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金甌缺 徐興業 第2頁,共2頁

劉延慶去年曾率領部分環慶軍、鄜延軍和童貫一起到江南鎮壓方臘起義,血洗兩浙地區,當地人民恨不得剝他們之皮、食他們之肉。在戰爭中,他自己的部下也遭到嚴重損失,因此頗具戒心,深恐朝廷再調他出去作戰。而且因為他的一部分部隊目前還戍防在京西路淮寧府一帶,沒有調回西北復員。如果再次發動戰爭,他是最可能被點到名出征的。

劉延慶的結論雖然符合种師道的願望,但他說得太赤裸裸了,甚至太愚蠢了,非但不能為种師道張目,反而可能成為對方攻擊的口實,番人出身的劉延慶做了多年大官,雖已有了相當程度的漢化,卻還沒有學會在公開和必要的場合中說些冠冕堂皇的門面話為自己打掩護,因此他的話剛說完,就遭到許多人的圍攻。

大將楊可世的面頰抖動了幾下,連帶也扯動他的頰髯,似乎有飛動之勢。這是他的生理反應,每當他要衝鋒陷陣,或者激動地想要發表什麼重要意見的時候,兩頰就會神經性地抖動起來。种師道引用北周宇文泰稱讚大將賀拔勝的話「諸將臨陣神色皆動,唯賀拔公洋洋如平日,真大勇也」來告誡他,勸他臨陣鎮靜。他表面接受,心裡不以為然,並不認為自己臨陣會發慌,而且也改變不了這個習慣。

但是在別人看到他將要發言之前,年輕性急的姚平仲已經搶在他前面說話了。「劉太尉此言差矣!」姚平仲勇敢地面對著劉延慶說,他對任何人,無論在什麼場合中都是無所畏懼的,「俗話說,‘養兵千日,用在一朝’,我輩分屬軍人,久受朝廷恩祿,一旦官家有公事勾當,正是我輩效命之秋。怎得推託抗違,私而忘公?小將之意,還當遵旨出師、報效國家為是。」

姚平仲的話表面上是駁斥劉延慶,但「項莊舞劍,意在沛公」,這「私而忘公」「報效國家」八個字的分量下得很重,种師道聽了,不禁又皺皺眉頭。

原來河南種氏與山西姚氏是當前西軍中兩大著名的家族。兩家都是累世簪纓,代產名將。姚平仲的父親姚古是有資格與种師道競爭統帥地位的對手——他們都沒有把劉延慶看在眼下。自從劉錡的父親劉仲武卸任都統制後,种師道與姚古兩人展開劇烈的競爭,最後姚古失敗,退處在熙河經略使的原來位置上,就常常託病不出,軍部中有重要活動,都讓兒子出來周旋應酬,姚平仲年紀雖輕,卻已戰功卓著,成為全軍中出名的勇將。作為西軍共同體的一個成員,他愛護本軍,獻謀劃策都能從全軍的利害來考慮。但是作為姚氏家族的代言人,他又不可避免地與种師道本人發生矛盾,常常持著與之相反的觀點,有意使他為難。有時還要找尋种師道的罅隙,藉機攻擊,以此為樂。

他主張遵旨出師,是既考慮了全軍的榮譽,也窺測出种師道害怕出兵的隱微,故意針對他搶先提出來,含有對他挑戰的意味。

然後是楊可世和辛興宗相繼發言,都以相同的理由支援姚平仲的主張。楊可世強調好男兒應當從一刀一槍上博得本身的榮譽,大好機會,豈容錯過。辛興宗強調的要遵旨出師,恪遵朝命。

楊、辛兩將都是童貫賞識、特加提拔的人,在軍中都有特殊的地位,不同的是楊可世以此為恥,辛興宗以此為榮。楊可世本來就是西軍中最著名的戰將,自恃材武,多立功勳,一旦受到童貫的賞識,反而使軍隊中對他產生了看法。他希望出征作戰,為自己進一步樹立功名,也藉以洗刷那個難聽的名聲。辛興宗沒有楊可世的自信,只好更多地依賴「恩相」的庇護。他們辛氏一門,兄弟五人,都由童貫一力保薦,在西軍和京師的三衙中做到大將或高階偏裨的地位。對於他,「恩相」和朝廷是同義詞,「恩相」就是朝廷,朝廷就是「恩相」。遵奉「恩相」之命,出兵一趟,有酬可索,勞而有功,何樂而不為?

非種氏系統的將領紛紛表示了意見,一般都傾向於出師,他們的主張非种師道所能左右,但是他們的發言權畢竟是有限的,現在要聽種氏的人說話了,大家都把眼睛覷著老成持重的种師中。

种師中是種氏家族的人,具有限於他的識見難於避免的狹隘的家族偏見,但也僅僅不過是那麼一點兒,他並非依靠家族、祖先和老兄的力量,主要是依靠自己多次陷陣血戰,真正在戰場拼命,才取得目前的聲譽和地位。作為一個經略使,种師中是由朝廷批准任命,而作為一個「真正的軍人」,卻需要由部隊、廣大官兵共同的「批准」,這和朝廷的任命完全是兩回事情。种師中是在高階軍官中享有那種「真正的軍人」榮譽的少數人之一。還有更重要的是,种師中不像他老兄那樣鋒芒畢露,而常常能夠剋制感情,顧全大局,用自己的謙遜和誠懇來滿足別人的自尊心。由於他不強迫別人尊敬他——這在他的地位上是容易做到的,因此他在全軍官兵中獲得了許多自尊心很強、往往要採取一些措施強迫別人尊敬他的將軍所不能夠獲得的普遍的尊敬。

「官家手詔,豈可違背?夷適言之極當。」他沉吟半晌,似乎經過極大的思想鬥爭後,才毅然提出自己的看法道,「弟所深慮者,我軍自成軍以來,百年中只與西夏及諸羌對壘作戰。除了去年劉太尉去江南一戰外,其餘各軍,不出西北一隅,見聞有限,河東、河北,足所未履,燕雲諸州,目所未睹。人生地疏,軍情不諳,一旦大軍東出,制勝之策安在?這一點,諸君倒要慎重籌思才是!」

种師中提出一個具體的困難,引起大家思考。接著,眾人又聽到全軍總參議趙隆深沉的聲音:「端孺所慮甚是。這等大事,必須計出萬全,才有勝算。豈可孟浪從事,陷此一軍,兼誤了朝廷。」

趙隆長期在熙河軍中服役,不僅與姚平仲的父親姚古,還與姚古的父親姚兕共事過,本來早已到了退休告歸的年齡,無奈种師道出任統帥時,死活把他拖住了,一定要他擔任全軍總參議之職。种師道以與他共進退為要挾,使他不得不勉為其難地允承下來。他是那種與軍隊同呼吸、共命運的職業老軍人。他除了部隊生活以外,別無個人的家庭生活(他的妻室和早年生育的子女早已去世,只留下一個孤女,在軍隊裡養大),除了軍隊的利害外,別無個人的利害。既然承擔了總參議,就決定不做一個素餐尸位、拿乾薪、領請受而無所事事的那種幕僚。那種人,在部隊裡也像在其他的機關裡一樣多的是。趙隆沒有把軍隊當作養老院,沒有把自己當作統帥的清客,而把自己看成一張弓弼,專門用來矯正軍隊中發生的一切不平之事,有誰的言行不符合全軍利益,他就要出來講話干預,不徇情、不姑息、不縱容、不怕得罪人。他就是以這種伉爽直率的性格為人們所喜歡、所容忍、所氣惱、所敬畏的。有人在他的背後說笑話,說他的大名和表字應該改動一下,改名趙弼字子正,才符合他的性格與實際。他的為人實在太嚴肅了,以至像這樣一個絲毫無損於他的尊嚴的笑話也沒有人敢於當著他的面講出來。有一天他倒反向別人請教,這個他間接聽到的趙子正是從哪裡冒出來的?幹過些什麼?要來幹什麼?一般說來,軍隊裡都不歡迎朝廷派來干預軍事的文員,趙隆還當這個自己的化身趙子正是朝廷派來的文員哩!

在這次軍事會議以前,趙隆是种師道把劉錡的任務向之透露的唯一的僚屬。他考慮了全盤利害,認為不依靠自己力量,只想利用他人投機取巧,僥倖徼利,照這樣發動的戰爭,不會有好結果。他發表了比种師中更加坦率的意見,反對出師伐遼。他引用了《孫子兵法》「知己知彼,百戰不殆」一句格言後,接下去說:「近年來邀功好事之徒,對北邊情事,頗多增飾,尚難信實。我輩僻處西陲,孤陋寡聞,對遼、金及朝廷情事,均難了然。遼朝雖君侈臣汰,積弱已久,但軍備如何,現有兵力若干,尚堪一戰與否,可有真正的情報?信叔說金邦崛起,已拊遼之背而蹶之,此話俺也早有所聞。如屬信實,兩虎相搏,我正好坐觀成敗,伺隙而動。今日如急於用兵,為禍為福,或勝或負,尚難逆料。我西軍雖號強勁,誠如端孺所說,從未去過河北,與遼人角力,可有勝籌?今日之事,可謂既未知己,又未知彼,倘有蹉跎,將何以善其後?信叔雖齎來了朝旨,力促進兵之議,趙隆不敏,卻期期猶以為未可。」

這是劉錡碰到的第一號勁敵,在他以前發言的諸將,無論贊成或反對出兵,都沒有像他這樣在思想上已有所準備,對問題已作了全面考慮,因此他的結論是強有力的。他不僅以理智,同時也以平素在西軍中的威信說話,他的話就顯得更加有分量。

又是一陣深沉的沉默,使得會場的氣溫頓時降到最低點。

到了關鍵時刻,劉錡不得不再度出來說話。趙隆所持的理由似乎相當充足,談的仍是具體問題、枝節問題,沒有接觸到事件的本質。哪有失去的疆土可以不去收復之理?已經掌握了最有利的時機,為什麼不馬上行動起來,還要待什麼機,伺什麼隙?何況他手裡持有幾張有利的王牌,只要把它們攤出去,他就有把握把勝利爭回來。他不迴避种師道咄咄逼人的眼鋒,反而迎著它,更加流暢、激昂地談起來:「端叔和漸叔所說諸端,雖屬老成深謀,據劉錡所知,卻都是鰓鰓過慮,儘可放心的。遼金之事,這些年來,歸朝人梯山航海,紛至沓來,迭有所聞。朝廷並未據以定策。直到後來派了專使去和金主完顏阿骨打通好,又派專人到遼廷去覘探虛實,三番五復,相互對證,這才知道所傳非虛,端系實情。漸叔可知道令姻親馬都監和令坦子充父子倆這幾年就被派往金邦,與完顏阿骨打折衝樽俎之間,已見成效。劉錡出都之日,聞得子充已經伴同金使入朝,御前奏對,定夾攻之期。諸位如有不信,何不派人向子充打聽一下,對遼、金之事及我軍所處勝勢,均可瞭然了。」

劉錡發出了第一張王牌,突然提到馬政、馬擴的名字,眾人的眼光頓時發亮,彼此交換著視線,似乎在點頭議論道:「別人幹下的事,也許不定可靠,他倆乾的事,難道還會有錯?」

好像這父子倆的名字就是雙重有力的保證,只要真是他倆出頭乾的事,就足以打破趙隆提出的任何顧慮而有餘。

全場的氣溫頓時升高。

有人懷疑地、其實是希望得到進一步的證實地故意問道:「難道子充小小的年紀,也幹得出這等大事?」

「諸公都讀過《三國志》,豈不知諸葛孔明隆中對時也只有子充這般年紀,對天下大勢就瞭如指掌。安見得子充就不如古人?劉錡這番受命時,官家還親口說到子充,說他辦事幹練,成效卓著哩!」

「俺早說過這小子有出息,不枉趙參議結了這門親事!」

許多人同聲稱讚馬擴,承認他立了功勞,幹成大事,也就等於承認決策伐遼是正確的、英明的,他們的推論是簡單的。劉錡抓住這個有利因素,趁機擴大戰果:「馬都監、馬子充幾番出入金邦,備悉遼、金兩朝底細,將來用兵運籌之際,都是前線不可少的人才。只怕朝廷到時又另有任使,不肯放手。這個,種帥倒要向朝廷力爭。」

馬政離開西軍時,只是一箇中級軍官,馬擴還只有承節郎這個起碼的官銜,但在西軍中有一條不成文的法則,單單隻有朝廷任命而未經基層戰士批准的軍官,他就不能夠享有職位上應有的威信,他的指揮權和發言權都是不完全的,甚至在人們的心目中是無足輕重的——劉延慶就是這樣一個例子。反之,如果他真正立過戰功,具有「真正的軍人」的素質,而為基層所公認,那麼他即使沒有任何軍官的職銜,在實際工作中,特別在具體作戰時,他就是事實上的長官了。大家聽他的指揮,連軍部也承認這個事實,馬政、馬擴都是屬於那種「真正的軍人」,在部隊中享有比他們的職位高得多的信任和聲譽。劉錡發出這張王牌是明智的,完全收到事前預計的效果。

只要把趙隆打敗,對付种師中就比較容易了,他接著又說:「至於端叔所慮我軍未到過河北,雖是實情,但兵家用兵,全靠機動靈活,因時制宜,因地制宜,豈可侷限於一隅之地,故步自封。記得當年周世宗統率禁旅北征,高平一戰,大敗河東兵,略地直至晉陽。後來旋師西南,席捲秦隴,飲馬大江,後蜀、南唐望風披靡。後防既固,養銳北上,親征契丹,刀鋒所及,捷報頻傳,瀛鄚諸州,相繼底定,大功已在俄頃間。倘非因病舁歸,這燕、雲之地,早已歸我版圖了。今我西軍薈萃了天下的勁士才臣、銳卒良將,是朝廷的柱石、國家的干城,東西南北,何施而不可?周世宗能做到的事,又安知我們就做不到!端叔這論,未免有點膠柱鼓瑟了。愚侄妄言,請端叔賜教。」

這席話說得訥於言語的种師中只有點頭稱是的份兒,他原來就不是堅決反對伐遼的。可是趙隆卻非片言隻語就可以折服,他不僅仍然要堅持「兩知論」,不相信他的姻親和未婚女婿辦的事一定妥當,並且進一步提出一個更加尖銳的問題:「童太尉新除兩河、陝西宣撫使,眼見得此軍就要歸他節制,將來用兵時,種帥在軍事上可做得了主?」他停頓一下,毅然說道:「不但如此,伐遼之役,在朝廷中又有何人主持其事,難道王黼、蔡京、蔡攸之輩擔當得了這等大舉動?自古以來,未有權臣在內,大將得以成功於外者。賢侄豈曾長慮及此?」

這確是問題的癥結,但事涉廟算和官家的用人,在這等公開場合里正該竭力避免說到的。趙隆不僅十分直率地還是非常輕蔑地提到這些權貴的名字,使得眾人都吃了一驚,連種師道也不便表示什麼。辛興宗張口搖舌想要說幾句話來回護恩相的威信,看看趙隆嚴肅的表情和周圍的氣氛,又把話縮回去,弄得十分狼狽。

劉錡也沒料到趙隆會有此一問,但對這個問題,他自己是有答案的,否則他就不可能支援這場戰爭了。他說:「此番大舉,全出官家聖斷,王黼、蔡攸不過在旁贊和而已。劉錡齎來的詔書,就是官家御筆親制,書寫時除劉錡外,並無別人隨側,劉錡豈得妄言?」接著劉錡又發出第二張王牌,說道:「官家對種叔可說是簡在帝心,倚任獨專。記得早時,京師傳誦著兩句斷詩,稱頌種叔功績,道是‘只因番馬擾籬落,奮起南朝老大蟲’,不知怎的,傳入禁中,官家諷誦多次,並對宰執大臣道,‘老種乃朕西門之鎖鑰,有他坐鎮,朕得以高枕無憂’。今日簡為統帥,可見早有成算。劉錡此來,官家再三囑咐致意,溫詞娓娓,這是種叔的殊榮,也是我全軍的光彩。將來總統帥旅,電掃北邊,事權在握,進退裕如,宣撫司怎敢在旁掣肘?夙昔童太尉曾來監製此軍,家父與種帥都不曾受他挾制,這個實情,諸公想都記得?」

「今昔異勢,不可一概而論。」趙隆還是搖頭說,「賢侄怕不省得童太尉之為人。如今除了宣撫使,朝廷明令節制此軍,非當年監軍可比,怎容得種帥自由施展手腳?」趙隆還企圖為已經激升的溫度潑冷水,但是整個會場的氣候改變了。

大將楊惟中欲前又卻地問了句:「今日伐遼,是否師出有名?」

劉錡抓住機會,理直氣壯地駁斥他,這時他感到已經有把握操縱與會人員的情緒,因此就更有信心地把自己的道理闡發無餘:「燕、雲乃吾家之幅員,非遼朝之疆巖,景德中將帥巽懦,朝廷失策,與它訂了和約,致使形勝全失,俯仰不得自由。更兼朘刻百姓,歲賂銀絹,國恥民窮。這正是有志之士、血氣之倫痛心疾首、扼腕撫膺而嘆息不止的。今遼、金交戰,鷸蚌相爭,我朝正好坐收漁翁之利。因勢利導,大張撻伐,雪二百年之奇恥,復三千里之江山,這正是名正言順,事有必成的。楊將軍——」楊惟中在西軍中也是個趨奉唯諾、專看主帥眼色行事說話的闒茸貨,劉錡提到他的時候,連正眼也沒瞧他一下,「說什麼師出無名,豈不是混淆黑白,把話說顛倒了!」劉錡很容易就把他駁倒,然後再流暢地說下去,「遼積弱已久,將愒士玩,怎當得我精銳之師,與金軍南北夾攻。大軍一齣,勢如破竹,數節之後,便當迎刃而解。這等良機,可說是百載難逢。所望大將們早早打定主意,明恥教戰,上下一心。異日前驅易、涿,橫掃應、蔚,燕、雲唾手可得,山前山後,都將歸我版圖。諸公建立了不刊之功,垂名竹帛,圖畫凌煙。劉錡也要追隨驥尾,請諸公攜帶攜帶哩!」

劉錡這番話說得意氣風發,神采飛揚,猶如一輪炎炎的赤日,把諸將心中殘餘的冰雪融化得一乾二淨。將士們受到感染,不知不覺間也把劉錡描繪的一幅勝利圖景寫在自己的眉宇之間。很多人似乎已看到勝利在握,許多人都想到那一天得勝歸來,官家親自駕到陳橋門外迎接大軍、老百姓夾道歡呼的盛況。大家都要分享這一份唾手可得的勝利的光榮,唯恐落在別人後面。連一開始十分害怕出征的劉延慶也被打動心坎,不住地向鄰座的楊可世打聽此去燕京的日程,並且不掩飾他對戰爭改變態度的原因:「照信叔這一說,不等到來年麥熟時節,」他站立起來,敞開大裘,把一隻腳踏在座椅上,仍然保留了一個番部酋長的習慣,大聲嚷道,「大軍就可開進燕京城去痛快一番了。久聞得燕女如花,如若俘獲個把北番的后妃、公主,將來伴酒作樂,卻不是一大快事!」說到這裡,他忽然忘形,哈哈大笑道,「契丹皇帝,自家不要,契丹皇后,手到擒來,就是自家的人了。這話言明在先,省得日後爭鬧起來,傷了和氣。」

劉延慶的愚蠢,常在不恰當的場合裡說不恰當的話,但是他的倒戈大大增強了主張北伐營壘的比重。

一場熱和冷、炎日和冰雪、出師與拒命的激烈交鋒結束了,前者獲得全面的勝利。种師中默然退坐在座隅,頑固的趙隆也無法獨自壓住陣腳。种師道默審時機,一來知道朝廷之意已決,天心難回;二來看到諸將躍躍欲試的神情,絕非自己力量所能控制。他秉著「善戰者不敗,善敗者不大敗」的軍事教訓,決心由自己主動來收拾殘局。這時整個會場處在連佩劍的鉤子略為挪動一下也可以聽清楚的大靜默中,大家聽到种師道微微嘆口氣,聲音略微有些發抖,但是不失為清楚地宣佈他的最後結論:「既然天意如此堅決,諸君又僉同信叔之論,俺种師道也只好聽天由命了!」這「聽天由命」四個字說得十分頹唐,充分表示出他的不滿情緒。然後轉向劉錡道:「賢侄回去繳旨,就可上覆官家說,微臣种師道遵旨前赴太原。」

聽了這一句有千鈞之重的話,壓在劉錡心頭上的一塊大石頭才算砰然落地。

5

遵旨前往太原去是一回事情,什麼時候去,赴會前還要做些什麼準備工作,那就是另外一回事情了。會議結束後,种師道把劉錡和趙隆兩個留下來,繼續研究具體問題。

种師道雖然身為西軍統帥,卻不是什麼傑出的戰略思想家,他只是一個有經驗的老兵,一個永遠從實際出發的指揮官。從前一點出發,根據他的經驗,他看不出這場投機性很強的戰爭會一帆風順地產生像劉錡所估計的那種樂觀的結果。在他的年齡上,年輕人豐富的幻想力早已蕩然無存,所以他反對這場戰爭,即使在被迫同意之後,仍然在內心反對它,並且要想出種種託詞來推遲前往太原開會的日子。從後一點出發,根據實際情況,既然戰爭已成定局,非他的力量所能阻擋,即使他推遲了赴會的日期,會議還是需要他參加。既要出席會議,他就迫切地需要掌握敵情,瞭解形勢,作為會議中制訂軍事計劃的重要根據。童貫、和詵帶來的情報,大多數是根據他們的利益和需要「創制」出來的,怎樣評價他們的為人,就可以怎樣去評價他們的情報。對於他們,种師道決不信任,他相信的還是西軍舊人,他希望劉錡和趙隆二人能為他提供馬氏父子近年來的活動情況和目前行止。

趙隆雖是馬政的姻親,對他的情況也所知不多,談不出一個所以然來,他說:「仲甫自受調離軍後,即把家口遷往牟平,後來又遷往保州,未嘗再見過面。間有書札往來,深以故人為念,情意繾綣,卻未涉及朝政。對自己的任使,更是諱莫如深,隻字不提。去春曾託便口來說小女已達于歸之年,子充得便,即將西來迎親。旋又來信說,子充受命出差,歸期難必,完婚之議只得暫時從緩了。以後再無音信。信叔在京見聞較切,對他們的行蹤是否瞭然?」

劉錡也搖搖頭道:「子充受命以還,行蹤飄忽不定。去年回京時曾來見訪,正值愚侄出差未歸。及至趕回,到行館去訪他時,他已伴同金使泛海出去了。參商乖離,暌違已逾三載。只是此番受命來此時,官家面諭子充接伴金使,不日就要回京,還囑愚侄早早回去覆命,以便與金使約定夾攻之期,後來王黼也是如此說。想來子充在京等候約期,必有數月之勾留,愚侄此去定可與他敘舊。」

「既然仲甫不易蹤跡,」种師道想了一會兒,提出一個具體的主意,「俺這裡何不派人去京師走一遭,找到馬子充,向他詢實敵方情況,這倒是切實可行的。只是……只是派到京師去,難得合適的人。」

趙隆點頭稱是,考慮了片刻,問道:「派楊可世去如何?」

「楊可世將來在軍中也是可用之才。」种師道斷然搖頭反對道,「只怕童太尉見到他,就不讓他回到本軍來了。」

种師道的顧慮是有根據的。早就有人傳說童貫想要調楊可世到陳州府去統率劉延慶所屬那一部分尚未復員回來的環慶軍。种師道和趙隆都明白如果讓楊可世調走了,會給本軍帶來多大損失!

「夷適也是子充的故人,」趙隆再一次建議,「他哥哥鵬飛現在京師禁軍中供職,與信叔同僚。派夷適去走一遭如何?」

种師道提不出反對派姚平仲去京師的理由,但他仍然搖頭不同意這個建議,顯然是從家族的偏見出發,不願讓姚家的人去擔任這個重要的差使。

「既然軍情如此緊急,」劉錡插進來,毛遂自薦道,「愚侄回京繳旨後,找到子充,問明情況,就往太原府等候種叔,這個辦法可行得?」

「賢侄是官家身邊的人,不得詔旨,怎能擅自行止?這個萬萬使不得。」

种師道當機立斷地截斷了劉錡的自薦。看來他已經意有所屬,只是不便自己啟齒。機靈的劉錡猜到他大約希望趙隆親自去京一行。趙隆是种師道的左右手,如果讓他從馬擴處多瞭解一點敵情,將來制訂計劃、參謀作戰,都有好處。劉錡前前後後想了一想,心中豁然開朗,頓時又提出了新的建議:「愚侄不才,卻有個計較在此。馬都監既有信來要為子充完婚,恰巧子充目前正在京師,漸叔何不就此攜令愛前去京師,一來為他們完婚,二來向子充打聽敵情,三來也可伺機向朝廷提出行軍作戰、輜重所需等事項,併力促子充回本軍來服役。事畢後,漸叔就徑往太原,參贊會議,這樣豈不是公私兼顧,兩全其美?」

「如得參議前去東京,種某最為放心。」劉錡的建議,正中种師道下懷,他看到劉錡如此機敏,十分滿意,不禁露出了難得的笑容,趁勢說,「況且令愛已經成長,正該為她完姻,畢了人生大事。只怕參議年來體衰多病,不勝跋涉之勞,這倒還要從長計議。」

种師道還要客套幾句,趙隆不禁豪爽地笑起來:「主帥在公事上有所差遣,趙某怎敢推辭?何況俺這把賤骨頭,雖然使用得長久了,倒也還禁得起風霜雨雪,哪裡就在乎這幾千里路!」

趙隆熱心地接受這項任務,並非因為他已轉變立場,支援這場戰爭。恰恰相反,他仍然在內心中堅持自己的想法,並且深信种師道與他是完全一致的。他在這裡,或跟隨种師道去太原,都不能夠再做什麼來阻止戰爭,除非他到東京去和王黼、童貫等伐遼決策人進行辯論。他甚至想最好能當著官家的面,與他們廷爭伐遼的利害得失,使官家聽從他的意見,這樣他還有最後的機會來阻止戰爭,改變朝廷決策。

自信力很強的趙隆,一經產生這種希望,就迫不及待地要求立刻進京。他與劉錡約定了日期,做伴同行,意味深長地向种師道暗示道:「主帥如先已到了太原府,千萬等候趙某的資訊,再與童貫那廝定奪下來。」

种師道點頭不語,這個表情在趙隆看來是像說話般明白的,他默默地表示認可了自己的意見。

十九年前趙隆喪失了妻室,便捨棄自己的家,帶著孤女嚲娘一起住進部隊,在部隊中把她養活,從此他就沒有了自己的家,同時也割斷了和非軍事的人間世界的聯絡。

這個職業老軍官的生活是完全、絕對地按照部隊生活的板眼進行的,十分簡單,卻有著嚴格的紀律性。他自己早就習慣了它,不在乎有沒有一個自己的家庭。可是女兒畢竟是女兒,有許多超過軍事生活範圍以外的麻煩事情要他照顧,她成為他生活中唯一的累贅。特別當他出去打仗,不能夠再把女兒帶在身邊時,少不得要操點心,把她寄託到同僚家裡暫時安頓一下,自己才能脫空身體,了無牽掛地出去征戰。可是在另一方面,長期來,父女兩個相依為命,女兒又成為他生活中最大的安慰,那種兒女的柔情的愛,與軍隊的嚴肅氣氛格格不入,與他的為人行事也格格不入。這就是說,他摒棄了那種人間的、普通的方式,而用自己獨特的硬派作風愛著女兒。沒有人料想到在他的鐵石心腸中也有一個柔軟部分,女兒常常用她的獨特的柔情打動他這個部分。結果是:他離不開她,她離不開他。

現在他們三言兩語就決定了要他把女兒遣嫁到東京去,馬擴家住保州,女兒嫁過去以後就要定居在保州,不得和他相見了。要是想到這點,也許他會感到痛苦。可是,現在盤踞在他思想中的那個重大問題,足以排斥一切、壓倒一切個人問題。他連想也沒有多想一下,馬上就跟劉錡約定,後天一清早動身,首途進京。

劉錡詫異了,遣嫁女兒也是人生大事,雖說軍隊中一切從簡,談不上什麼置備嫁妝、餞別親友,但是花個十天八天時間,略略摒擋一下家務,總還是必要的。劉錡要他再考慮考慮行期,沒想到得到的回答是:「今天回家去跟女兒說一聲,少不得到幾家諸親好友處去辭辭行。明天收拾一天,後天一早就走,還有什麼牽掛、放不下手的?」

劉錡莞爾地笑了,原來他的老上司還是跟當年一樣的急性子,還是跟當年一樣,除了軍旅大事外,對什麼都不關心,什麼都幹不了。

6

渭河早已冰凍,舟楫不通,他們只好走陸路。但是東去的官道也被漫天大雪封鎖起來了。

大地變成白茫茫的一片,銀子般地閃著亮光。

所有光禿禿的樹枝,都好像盛開的梨花,這千樹萬樹梨花不僅點綴了樹枝,也在漫天飛舞。

那似乎很遙遠,又似乎近在眼前,一招手就會落入他們車馬之間的山谷丘陵,平日飛揚浮動的黃土塵埃和重重疊疊的磴道山溝這時全被幹燥的白雪松松地覆蓋起來,一切都變得臃腫不堪、界限不清了。它們欺騙著人和牲口的視覺,一個不小心就會岔出正道,跌落到同樣被白雪松松覆蓋著的乾枯的澗溝中去,跌得頭破血流。因此在這日子裡,除了絕對必要以外,很少有人出門。

他們幾乎獨自壟斷了這條官道,稀少的轍痕,又被新的白雪遮沒,只有經過好半天,才偶爾聽到一連串清脆的鈴鐺聲和吆喝聲,逆著他們的方向慢慢過來。

他們一起擠在顛顛簸簸的大車裡,一任那幾匹喘著氣、口中不斷冒出熱氣的牲口拖著他們艱難地前進。程式顯然是緩慢的。有時車輛一歪,半個輪子就陷進坑窪,這時趕車的和坐車的都得下來,費了很大的勁,托起車輪,端正車身,才能繼續前進。有時大車轉過一個山坡,正好迎著風口,朔風怒濤般地狂吼著,把浮在表層的幹雪重新吹入天空,和天空中的飛雪混在一起,模糊了趕車者的眼睛。這時大車就不得不顧著風勢暫時轉過來避避風頭。只有碰到風勢較弱,又走在還沒有被破壞、比較好走的官道正中,肯定不會岔出去時,趕車人才活躍起來,大聲吆喝著,把馬鞭在天空中甩得噼啪作響。這不但為了趕車,也為了活動活動身體取暖。

大車周圍用粗氈圍起來,它好像船帆一樣,飽滿地盛著風雪,一會兒在這裡鼓起來,一會兒又在那裡癟下去。有時,氈幕突然裂開罅縫,朔風就帶著拇指大小的雪花飛舞進來,刀子般地割痛著人們的臉、脖子和手。人們卻趁此機會呼吸一口清冷的新鮮空氣,並且從還沒有來得及掩蓋上的罅縫裡看到在眼前延展著的無窮無盡的銀色道路。

在人們的思想中,也延展著無窮無盡的道路。

自從爹告訴她,將要把她送到東京去完姻以後,嚲娘就陷入深深的迷惘中。

嚲娘是一個在特殊環境中成長起來的特殊的少女,但她仍然是個少女。

嚴格地說,嚲娘沒有體驗過一般人所謂的「家庭生活」。還在手抱的嬰孩時間,她就失去了母親,由爹帶到部隊去養大。那時,她實在太幼小了,不明白失去母親的悲痛意義,不明白她今後一生中為了彌補這個先天缺憾所要償付的代價。在部隊裡,她和其他由於類似的情況帶來的男孩一起玩耍,一起受到鍛鍊。在部隊嚴肅而緊張的空氣中,在那絕對男性化的集體中,她是唯一的例外。她是一朵花兒,可不是在暖房裡養大,而是受到山風穀雨滋潤培育成長的一朵野山花。她受到男伴們的歡迎,受到士兵和軍官們普遍的鐘愛,她有點撒野,然而是活潑伶俐的、愛嬌的。但是隨著歲月的消逝,她逐漸成長為一個少女,她很快就達到並超過了那個社會所許可的女孩子跟外界接觸的最大限度的年齡。這一條鐵律是那麼森嚴,即使在沒有女性的部隊裡也沒有例外,一道無情的帷幕落下來,隔斷了她與外界的接觸。人們仍然對她抱著友善的態度,可是無形中跟她疏遠了。她又不像其他的女孩,家裡有母親、姐妹、養娘和女伴們,外面還可以和親戚女眷們走動。她幾乎是在女性的真空中生活著,她反覆而刻板地處理著日常事務,她勞動得多麼勤快,她應付爹和自己的生活多麼簡單,多麼有條不紊!但在她的意識中,卻感覺到這裡缺少一點什麼東西,缺少一種隨著她年齡之長大、特別是為了彌補她的由衷的缺憾所要求的溫馨的柔情。

她要求溫柔地對待別人、愛撫別人,也要求別人溫柔地對待她、愛撫她。她要求自我犧牲,要求獻身於人,卻不要求別人給她以同樣的酬答。所謂「自我犧牲」,從最深刻的意義上說來,就是一種不要求酬報的執拗的愛。她把所有的柔情都傾注在爹身上,這不但因為她發現在嚴厲的表面底下,爹在內心中確是愛她的,更因為除了爹以外,她接觸的人是那樣少,使她無法滿足自己不斷發展著的自我犧牲和獻身的要求。

只有那個將要成為她丈夫的人和他的家庭才是她生活孤島中的一片綠洲。她帶著特殊溫馨的柔情回憶起十年前的往事。那時,爹出去對西夏作戰,把她寄養在馬家,「他」的父親和哥哥們也一起赴前線了,家裡只留下母親、嫂子和尚未成丁的他。他們很快就成為親密的伴侶。他比她大五歲,沒有接受任何人的委託,就主動擔負起教育她的任務,教她讀書、騎馬、挽一張小小的角弓,教她射箭。這一切,他都是那麼內行,顯得完全有資格做她的老師。他是嚴格的——作為一個老師,給她指定了一天之內必須完成的功課,絕不容許拖延,他也講了許多古代和當時發生的故事,多半是關於戰爭方面的,要求她第二天能夠一字不易地回講給他聽。她按照他的要求做了,卻產生一點學生對於過於嚴厲的老師常有的那種反感。「爹還沒有那麼嚴咧!」她想,「你倒管得這樣緊!」於是她逗著他玩,故意沒有做完功課,或者有意講錯故事,惹他生氣,等他說要責罰她的時候,一口氣就做好功課,講對故事,使他沒有理由可以責罰她。

有一天,他們並騎出去馳驅,他對她的騎術已經很信任了,可以允許她離開他的視線縱騎賓士。可是那一次,她剛從一個小山坡衝下時,忽然從駒背上滑下來,掉在地上。她聽到他從後面氣急敗壞地馳上前來,她閉上眼睛,裝作受了重傷的樣子。他啜泣著,喚著她的小名兒,問她怎麼啦,一連問了幾聲。她撲哧一聲笑出來,飛快地躍上馬背,頭也不回地飛馳回家。他從後面趕上來,超越了她,轉過馬頭攔住她的去路,恨恨地罵道:「小蹄子摔了一跤不夠,難道還想再絆一跤?」

這是多麼愉快的回憶,他平日老是面孔正經地說:「好漢子要像把袞刀那樣,用上好的精鐵,灌了鋼汁,經過千錘百煉,才打得出來。」沒想到揹著人時,他也會啜泣流淚。她在飛快的一瞥中,看見他用烏黑的手背去擦眼淚,把臉都弄髒了。她想:上好的鑌鐵,打了幾百錘、幾千錘也不會淌出水的……

這些愉快的回憶好像盪漾在天空中的遊絲,只有在漫不經心中才會偶爾發現,而當她認真要去抓住它時,它卻飄飄蕩蕩地不知飛到哪裡去了。她不記得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們的關係忽然變得疏遠了,他即使到爹這裡來,也只找爹說話,看見她,點個頭兒就走開。她惹他生氣了嗎?她竭力在自己稚小的心靈中找尋這個使他疏遠了的原因,而找不出答案。後來,他從軍去前線,愉快的回憶就完全中斷了。不管她多麼努力要用記憶的絲線把他們之間前前後後的關係綰結起來,可是做不到。她再也不能夠把斷去的絲線續上。對於她,他是既親密又疏遠、既嚴厲又體貼的人。可是他只是一個夢裡的幻象、一個鏡中的影子。

現在爹明確地告訴她,這次出門是要把她遣嫁出去。她和爹一起首途出行,回來的時候可只剩下爹一個人了。完婚對於她只是一個模模糊糊、飄飄忽忽的抽象的概念,和爹分離卻是個不可避免的現實。她首先考慮到的就是爹離不開她。

當爹碰到什麼不如意的事情,繃著臉回來時,有誰逗著他,使他破顏一笑呢?每年深秋季節,爹發起氣喘的老毛病,半夜裡起來坐在床頭咳嗽,有誰照顧他吃藥,給他輕輕扯上被子,免得受到風寒呢?還有爹這個老軍人,幾十年熟練地使用一杆三十斤重的鐵槊,卻拈不起一根細小的針。他的襖衲綻了縫,露出棉絮來,有誰給他縫補?他原來就是落拓不羈、不修邊幅的,沒有了她,他還會記得修剪鬚髮,還穿得上一件像樣的衣服?

這些生活的細節,在設想得特別周到的女兒心目中,都放大成為無法克服的災難了。

可是她還是不能不離開爹,被遣嫁出去,嫁給這個既親密又疏遠,既像是夢幻又可能是真實的人。這是在她生下來幾百年、幾千年以前就定下來的老規矩,所有的少女都離不開這個命運,她當然也不能例外。

這是一條多麼使她迷惘、又多麼使她為之神往的道路。坐在顛顛簸簸的大車中,她迴腸蕩氣、反反覆覆地就想著這一些,最後她下定了決心,既然不得不離開爹,既然必須走上這條道路,那麼她就堅決地迎上去吧!如果在他們之間失落了什麼東西,她決心要把它找回來,如果聯絡著他們兩人的絲線中斷了,她要主動地把它續上。她是個勇敢的少女,要求有一個完美的人生——當她在生命發軔之初,當她對於那個她不瞭解的、正待去參與的世界抱著美麗憧憬的時候。

7

他們好不容易在傍晚時分來到郿河邊,人與牲口的精力都已使用殆盡了,可是還有整整一半的旅程在等待他們呢!

他們在河邊的一個小驛站裡打尖過夜。

雖然在那一天的旅途中,各人都有自己的思想活動,但經過了那種銷筋蝕骨的勞累以後,他們達到了共同的願望,那就是希望有一間足以遮蔽風勢、擋住寒流的屋舍,讓他們歇一歇腳,忘掉疲勞的白天,舒服地享受一個安寧的夜晚,明天的事情到明天再安排。

在郿河邊的這所驛站是屬於最小型的、簡陋的驛站,統共只有一個驛卒在裡外照顧,兼顧人和牲口。房舍早已破損不堪,東歪西斜,到處是罅漏,就是要起到遮蔽風勢、阻擋寒流的起碼作用,似乎也很難做到。晚上,風勢重新變得猛烈起來,使得這所驛站好像在洪波驚濤中漂浮著的一葉孤舟一樣。說它像孤舟,那倒是真的,因為在周圍十里之內,它是獨一無二的建築物。

所幸在這種氣候裡,沒有其他的旅客,他們可以完全佔有它。他們加旺了地爐裡奄奄一息的火力,圍坐在土坑旁取暖假寐,並且迅速沉入真正的酣睡中。

夜已經很深了,夾雜在狂吼的風聲中,忽然聽到門外有性急的鈴鐺聲和叫門聲。

「這早晚還來投宿?」被吵醒的驛卒一面拭著睡意猶濃的眼睛,不滿地嘟噥著,「二更早過了。也不怕掉進冰窟窿裡去見水龍王,那才叫你好受哩!」一面披上老皮襖,點起燈籠,出去開門。

來客似乎是騎了一匹火燒著尾巴的火焰駒疾奔而來的,似乎他的一隻腳還沒有跨下鞍橋,就大聲在詢問什麼。驛卒不確定地回答了一句,他們的對答被關在門外,並且被銳利地呼嘯著的西北風吞沒了。只有最後一句是清楚的,那時,他倆都已經跨進門內。「俺進去看看!」來客有力地說,然後囑咐驛卒餵飽他的牲口,天亮以前,他就要動身趕路。

這一切都是在所有驛站中隨時可以碰到的情況,不值得注意。人們只是抱怨這個意外的干擾把他們的瞌睡打斷了。只有第一遭出門,對於遇到的一切事物都產生新鮮感覺的嚲娘才注意到它、聽它,並且對它產生興趣。她在自己的想象中刻畫出這個來客究竟是怎等樣人?為什麼這樣性急?並且在她的想象中出現了這個來客的形象。有一種遙遠的記憶把她和這個來客聯絡上了,當她聽到最後一句話時,忽然明確無誤地斷定這同鄉人的口音是一個熟人的聲音。

「爹聽,是誰在說話?」她輕輕把瞌睡中的爹推醒了。

劉錡也同時驚醒了,聽到了由於房門已被開啟,很清晰地鑽進棉簾子裡的熟悉的聲音,他們交換著驚訝的眼光,彷彿彼此在問:「這樣的巧遇,難道可能嗎?」但是棉簾掀處,說話者本人已經大踏步走進來。藉著驛卒手裡提著的燈籠微弱的搖曳不定的光,他們看清楚了來客不是別人,正是他們千里迢迢要去尋訪的老戰友,馬擴的父親馬政。他們三個不約而同地驚呼起來:

「巧遇!巧遇!」

馬政是為了多趕一站路,冒著去見水龍王的危險,策馬涉冰渡河過來的。他的隨從們由於腳力追不上,早被遠遠地甩落在幾站之後了。他的已經習慣了黑暗的眼睛,也在第一瞥中就認出朋友。

「果然是信叔,」他欣然歡呼道,「還有鈐轄,正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俺找得你們好苦呀。」

驛卒給新來的有急差的軍官送來分例的滾水、酒和蒸餅,剔亮了油燈,在地爐中又加上幾塊新的炭就走開。炭爆出歡迎新朋友的噼噼啪啪的炮仗聲。由於人們的往來走動、水蒸氣、酒香、燈光和炭的爆炸聲,給這間凍結著的房間平添了不少生氣,它好像從假寐狀態中甦醒回來了。

馬政顧不得寒暄幾句,就一面掰開手裡的蒸卷,大口地塞進嘴裡去,一面談起正經來。

原來從劉錡離開京師的一個多月來,時局又發生了急遽的變化。

先是馬擴從金朝回來,把金朝的正副使節女真貴族遏魯和渤海人大迪烏帶到東京。這兩個都是完顏阿骨打的親信,是金朝的用事大臣,地位重要,不同於過去派來僅僅傳達雙方口信的泛泛之輩,因此受到朝廷的隆重接待,官家親自在崇聖殿延見他們。

接著就正式談判出師夾攻的具體日期。

奇怪的是夾擊之議,雖由宋朝首先提出,及至對方同意,討論到具體問題時,宋朝方面竟提不出一個確定的日期。王、蔡二相因為沒有把握使自己方面迅速出師,又不願對方出師過早,免得落了後手,採取了排日宴飲、陪伴遊覽等方法,使談判長期拖延下去。他們絕沒有想到,就在這段時間裡,完顏阿骨打對遼發動了一場閃電進攻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晝夜急行軍四百多里,襲破了遼的首都中京。遼天祚帝耶律延禧匆遽南逃,路經燕京時,只勾留兩天,就攜帶一批軍隊、官員、宮眷直往雲中的陰夾山方向逃去,從此躲著不敢出來。

現在的局勢是:金軍以全力封鎖天祚帝的出路,三面兜捕他。燕京周圍,局勢雲擾,抗遼義軍蜂起,遼政府群龍無首,實際上已處於土崩瓦解的垂亡狀態。

正在邊境偵事的馬政探聽到這些千真萬確的訊息,認為這是收復燕雲千載難逢的良機,同時也怕金軍先下手為強,分兵南北,略取河北、河東之地,對我國防線構成莫大的威脅,因此立刻飛馳京師奏報。這時王、蔡二相也看到時勢緊急,匆忙奏準官家,決定對策:一面仍由趙良嗣、馬擴兩個接伴金使,繼續與他們酬酢宴飲,羈縻時日;一面就派瞭解這一切情況的馬政齎著朝命,前去西軍,嚴令种師道迅即集中全師,限期三月底開往河北前線雄州,聽候進止。原定的太原會議取消。如有愆誤,即以抗旨論罪。

這不是婉轉的疏通,而是嚴厲的朝命了。官家畢竟是官家,當馬政陛辭之時,官家又作了口頭指示,以緩和命令中嚴厲的措辭。官家囑咐馬政到渭州時先去找劉錡,兩人會商後,再向种師道傳旨。在口頭解釋時,「務要講究措辭,使种師道以下將吏心悅誠服,前去赴命。休得嚴詞迫令,寒了他們的心」。同時又給了馬政新任務,傳達命令後,就留在軍中參贊戎務,督同大軍剋日開拔,免得有所愆誤。

屈指計算日程,馬政估計到劉錡亟待覆命,可能已經啟程回京了。因此他一路沿著西去的官道,留心打聽劉四廂的行止。卻沒想到在這深夜中,在這小小的驛站裡和他們一行邂逅,這真使他非常高興。

馬政急於要知道西軍將領對於伐遼戰爭的反應,劉錡扼要地介紹了他西行的經過,兩人一起研究執行進軍令的可能性和困難。馬政齎去的朝旨既然如此嚴峻明確,种師道除了迅速、切實執行以外,別無他途。劉錡估計到馬政此去已無重大的阻力,他自己也該早些回京去繳旨覆命、等待後令,還要考慮到趙隆晉京的任務,因此決定分道揚鑣,各人去完成各自的任務。

在馬政、劉錡長篇大論地交談著的時候,趙隆一反常態,很少插進話去。

「好慌!好慌!」他已經得出帶著成見的結論,對他們的計議評價道,「這樣匆忙、慌張之間決定的事,哪會有好結果?」

他也對他們的談話進行分析。他承認時局的確起了急劇的變化,正因為變化這樣大,這樣迅速,決策者更應冷靜考慮,沉著應付。讓一缸帶著泥沙的水澄清了再去舀,不要急於喝混濁的水,這是他們軍部中人處事的原則。寧可失之迂緩,不可失之孟浪。他認為己方平時既缺乏準備,臨時又沒有周密的計劃,匆忙決定,老是跟在別人屁股後面轉,怎能打好這一仗?他又找出理論根據,「百里而趨利者蹶上將」,這種做法,正犯兵法之大忌。他們對這些不利因素都沒有加以認真的考慮,一心只想執行朝命,真可謂是利令智昏了。趙隆是個很難掩蓋自己感情的人,當他產生了這種想法之後,聽著他們談話,他的不滿情緒不禁流露出來。

在馬政這方面,也並沒有忘記親家在座,他幾次向趙隆移樽就教,都得到冷淡的反應,於是他明白了劉錡談到的阻力就是來源於种師道的核心集團,而他這位親家恰巧就是這個集團的中心人物。他必須承認這個:他們的意見已經有了分歧。可是他沒有時間向親家從容解釋了,更不想與他爭辯。他們西軍中人情逾骨肉,分同生死。不管他們間有多大分歧,到頭來總要被共同的利害關係捏合在一塊兒的,他以親切、熱誠的態度,回答了他的冷淡、不滿,力圖沖淡他的氣憤,這樣就使他在他們相處的關係中佔了上風。

直到他們談完正經大事後,趙隆才說到他這次東行的一個重要目的就是送女兒到東京去完姻,接著就把女兒喚來與公爹見禮。

馬政這才想到除了軍國大事外,他們間還存在著兒女私事。他滿意地看了看已經完全成長的嚲娘,連聲誇獎:「好姑娘,好姑娘!」藉以彌補剛才對她的疏忽。他又轉過頭來感謝他的老上司、老親家親自送親的盛情,卻不明白在這樣軍務倥傯、刻不容緩的瞬刻裡,他的親家怎麼可能離開軍隊來料理兒女私事。

顯然他們對於這場戰爭的看法、感情、把握戰機之緩急是各趨極端的。

但是兒女私事在不妨礙公務的前提之下,也不得不辦一下,他抱歉在前道:「兒子目前在京,尚有數月勾留。等到戰事一起,不特愚父子必將去前線從事,就是親家身為種帥左右手,也必要親蒞前線,參贊戎務的。因此婚事只得湊在戰前辦好。」他特別向嚲娘表示歉意道:「時間如此匆促,彼此又都有軍務纏身,定不下這顆心來,婚事必然辦得草草,褻慢了姑娘,於心更為不安了。」

「都監王事倥傯,眼見不得回京去主持婚禮。」劉錡義不容辭地把這副擔子承擔下來,「漸叔向來又不慣於俗務。如不見外,子充的婚事就交與愚侄去經辦了。東京的事好辦,兩位都可放心,只是要都監寫封家信給子充說了,此事才妥。」

他們兩人一齊稱謝。

馬政還有些不放心地說:「這事讓信叔去辦,最是千妥萬當。只怕信叔回京後,朝廷又別有差遣,不得閒兒,如之奈何?」

「都監放心,辦事的人總是有的。」劉錡微笑一下,想起官家的諾言,料定自己也要上前線去的。只是計算日程,還有一段空隙,來得及給他們辦好大事,再則,就算自己不得閒兒,家裡還有個比他更能幹、更可靠、更加千妥萬當的人在等著呢,怕什麼!

他向驛卒借副筆墨,剔亮了燈,就地爐邊去烘開早已凍上的筆尖,讓馬政寫了信,收在自己行囊中,才算了結了這件大事。

更漏將闌,這個殘餘的夜晚已經沒有什麼可以利用的了。馬政只是略略打個盹兒,又立刻忙碌起來,準備上路。

馬政是有權力可以譴責別人的人。

要說服和幫助种師道,使他在短促的三個月時間裡,把分散在各軍區的十萬大軍集合起來,輸送到幾千里外的河北前線去,按照常識來說,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他的任務就是要促使不可能的事情變為可能。從受命以來——實際上這個任務就是他自己向朝廷提出來的——他就感覺到自己的手裡好像握著一團火球。他必須珍重、吝惜每一個瞬刻。為了爭取時間,他齎著朝命,獨自西行,連伴當們也都遠遠地甩掉,沒有一個相隨。為了爭取時間,在這樣嚴寒的深夜中,他還冒險涉冰,投宿驛站。他寧可縮短自己十年的生命來換取大軍提早三天集中,因為他了解每一天的拖延對整個戰局可能帶來的嚴重後果。他對待自己、要求自己簡直到了苛刻和殘忍的地步,而自己卻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他們一齊把他送出驛站。

大門剛開啟,一陣刺骨的寒冽,好像一群正在號叫著的猛獸向人們猛然撲來。這時天色猶暗,只有大面積的層冰和積雪把大地照得雪亮。他們仰頭望見月亮縮成一根弧形的細線,孤單地、不穩定地擱在一棵大樹上。樹枝抖下一點積雪,月亮就跟著抖動一下。憑藉著這條孤單的線索,他們才憬然地省悟到這將要來到的黎明就是大年初一了。

「行程匆促,」劉錡感喟地說,「連除夕都記不得了。」

「可不是又到了大年初一,真是馬齒徒增,所事無成。」這時馬政正向驛卒討來一把稻草,親自把四隻馬蹄裹緊了,免得踏在冰上打滑。他回過頭來對送行的嚲娘道:「過了一晚,姑娘又長大一歲,現在可是整整的二十歲了。」嚲娘沒來由地臉紅起來,似乎長大了一歲年紀,是她的過錯,要她對它負責一樣。然後她看到公爹緊一緊行裝,捎上包袱,一翻身就跨上坐騎,藉著對映到冰面上來的月光和雪光的指引,走上征途。

劉錡、趙隆一齊道聲:「珍重!」

「俺這匹老馬呀!」他揮揮手,在策動坐騎之前,還來得及把這句話說完,「一旦拴上大車,就得橫衝直撞,把旅行者直送到目的地,卻顧不得自己力薄能鮮,叫人坐在裡面,顛著晃著不舒服。」

嚲娘感覺到這句謙遜的話是公爹特別向她說的。它連同嘚嘚的馬蹄聲以及被馬蹄踏碎的冰裂聲攪和在一起,長期縈迴在她的回憶中。

這是《孫子兵法》裡的話,意思是說不能幻想敵人不來進攻,而要寄託希望於我已做好準備,敵人根本無法對我進攻。

宋朝特用的量詞,這裡指二十萬兩銀子、三十萬匹絹。

馬植逃到北宋後,先後改易姓名為李良嗣、趙良嗣。的銀絹賂買遼朝,換得屈辱的和平。這種情況已經繼續了一百多年,使得北宋的廣大軍民感到奇恥大辱,有志之士莫不要求收復這些失地,雪恥湔恨。

當時西北人自稱為自家,讀為「灑家」。懣為「們」的意思,但有時也用於單數。

信叔,劉錡字。

馬擴字子充。

夷適,姚平仲字。

端孺,种師中字。

軍餉。

「弼」是木製的弓夾,弓不用時用木夾起來以免日曬、受潮而發生高低不平的現象。

趙隆字子漸。

當時北宋人稱從遼的統治區域逃亡歸來的各族官民為「歸朝人」。

宋人習慣稱河東、河北為兩河。

景德,宋真宗年號。

仲甫,馬政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