加密了。淚囊顯著地凸出來,以致把他的一對眼睛都擠小了,看起來有些浮腫。他的鬍鬚和露在幞頭下面的頭髮都已雪白,他的動作比過去更加笨拙,他的思想反應也似乎比過去更加遲鈍了。
現在他十分吃力地諦聽著劉錡宣讀的詔旨,一下子還不太能夠完全理解其中的含義,併產生了一系列的疑問。節度使是武官們可以達到的最高官階(再上去就要封王,那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他們種家三代有幾十個人在西北邊防軍中擔任軍職,有的還當上了全軍的統帥和一路的經略使,立過不少汗馬功勞,但是沒有一個人獲得過節度使的崇銜。可以說,它是種氏家族七八十年以來,也是他種師道本人從軍四十多年以來所渴望、所追求的最崇高的榮譽。儘管如此,根據種氏家族多年傳下來的一條老規矩:他們不隨便給予別人什麼東西,除非對別人有所差遣或酬功的時候;他們也不隨便接受別人給予的東西,除非自認為有了十足的權力可以得到它的時候。在取予之間,都有一定的分寸。种師道雖然有著強烈的權力慾、升官欲,卻有自知之明,並不認為在目前幾年中,他立過什麼超越祖、父兩代的顯赫戰功,配得上節度使這樣的重賞。那麼這個突如其來、非分的晉升究竟意味著什麼,其中蘊藏著什麼他無從瞭解的奧妙呢?他的警覺性很高,十分害怕當道權貴會利用節度使這個香餌來釣取他這條大魚。他可是一條深知冷暖、明辨利害的大魚,輕易不肯上鉤的。
再則,根據西軍長期以來的傳統,決不希望別人來干預他們的事務,他們也不願插手去管別人之事。河東、河北的軍事應該由北方邊防軍負責。一百多年來,由於和遼保持了一個屈辱的和平局面,沒有發生過真正的戰爭,這支軍隊早已癱瘓,目前僅由一個對軍事完全外行的和詵擔任名義上的統轄者。他們西北軍和北方軍各有畛域,一向互不干涉。他,作為西軍統帥的种師道有什麼必要到太原府去計議軍事,並且跟他那麼看不起的和詵去打交道?
還有,太監出身的童貫,在宦途上一帆風順,從西軍監軍一直升到領樞密院事,現在又官拜三路宣撫使,這就意味著西北邊防軍和北方邊防軍兩大系統的軍事機構都要放在他童貫一人統轄之下了,這又令他大惑不解。天下有多少英雄豪傑,偏偏要這個宦官來總攬軍事,豈不令志士氣短!种師道曾經和童貫在西邊共事多年,竭力剋制自己對他的輕蔑感,勉強習慣了朝廷派內侍到前線作戰部隊來當監軍的陋政,並且有效地把童貫放在坐享其成的地位上,把功績與榮譽讓給他,而不讓他干預實際軍事。雖然如此,种師道對童貫飛揚跋扈的性格、頤指氣使的作風還是懷有很深的戒心。跟這樣一個內宦,根本沒有什麼同舟之誼可言,跟他又能計議出什麼好的結果來?
這一連串疑問都不是目前种師道的理解力所能答覆和解決的,他恰恰漏聽了官家詔旨中最重要的一句話:「朝廷屬有撻伐。」雖然他在事前已有所估計,但因沒有聽清楚這句,因而對上面的一些疑問更加捉摸不定了。他只是從詔書中隱隱約約地感覺到有一股將要把他捲進急遽的漩渦、可能使他發生滅頂之禍的強大浪潮向他猛烈地襲來。
种師道是老派的軍人、守舊的官僚,在軍事上滿足於防禦,即使出擊也只是為了防禦的需要,在政治上只要求按部就班,害怕變動,也不想邀取非分之賞。政宣以來動盪的朝政,不可避免地要反映到軍隊中來,這一切都不符合种師道做人行事的老規矩,也不符合西軍多年來的老傳統。他努力在他力所能及的範圍內,築起重重堤防,企圖防止受到波及。現在,面對著這一紙詔書,他竭力想要躲避的事情終於不可避免地找上門來了。
种師道的反應雖然遲鈍,這些零零碎碎的想法連貫起來,卻給他構成一個很不滿意的印象。對於這個,他做出了相應的反應,他幾乎是含有怒氣地高唱一聲:「領旨!」
接著就用劉錡意想不到的急促的動作站起來,從劉錡手裡接過詔旨。劉錡感覺到他那雙穩重的手似乎有點顫抖。
2
劉錡從東京帶來的輕鬆情緒,經過東轅門外一度沖淡,現在幾乎完全消失。
注意到种師道聽了詔旨以後的疑惑和含慍的表情,特別注意到一向對朝廷抱著如臨深淵、如履薄冰那種恭敬虔誠態度的种師道,今天竟然會失儀到這種程度:他既沒有對詔旨前半段對他的褒獎和升擢表示「謝恩」,也沒有對詔旨後半段對他的明確指示表示「遵旨」,而只是籠統地唱一聲「領旨」。這是間接表了態,表示他對朝廷的軍事行動意懷不滿或者至少是絲毫不感興趣,這是一個大臣對朝旨表示異議可能採取的最強烈的手段。
劉錡在出發前,在旅途中,曾經有過种師道可能很容易就範的幻想,現在是明顯地破滅了。那麼,他就必須迎接一場緊張的戰鬥。他清楚地知道,對於頑固的自信心很強的种師道,除非是一拍即合、水乳交融,否則就必然是一場緊張激烈、針鋒相對的交鋒。
劉錡考慮了第一個作戰方案。
現在他還摸不準种師道是否已經完全瞭解朝廷北伐的具體內容。种師道既能打聽到自己出使的訊息,迎出轅門外,也可能早已瞭解自己此行的任務和目的了。但也可能不很清楚,朝廷北伐之舉,畢竟是在極端秘密中進行的,而西軍將領們,一般除了本身業務外,很少過問外界事務。去年兩浙之役,西軍許多高階將領直到命令下達之日才知道有這麼一個任務,有的身到行間,還不知道跟誰作戰。不管怎樣,就劉錡這一方面來說,坦率和誠懇是最必要的。把目前的有利形勢和朝廷意圖全部告訴种師道,向他和盤托出,使之參與其中,讓他對這個計劃也熱心起來,雙方推誠相見,無所隔閡,這才是堂堂之陣、正正之鼓的作戰方略。
按照這個決定,他當晚就去找种師道談心。
他們進入种師道的機密房。种師道喜歡「大」,連他的機密房也是很大的,在一支蠟燭的照耀下,不但顯得很空曠,並且使劉錡產生了洩密之慮,但是种師道完全不考慮這個。
「賢侄遠道來此不易,」他盡地主之誼地說了一些客套話,「舟車勞頓,正該好好休息一宵。今晚草草不恭,簡慢了賢侄,容於明晚補情。有話何妨留到以後再說。」
「正是為了這件事出入重大,時機緊迫。愚侄自受命以來,寢食難安。此刻深夜來此,先想聽聽世叔的教誨。」
這是一個迫使种師道不得不聽下去的開場白。「聽你道來吧!」种師道心裡想,「俺是以不變應萬變,不忙著說話。」此時种師道的一時憤慨已經過去,他早在思想上準備了劉錡前去找他談話。他不再用衝動的感情,而是以冷靜的理智,臉上不帶一點表情地聽劉錡說話。他的神氣彷彿張開一個大口袋,劉錡要給他倒下多少東西去,他就準備接受多少。這仍然是一種沒有表情的表情、沒有表態的表態。
劉錡回溯了歷史往事。河北北部的燕州(今北京市)和河東東北的雲州(今山西大同)及其附近的十多個州,原來都是漢家疆土。五代時為契丹族所建立的遼所佔有,大宋建國後,曾想恢復這一帶失土以鞏固北方邊防。兩次用兵,不幸都遭挫敗,反而受到遼的侵襲,後來不得不每年付出五十萬兩匹的銀絹賂買遼朝,換得屈辱的和平。這種情況已經繼續了一百多年,使得北宋的廣大軍民感到奇恥大辱,有志之士莫不要求收復這些失地,雪恥湔恨。
身為西軍統帥的种師道,當然熟悉本朝的軍事歷史,瞭解這些情況。劉錡重新述說往事時,特別強調收復失土的國防意義和民族意識,他自己就是為此而熱心地支援這場戰爭的。他希望以此來影響种師道並煽動起种師道的功名心。
「千里江山,淪為夷疆。」他慷慨激昂地說道,「百年奇恥,亟待湔洗。何況北方之險,全在塞北。燕、雲以南,平坦夷衍,無崇山峻嶺之固。國初時掘得幾條溝渠,至今早已涸乾湮沒,濟得甚事?一旦胡馬南牧,旬月之間,就可渡過黃河,出沒畿甸。當年太祖武德皇帝說過:‘臥榻之旁,豈容他人酣睡?’今日之勢,正復如此。我公身為國家柱石,怎可不長慮及此?」
种師道半閉上眼睛,頻頻頷首,既好像同意劉錡所說的一切,又好像說,這些老生常談俺早已耳熟能詳,何必你劉錡這個後生小子來向俺說教一番而加以含蓄的嘲諷。劉錡對种師道的難以參透的表情惶惑了一會兒,然後把談話的內容急轉直下,一直推到問題的核心。
目前形勢正在發生重大的變化,隨著遼統治日益腐朽,它東北的女真族建立的金朝卻日益強大起來,十年之間,與遼多次戰爭,都贏得重大勝利。面對著這個風雲變幻的新局面,朝廷採納從遼逃亡出來的官員馬植的建議,派出馬政等人渡海和金朝進行談判,雙方最後約定共同出兵,南北夾攻殘遼。功成之日,宋朝收回燕、雲等州,其餘土地歸金所有。這個被稱為「海上之盟」的外交活動在極端秘密中已進行了幾年。談判中充任活躍角色的馬政、馬擴父子倆都是西軍出身的舊人。由於事關重大,沒有向任何人洩露秘密,連身在東京、作為官家的親信,訊息又是十分靈通的劉錡尚且不知其詳,遠處西陲、一向訊息閉塞的种師道當然更難了解其中的曲折了。
現在談判順利,雙方夾擊的時機已經成熟,大宋政府必須準備出兵,在南線發動進攻。事實上,朝廷早在去年就秘密決定把西軍調到河北戰場上去執行這項軍事任務。無奈浙東地區反了方臘,朝廷急其所急,不得不抽調一部分西軍前去鎮壓這一規模宏大的農民起義,北伐的計劃暫告停頓。今年以來,金朝方面一再催促宋朝出師。伐遼之戰,勢在必行,朝廷賡續前議,內定种師道為都統制,在宣撫使童貫的節制下,統率西軍全軍東調。這事已成定局,朝廷不日就要告廟宣猷,明令出師。官家派了劉錡用節度使的香餌來釣取种師道這條大魚,目的就是要說服他積極參加太原會議,熱心支援這場戰爭。
劉錡忠實於自己的任務,恪遵事先擬定的作戰方案,毫無保留地攤開了手裡的牌,反覆分析天時、地利、人和三方面的因素都絕對有利於我。他甚至越俎代庖地代替种師道做出了結論:像他這樣一個統兵大員,勢必要熱心參加戰爭,不辜負官家對他的殷切期望才是。
劉錡反反覆覆談了兩個時辰,一直談到四更,但是談話似乎只在單方面進行。种師道一直不動聲色,保持著他在談話開始時那種沒有表情的表情。他極少開口,只有在關節處,才插問一兩句要緊的話,接著又閉起眼睛來,有時還發出輕微的鼾聲。聽到劉錡停止說話時,他又忙著睜開眼睛,為自己的失禮告罪。种師道顯然要用冷淡、僵硬的冑甲把自己掩護起來,以便躲過劉錡敏銳的觀察力。其實他也在深沉地思考,只是在他還沒有形成成熟的結論以前,不願表示任何明確的態度。這是种師道一貫的作風,今天面臨著這樣重大的問題就更是如此了。
最後輪到种師道來結束這場冗長的談話。他好像從半睡的矇矓狀態中甦醒過來,含糊地說了一句:「這等大事,怎容倉促定議?稍停數日,再和賢侄及諸將從容計議。」
這就是他對劉錡殷勤勸駕的唯一答覆。然後他拿出通家長輩的友好態度,邀請劉錡出席明晚軍部特地為他舉行的接風宴會。
3
好像鐮刀斫在岩石上一樣,劉錡明白的闡理和銳利的詞鋒絲毫未能把种師道身上的頑固性切削一點下來。看起來他是毫無反應的,從他的深沉不露的表情中根本無法揣測他心裡究竟在想著什麼,劉錡的第一個作戰方案可以說完全失敗了。但是种師道畢竟也漏出一句話,他表示在這樣重大的問題上必須與諸將計議後才能做出決定。本來种師道作為一軍統帥,完全有權自行決策,現在他這樣說,可見得心裡也有點猶豫,有點害怕,希望諸將來與他共同負責。這是一個破綻。抓住這點,劉錡立刻擬定第二個作戰方案,是要說服諸將,爭取他們,使他們同情和支援這場戰爭,與他一起來影響种師道。這個方案本來是容易完成的,他跟西軍的高階將領們都有相當的或者是很深的交情。但是從轅門出迎一幕來看,他的高不可攀的天使的身份使得他們對他已發生隔閡和疏遠的感覺。那是橫亙在他和諸將之間的一座冰山,不把它融化掉,就談不上同情和支援。他抱著要努力融化這座冰山的目的來參加晚上軍部為他舉行的接風宴會。
軍部裡舉行的宴會是按照西軍中傳統的規格進行的。它當然不可能是東京式的權貴們舉行的那種豪華宴會,那是劉錡十分熟悉的,不說別的,單單蠟燭、燈油,一夕之間就可以消耗幾十斤。有時一場宴會要延續到兩天以上。就是比較起州郡長官的詩酒風流的宴會也相差得很遠,那種宴會至少也得傳些樂部官妓在旁侑酒勸觴。用軍部這樣簡樸的宴會來替天使接風,這要使得一般來自東京的大員們感到吃驚、感到自己受到簡慢了,假使他是第一次來到西北軍部。可是劉錡也是西軍舊人,對於他,這不過是舊夢重溫罷了,根本不會產生上述的感覺。
雖然已經闊別幾年,不出劉錡所料,先他而來赴席以及陸續來到的陪客中間絕大部分都是他的舊交。這裡不僅有軍部的骨幹,還有所轄各軍區的主要負責人,原來西北邊防軍統稱陝西五路軍,管轄著涇原、秦鳳、環慶、鄜延、熙河五個軍區的邊防軍。种師道本人是由涇原路經略使升任陝西諸路都統制的,都統制原是作戰時期為了統一指揮臨時設定的統帥,後來積重難返,變成常設的官職。种師道雖然任為都統制,但他仍不肯放棄涇原路經略使這個抓兵權的實職。他的兄弟秦鳳路經略使种師中(當時軍中稱他們為老、小種經略相公,或者簡單親熱地稱之為「老種」和「小種」),還有他的部屬環慶路經略使劉延慶帶同他的兒子劉光世,以及熙河路經略使姚古的兒子姚平仲等人都出席了宴會。把這些軍區負責人遙遠地召集到軍部來(其中劉延慶父子和姚平仲都在宴會前不多一刻才趕到軍部),這一方面說明种師道對於劉錡的受命前來傳旨事前確有所聞,並且有所準備,另一方面也說明他的得知訊息和準備都是十分倉促。此外,軍部的重要將領也都出席宴會,其中有大將王稟、楊可世、辛興宗、楊惟中,以及劉錡當年在熙河軍中服役時的老上司熙河兵馬鈐轄、現任全軍總參議的趙隆等人,還有一些中級將校。劉錡不但都熟悉他們,深知他們的經歷、地位、個性,並且也瞭解他們彼此間的關係以及能夠對种師道施加影響的程度。最後的一點,今天對劉錡來說是很重要的。
無論軍區的負責將領,無論軍部的人,他們一例帶來最初的冷淡和猶豫,使得宴會一開始就有些僵化。劉錡發現自己就是使宴會僵化的主要原因。他們雖是舊交,但已產生距離。在他們心目中,劉錡已經是官家的親信、東京城裡的紅人,這次又齎著他們無法推測的特殊使命前來軍部,他們不知道要怎樣對待這個貴賓,才算合於禮儀。
其次,主人種師道的態度,是造成宴會僵化的另一個原因。他不僅不想使宴會的氣氛熱鬧起來,反而努力把它推向反面。
打破冰冷局面,改善宴會氣氛,全靠自己努力了。劉錡抓住第一個機會,和一箇中級軍官打個照面就熱絡地攀談起來。他們曾經在熙河戰場上一同作過戰,最有趣的還是他們一起瞞過上級,潛入敵方陣地去獵取一種美味的犛牛。這是毫無意義的冒險行為,要冒生命之險,卻不會有人因此賞一面金牌給他們,最多的獎賞不過是大嚼一頓而已。但這是行軍中最大的樂趣,他們樂此不疲。大概很多勇敢的軍人都曾有過類似的經驗。劉錡巧妙地回憶起這件往事,頓時使他和大家之間的距離縮短了。
然後劉錡舉起酒杯為對座的一位老將軍祝酒,談起他當年的好酒量,劉錡清楚地記得這位老將軍跟別人打賭一晚上喝了三十斤黃酒的豪舉。
有過喝酒三十斤的紀錄,在軍隊中也是一種資格。這位老軍人趙德從軍幾十年,積勞升至涇原路第五正將之職,卻沒有立過什麼顯赫的功勳,只有這個紀錄才是他一生中最大的光榮。現在被劉錡重新提起來,他得意地紅了臉,連同鼻尖上的酒皰也一齊紅出來,搖搖頭說:「自家懣老了,不濟事了,喝不到三斤老白酒,就酩酊大醉,哪裡還有當年意氣!」
「老前輩說的什麼話?今天正要看您趙將軍重顯身手,老當益壯。」
然後劉錡又問起隔座一個將校的兒子:「虎子長得好條漢子,又練就一身好武藝。」他親暱地呼喚著那小夥子的小名兒,並且惋惜地說,「可惜閒了三年,叫他英雄無用武之地。」
「還提什麼虎子,」那個將校氣呼呼地回答,「哪個促狹鬼把他調到甘肅茶馬司去幹些沒出息的勾當,自家算是白養了這兒子。」
把茶馬司這個主管貿易機構的肥缺看成沒出息的勾當,這是軍隊裡一部分所謂「真正的軍人」的淳樸觀點,別人花了大氣力,鑽了門路還沒弄到手哩!劉錡跟著嘆息了三兩聲,他的恰如其分的同情,表明他的思想感情仍與他們一致,這就進一步地被他們認為是可以信賴的自己人。
宴會的主人和宴會的主賓形成強烈的對照。
种師道一直收斂起笑容,即使對一個通家子弟情誼上應有的殷勤,即使對一個朝廷派來的欽使禮貌上應該盡到的義務,他都靳於付出。主觀上只想把劉錡推得越遠越好。他指揮這個宴會,好像指揮一場他不願參加的戰爭一樣,顯得那麼生硬、不自然和牴觸。反之劉錡卻使出了渾身解數,運用靈活多變的戰術,獲得越來越大的成功。
回憶是滌垢去鏽的潤滑油,一經注入友誼的齒輪中,就能使它重新靈活地轉動。這時宴會的空氣顯然稠密起來,人們對他身份上的距離和禮貌上的拘謹,在不知不覺間已逐漸消泯,甚至對他的稱呼也改變了幾次:最初是尊敬而疏遠的「天使」「欽使」,後來變為試探性的「賢弟」「賢侄」,最後索性不客氣地直呼他的表字。做到這一步,他的工作才算成功。
劉錡的老上司趙隆追述了當年劉錡到臧徵樸哥那裡去當人質的往事:
「記得當年信叔慷慨請行,偕同馬子充毅然首途。」他不斷地點頭讚許道,「那一副勇往直前、旁若無人的氣概,把樸哥派來的使者驚呆了。在此以後,樸哥不侵不擾,西邊安靖,我軍也得稍歇仔肩,免得廝殺,這都是信叔的大功。」
這是大家知道的往事,並且早被反覆講述過多次,現在由目擊者趙隆當著當事人劉錡的面把他冒險出發到龍潭虎穴去的那副氣概重述一次,仍然引起大家那麼高的興趣。他一說完,許多人就哄叫起來:
「乾杯!乾杯!」
「為信叔的英武乾一杯!」
「信叔去當人質,固然膽氣過人。」有誰又討好地提起劉錡一件得意的往事,「可不要忘了那一回的‘眉心插花’,俺記得……」
「王總管那回在旁親眼看到。」有人嚷道,「請他來講,才是有聲有色!」
大家又一齊嚷道:「請王總管講!」
「且待俺幹了手裡的這杯再說。」偏生這個大將王稟是個慢性子的,他一定要喝乾這杯酒,啃掉一隻已經啃去一半的鴨腿,用手抹去留在鬍子叢裡的碎屑,然後咳嗽一聲,清清嗓子,慢條斯理地講起來,「記得那年金明砦一戰,大軍失利後撤。俺和信叔奉命斷後。」他看看劉錡,似乎要等待他證實後,才肯說下去。劉錡只是笑笑,眾人又在旁催促,王稟這才眉飛色舞地繼續下去:「眼見得敵方三員統將率領幾百騎從後追來。信叔唱出‘空城計’,他驟馬從隱蔽的山坡後衝出。俺緊緊護著他,為他捏把汗。只聽得他高喝一聲:‘歹徒們,有種的留下來,吃俺一個眉心插花!’敵將冷不防信叔這一喝,正在錯愕觀望之間,信叔已經嗖嗖兩箭,連珠射出,都中了敵將的面門。第三個急忙撥轉坐騎待逃。信叔驟馬追上,又是一箭叫他倒撞下馬來。俺在旁裝出招呼後面大軍的模樣,大呼追殺。頃刻間,幾百騎敵軍逃得無影無蹤。俺兩個緩騎而歸,還牽來一匹‘五花驥’,可惜壞了蹄子,不得馳騁。這一仗可真打得痛快淋漓!」
他的回憶博得大家的喝彩聲,有人高吟:「將軍三箭定天山……」
許多人接著吟道:「壯士長歌入漢關。」
接著又是一片「乾杯」聲,連得种師道冰冷的臉上也冒出一點熱氣。
「賢侄直是如此英勇。」他隨著大夥兒舉杯道,「愚叔借花獻佛,也要斟此一杯,相為慶賀了。」語氣之間,似乎還有些保留。
無論戰爭的插曲,無論和平談判的發軔,人們都同樣為它舉杯歡呼。當然這些片斷確乎是吸引人的,甚至也打動了平日不肯隨便讚許別人的种師道。可是更重要的是宴會的本身這時已經發展到歡樂的白熱化,即使沒有這些故事,憑藉任何一個理由,都可為它高呼乾杯。劉錡緊緊抓住機會,喝乾了种師道為他斟下的祝酒後,出其不意地宣佈道:「劉錡些微效勞,值不得諸公掛齒。諸公可知道……」他有意停頓一下,要吸引大家的注意力,「這番劉錡齎來官家的手詔,特旨晉升種叔為保靜軍節度使,這才是天大的喜訊!」
這個意外的宣佈,一下子就震動了全體將領。多年來,在這支大軍中榮獲節度使崇銜的前後只有兩人:一個是劉錡的父親劉仲武,另一個就是眼前的种師道了。幾天來,將領們紛紛在背地裡猜測劉錡此來的使命,他們也曾預料到种師道升擢的可能性。但是恰巧在宴會的白熱化高潮中,由天使本人宣佈了這個喜訊,這卻大大出於他們意外。大家又鬨然地歡呼起來,一片「乾杯」聲一直漲溢到廳堂以外。
所有的酒杯都衝向种師道,在瀲灩的酒波中浮泛著高官厚祿的影子,將領們從种師道的升擢中看到了自己的利益。水漲船高,主帥的晉級,一般總是意味著部屬的跟進,劉錡有意挑動了大眾歡樂的情緒來和种師道的愁眉苦臉做對頭,且看看他怎生應付這個場面。
但是運籌帷幄,決勝千里,積有數十年經驗的种師道卻也不是輕易可以擊敗的。他不慌不忙地說了事前早有準備的話:「且慢!非是種某掃諸君之興。」他的被擠小了的眼眶突然張大了,放射出熠熠的光芒,對有意向他挑戰的劉錡橫掃一眼,然後推開酒杯道:「此中尚有別情。諸君和信叔賢侄都知道俺種某濫竽此軍,三年來上託朝廷洪福,下賴諸將才武,倖免隕越,實無寸功。年來年邁多病,更是才疏力薄,但圖得個太平無事,一旦卸肩,把西陲的金甌和全軍交還朝廷,告休回鄉,私願已足。豈可謬領節鉞,再當艱鉅?非但種某不敢作此想,就是諸君厚愛種某,也當代種某向朝廷力辭這非分之賞才是,這杯酒是萬萬不敢領的,務請諸君及信叔賢侄原諒。」
劉錡的一杯祝酒,逼得种師道非要對官家的詔旨表態不可。這席話說得雖然委婉,含義卻是明顯的。他種師道雖然當了一軍之帥,卻不是貪功逞能、惹是生非之輩,這種消極的反應,明明是為未來的軍事會議預作伏筆,向諸將暗示他反對這場戰爭。劉錡洞察他的隱微,立刻進行反攻。
「世叔這番話,未免說得謙遜過當,不中情理。在座諸公,豈敢苟同?」劉錡將計就計,藉著推重种師道的勳業,抬高諸將,一下子就收攬了大眾的心,博得多數人的支援。他說:「想世叔統領此軍,久鎮邊陲,靖邊安民,威震羌夏,豈止得‘太平無事’而已。今日水到渠成,實至名歸,榮膺節鉞懋賞;他年飆發電舉,蕩汙滌腥,裂土分茅,都是意中之事。諸公久隸麾下,多立功績,將來還要更上層樓,步世叔之後塵,劉錡敢為預祝。官家恩賞,怎可推辭?這杯酒是務要賞光的。」
劉錡針鋒相對地回答了种師道的話,卻說得冠冕堂皇,擊中了諸將的心竅。只有少數幾個幕中人才聽得出他倆是話中有話,各藏機鋒。其餘大部分將領都鼓譟起來,嚷道:「信叔此言有理。主帥勞苦功高,官家恩賞,怎可推辭?主帥這杯酒是省不掉的!」
种師道默察時機,眼看自己陷於孤立中,再要推卻是不可能了,就以戰略家決心要在大會戰中爭勝,在前哨的小接觸中不妨退讓一步的防禦姿態,舉杯道:「既然諸君厚愛,信叔賢侄又殷勤相勸,種某隻得暫領此杯。至於節鉞之賜,實屬逾分,只好再作商量。」
說罷謝了眾人,一飲而盡,舉起空酒杯來,向四座環照一下。
劉錡感覺到在這個回合中,他把握戰機,已打了一個小勝仗。
宴會進入新階段。
經過短時間的沉默後,環慶路經略使劉延慶忽然出乎意料地提議道:「今日宴請天使,更祝主帥高升,理應盡歡極醉,才是道理。這寡酒淡菜,叫人如何下得咽?依劉某之見,這裡可有伎樂舞兒,且傳一部來演奏演奏,為大家助興如何?」
劉延慶是番人出身,從偏裨積功一直升任為大將,官拜承宣使,只比節度使低一級。他在生活上不僅早已漢人化,而且早已官僚貴族化了。他自己家裡宴飲,每回都少不了絲竹絃樂、歌舞侑酒,而不理解為什麼軍部的宴會老是墨守成規,弄得好像在大寺院裡吃齋一樣,令人索然無味。但是這個建議不符合西軍傳統,與當時當地的氣氛不相適應,甚至是愚蠢的。像他通常的發言一樣,話剛說完,就招來了尖刻的反應:
「軍部裡只有發號施令的金鉦鼙鼓,哪有侑酒佐飲的歌女舞伎?」
「這話對了!要取樂早該自家家裡帶一部伎樂來才是。」
「獨樂樂,孰若與眾樂?」
是誰飛來了幾支冷箭,最後的一句已經是含義十分明顯的諷刺。劉延慶還辨別不出它的味道,侍坐在一旁的兒子劉光世,雖然識字無多,卻也聽得出弦外之音,早已露出悻悻不滿之色。
「信叔是天子腳邊的人,聽慣了天上的法曲仙音。」佈陣作戰果斷非凡,說話行事卻異常溫和謹慎的种師中急忙插進來緩衝一下,「軍中縱有些粗樂,如何入得他的耳中?還是請哪位將軍出席來舞劍一番,倒不失我輩本色。」
「端帥說得妙!」
种師中的為人,深受軍中愛戴,與劉延慶形成明顯的對比,因此他的提議也和劉延慶的提議形成對比,大家一致叫好,都把眼睛瞟著以擊劍著名的大將楊可世。楊可世當仁不讓,正待要站起身子,索劍起舞。忽然又聽得一個年輕性急的聲音從座位上一下蹦了出來,他說:「且慢!」眾人急看,說話的卻是說話行事和行軍作戰都同樣勇敢豪爽的姚平仲。他衝著楊可世告個罪,接著就提議道:「久聞得信叔兄神射,絕世無雙,恨未目睹。適才聽了王總管所講,更為之神往。今日在座的高世宣將軍,在軍中恰也有‘高一箭’的雅號,羌敵聞之喪膽。小弟斗膽建議請他兩位施展絕藝,對射一番,以飽大家眼福,眾位以為可否?」
如果劉錡不是西軍舊人,如果宴會中沒有剛才那一番熱情敘舊,這個放肆的建議確是大大冒犯天使了。但是姚平仲的脾氣就是想到哪裡說到哪裡,絲毫沒有拘束,又何況他這個建議確實是熱鬧、新鮮的,提得十分及時。酒酣耳熱之際,大家都需要活動活動、刺激一下,經他這一提,把大家的興致都鼓舞起來了。問題要看他兩個本人的意見如何。
高世宣是楊可世的部將,是目前西軍將校中公認的第一名射矢手。西夏諸羌多少勇將銳士喪生在他的一箭之下。在敵軍中間,他的名氣甚至比在本軍中更響亮。「高一箭」這個由敵方奉贈給他的雅號是他莫大的光榮。他當然很樂意在天使、主帥和諸將面前獻獻本領,只是限於禮貌,不得不謙遜一句:「天使珠玉在前,末將一點小小薄技,怎敢在這裡放肆獻醜!」
他的推辭是不堅決的,經過眾人攛掇,再看著劉錡的面色,就掉轉頭來說:「天使如有雅興,末將謹當奉陪,只是相形見絀,眾位休得見笑。」
對於一切行動都要考慮其後果的劉錡心裡也願射箭。他自信技藝,百不失一,射好了可使眾人對他更加敬服,增強他在未來軍事會議中的發言地位,但他又不願過於賣弄手段,佔了高世宣的上風。他知道自己以客人的地位,一下就凌駕於主人之上,是很容易惹起反感的。他小心翼翼地在兩者——既要顯示自己的技藝,又不能貶損高世宣——之間,見機行事。
「劉錡久疏弓馬,不彈此調已久。」他躊躇一回,含笑道,「怎比得高將軍日常挽弓射矢,熟能生巧。還是請高將軍先射,劉錡在一旁瞧著學吧!」
「天使神箭,久馳大名,怎麼把話說顛倒!」高世宣少不得又言不由衷地客氣一句,「既然如此,小將拋磚引玉,就僭先射了。」
眾人看到兩個都願比箭,一齊起鬨,簇擁著他們離開筵席,一迭聲地叫:「取弓箭來!」
高世宣唱個無禮喏,先去脫了袍服,扎拾一番。他的從卒早把他用慣的幾張弓和一箙箭取來。他選了一張「西番竹牛角弓」和幾支「大鏃箭」,這都是他在戰場上克敵制勝用的銳利武器,不是東京的公子哥兒們為了裝潢門面隨帶在身邊的那些小玩意兒。他拿了弓矢,走上平臺,找尋合適的箭垛。
宴會場所,沒想到要佈置箭垛,他光著眼四下亂找。「把儀門口的兩盞燈籠射滅了,倒也可以。」他心裡想,「可是太容易了,不足顯示自家手段,壓倒天使。別的呢……」他自己練就一副在黑暗中也能明察秋毫的目力,別人卻沒有這副本領,要是在黑暗中射中了也是白費氣力,只好再找。忽然間,瞥見廳堂外有一對水桶,他靈機一動,叫聲:「有了!」就飭令士兵們把水桶挑到甬道盡頭的牆腳下,就地燃起火把,把那個陰暗角落照亮了,叫人看他施射。
「偌大一對水桶,有什麼好射的?」有人議論起來。
「休看水桶大,距離卻遠,俺目測一下,怕有二百來步,你倒來試試看。」
「高一箭吩咐了,自有道理,你們先別嚷嚷!」
「別嚷,別嚷!瞧他這一箭。」
這裡高世宣已經客套、謙遜過了——這對他是多麼不自然,多麼彆扭,忽然露出一副認真嚴肅的神情,好像身在戰場上已經找到一個主要目標,就緊緊盯牢它,瞄準它,準備把它一箭消滅掉。這是一個射手長期養成的習慣——這才是他的本來面目。他擺好架勢,曲一曲臂肱,把空弦連拽幾下,先試試自己的臂力,然後搭上箭,拽圓弓,回頭對眾人說:「俺這一箭要射在右邊那木桶蓋的把手上,射不中時,眾位休笑。」
一語未了,他陡然扭轉身軀,以閃電般的速度,把弓矢換了手,從前胸移到背後,反手背射一箭。他在作戰時,就常用這個假動作欺騙敵人,迷惑敵人,因而一箭制勝的。這一箭射去,正好射在木柄正中,尺來長的白箭翎還在木柄上顫動了幾下。
「好快,好快的箭!」眾人被他的假動作,特別被他的速度吸引住了,一齊稱讚道。
「俺的眼皮還來不及眨一眨,箭已射出,這才叫作神乎其技。」
「這一箭要對準你老哥腦袋上射來,只怕也難逃此劫了。」有人俏皮地打趣說。
「不恁地,怎又稱得上‘高一箭’?」
這裡高世宣又搭上第二支箭,趁著眯起眼睛來打量箭桿是否筆直的機會,心裡掂掇道:「可不能炒冷飯!這第二箭更要出奇制勝,才能叫眾人吃驚,天使敬服。」頃刻間,他又有了新主意,他從箭箙中換來一支平鏃鑿子箭,拉足弓力,覷著左邊桶蓋薄薄的邊緣上射去。只聽他喝一聲:「著!」神箭到處,桶蓋應聲掀去,一股水蒸氣頓時瀰漫上騰。在眾人一片喝彩聲中,高世宣得意地呵呵大笑道:「小將不才,這一箭射去,卻省得工兵們洗滌碗盞時再去揭那桶蓋。」
說了就躬身把手裡的弓箭交給劉錡道:「這張弓,天使試試可還使得?如若不稱手,那裡還有幾張好弓,盡天使挑用。」
劉錡含笑從高世宣手裡接來竹牛角弓,掂了一掂,這確是第一流的好弓、硬弓,這裡還有第一流的對手,不僅過去耳聞,今天已經親眼看到了,還有第一流的觀眾,這是不問可知的。如果他劉錡拿不出第一流的技藝來射,怎生下得了臺?經過一瞬間的考慮,他已經成竹在胸,邁步走到高世宣原來站立的位置上說:「高將軍再獻神技,妙到毫巔,真叫劉錡無從措手了。」
他向從人討根帶子,把寬大的袍袖扎縛一下,既沒有脫去身上的袍服,也沒有褪去臉上的笑容,他帶著對高世宣所選定的弓、矢、箭垛和發射的位置都十分信任的神情,對準目標,一箭射去,正中在水桶的腹部。他就揮手示意,叫那邊秉著火把計程車兵們把射中的箭從水桶上拔出來。
這一箭平淡無奇,看不出有什麼突出之處,似乎只是劉錡的試射。對於第一次上手試用,還沒有熟悉它的效能、特點的弓矢,即使是第一流的射手也需要試射一箭,這在內行之間都是理解的。可是眾人看見那邊士兵要拔下箭來卻不容易,原來這一箭已經射透了厚實的木板。箭鏃拔出後,木桶面上裂開一個菱角形的口子,還冒著一點熱氣的水從口子裡汩汩不絕地流出來。
瞞不過這些久戰疆場的將軍的眼睛,這平淡無奇的一箭,在兩百步外,卻射得十分有力。在軍隊中,能夠射到一百六七十步的就算好手了,更加談不到要射透木板。
「好硬的弓力!」幾個人同時叫出來。
以姚硬弓家出名的姚平仲心裡也為之駭然。他想道:這一箭如果讓他來射,至少也得擺好架勢,用足氣力,才能射得這樣有勁。一箭破的,舉重若輕,真個是名不虛傳。好強逞勝的高世宣已經在心裡承認劉錡是個勁敵了,但還不相信能夠超過自己,想道:「且看他第二箭怎麼個射法。」
這時劉錡已經掌握了這張弓的效能、特點,喝聲:「站開!」第二支箭早已應弦飛出。這一箭勢如追風,迅若激電,恰恰好像絲線穿過針眼一般,不偏不倚,正好從第一箭穿透的那口子裡穿進去,緊緊地揳住裂口,一下子就把冒出來的水堵上了。
廳前廳外,霎時間爆發出一陣雷鳴般的掌聲、喝彩聲。當士兵把這隻帶箭的水桶扛回來時,人們彼此傳觀,益發讚歎不絕。
「兩箭插眉心之花,」种師中儼然代表全體將士,文縐縐地致賀詞,「一矢窒水桶之穴。信叔神射,要記在史冊、流傳千古了。」
這時眾人還是亂鬨鬨地擠在平臺上,高世宣一時忘情,拉著劉錡的袍袖,洩露了他生平第一次向別人公開的秘密。
「小將在弓箭上生平只敬服一人。」他紅著臉,像個做了錯事的小孩說道,「十年前一天單身出去巡哨,被一隊羌騎圍住了。為首的羌將擺開人馬,把小將團團圍住,卻引弓不發,讓小將先射。小將心裡吃慌,連發兩箭,都被他閃過了。他這才回手一箭,就劈碎小將手裡拿著遮攔的弓杆。這時小將只剩得一把單刀,正待捨命衝殺出去。不料他擺擺手,約退自己的人馬,還裝個手勢,微笑著請小將回去。小將又是慚愧,又是敬服,只恨倉促之間,不曾問得他的姓名,只把他這支箭攜回來,留個紀念。以後在戰場上留心細找,想要找個機會還他的情,竟沒再看見過他,從此也碰不到這樣的對手了。不想今天又看到天使的神射,不由得叫小將再次心折。」
高世宣樸素的告白是對劉錡衷心的讚美,眾人還是第一次聽他說到這件事,不由得都嘖嘖稱奇。劉錡體會到高世宣的這層意思,深深領他的情,並且連聲謙遜:「慚愧,慚愧!小弟只是射他一個巧勁罷了,哪裡比得上兄長的真才實學?今後還要多向兄長請教。」說著,就緊挽他的手臂,一起回到大廳。
宴會在歡樂的高潮中結束時,已經過了午夜。种師道這才約定部分高階將領明晨到軍部來會議,說是要計議重大事項。
見分曉的時刻即將來到了。雖然自信心很強,並且隨時不失其常度的劉錡,也感覺到決戰前夕的緊張和興奮的情緒,這半夜輾轉反側,難以成眠。
4
跟來的是一個嚴寒凜冽的早晨。
整個軍部好像一座被凍得十分堅實、攻打不破的冰城。
還不到卯正時分,將領們紛紛披著重裘,趕來開會。他們中間大部分人還沒有滲入統帥部的核心集團,因而都不知道今天會議中將要討論什麼重要的內容。他們只是習慣地服從命令,前來參加會議,不關心它的內容,而且也不準備去關心它。他們具有西軍的老傳統,在一般情況下,不太肯在決定方針政策的重大問題上動腦筋、花心思。因為他們認為這些應該是由朝廷、統帥,特別是文官們來決定的事情。他們的任務,只是服從它,遵照上面的意思動手去幹罷了。只有討論到具體的軍事行動和作戰方案時,他們才感興趣。
但當他們進入會場後,感到今天的氣氛大大不同於往常。這不但因為凜冽的氣候,也因為會議的召集人、主持人種師道不斷地皺著他的眉毛,在那上面也似乎罩上了一層濃霜。他早就到場了,甚至於比第一個赴會的將領還先進場,因此整個會場都是靜悄悄的,沒有人敢於出聲談笑。种師道有時蹩著腳在大會場中環行,有時小山般地坐在座位上,使得這張墊著虎皮的帥座好像用生鐵鑄成一樣。一個年老的將領,不確定自己應否參加會議,按照他的身份、地位正好處在兩可之間。他弄不清楚昨夜种師道邀約楊可世時有否也把站在楊可世旁邊的他包括在內,今天趕來了,在會場門口探一探頭,試試反應。种師道一眼瞥見了他,嚴厲地揮一揮手,把他斥出門外。這個嚴峻的動作預示今天會議非常的重要,使得即使最不敏感的將領也感覺到將有一場風暴來臨。劉錡自己也感到在昨夜歡宴中取得的歡樂和輕快的效果已經一掃而盡,那似乎是十分遙遠的事情了。
最後一個與會者劉延慶帶著兒子剛進入會場——連他也沒敢遲到,可是种師道已用了一個覺察不出的動作,微微地蹙蹙額,對他來晚了表示不滿。顯然今天种師道的火氣很大,一點小小的冒犯都可以使他激動。劉延慶的座椅還在嘎嘎作響的時候,种師道就開始會議,扼要地談了會議的要旨。
「朝廷近有大征伐,」他的語氣不可能是平靜的,「特命信叔前來,調我軍盡數開往河北擊遼。事關重大,本帥也做不了主,今天特請諸君前來會商。諸君聽了信叔所說,可以各抒己見,詳盡議論,不必拘泥體貌,弄得大家鉗口結舌,日後又有後言。」
要明白違抗朝旨、反對出兵是不可能的,种師道只好鼓勵部下表示反對的意見,讓官家派來的特使劉錡親自看到將領們對這場戰爭既不熱心,又不支援,把這個消極的反應帶回朝廷去,也許有可能改變官家的決策。种師道的用心在劉錡看來是洞若觀火的,劉錡早已擬定了第三個作戰方案,他賦予自己的使命是儘可能清楚地把問題向大家攤出來,使大家明白這場戰爭的重大意義,明白朝廷對此已痛下決心。他要鼓舞起大家的熱心,竭力擺脫种師道的影響,做出自己的結論。
劉錡不幸處在和他那麼尊敬的种師道相互對立的地位上,既要貫徹自己的任務,就不能不排除种師道的消極影響和冷淡反應,這是他在兩天的試探觀察中確定無誤的。但是种師道畢竟是一軍的統帥,是他爭取、團結而不是排斥、打擊的物件。到頭來,他還必須取得他的合作,才能真正完成任務。他巧妙地儘量不傷害种師道的尊嚴,免得招致他以及西軍核心集團的成員們的反感。他熱情煥發地複述了曾經給种師道談過的話,企圖用自己的「熱」來抵消种師道的「冷」,並且隨時在探測將領們理解的程度,加以補充和闡發,注意著每人聽了他的話以後反映出來的各種表情。
种師道冷冰冰的開幕詞和劉錡火辣辣的介紹詞果然形成兩股不同的氣流,兩者都產生了強烈的影響。熱流與寒潮、高氣壓和低氣壓在會議一開始就進行了鋒面的接觸,一場意料之中的風暴不可避免地來到了。將領們聽了兩人的話也各自出現了多種多樣的表情,表明他們中間的大部分人已被捲入這場交鋒。他們有的是喜上眉梢,感覺到燙手的富貴已經逼人而來;有的是面含重憂,唯恐一場不可預測的禍患找上頭來;有的心裡熱辣辣地想到馬上就可以在燕山、易水之間躍馬橫戈施展好男兒的身手,最近三年來前線的沉寂狀態使他們早有髀肉復生之嘆;有的則在沉思著,反覆考慮這場戰爭的得失,衡量它的勝負因素,並把考慮的範圍擴大到本軍之外。當然也還有人根本沒有把雙方的話聽進去加以咀嚼和消化,他們只是裝出在聽話,並且裝得已經聽懂了,聽清楚了,準備在必要的時候發言的樣子。
在劉錡發言過程中,种師道一直閉目養神,似乎找不到比這更加合適的機會來休息一下,以恢復夜來的疲勞。人們感覺到种師道什麼都沒有聽,什麼都不想聽,但是一等劉錡發言完畢,他的厚重多襉的眼皮忽然大大地睜開,以逼人的光芒環視諸將,一面不住地點頭,彷彿在對大家說:不管信叔說些什麼,蠱惑大眾,俺的主意早就打定。諸君有何高見,就請充分發表。
雖然各人有著不同程度的理解和各種思想活動,但是這點認識在大部分人中間還是一致的:今天的會的確不同尋常,劉錡所傳達和种師道所反對的這場戰爭將是一場非常重要的戰爭,關係到全軍和每個人的命運,這就不可能像往常一樣對它漠不關心或者輕率地表示自己的看法。他們相互觀望、相互窺測著別人的面色和表情,準備等到別人發言後再表示附和或反對的意見,誰都不肯開第一腔。長時間的沉默統治著會場,這種沉默對於戰爭的支援者、相信可以擊敗种師道的劉錡,以及戰爭的反對派、相信可以得到大多數部屬支援的种師道,都是十分難堪的。現在他們都急於想要獲得自己的同情者。
過了好久,大家才聽到環慶路經略使劉延慶的發言。在熙河路經略使姚古沒有到場的情況下,他認為自己在西軍中所處僅次於种師道的地位決定了他的優先發言權,如果別人有顧慮,不敢首先打破沉默,那麼理應由他來打破。
「自家懣半生戎馬,出生入死。」他字斟句酌,儘量要裝出很文雅的樣子,可是別人知道,說不到三言兩語,他就會露出馬腳來,「去年還在江南拼命廝殺,好不容易博得個衣蟒腰玉、妻榮子貴。如何今年又要出征河北?依自家之見,還是按兵不動為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