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金甌缺 徐興業 第2頁,共2頁

然後,她也願意給他一個良好的印象,這是人們看到他喜歡的人必然有的反應。

她不自覺地要炫耀自己的美。她在每句話、每個行動中都把她甜美俏麗的韻致、儀態萬方的風度發揮無餘。特別當她此刻在心中漲滿了善良的願望,漲滿了一種近乎母性的愛。她渴望要成為這一對她那麼喜歡的青年男女的保護人,要儘可能快、儘可能好地促成他們的婚事,這使她煥發出一種任何打扮都不可能達到的美。

她從丈夫手裡奪來了馬擴,把他放在自己的臂肘之間。

「你哥哥一年不見你,就少去一魂二魄,」她還是不得不從丈夫的角度說起,「三年不見,把他的三魂六魄都丟了。他哪天不說到你?連睡夢中也是俺那兄弟長、俺那兄弟短,放不過你。兄弟這一來了,嫂子倒要仔細認認清楚。」

東京貴婦人對待初次見面的男子總是在親切之中保持幾分矜持。華貴的儀度是要用矜持來平衡的。劉錡娘子在一般的交際中不缺少矜持,可是對待這個兄弟,他們之間存在著的親密關係,把一切清規戒律都打破了。她一下子就把他放在這個地位上,感到十分欣喜。矜持是一件用華貴的料子剪裁成的外衣,許多人羨慕它,渴望要把它弄到手,但是穿上身去,就感到不舒服、不自然。劉錡娘子早已穿慣了這件外衣,她穿著它顯得多麼服帖、合適,可是她不喜歡它,只在禮貌所拘的不得已的場合中,才勉強穿上它。

馬擴敬重他的兄長,敬重他的嫂子,在頃刻中,不但已經適應了這裡的氣氛,並且十分喜歡這裡幽靜的環境。他知道,從現在開始,直到他出發去前線之前,他的每一個多餘下來的瞬刻都要在這裡消磨掉。他對倚在壁間的幾盞蓮花燈多看了幾眼,這是一種名為「燈槊」的高階手工藝品,一盞燈既具有蓮花的形式,又取得了「槊」的名稱,這就怪不得要引起這個本質上是個軍人的他的注意。劉錡娘子看見兄弟喜愛這個,立刻自己動手把它們點起蠟燭來,問道:「兄弟喜歡這幾盞燈,可知道它們是誰糊制的?」

這是一句危險的問話,果然她情不自禁地自己回答了。

「它是你的——」一句完整的回答已經衝到她性急的嘴唇邊,臨時卻被狡猾和淘氣截留住。她還得逗他一逗,她竭力剋制自己,於是這一句嫵媚的回答就變成「——它是你的嫂子親手糊制的」這樣親切的話。

做到了親熱的嫂子以後,她還得做一個體貼周到的主婦。她估計到丈夫和兄弟之間將有長夜的對談,她替他們準備了一切:她熄滅了不必要的燈,燒旺客廳的爐子,預備下應時應景的點心,剪去燭花,到了一切都就緒後,就對他們說:「燈燭、茶水、點心一件也不欠缺,這該是咱走的時候了。你哥兒倆愛談多久就談多久。」她瞅了丈夫一眼,接著說:「你也該把你的三魂六魄收回來了。可別忘了談到結末,咱還得下來和兄弟說句要緊話!」

「娘子先請上樓去,少不得要留出時間來讓你和兄弟談——少了你,天下的大事還辦得成?」

「瞧你急得這副樣子,恨不得把咱早點攆上樓去。你越性急,咱偏不走,看你又待怎樣?」

她只好要走了,又實在捨不得走,生怕劉錡搶在她前面洩露天機。誰叫今天是元宵呢?元宵節規矩要放大炮仗的,她一定得把手裡的這個大炮仗放出去,才離得開他們。她專愛放大炮仗。

「兄弟!」她回過頭來,一本正經地警告馬擴道,「你得留點精神才好。不要談得太疲乏了,停會兒去拜見泰山時,摳眼攢眉,打起呵欠來,可不是女婿頭回拜見岳丈之理。」

「泰山?」馬擴驚奇地問道。

「還有哪個泰山?」劉錡娘子由於取得了事前預計到的驚喜效果,咯咯地笑起來,「還不是你那個人的爹!」

「泰山幾時進京的?怎麼兄弟一無所知?這個時候泰山怎離得開軍隊?」

「瞧你們只想打仗,把多少大事都丟在一邊。」劉錡娘子譴責地朝他看了一眼,「不止泰山,還有你的那個人也在這裡了。你不說自己到渭州去迎親,卻讓泰山把女兒送來,你心裡豈不慚怍?」

當然這一切,馬擴事前都是一無所知的,他不知道要從哪裡談起才好,他望望劉錡,希望劉錡能夠替他證實這些。

「不錯,」劉錡點點頭說,「鈐轄和賢妹都在這裡了,俺路上還捎來了令尊都監給兄弟的信。要……」

「不許你說,不許你說,你們先談你們的正經,這個等咱下來後再說。」

劉錡娘子盈盈一笑,快步登上樓去,同時也帶走了輕倩的空氣,把哥兒倆留在沉重的氣氛中,他們一時也不知道從哪裡談起才算是正經。

4

「從別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過了半晌,劉錡才輕輕地念一句詞,然後他倆一齊把它唸完。

「今宵剩把銀照,猶恐相逢是夢中。」

他們拭一拭眼睛,肯定了這裡被劉錡娘子佈置得好像夢幻般的環境確實是一個現實世界,可是他們仍然不知道怎樣開始現實的談話。

他們要談的不是太少,而是太多了。他們首先要談到三年來兩人的經歷和現實迫使他們立刻要去辦的事情。他們要談到馬擴兩次使金的經過,談到朝廷的決策和準備,談到劉錡的渭州之行,談到迫在眉睫的戰爭。馬政的家信和馬擴、嚲孃的婚事雖在禁例之內,也免不得要談個大概。可是這些話題好像蜻蜓點水,略為沾著點兒,就掠過水麵飛走。他們的情緒實在太激動了,他們的思想實在太活躍了,他們的共同語言實在太豐富了,一連串青少年時期的回憶如此強烈地盤踞著他們的心胸,以至於把一切現實的談話都擠掉了。他們知道這些暫時被擱置起來的話題停會兒還是要談到的,到頭來問題總歸要解決。可是這會兒他們的心情像波濤般澎湃著,倒反而使得他們感到一切都無從談起。

既然沒法進行現實的和冷靜的談話,索性把它們擱置起來,一任回憶的馳騁把他們帶回到印象如此深刻、如此新鮮的西北戰場去,帶回到那個激動、歡樂、令人惋惜、一去不復返的青少年時期去……

馬擴、劉錡都是軍人世家,兩人都隸屬於西北邊防軍軍籍。

馬擴是熙州人。熙州是古戰場,它和鄰近的河州、洮州、鄯州、湟州、廓州一帶都是北宋政府與以唃廝羅父子祖孫為首領的青唐羌政權長期戰爭爭奪的地區。熙州最後一次易手,被宋朝所佔有,不過是四十多年以前的事情。在那些地區中,每一寸土地上都留下劇烈戰鬥過的痕跡,拋棄在山谷裡的戰死者的白骨,比當地活著的人口還多些。

只是到了最近兩三年裡,雙方才實現了對彼此都有好處的停戰。

馬擴的家族史幾乎可以與熙、河、洮、湟、鄯、廓地區的戰鬥寫在同一本血跡斑斑的編年史裡。馬擴的祖父,農民出身的馬喜最早參加四十多年前收復熙州的那場戰爭,並且因此喪生。從此馬家的子孫都正式取得軍籍,成為軍人世家。十多年後,馬擴的伯父馬效在河州附近戰死,再過了十多年,在北宋軍獲得空前大捷、殲滅青唐羌戰士三千多名的宗哥川戰役中,馬擴又喪失了他的大哥馬持和二哥馬拙。

軍隊的袍澤們在許多年以後還記得那兄弟倆在戰爭關鍵時刻是怎樣奮戰到最後一息的。

這個人口原來不是很多的家族,受著戰爭和伴隨著戰爭而來的癘疫的襲擊,變得更加蕭條了。馬政夫婦、馬擴和他大哥的遺腹子是這個家庭在幾十年血戰中留下來的孑遺。然而,他們仍然不能不是軍人,仍然不能不接受他們祖、父和兄長的命運。這是因為在他們狹隘的生活領域中,除了戰爭,很少能夠想象別種生活方式的可能性。

可是他們從來沒有考慮過這些戰爭是什麼性質,對哪個有好處,他們為誰、為什麼而作戰,他們的犧牲有多大意義。這些對於他們是過於高深的戰爭哲學和政治哲學了,他們不想去理解它。他們的任務,只有打仗,要麼是打勝這一仗,要麼是被打敗了,準備戰死。

生於熙州、長在洮州的馬擴就是在那種特殊環境中鍛煉出來的普通一兵。他在學會走路的同時就學會了騎馬,學會寫字的同時就學會了射箭。他看到、聽到、學到的一切,都離不開戰爭與軍事。他出身於軍人的家庭,他們幾家簡單的親友們也同樣是軍人,是戰友,他們的社會關係是單純的。

起先做熙河兵馬都監,後來升任為熙河路兵馬鈐轄的趙隆就是他父親的上司,也是他家親密的朋友。在戰爭的環境中,上下級軍官以及官兵之間的關係要比平時親密得多。他和嚲娘就是在那個時期相識,後來締結了婚約的。

到他成丁以後,被正式編入軍籍,跟隨部隊輾轉作戰,接受來自戰場上的考驗。戰爭是粗線條的事情,可是要把一個普通的戰士培養成為「真正的軍人」,卻需要一系列細緻的工作。他就是經過戰爭的磨子長期精磨細碾,逐漸成為真正的軍人的。

這些真正的軍人是構成軍隊的骨幹。在廣大士兵和中下級軍官中間都分佈著一些真正的軍人,但在中上級以上的軍官中,它的比例相應地減少了。有些從士兵出身逐漸升擢上去的軍官,儘管他的軍銜、官階、地位不斷地提高,這種真正的軍人氣質卻相反地減少了。優裕的生活條件,脫離了廣大士兵和戰鬥的實踐,都是使這種氣質減少削弱甚至到完全泯沒的原因。到了那時,人家雖然尊敬地稱他為「經略使」「都總管」,卻不再把他看成同甘共苦、生死同命的夥伴。這種軍隊裡公認的無形的頭銜,比朝廷任命的經略使、都總管更吃價,具有更加實際的意義。

西軍之所以號稱精銳,除了廣大素質優良、訓練嚴格計程車兵以外,主要還是依靠這批骨幹。但他們畢竟還是為數不多的,並非每一個戰士都可以培養成為真正的軍人。

在西軍中有許多非軍人的軍人,他們有的因為犯罪充軍,流放到邊地來,被迫從軍,一心只想回家;有的則是為了吃飯餬口,把從軍看成一種謀生的手段;還有最突出的一批人,被士兵們憤懣地稱為「東京來的耗子們」。其實也不一定來自東京,但他們的來頭和靠山大都和東京的權貴們有直接間接的關係。他們憑著一紙告身或是權貴們的一封八行書,高視闊步地走進軍部,很容易就可以取得「參軍」「參議」等好聽的頭銜。他們高踞在軍隊之上,出入統帥部,參與各軍區的機密,專門幹些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勾當。

他們在軍隊裡隨心所欲地揮灑一番以後,回到東京就變成了不起的人物。他們憑著在軍隊中直接、間接的見聞,加上自己豐富的想象力,創造出一系列英勇驚險的戰鬥史。他們總是運籌帷幄,決勝沙場。他們總是搴旗斬將,出奇制勝。一切勝利的戰爭,都是依靠他們的力量打下來的,偶然有些戰爭,還不能盡如人意,那都因為西軍將士的掣肘所致。他們立了「罄竹難書」的汗馬功勞。

所有這一切被創造出來的勝利,被講述者渲染得如此驚心動魄、如此繪聲繪色,以至於要懷疑它們的真實性是不可能的。這些故事不僅在達官貴人的客廳裡反覆轉播,而且跑進樞密院、政事堂,成為宰相、樞密使升黜前線將領、調整軍事機構、判斷敵我強弱的主要依據。

這些荒唐的故事回傳到邊防軍中,其反應是多種多樣的。

統帥部照例保持緘默,既沒有在正式的奏章文告中予以否認,也沒有在公開的或半公開的談話中給予證實,給人的印象是「似有若無」。和朝廷宰執們打交道已經積累了將近百年經驗的邊防軍統帥部對待「東京來的耗子們」好像對待東京來的餓虎飢狼一樣,一向採取略為滿足、敬而遠之的態度。

非軍人出身的閒雜人員非常羨慕「東京來的耗子們」,因為他們做到了自己想做而沒有做到的事。一套謠言能夠造得如此有聲有色、娓娓動聽,使袞袞諸公深信不疑,這不但需要造謠言的藝術,更需要開闢一個傳播謠言的市場,這兩者都要有點本領才做得到。雖然他們對於謠言的本身一個字也不會相信,因為他們也好像廣大官兵一樣十分熟知這批耗子在部隊中幹些什麼。

只有少數像馬擴這樣真正的軍人才會對那些荒誕故事和它們的創作者感到極大的憤怒。「東京來的耗子們」把戰場當作獵取功名的圍場,他們一定要把自己打扮成英勇的獵手才能獵獲他們的目的物,這倒不足為奇。但他們為了要達到這個卑鄙的目的,不惜玷汙西軍的榮譽,把全體官兵都描繪成為他們英雄業績的醜陋陪襯。讓這樣一批對戰爭一無所知的人壟斷了對戰爭的發言權,這使真正的軍人們感到莫大的恥辱。

再則,這些耗子由於對戰爭的無知,特別是對於戰爭的極度害怕,因而捏造出這些驚險的場面,表示他們的勇敢和對戰爭的貢獻,這又使得真正的軍人們發笑。其實,戰爭既然是一種軍人必須習慣和適應的日常生活,那就沒有驚險緊張可言。

馬擴本人七年的從軍史就有力地證明這一點。他沒有經歷過像他們那麼誇張、歪曲描述的那種心理歷程。當然,在他初上戰場時也難免有些緊張,但隨著反覆的實踐,他很容易就把它克服了。以後他越來越變得沉著,越來越不把戰爭當作一件越出他的生活軌道以外的非常事件。其實,他們在前線的日子裡,也不是每天交鋒、時刻搏戰的。有時,倒覺得太清閒了,就冒著被敵方發覺的危險,潛入屬於敵方警戒區域的深山草原上去狩獵一番。你打到一頭狍子,我射倒一匹黃羊,大家興高采烈地把獵獲物扛回來,晚上一頓豐富的酒菜就有了著落。他們在痛飲快啖以後,就在一堆篝火上添幾段枯木,海闊天空地談論朝政、戰局以及從祖父時代就流傳下來的關於鄉土地方的回憶。但是,最讓他們感興趣的還是談到某一個從東京來的參議官在軍隊裡鬧的笑話。儘管這件笑話已經過了許多年,他們每次談到它的時候,還會發出那麼高興的笑聲。從現役軍人的觀點看來,沒有什麼比嘲笑一個在軍隊裡擅權弄威的文官更加有趣的了。擅權弄威是朝廷賦予文官們的特權,嘲笑文官們卻是軍人賦予自己的特權。軍隊的本身是一種排外性很強的機構,他們對於外來人員基本上是不合作和抗拒的。

他們對文官的嘲笑有時的確是過火和不公平的。譬如在熙河軍區當過參議官的劉鞈把兩個兒子劉子羽、劉子翬都帶到部隊裡來閱歷閱歷。事後證明他們表現得不錯,不僅能夠適應部隊生活,有時還能做出一些貢獻。馬擴和他們之間也建立起友誼。但在馬擴的傳統心理中,對他們仍然不能夠完全排除對文員的輕蔑感,這種成見在許多軍人身上幾乎是根深蒂固的。

當然,他們要打仗,戰爭最激烈時,甚至一晝夜要作戰三四次、五六次,有時要連續幾天、十幾天不休息地行軍作戰。這在他們是早已適應了的。他們聽到淒厲的號角聲和急促的戰鼓聲催促他們進入戰場的時候,好像聽到鐘鳴進入飯堂拿起筷子來吃飯一樣的稀鬆平常。

在那種真正和敵人交手的白刃戰中,敵人冷森森的刀鋒,不斷地在他們耳根發出清脆的響聲,帶著血汙的閃光在他們眼前閃耀。一支不知從哪裡飛來的冷箭彷彿長著眼睛、嘴巴和翅膀,急速地劈開長空,愉快地呼嘯著、飛奔著,然後一下子就鑽進他們鎧甲的罅縫裡。他們是多麼冷靜地對待這逼近到只有分寸之間的死亡啊!他們毫不在意地拔出箭矢,輕蔑地看一看刻在箭筈上敵將的姓名,隨手就把它擲在地上,好像擲去一根爛稻草一樣,他們的心也沒多跳一下。

有時戰局不利,陷入敵方的重圍,他們依靠勇氣、膽量和戰鬥經驗,尋找敵方比較薄弱的環節突圍而出。自然,突圍並不是常常成功的,如果失敗了,他們就得接受死亡。死亡是戰爭的自然結果之一,只要他們奮戰過了,索取到代價,死亡也就無遺憾可言。他們絕不會在決戰前夕,寫下什麼遺書,跟父母妻兒訣別。這種寫在文字上顯得悲壯的訣別書是別人乾的,真正的軍人們不幹這個,也根本沒有想到這個。

這就是包括馬擴在內的一批真正軍人的戰爭生活和戰爭心理的寫照。他們和東京的耗子們有多大的距離!

只有對戰爭有同樣的理解、同樣的適應程度,戰場上的利害關係又是如此密切地吻合一致的人,才會產生兄弟般的戰友感情。他們愛憎分明,憎厭那些經不起戰場考驗而又妄自尊大的人;但如果是戰友,屬於自己人的範圍以內,那就不用多說一句話,彼此都可以為對方貢獻出自己的生命。他們的生命權不是屬於私有而是屬於集體共有的。

馬擴和劉錡都隸屬於那個無形的集體,在戰鬥中締結起深厚的友誼。如果說他們兩人有什麼不同之處,那就是:馬擴比較容易就成為這個集體中的一員,而劉錡走的道路要困難得多。

劉錡的父親,當時西北邊防軍的統帥劉仲武遵循著這支軍隊的傳統,把他的三個兒子劉錫、劉銳、劉錡分別遣送到前線幾個軍區去當「見習軍官」。這樣做既鍛鍊了他們的軍事才能,又取得作為一個高階軍官的循序漸進的資格。這是不願在宦途上走捷徑的軍官子弟們能夠走的最坦直的道路。

劉仲武把劉錫派到涇原軍區,把劉銳派到環慶軍區,這兩個軍區當時處於比較穩定的狀態中,和平多於戰爭,受到父親偏愛的劉錡卻被送到熙河軍區,編制在兵馬都監馬政部下當一名偏裨。這個軍區當時戰爭最激烈,劉仲武顯然是願意讓他在這裡受到更多的鍛鍊和教育。

雖然是大帥的兒子,劉錡在熙河軍中仍然是一個客人。他必須在下面兩條道路中選擇其一:他或者做客到底,讓長官、同僚和士兵們在較遠的距離中對他維持表面上的禮貌,把他放到比較安全的後方,客客氣氣地把他留到他應該調離這個軍區的年限,出去當一名較高階的軍官;或者是爭取主動,爭取獲得他們真正的友誼和信任,爭取作為一個部隊裡的主人。

劉錡選擇了後者。而且在他服役的五年中,努力實現了這個願望。他沒有使別人常常想到他是大帥的一個兒子,也沒有使自己成為這支軍隊中的一個特殊人物。按照他的身份,要做到以上兩點是很不容易的,他必須跟士兵及低階軍官們一起生活、一起戰鬥,和他們平等相處,他們升擢機會甚至比一般的偏裨還要少,這樣才可能接受戰爭的嚴峻考驗。

他經受了並且勝利地通過了考驗。

他和馬擴編在一個支隊裡,二人經常一起出去執行任務。開始的階段,兩個相互競賽誰比誰更勇敢些,後來這種競賽變成更加要照顧對方、寧可讓自己去冒險,帶有非常友誼的性質了。這種友誼常常產生於一生中最富於浪漫氣息的青少年時期。在他們締結友誼的過程中,彼此嘗試著要以自己的特點來影響對方。馬擴從小就在軍隊中長大,對敵我情況、作戰的技能技巧懂得更多些,具有更加充分的軍人氣質。劉錡卻因為在童年時,父親已成為當代名將,和朝廷的顯要以及文人學士的接觸機會較多,他自己也接受了這種薰陶,從而使他的視野超越了單純的軍事領域,而對於政治、文學等方面也發生了興趣。他的天地要比馬擴的天地廣闊、複雜得多。此外,他的年齡比馬擴大幾歲,這使他在二人間的關係上取得領先的兄長地位。

他們彼此以對方的特長來補充自己的欠缺,他們就在這實際戰鬥的五年中完成了一個真正的軍人應該受到的嚴格、完全的教育。

在劉錡服役的最後一年中,北宋政府與青唐羌政權的關係發生了出人意料的急遽變化。

原來宋、羌雙方已經作戰幾十年,消耗了大量的人力、物力,並沒有分出明顯的勝負。近幾年,戰爭更加激烈了,幾乎每年都有一兩次幾萬人參加的大會戰。北宋軍取得微弱的優勢,在某些地區中取得稍微的進展,但是距離戰爭的結束還很遙遠。誰也不敢預言戰爭將在什麼時候、以怎樣的結果結束。

那年的春季和夏季都在激戰中度過。

七月底的一個傍晚,由一名青唐羌的騎士帶領一名掌旗官,一名帶有一面戰鼓、一管羌笛的吹鼓手所組成的小小代表團,沒有經過任何事前的聯絡,忽然跑到前線來要求接見。他們被送到統帥部,受到劉仲武的接見和招待。騎士的神情不僅是泰然自若,還是十分驕傲的。他帶著絲毫不容受到委屈的神氣清楚地傳達了他們的領袖臧徵撲哥要他傳達的話,如果北宋政府願意罷兵休戰,臧徵撲哥不會反對,雙方為此正式舉行一次和平談判。為了保證北宋軍隊不致在談判期間突然變卦,臧徵撲哥要求劉仲武把一個兒子送到他那裡去當人質。不解決這個先決問題,就談不上正式的談判。

青唐羌的使者來得太突然,統帥部對此毫無思想準備。臧徵撲哥的提議有無誠意,或者其中包含著什麼陰謀詭計,一時都無法判斷。劉仲武藉口這是一個應由交戰的軍區來決定的區域性問題,把代表團送回到熙河前線,要求軍區的將領們就地研究一個對策,並授權劉錡自己決定願不願意去當一名人質。

前線的將領們和使者盤桓了六七天,每天舉行宴會、圍獵來款待他們,企圖從他們的神情、行止或者偶然洩露出來的破綻中探索對方的真意。將領們得到共同的印象是:青唐羌統治集團內部可能發生什麼性質的糾紛,急於要解決,要求停戰是有相當誠意的。但是他們的軍事力量和統治力量並沒有被削弱的跡象,因此不可能在談判中輕易達成協議。談判的過程也許是曲折艱苦的,反覆性很大,誰也不能保證人質的人身安全。劉錡願不願意去當人質,還得由他自己決定。

劉錡是能夠深思的人,完全明白此行的危險性,他不怕在戰爭中英勇地戰死,而怕去當了俘虜以後可能受到無窮無盡的折磨,因而喪失英名。但是他體會到父親把敵方的使者送來,要他自定去留的深意。劉仲武沒有以統帥和父親的雙重命令強迫劉錡去幹什麼,卻希望他從軍人的榮譽感出發來考慮這個問題。劉錡明白,如果他拒絕去當人質,那麼青唐羌就可以肆無忌憚地嘲笑北宋軍統帥和他的兒子都是懦夫,是貪生怕死之輩,這樣就會嚴重地打擊士氣。為他自己,為他父親,也為了全軍的榮譽,他毅然決定到積石山谿哥城去做臧徵撲哥的人質。他的好朋友、親密的戰友馬擴也自告奮勇,願意充當他的伴當,陪他一起到谿哥城去。他們談笑風生,行若無事地隨同暗暗吃驚的來使,深入龍潭虎穴,去當志願俘虜。

他們的勇敢行為迅速產生了明顯的效果。臧徵撲哥沒有料到劉錡會答應得這樣爽快。他把劉錡、馬擴待為上賓,還把自己的一個兒子送到熙河軍區北宋部隊中當作對等的人質。不出一個月,談判就在雙方接界的一座古堡中舉行。

北宋朝廷十分重視這次談判,特派在西軍中當高階參議官的劉鞈為計議使,主持談判。劉鞈的兒子劉子羽隨同父親參加折衝。統帥部也派出了人地相宜的馬政充當劉鞈的副手。談判順利進行,不到一個月的工夫,雙方就達成協議。

臧徵撲哥接受北宋的封號,主動讓出兩處軍事上必爭的要塞,和約成立後,他願意入朝面聖,只要求一點物質上的補償。手面闊綽的北宋朝廷很容易滿足他這方面的要求,但是精明的談判代表劉錡、馬政把對方的要索壓到最低限度,只答應一次付出「犒給費」白銀五萬兩、絹帛五萬匹,還要對方進貢良馬一千匹作為交換條件。

這可以認為是外交方面的一個小小的勝利。

向來在這方面做蝕本生意的北宋政府把它當作頭等喜事來宣傳,宣和君臣樂得借這個機會來自我陶醉一番。臧徵撲哥入朝的一個月裡,朝廷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以致招待他、饋贈他的費用超過了在談判過程中好不容易壓低下來的「犒給費」。

這件事結束,朝廷論功行賞,童貫以發蹤指示之功,封為楚國公,得到的好處最大。西北邊防軍統帥劉仲武加上了節度使的崇銜,計議使劉鞈也因此升為徽猷閣待制。

歷次由劉仲武領銜上奏的奏章裡都沒有把兒子的事蹟寫上去,但是一個大帥兒子的功績是不會輕易被抹殺的。善覘風色的劉鞈為此獨上一本盛讚劉錡單騎深入敵窟、為議和創造條件的勇氣和貢獻。這道奏章很快就批轉下來,劉錡的傳奇性行動深深契合聖意,官家不但對他慰勉有加,還特旨調他來東京充當環衛官。環衛官地位高、待遇厚,升擢的機會又多,一向是朝廷用來優待將帥子弟們的特殊官職。一方面是對他們的籠絡;一方面也含有防止他們的手握重兵的父兄如果有什麼異動,可以有所挾制的意思,實際上起了人質的作用。北宋政府傳統上對武官是不信任的。劉錡懂得這個道理,因此他雖然不喜歡這個職位,卻也無法拒絕。他必須到東京來做官家的人質,猶如他不能不到谿哥城去做臧徵撲哥的人質一樣,後者是對於他的勇氣的考驗,前者是對於他的耐心的考驗。人們都不能夠忘記他是一個大帥的兒子,無論從哪一方面來看,劉錡都不得不承受他父親的餘蔭。

5

這都是三年前的往事了。

劉錡來東京不久,馬擴也隨著調離西北軍。

一個從遼逃到北宋來的漢族官僚馬植(後來改名李良嗣,又賜姓為趙),首先創議派人從登州泛海到東北去和新興的女真領袖密約夾攻遼朝。這個創議富有吸引力,的確投北宋君臣之所好。但由於朝廷的辦事效率向來很低,因循苟且,拖延了好幾年,才被付諸實施。第一批派出去的人選值得慎重考慮,有人保舉因公出差在青州的馬政。因為他是個軍人,膽氣過人,不怕危險;又因為他有過和臧徵撲哥談判的經驗,熟悉外交業務,並能謹嚴不洩;還因為他恰恰出差在青州,與登州近在咫尺,朝廷可以就地取材,不必另費周折。

古堡談判,論功行賞時,朝廷中很少有人提到這個疏遠的低階武官,現在他的名字被重新記起來了,大家認為派他出去是妥當的。就這樣,他作為第一個使者參加了「海上之盟」。後來活動的範圍擴大,人手不夠,又有人保舉了他的兒子,已經有了承節郎那個起碼的官銜,正待要去充當京西路武士教諭的馬擴做他父親的隨員。因為他也曾伴同劉錡到谿哥城裡去當過人質,表現得很沉著、很有勇氣;因為他恰恰是馬政的兒子,這件事索性就煩他父子兩個,省得再去物色其他的人。

馬政父子被任為談判的使者,是因為有了上面說的那麼多的「因為」。這些把他父子倆抬舉得很高的「因為」都是由劉鞈直接或間接提供的。但是還有一個更加重要的「因為」,因為那是一份暫時還看不見有什麼好處,卻要冒殺身之禍,絕沒有人出來競爭的「優差」(連得它的創議者馬植也要看看風色,等別人去闖開了道路,他再願去參加)。如果沒有這最後的一個「因為」,上面的那些「因為」都要隨之而化為烏有了。官場中的因果關係受到一種特殊規律的支配,此中人都很明白這個道理。

從登州到東北去的航道,已被官方封閉多年,初次出航,誰也不能保證一帆風順。金和朝廷未通過一介之使,貿然闖入,去意不明,更兼身帶禮物,隨時有被劫殺的危險。再則,就算和金的首腦搭上關係,談判還是需要極度秘密地進行,萬一洩露機密,被遼方偵知,或者談判進行得不順利,朝廷怕受到遼的指責,很可能犧牲他們以滅口。總之,這是萬死一生的差使。當他們欣然接受這個任務時,只覺得它非常有趣,富有刺激性,沒想到那麼多的危險,更沒有料到它後來會發展成關係到三個朝代興衰存亡的重大歷史事件。

大風起於青之末,他們就是這樣偶然地、不自主地被投入一場歷史的大風暴中。但是隨著形勢的變化和談判的深入發展,隨著任務的性質越來越明朗、牽涉面越來越廣,隨著他們自身見解的不斷提高,他們一天比一天更清楚地感覺到自己肩負重擔,意識到他們投身進去的這場政治賭博,是要把朝廷的命運當作賭注的鉅額賭博。強烈的責任感迫使他們不但要完成別人指揮他們去做的工作,他們還要考慮應當讓別人怎樣來指揮他們行事。

馬擴雖然強烈地支援這場戰爭,可是對於朝廷並沒有對戰爭真正下定決心,特別對權貴們的洩洩沓沓、得過且過、缺乏深謀遠慮,感到很不滿。劉錡問到他關於「也立麻力」的傳說時,他乘機發揮道:「女真國家雖小,人口不多,卻是萬眾一心,號令嚴明,分明是個強敵,豈可等閒視之?在圍獵中就可看出,他們不出手則已,一齣手就必有所獲,否則決不罷手。相形之下,朝廷專門忙些不急之務。例如今天的告廟,就是一項色厲內荏的舉動。正因為自己內視有所不足,所以要借這個大典來掩飾一番,以炫耀遠人的耳目,實際上能收到什麼效果呢?只怕金使正在暗中竊笑哩!」

「女真小而銳,」馬擴接下去分析比較道,「久受遼廷壓制,一旦奮起,猛厲無前,所以能在數年之內,縱橫決蕩,逐走天祚帝。我朝大而疲,朝士空論雖多,無裨實際。最可笑的是夾攻之議,已經談了兩三年,在軍事上卻漫無佈置,一心只想坐收漁利、不勞而獲。一旦時勢緊迫,不得不倉促命將出師,心裡還在害怕真正打起仗來。譬如弈棋,已經落了後手,還不奮發圖強,所以處處受制於人。這件事說起來,令人不寒而慄。」

「如此說來,伐遼前途,隱憂很多,賢弟何不與令岳談談,他是堅持反對之議的。」

「這等大事,怎容得再生異議?」馬擴堅決地回答道,「今日金人燎原之勢已成,無論我出兵不出兵,它之滅遼已易如反掌。如讓它獨佔了遼,盡佔形勝之地,那時揮兵南下,長驅直入,大河南北就無一片乾淨之土了。泰山諳練軍事,恁地見不到此?」

「依賢弟之見,金人居心叵測,今日與我約和,只怕也未必可靠的。」

「正是如此!」馬擴以職業的自信,深有把握地說,「所謂約和,只因彼此利之所在,各有所覷,權為一時的苟合而已。小弟在金邦,見聞較切,深信它滅遼以後,不出數年,必將轉而謀我。這和約是一紙空文,到了那時,還抵得什麼用?」

「金人既然終將謀我,若按令岳之說,我方暫不出兵,養精蓄銳,坐觀成敗,這倒還不失為卞莊子刺虎之術?賢弟怎能把反對的意見一概抹殺?」劉錡又故意辯難道。

「不!」馬擴再一次堅決地否定他岳丈的意見,「金人與我雖然終將用兵,但目前誰先佔了燕雲形勢之地,誰就佔了先著。不但主客之形有異,抑且勞逸之勢不同。我方處處落後,這一著萬萬不可再落後手了。」

「賢弟所慮甚遠。」劉錡過去也沒有想得那麼遠,現在經馬擴一說,才清醒地看到滅遼後可能出現的局面,不禁憬然說,「只是朝廷袞袞諸公,全不以此為念。即如愚兄一力主張伐遼,又何嘗想到來日大難?」

「兵法不是說過,‘無恃其不來,恃吾有以待也’。只要我方有了防備,金人又何足為懼!小弟區區之見,今日之伐遼,正是為了來日之御金。主其事者,倘能全域性在胸,通盤籌劃,前段伐遼順利,異日防禦金人,也就容易措手。」

「賢弟說得不錯,俺所深慮者,也只怕朝廷對北伐一舉,持之不堅。今日輕言伐遼,一旦事有蹉跎,又畏縮不前。攻遼尚且不能,遑論御金,那時進退兩難,倒弄得勢成騎虎了。」然後他又請教馬擴道,「依賢弟看來,伐遼既屬必要,制勝可有奇策?」

於是他們的談話就轉入兩人都感興趣的戰略、戰術的討論。馬擴臨時在桌面上擺出一幅軍事地圖:他拈起一隻甌橘,就算燕京城;在它旁邊,擺幾個糖果,權充作涿州、易州、良鄉等戰略要地;自己解下腰絛,當作蘆溝河和國境的界河白溝;抓一把花生、一把炒栗分置在白溝兩岸,算是遼宋雙方的大軍。他們就在這幅臨時地圖上運籌布算,研究起攻守兩方面的各種可能性。有時他們對壘不動,有時一進一退,有時吃掉敵方的一支軍隊——真的吃掉一粒花生,然後再從碟上的大本營裡補充新的兵力。

劉錡傾向於設計一個大規模的殲滅戰,想在白溝河南製造一個陷坑,把遼軍誘過河來,聚而殲之。那一帶的地理,他是十分熟悉的,當他還是個環衛官時,就曾幾次前去視察,還繪製了多幅地圖,可惜不在手邊,一時拿不出來派用場。

馬擴不排斥這種戰略安排,他認為在白溝河南、北進行一次主力決戰是必要和可能的,可是他還有一個設想。

「軍旅之事,瞬息萬變,非事前所能估計。只是小弟還有個奇招,兄長看看可行得通?」他抓起幾粒花生,越過腰絛,迂迴過幾塊糖糕,一直襬到橘子旁邊,說道,「用兵之道,貴乎奇正相輔,將來種帥的正兵在白溝河邊與遼軍周旋,何妨派一支奇兵,得謀勇之將如楊可世、姚平仲等人率領,潛渡白溝,繞到敵方大軍背後,取道涿州,搶渡蘆溝,直襲燕京。此計若成,不出旬日,就能潰其心腹了。那時白溝河北的大軍,還不是我囊中之物?」

「兄弟說得恁地痛快!」劉錡把桌子一拍,使得幾座「城池」和「二十萬大軍」都蹦跳起來,亂了行列,「真叫人意氣風發。只是遼全師還在十萬以上,實力與我西軍正相頡頏,怎可小覷了它?」

「兄長說得不錯。遼軍目前合奚、契丹之眾,銳士尚不下十萬,不可小覷。但我方除西軍正待開赴前線外,尚有百萬生兵,應援前方,兵源充沛,聲勢浩大,兄長不可不把它估計在內。」

「賢弟休得笑話,」劉錡吃驚道,「我朝精銳也只得這支西軍。京師禁兵及各路廂兵、鄉兵、土兵、弓手等,都徒有其名,倉促之間,怎得集合起來,開赴前線應援?」

「河北數百萬漢兒,心向我朝,不願臣虜,」馬擴笑笑回答,「一旦大軍渡河,自然要壺漿簞食,以迎王師。其中不乏年輕壯健的,儘可編為勁旅。再則,遼人歷年用武力驅迫籤徵的漢軍,為數不少,其中也多有雄武才傑之士,只要有人振臂一呼,就可反戈回擊。那時遼軍的後防,就成為我軍的前哨了。這兩支大軍合流,就為我平添百萬生兵。」

這又是劉錡沒有考慮過的一個問題,乍一聽認為馬擴說得誇張了,仔細想想果然很有道理,不禁點頭道:「賢弟眼界開闊,所見甚遠,俺坐井觀天,怎見得到此?」

他們談得如此入迷,以至於忘記了大門外面還有一個元宵佳節。劉錡供職禁廷,家住在距禁城不遠之處,燈市的中心,宣德門外大街和棘盆,離他家只有數箭之遙。他們聽到一陣陣猶如山崩海嘯的呼聲,從「無憂無慮、無掛無礙」的群眾中間迸發出來。它的干擾如此之大,幾次打斷了他們的對話,可是並沒有能夠分散他們的注意力。他們只等歡聲一過,略為安靜些,就又繼續談下去。

只有當劉錡聽了馬擴的這些議論,沉入長時間的默思中時,馬擴才注意到外界的環境。他一仰首忽然瞥見窗外那根似乎要聳入雲霄之間的高竿上,換上了兩盞綠燈,接著觀眾們又以不可阻遏之勢,熱烈地、長久不息地歡呼起來。

「兄長,這長竿上的紅燈為何換上了綠的?」馬擴好奇地問。

這種問話的聲音,劉錡是熟悉的。當年在部隊時,馬擴就常常向他驚訝地發問。如今他已經改變了很多。但在這句問話中仍然保留了那麼多的稚氣,宛如當初。劉錡的位置坐得彆扭,看不到長竿,反問道:「長竿上掛了幾盞綠燈?」

「兩盞。」

「升起第二盞綠燈時,已交三更天。」劉錡指著客廳裡的一項奢侈裝置——鐘漏說,「賢弟看那銅箭不是正指到醜正。官家此時起鑾回宮。稍停升起第三盞綠燈時,燈市也就散了。」

今夜的這一席談話,使得劉錡又陷入深思中:他感覺自己好像一艘停泊在港灣裡的海船,長期停航,它的底腹船舷已經長滿海苔晶藻,正在發黴腐爛了。東京的宦場生活,就是它的腐蝕劑。可是他的兄弟卻像一艘漲滿著帆、正在驚濤駭浪中橫衝直撞的船。他替馬擴高興,對他羨慕,卻引起自己無限的感慨。他劉錡的一生難道就此毀了不成?他慨然對馬擴談到自己的抱負,希望官家實踐諾言,放他到前線去參加作戰。

「戰端一啟,前線正在用人之際。」馬擴急忙安慰劉錡道,「兄長如此才略,官家豈有不加重用之理?何況又有成約在先。但願我兄弟兩個仍像當年一般,並肩作戰,生死同命。」

「但願俺兄弟兩個,帶了那支奇襲隊,奪得燕京,成就得這段大功回來。」

第二盞綠燈在高空中逗留得那麼長久,這臨去的秋波一轉,要給人留下特別深刻的印象。那盞燈剛掛上不久,從大內傳來一陣隱隱約約的炮仗聲,它們好像從遠處滾來的雷鳴。接著到處都放起炮仗來,小炮仗噼噼啪啪,大炮仗砰砰嘭嘭,頃刻之間,就形成萬馬奔騰、萬炮轟鳴之勢,似乎要把這座歡樂的東京城埋葬在火炮底下,把百萬東京人永遠留在歡樂的高峰中。千萬年後,人們重新發掘這座陸沉的古城,從每一塊化石上都發現一張難以抑制的狂歡的臉,那該是多麼壯觀!

炮仗剛過,在宣德樓的高空中又出現了五色繽紛的焰火,它們是千百道射向天空去的瑪瑙、翡翠、明珠、寶石的噴泉,在回落的途中又把珠寶的粉屑變成一場滾珠濺玉、拋紅墜綠的傾盆大雨,灑落到觀眾的頭面上、衣服上,讓他們在萬點隕火底下洗個焰火的淋浴。

然後,高空中才掛出第三盞綠燈,它是一個訊號,又是一道命令。轉眼間,震耳的炮仗、耀目的焰火和鰲山燈樓上的千萬盞明燈突然都消失了、熄滅了。它們來得那麼熱鬧,去得這樣灑脫,猶如一個舞臺上的紅角兒,倏然而來,悠然而去,給觀眾留下這麼多的去思。於是又是一陣黯然銷魂的歡呼,人們希望出現奇蹟,好像他們希望用一陣熱烈的歡呼聲催請這位名角兒重新出現在舞臺上,向觀眾揮手謝幕一樣。

到了一切都成為不可能的時候,有些人開始滑腳,然後成群的人都跟著走動起來,靜止了的萬花筒重新急遽地旋轉起來。人山崩裂了,人海坍陷了,人牆倒毀了,人河分散了。人們從大集體中分裂出來,又分成無數細流支渠向大街小巷中流散。

這時官方的燈雖已熄滅,私家和行人手裡提著的燈還有不少亮著,還有不少又換上了新的蠟燭。它們此明彼滅、此隱彼顯,好像在浮動不定的天幕上眨著眼睛的星星。人們提著明滅的燈,攜著樂器玩具,拿著從頭飾上被擠落下來的鬧蛾兒、雙飛蛺蝶、白玉梳子,帶著方興未艾的興致,在街道上擠來擠去,沒來由地喧呼著,沒來由地嬉笑著,沒來由地跟別人爭吵,吵了又說笑起來。孩子們甩脫了媽媽的手,到處亂鑽亂跑。媽媽找孩子,孩子找媽媽,沒找到時又急又哭,找到了又笑又罵,沒個了結。

初度鍾情的少女,也找到她的男伴,大著膽破題兒第一遭地走在一塊兒。在擁塞的大街上,人們擠來擠去,把他們兩人間所有的距離——空間的距離以及傳統觀念給他們造成的精神上的距離一下子都擠掉了。兩個人越來越挨緊地廝並著走。不巧,迎面走來一簇女伴,少女乖覺地甩脫了男伴,錯眼不見,兩個就分散了。他在成千上萬的人叢中轉來轉去,兜過幾條大街去找她,這恰似一枚繡花針掉在大海里,哪裡找得到一點影蹤?他不禁焦急起來,嗔怪那造成他們分散的女伴們,嗔怪那使他找不著她的人群,嗔怪……誰知道背後一串銀鈴似的笑聲,他驀地回過頭去,在那燈火闌珊、光影掩映之處,她可不是就在他背後!

「你往哪裡去了?」他狂喜地問,「半天也沒見影兒,叫俺找得好苦!」

「俺這不是好端端地就在這裡!」少女調皮地噘一噘嘴,卻在心裡暗暗笑道:「咱跟你半天了,何嘗離開你一步,只怪你背心上沒長著一對眼睛,瞅不見人。」然後自以為理由十足地譴責他道:「誰叫你背心上沒長著一對眼睛,人家渾身長著幾百對眼睛哩!」

夜這樣深了!人們還盡在大街小巷中流連,誰也捨不得回去睡覺。這是個忘記疲倦、嚴寒,也不知道害臊的日子。十三四歲的女孩兒學著內家裝束,俏皮得好像成年的少女,她們三五個一串,在街上邊走邊哼起流行的詞曲來:

風銷焰蠟,露浥烘爐,花市光相射。

桂華流瓦。纖雲散,耿耿素娥欲下。

衣裳淡雅,看楚女纖腰一把。

簫鼓喧,人影參差,滿路飄香麝……

她們唱到過片,就慢慢地把嗓音拉開了,許多行人跟在她們後面合唱起來。業餘的伴奏者拿出簫笛,嗚嗚地吹著,為她們配樂。她們越唱越高,越唱越歡,頃刻間就圍成一團,形成一個街市的中心。

舞兒們都有特殊的服裝,他們頭戴花帽,身穿滿繡描金的緊身舞衣,腳踏軟底舞鞋。他們應官方之命在宣德門、州橋街、府衙前的鰲山燈樓前已經舞蹈了大半夜,舞得腰痠背疼,舞得頭重腳輕,可是還沒有過足舞癮——這用行家話來說叫作「婆娑之意」。他們一聽到歌聲和伴奏,不由得從腳底一直癢上心頭,選擇一方月華如水流瀉著的石板地上,僛僛地踏起舞步來,從影子裡欣賞自己美妙的身段和舞姿。他們整天為官府、為別人而舞蹈,只有這一回才是為自己舞蹈,留給自己欣賞。這種從內心流出來的舞蹈才是最富有感染力的,行人都被他們吸引住了,在內行人中間引起了「婆娑」的共鳴,兩條腿不由自主地滑動起來,也加入他們這一群一起舞蹈。

賣焦的小販,做了一夜生意,賣完焦,這時收起擔子,也趕來湊熱鬧。他們不管是否合舞蹈的節拍,咚咚地打起鼓來,偶然打中了點子就贏得大家的歡呼。

受到大人欺侮,被哄出舞蹈圈子的男孩們圍住焦擔子,團團打轉,自認為也在跳舞。賣零食的小販是小孩們天然的盟友,樂於為他們打拍子,他們也形成了一個歡樂的中心。

這裡那裡都是一簇一簇的露天的歌榭舞臺,人人都是歌女舞兒,不然就是他們的伴奏者、助興者。他們瘋狂地歌舞著,直要把天上的這輪銀蟾舞到人間來,唱到地下來,才算過足了癮。這使得住在廣寒宮裡淡雅的嫦娥也被勾動了凡思,她撇開身旁的浮雲,滿漲著錦帆,沿著銀河急遽地駛向人間,準備和歡樂的東京人一起歌唱,一起起舞。

門外越來越大的喧鬧給劉錡和馬擴的談話帶來極大的困難,現在很難找到容得他們說話的間歇了。而恰恰他們在這個時候正要討論到具體問題,商量嚲娘和馬擴的婚事。

恰恰就在此時,劉錡娘子重新打扮梳勻了走下樓來。原來和哥兒倆一樣,她和嚲娘在閨房裡也是徹夜不眠的,她們也在談話,只不過在談著與他倆完全不同的內容。劉錡娘子一邊談話,一邊警覺地傾聽著樓下的談話聲。聽到他們比較長久地中斷談話時,就斷定男子們已經談完了男性間的談話,現在將要進入一個必須由她參加才能達成正式決議的新階段了。於是她果斷地走下樓來。

「你們談了一夜,還沒談夠!」她問,「兄弟可是累了、餓了,還要吃些什麼?」

她一眼看見為他們準備的元宵、焦,原封不動地擱在那裡,早已冰涼了。滿桌子堆著盤兒、碟兒,還有糖果花生,東一把西一把擺得滿桌都是。她不禁「哎呀」一聲,衝著丈夫責問:「你這做哥哥的,不說招呼兄弟吃點心,倒把糖果亂丟亂撇,連個腌臢都不怕。還有咱好不容易弄來的兩裹李和兒炒栗,規矩要趁熱吃甜香,冰涼了就走味,難道連這個都不懂!你倒說說是什麼道理?」

「戰場上餓慌了,連馬糞也要吃呢,桌子上擺擺打什麼緊?」劉錡故意拿起一個乳糖獅子,掰開來與馬擴分著吃了,笑笑道,「娘子也來一個!」

劉錡娘子從桌上拈起一顆栗子,輕輕地揩拭一下,吹一口氣吹掉栗殼上根本看不見的灰塵,輕輕咬開栗殼說:「咱不像你們吃過馬糞牛尿,可是怕髒的。」

劉錡、馬擴一齊笑起來。「娘子,你把良鄉城裡一萬遼軍吃掉了。」

劉錡娘子怔了一怔。劉錡指給她看:這是涿州城,這是燕京城,那是界河北的遼軍大本營……她好容易才弄明白是怎樣一回事,索性一把將桌面上的糖果都攪亂了,把他們的軍事地圖和兵力配備都攪得一塌糊塗,又剝著那隻甌橘道:「咱的胃口可大呢!一口氣就把燕雲十六州統統吞下去,省得你哥兒倆再去前線動兵弄仗的。可是喲,總得先辦好咱妹子跟兄弟的喜事,喝了喜酒,再好去辦那樁事。」

「俺兩個正待娘子來商量婚事咧。」

「咱早就說過,沒有……」這時門外又是一陣巨大的喧呼,打斷了她的說話。她提高嗓音,罵一聲:「崽子們!」聽得出在這一聲狠罵中仍然包含著親熱的庇護,她自己要在外面,肯定也要參加這些崽子的一夥的。「看你們鬧到幾時才罷休,都四更天了,還不回家去睡覺!……咱剛才說著什麼來……哦是了,咱早說過,咱不下來,你們談不好這樁事。可不是嗎?好兄弟,你休去聽哥哥的,這樁喜事算是你嫂子包下來了。只是到時,妹子跟兄弟讓你嫂子多喝幾杯喜酒。」

「兄弟人地生疏,又不會辦事,這婚事全仗嫂子玉成了。」

劉錡娘子早已取得嚲孃的全權委託,她是用默預設可的方式來委託她的,現在又得到馬擴的委託,心裡十分得意。更加得意的是她的這個兄弟已經辦成了朝廷大事,而他個人的私事卻要等待她來替他辦成。雖然在她的心目中,並不認為前者要比後者重要多少。她只在口頭上客氣一句說:「兄弟說得過謙了。」接著就提出具體問題,要求馬擴,「兄弟把吉日定得從容些。別的都好辦。」

「都是你說的,總要在戰前辦好喜事,」劉錡插言道,「大軍出發在邇,眼見得兄弟就要派往前線去,這婚期緩不得。」

他們屈指計算日程,目前外交談判,即將結束,金使明天拿到國書,幾天內即將返國。估計到三月中,宣撫司將在雄州前線成立,西軍也將陸續開抵前方。馬擴已由童貫保奏,調到宣撫司去當差。因此他只能湊在把金使送走、宣撫司尚未正式成立以前的這個空當裡舉行婚禮。時間很急迫,馬擴除了公務外,還得抽身去保州老家把母親接到東京來參加婚禮。可是把十萬大軍從西北動員到河北前線去也只允許用三個月的時間,他們籌備一場婚禮,難道還嫌時間不足?再說,劉錡娘子雖然豪氣沖天,卻也沒法命令遼、宋兩軍推遲戰爭的日期。她最後只好讓步了,約定吉日就在三月初一。

這時銀蟾初落,東方已現微明。馬擴去拜謁了還沒有從酩酊狀態中完全清醒過來的泰山,稟告了他們商量的結果。趙隆也早已把一切都委託了劉錡夫婦,他們商量定當的事,他無有不同意的。

當天馬擴的任務還是十分緊張,一清早就要去接趙良嗣的班,接伴金使,然後伴同他們入朝去領取國書,晚上還有酬酢。因此一到昧爽,他就告辭泰山和兄嫂,匹馬徑奔班荊館。

經過了漫長的春節和燈節,東京人長期地、無休止地沉浸在歡樂中,已經支出和預支出全部精力,然後在一夕之間突然癱瘓了。馬擴騎在馬背上,看見除了少數「拾遺人」以外,大街上都是空蕩蕩的。拾遺人背了一個籮筐,用一副竹夾把夜來遊人遺落的什物一一夾起來,放進揹筐去。即使經過這樣規模的「淨街」,地上還留下許多彩色炮仗的殘骸、燒了一個窟窿的破燈籠、被擠壞和踩過的玩具,這些連拾遺人也不想要。偶爾還有逃過拾遺人敏銳的目光的墜珥遺履、金銀首飾,靜靜地躺在街邊閃光。東京真是個「遍地黃金」的世界。

過一個元宵佳節,猶如經過一場戰爭,在打掃過的戰場上,仍舊留下戰爭的痕跡,表示它經過多麼激烈、緊張的戰鬥。

可是戰鬥還沒有完全停歇,有些深院大宅中仍然洩露出殘餘的笙歌聲和零落的燈燭光。他們是屬於最後一批的狂歡者。到了這時,歌唱者早已聲嘶力竭,演奏者也已精疲力竭,連得掩蓋在重重簾幕後面的燈光也顯得油幹灺燼、有氣沒力的了。節日的歡樂已變成痛苦的延續,不是他們還在享受殘餘的節日,而是節日的殘餘正在消竭他們的生命。可是他們還不肯罷休,他們無非是在為了最後總結自己的一生時,比別人多過十個八個完整無缺的元宵節而奮鬥。

生命好像一丸墨,放在科舉的、宗教的、詩酒的、節日的硯臺上磨,很容易就把這一生磨完了。他們用消竭的生命來換取這些光榮的記錄,多看幾齣戲,多喝幾杯酒,多逛幾處廟宇,多過幾個節日,也就感到不虛此生了。

一夕長談使馬擴錯過了欣賞京都元宵節的大好機會,可是在十六日清早,居然還來得及有機會在馬背上看到、聽到「笙歌歸院落,燈火下樓臺」的闌珊景象,倒也出乎意外。

《宋史·輿服志》:襴衫以白細布為之,圓領大袖,下施橫襴為裳,腰間有襞積。進士、國子生、州縣生服之。

尚書右丞李邦彥綽號「浪子」。

太學生給秦檜取的綽號。

陳東字,陳東是太學生的頭兒。

慧字無心便成「彗」字。彗星俗稱掃帚星,是古人汙衊、詛咒女人的話。

相當於後代的履歷。

命婦的一個等級。

唃廝羅是北宋中期羌族的領袖,是唐朝時吐蕃西隴覺阿王系的後裔,在青海、甘肅一帶建立政權。

宋人稱蟬為「鬧蛾兒」,這裡指用金屬削成蟬狀的飾物。

一種應節的零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