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好奇怪,後面還來了幾次。」
「但每次來探班好像也不怎麼高興啊,也沒怎麼看吳貞貞,一臉興趣索然。」
「聽口音似乎是北京人。」
「好帥哦,可是也好酷。」
演皇后身邊大嬤嬤的惠姐這時剛好走進來,西棠在這部戲裡還跟大嬤嬤演過對手戲,最後那杯賜死的毒酒就是大嬤嬤看著喝下的,西棠抬頭笑了笑:「惠姐。」
惠姐笑著回了她,然後加入了討論,語氣老道地說:「看氣度修養,家世不一般。」
「嘻嘻,姐姐,你怎麼看的出的?」
「那些高簷豪門出來的子弟,跟有幾個小錢玩女明星的暴發戶可完全不一樣——吳貞貞眼光可你們你們高明多了。」
「真的哦。」
「怎麼分手的?」
「還能怎麼分,喜新厭舊唄。」
「人家玩膩了,就換口味了。」
「這圈子裡那麼多女明星,能有幾個美夢成真的。」
「姐姐勸你們一句,要是喜歡呢,就老老實實演戲,要不然玩幾年趁早轉行,別老想著些歪門邪道,那些男人深藏不露,身邊女孩子走馬燈的換,姐姐見的多了,沒幾個有好下場的。」
西棠聽了一會兒,那些話好像鞭子一樣抽在自己身上,她默默地低頭填好單子,悄悄起身離開了。
小姑娘們吱吱喳喳:「嘖,姐姐,不要這麼掃興嘛。」
惠姐望著門口那個白衣藍褲的身影,忽然悠然笑笑轉了話題:「不說男人了,要說深藏不露,我們劇組裡也有一個,演技很不錯,如果有機會應該會紅。」
「嘻,是不是貞貞?」
「聽沒聽見姐姐說?小演員!」
「吳貞貞演技也就那樣了,誰都看得見,倒是有一位,連我都看不清。」
「誰?誰?」
「姐姐,你看是不是我?」
「別鬧,關你什麼事兒,你媽不是算命你一輩子都紅不了嗎。」
「去你的!」
「好了,小姑娘們,做這一行,光鮮下面都是刀子,其實又有什麼好。」
晚上的聚餐,提前兩日殺青離組的吳貞貞也回來了,大衣脫下是一件黑色緊身毛衣,包裹出玲瓏凸凹的身形,胸前閃閃發亮的一串寶石項鍊,妝容精緻,笑容滿面,挽著製片人的手臂,依舊驕傲得像公主。
那幾個小女生依舊只能坐在臺尾默默地看著。
最後大家擁抱作別,吳貞貞特地繞過來,看到西棠,依舊笑了笑,那笑容中,透著一絲怪異。
到下午六點,b組順利殺青,西棠搭夜車返回公司。
第二日和倪凱倫去贊助商處看頒獎典禮的衣服。
倪凱倫是公司經紀部主管,她趕上了最好的時代,整個內地娛樂產業在這十年間噴井似的蓬勃發展,她一路跟著走過來,累積起來的人脈手段,在整個圈子,也算是大姐級別的人物了,她手下有數位大小明星,連公司最資深的林心卉都是她在帶。
倪凱倫給西棠做過經紀人,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那時倪凱倫剛剛踏進這一行,普通話都說不利索,不知道哪裡來的眼光和勇氣,早早跨越大半個中國北上%0%0食,那時西棠還在讀大四,她帶她拍第一部戲,是一個新銳青年導演的獨立電影,名叫《橘子少年》,在歐洲參展,去了法國戛納。
那是西棠第一次出國,西餐吃到膩,跟倪凱倫兩個人躲在酒店裡吃桶裝泡麵。
她因為思念趙平津,掐著點算時差,打電話叫他起床,還忍不住哭了。
趙平津在那端笑她,因為剛剛起床,低沉悅耳的嗓音中有一點慵懶鼻音:「乖,別哭了,快點坐飛機回來。」
後來她人生中第一次出國,還去的是風景優美如畫的蔚藍海岸南法,卻一天也沒有玩,工作一結束,立刻收拾了行李直奔機場直接回國。
只因為太想念某人。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她跟在拎著名牌包昂首闊步的倪凱倫身後走進城中的商場,反倒更像助理,店裡的經理帶著一位銷售小姐含笑迎出來:「倪小姐,過來看禮服?」
全城的禮服就那麼幾個牌子,公司首先是林心卉選,然後是吳貞貞,剩下要看人氣和戲份,等著倪凱倫安排。
倪凱倫點點頭:「林小姐來試過了?」
店員引著她們進入寬闊試衣間,指了指掛著的一排禮服:「林小姐挑了那件。」
倪凱倫走過去:「唔,給我看看定妝照……..……」
西棠坐在沙發上等著,無意抬眸忽然看到牆壁深處的一件珠灰色紗裙,平口釘著一排小小的圓粒珍珠,非常的美麗。
她眼光好。
倪凱倫不知何時走了過來,跟她說:「試試。」
店員小聲地說:「這件已經被章小姐預定。」
章芷因是對頭公司的女一號,媒體常常拿來跟吳貞貞比較。
「不是說她定了華倫新款?她一個人霸佔著兩件禮服?」倪凱倫憤憤。
店員賠笑:「章小姐公司說有備無患.……」
倪凱倫幫她爭取:「試試可以吧?」
西棠低聲地說:「不用了。」
後來倪凱倫挑了一件純白印花禮服給西棠,付賬的時候,西棠拿出信用卡,倪凱倫按住她的手:「我來吧。」
西棠不依:「這不行。」
倪凱倫壓低聲道:「你這個月就幾集吧,都不夠這件衣服的錢。」
西棠臉一紅,明白她說的是實話,大牌明星有廠商贊助,像西棠這種完全不上線的小明星,難得有機會出席一次典禮,要穿得好看,只能自己掏錢,而且那麼貴的衣服,基本使用率只有一次。
趁著她遲疑的一秒,倪凱倫已經簽了賬單。
倪凱倫挽住她的手,她是最瞭解西棠的人,打也打過了,罵也罵過了,只是公司那些手段和伎倆,她不配合,她也沒有任何辦法,也早已知道不必勸:「下部戲也許有轉機。」
她指的是那個小尼姑那部戲,西棠已經開始背劇本,那個角色很討喜,她自己也明白,所以提前下足功夫。
兩人又去看珠寶,著白手套的店員取出一串鑽石項鍊。
倪凱倫往她脖子一掛,然後哇了一聲:「人靠衣裝。」
西棠看了一下鏡子,整個人熠熠生彩,連面龐都照亮幾分,怪不得女人都需要首飾,紅毯上的女明星爭奇鬥豔,不祭出法寶,怎麼搶得到一小片如豆腐塊的版面。
倪凱倫看了又看,極力遊說她:「跟鄭攸同吃飯,炒兩條緋聞,資源好點了再接兩部戲,保證明年到你掛這些大石頭。」
西棠撇撇嘴,自己將項鍊拿了下來。
店員抖了抖眉毛,然後說:「倪小姐,你鍾意的牌子有幾件衣服剛剛從巴黎空運來。」
倪凱倫立刻來了興致:「我去試一下。」
兩個人一轉頭,就看到人影。
兩個人一轉頭,就看到人影。
自上次橫店一會一別,已經是兩個月過去了,趙平津站在首飾專櫃對面的走道中央,身邊跟著幾個下屬,也不知道駐足看了多久。
堪堪打了個照面。
倪凱倫平日交際手腕一流高超,尤其見到贊助商和投資商時,熱情分寸和客套都掌握得爐火純青,可是那一刻,卻立刻笑容僵掉,豎起了一身的刺,鬥雞一般地望著他。
趙平津當然不會主動招呼,冷著一張臉,看著她們。
跟在他身後的沈敏,也止住了腳步,望著她們的方向,眼中有淺淺的疑惑。
對面那兩位看起來也不過是普普通通的商場女賓客,一位穿著職業套裙的利落女士一身名牌,這樣的女人在這樣的商場裡滿目皆是,反倒是另外一位年輕些的,只穿了一件薄毛衣,有一張令人過目不忘的精緻臉孔,可美麗容顏分明有點兒淡淡的憔悴,細看——分明也不是熟人,也沒有什麼出奇之處。
站在他跟前的老闆怎麼卻跟失了魂似的,怔怔地站了半天。
專櫃的經理立即趨身上前,恭恭敬敬地說話:「趙先生,有什麼為您效勞?」
趙平津照舊寒著臉不說話。
沈敏只好出面解圍,遣退了經理:「沒事。」
趙平津卻在那一刻忽然回過神來,依舊不說話,渾身帶著怒火,一個跨步轉身,大步走開了。
沈敏只好跟著走,轉身的那一剎那,又回頭望了一眼,那女孩子側臉一瞬間低頭的弧度,他一霎忽然靈光大亮,話語趕在理智之前衝了出來:「西棠?是你?!」
西棠遲疑了一下,還是輕輕地和他點了個頭。
倪凱倫立刻拽住她,彷彿躲避洪水猛獸:「走!」
西棠被她拖著往裡走,聽到身後的下屬低聲招呼:「趙先生,請這邊走——」
倪凱倫暗暗詛咒:「陰魂不散。」
西棠知道她愛護她,可是也不希望倪凱倫得罪他,趙平津的背景到底有多深,恐怕連倪凱倫這樣的老江湖也未必透徹,她當年也是到很後面,逼到他母親不得不跟她攤牌了,才慢慢摸到那麼一星半點兒,不提他爺爺及父親大伯的背景,單是他母親孃家周家,從解放前就是上海的實業大亨,周家在上海的根基有多深,不是那個階層的人,根本窺不出一絲一毫,周家無嫡嗣,而趙平津,是周氏家族唯一的外孫。
西棠坐在試衣間外的柔軟沙發,緊緊地抱住倪凱倫的外套,只覺得胸口壓著一塊大石,沉重得讓人透不過氣來。
所幸銷售小姐推著一排華服進來,倪凱倫歡喜一聲,很快忘了這茬事。
從商場出來,倪凱倫回公司,西棠休兩天的假期,她說:「我自己走會兒。」
西棠走出奢華商場的大門,身上的團團暖氣消散,絲絲涼意襲來,抬頭看一眼,天空是黯淡的藍。
她不太常回上海,公司總部在上海,每月開一次會,人人巴不得回來燈紅酒綠好世界放鬆一番,只有她懶得挪窩,在橫店製作中心若是開工,一般是派她留著盯拍戲進度。
看了看時間還早,西棠決定先去喝杯咖啡。
走到人行道旁的路口,路面駛來一輛黑色轎車,停在她的身側,又開了幾步,將路口堵住。
窗戶落下來,趙平津坐在後座:「上來。」
司機已經畢恭畢敬地開啟了車門。
西棠笑了笑:「不用了,謝謝。」
她徑自走開了。
「黃西棠。」
西棠回頭,看到趙平津人都已經下車來,自己開了車門,不耐煩地說:「上車。」
西棠站在原地,兩個人僵持了一會,後面開始堵著車,計程車司機帶著怒火按喇
叭。
西棠只好上了車。
車門關上,車廂裡有他的氣息,西棠知道他不用香水,大概是慣用的鬚後水的味道,有點沉鬱的香氣縈繞,安靜幽涼。
「去哪?」趙平津翹著腿,一雙長腿,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褲,露出熨得筆直的褲
線。
「附近地鐵口。」西棠答。
趙平津看了她一眼,天氣轉暖,她穿了一件粗布褲子,一件灰色毛衣,伶仃的手腕,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
終於離得近了,細細看她的右手,手指微微蜷曲,無力下垂。
趙平津重複一句:「去哪裡,送你過去。」
西棠輕聲細語:「附近地鐵口。」
趙平津挑了挑眉,也沒有生氣,她還是這樣倔強的脾氣,跟他硬碰硬,只能頭破血流。
司機直接將他們載回了酒店。
穿著雪白制服的門童一個箭步上來,替他拉開了門:「下午好,趙先生。」
趙平津看也沒看,只驕矜自持地點點頭,昂首闊步地往裡邊走,西棠低著頭,默默地跟在他身後,她知道反抗沒有用,他有的是辦法讓你屈服,她很早就已經知道了,他們這樣的人,沒有不敢做的事情,也沒有得不到的人。
她們這樣的女孩子,倘若沾染上了這些人,便如別人手中的一隻螻蟻,生死不過是輕輕一捏。
最好的結果是他厭了,將你一腳踢開,永遠也再想不起來。
那麼好些年過去了,西棠以為,他再也不想再見到她了。
她跟著他走進電梯,趙平津按了一個樓層,電梯在安靜中上行。
西棠偷偷地望著金屬裡鏡面裡的男人,高挑身形,穿一件白襯衣,駝色絨面外套,鬆寬地圍了一條同色系的格子圍巾,那麼好看的男人,金尊玉貴,滿手血
腥。
酒店頂層套房的門一開啟,趙平津就直接進書房接電話,西棠自己坐在富麗堂皇的客廳沙發裡,一動不動,足足一個小時。
趙平津處理完公事出來,扶著門框,淡淡地說:「陪我吃晚飯?」
西棠搖搖頭。
趙平津嗤笑一聲:「拒絕得這麼快?你們老闆知道嗎?」
西棠不敢出聲,下一部戲,公司有三千萬資金等著他注入。
趙平津坐進沙發裡,按了按眉心,臉色有點倦。
西棠坐在他的對面,看了他一眼,面色平靜無波,實在分不出不出喜怒。
「把那個花瓶搬到陽臺上。」趙平津從茶几上拿煙。
「啊?」
「搬,搬了讓你走。」
西棠覺得有點搞笑:「你發什麼瘋?」
趙平津拿著手中的菸灰缸重重一敲:「你管我。」
西棠知道他是說到做到的人,於是乾脆地站起來,走到玄關處,左手輕而易舉地托起了那個的黃色的落地大梅瓶,本來也是裝飾品而已,不算很重,她將花瓶抱在懷裡,右手扶住,然後塞在了窗臺上,堵住了了那一道開闊的視線。
整個總統套房的所有窗簾都拉得嚴嚴密密,完全遮住了這間五星酒店最引以為傲的黃浦江景,那一塊小縫隙也許是客房的服務員疏漏了,露出了一小片天際和下面深淵一般的樓宇。
西棠站在窗邊,對著趙平津挑了挑眉。
趙平津手裡捏著一個銀質打火機,沉默地,一言不發地看著她,然後說:「你走吧。」
深夜,燈光照亮一室的繁華似錦。
酒店的頂層套房,那個花瓶依舊擺在窗邊,只是窗簾重新拉得嚴絲密縫,彷彿從來不曾開啟過。
趙平津扶著旋梯對樓下喊了一聲:「沈敏,上來。」
沈敏在書房替他處理檔案,沒聽清楚,只應了一聲:「什麼?」
趙平津看得暈眩,忍不住提高音量:「上來!」
沈敏將手上的事情結了,走上樓去,看到他獨自坐在沙發裡。
趙平津明暗不明的一張臉,沈敏走過去,從他身前的茶几抽出了一支菸。
沈敏靠在沙發上,放鬆身體,舒舒服服地吸了一支菸。
看了對面一眼。
趙平津依舊坐在沙發上,一句話也不說。
沈敏看了看錶,已經將近十二點,他要站起身:「早點休息吧。」
趙平津在那一瞬間,忽然開口,聲音平穩得幾乎看不到一絲漣漪:「黃西棠的右手,廢了。」
沈敏倏然地站住了。
這位多年的心腹助理暗暗深吸了口氣,然後小心翼翼地望了他一眼,隱約探測著他的心意問道:「要找醫生給她看看嗎?」
趙平津卻沒有回答,只繼續又說話,嘴角挑起了一絲微微笑意,卻看起來有種詭異的狠戾:「她手勁多大呀,當年差點沒把你打成豬頭,我也算給你報了仇了吧。」
沈敏一想起這個,反而不好意思地笑了,他自然地說了出口:「棠棠小——」
話一齣口,趙平津的手輕輕一震
沈敏立刻改口:「黃小姐是古道熱腸,倒是個仗義人。」
那是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趙平津在牌桌上根本沒注意到包廂那邊發生了什麼事,沈敏可是瞧得一清二楚的,當時他老闆跟一群京城裡的子弟聚一塊就玩兒,不知道誰打電話找來的電影學院女學生,到最後玩得過火了,掃開了酒瓶子,讓她們撅著屁股趴在茶桌上面,互相抽耳光,誰抽得狠,誰拿酒杯下壓著的紅色大鈔。
那時黃西棠跟著鍾巧出來跑江湖,兩個互相打掩護,互相抽得對方嗷嗷直叫,看得一場子的人興奮得也跟著嗷嗷叫,兩個人拿了好幾輪錢退下了,後來換了另外的兩個女孩子,明顯業務不熟悉,戲做得不夠逼真,惹得座中的孫家太子爺非常不滿意,罵咧咧站起來做示範,直接就甩了一巴掌,只聽到一聲尖叫,那女孩子鼻子一道血就飛濺了出來。
本來黃西棠跟鍾巧都坐在地上互相擠眉弄眼偷著樂了,根本沒她們什麼事,結果那一巴掌下去,黃西棠扭頭一看,倏地站了起來,怒目圓睜地一拍桌面:「太欺負人了!
鍾巧死命地把她往回拉,可是根本拉不住,黃西棠一腳踩在沙發上,橫刀跨馬,指他們的鼻子惡狠狠地罵:「你們男的別欺負人!有本事喊個男的出來跟我打,誰喊誰是孫子!」
當時座中都是高門子弟,酒精衝上頭頂,紛紛鼓掌叫好,沈敏倒了血黴剛好坐在了沙發裡,他一個小助理,只能先頂著炮火先上。
那時他還不知道,黃西棠喝了酒,基本上等於一個瘋子,她力大無窮,一把將他按在地上,跨在他的背上就開始揍,他一介文弱書生,差點被她打得連他媽都不認識。
她碰不得酒,後來就是喝錯了一次酒,釀成了大禍。
趙平津望了望他,忽然說:「小敏,你說,我當年怎麼就沒把她打死算了?」
沈敏感覺到後背的冷汗密密地流下來。
他低聲勸了一句:「她也受過教訓了,算了罷。其實也不容易。」
趙平津倒也不意外沈敏幫她說話,在他們談戀愛的時候,黃西棠性格真的特別好,跟他身邊的人關係都很不錯。
趙平津仰著頭靠在沙發上,倦倦淡淡地說了一句:「是啊,她對誰都這麼好,就唯獨對我狠成那樣。」
沈敏聽了這話,慢慢地想了幾秒,然後挪開腳步,走回了沙發上。
這麼多年過去了,趙平津是怎麼找到黃西棠的他不清楚,但就是今天在商場
裡,老闆看到她那一剎那的眼神,他就知道,一切都完了。
離星光劇場頒獎典禮開始前兩個小時,西棠妝發弄到一半,被急電叫回公司。
一推開門,倪凱倫坐在辦公室裡面,梳著個盤發發髻,臉色黑似鍋底。
公司的大老闆十三爺坐在一旁,悠然自得地抽著菸斗,見到她進來,還高興地笑了笑:「西棠,進來坐。」
西棠坐到倪凱倫的身邊:「您找我?」
十三爺望了一眼倪凱倫。
倪凱倫冷著臉坐著不動。
十三爺不輕不重地喚了一聲:「凱倫。」
倪凱倫不情不願地伸出手,將桌面上擺著的一個黑色方形盒子推到了她前面。
西棠動手開啟,一片光華璀璨的奪目光輝照亮了整個屋子,是前幾日的那條大鑽石項鍊。
西棠化整齊了豔妝,一張小小臉孔明媚如三月桃花,笑嘻嘻的開玩笑道:「送我的?」
倪凱倫的為人,也覺得一個小姑娘能掀起多大風浪,就賣了她這份面子讓她折騰去了。
十三爺看著她,當日倪凱倫帶著她來求他,讓這姑娘進門賞口飯吃,他信得過
這姑娘在公司幾年,品行倒是一流的,只是不懂變通,氣節太高,所幸做事不錯,想著留著她,日後或許能培養起來做管理或幕後,沒想到今日才窺破了天
機,看來她的價值要重新估算了。
十三爺清了清嗓子,開口說:「趙先生送過來的,點名要送你,西棠,終於輪到你,好日子要來了。」
西棠一怔:「哪位趙先生?」
話一齣口,已經回過神來,臉色就慢慢地變了。
她望了一眼倪凱倫,倪凱倫雙目噴火,卻也只能咬牙忍著。
西棠感覺到身體的寒意,嘶嘶地從骨頭縫裡冒出來,牙齒忽然開始打顫。
十三爺磕了磕菸斗的灰:「凱倫跟我說,你是認得趙周兩家的這位公子爺兒的?」
西棠只能微微地,點了一下頭。
「那他是什麼背景,我也不用講了吧。」
「他要幹什麼?」
「趙公子要你。」
倪凱倫倏地站了起來,壓著怒火吼了一句:「叫他去死!」
連十三爺露出了點驚訝,公司這員衝鋒陷陣的首席女將,很少失態。
倪凱倫低頭望望她:「西棠….….」
西棠伸出手臂拉住她,兩根手指發著抖,幾乎要將她的手臂掐出一個洞來:「沒事的,沒事的。」
倪凱倫隔著一件羽絨衣,都摸得到她的背在劇烈地顫抖。
兩個女人面如死灰,瑟瑟地抖著雙唇互相看了一眼。
十三爺等了好一陣子,等到兩個人平靜下來,開口重新跟倪凱倫談事情:「我知道你疼西棠,但你不能由著她,不能一直拍這種無名無分的小角色,閒了再去湊湊群演,既然進了這個圈子,就要出頭,不出頭,你當什麼女明星?」
倪凱倫猶不放棄,暗暗思索:「不一定非得是趙家……」
十三爺說:「論權勢,別說就上海橫店這一小塊地兒,整個北京城,趙家是不是排得上名號的?西棠,你要是還想在公司拍戲,就去吧。」
倪凱倫一張臉徹底地垮下去。
西棠握住她的手,絕望地搖搖頭,事情已成定局。
外面的助理在敲門催促,倪凱倫看了看錶,站起來,順手撫平了套裝上的一絲褶皺,她對西棠說話,聲調是沉穩強硬的:「車上補妝,先去走紅毯。」
瞬間又恢復成那位幹練的女經紀人。
十三爺在後頭喊:「唉,這大石頭不戴著去?
倪凱倫拉著黃西棠的手,回頭淡淡地應了一句:「留著擱公司給您抵債吧,這姑娘欠了您小半年利息了,這幾個月連一塊牛排都沒捨得吃過。」
西棠夜裡三點鐘回到公司。
倪凱倫從頒獎典禮之後的酒會上做足應酬回來,便一頭扎進會議室跟公關和宣傳團隊開會,今晚在星光劇場頒獎典禮的紅毯上,章芷茵跟在他們後面走的紅毯,身上一件斜肩晚禮服突然滑落,露出半乳酥胸,章小姐當場花容失色,現場一片尖叫,記者瞬間全轉了鏡頭,導致整個《宮戀》劇組完全被忽略,網際網路的媒體時代,照片即刻被放到了網上,引起轟動話題,網路上一片評論,連帶章芷茵的新戲關注度迅速提升。
吳貞貞氣得臉都歪了。
倪凱倫人還沒走進劇場,已經迅速指揮公司同事連夜奉上紅包,當晚立即有媒體大神撰文評論,分析道章此舉不像無意為之,而是早有預謀,故意博取眼球,心機太重,手段低俗不堪,建議章下次直接在紅毯上脫褲子,實在可笑云云。
此文一齣,自然有人拍手叫好,媒體紛紛轉載,粉絲掀開一場罵戰。
倪凱倫連夜趕回公司開會,對頭公司拼了命想上位,留下的一大片空門必定要抓住機會血刃三尺,宣傳部門的同事忙乎了一大夜,一早章芷茵的公司發了通稿,大家又立刻起來看輿論。
西棠在辦公室的沙發裡睡了一會兒,早上起來給值夜的同事們買了早點,下午
吳貞貞的宣傳團隊過來頂班,倪凱倫推開手邊的工作,對她使了個眼色,平靜地說:「走吧。」
西棠開車往黃浦區去,倪凱倫在車上眯著了一小會兒,車子停在了南京東路20號和平飯店。
兩個人下了車,穿過奢豪典雅的酒店大堂,一前一後地走進電梯,上升的電梯
裡只有她們兩個人,西棠透過金色的金屬鏡面,看到自己和倪凱倫的臉,熬了一天一夜,兩個人耷拉著眼,都又累又倦。
一直到第七層,倪凱倫挺起肩膀,然後抬手狠狠地一巴掌拍在了西棠的背上。
西棠深深吸了口氣,狠狠地咬了咬嘴唇,習慣性地在她的嚴格的目光中抬頭挺胸,保持俏麗優雅的儀態。
兩個人隨著禮賓服務員走進幽深堂皇的套房走廊,整幢大樓寂靜無言,彷彿一座幽涼的墳墓。
西棠不覺得有太多的情緒,只是覺得累。
趙平津,是她深深愛過的男人。
如今再要面對他,都只剩下了麻木,小鹿亂撞,忐忑不安,徹夜難熬,輾轉流淚,她年輕時候,早就嘗夠了。
只是當時年輕氣盛,恃仗他寵愛她,胡天作地,後來不過發現,她算什麼,趙
平津有多少女人比她美,排著隊等著上他的床,她算什麼。
她不過是分手時候不肯好聚好散,得罪了他,他那樣的人,哪裡受得起一點點折辱,恐怕這一輩子,他都要她生死不如。
沈敏給她們開的門。
面對的是他身邊的親信,西棠也不願意再笑了,強打的笑容隱去,只輕聲細語地說:「我公司經濟部倪小姐跟我一起來的。」
沈敏和倪凱倫握手:「趙先生已經返京,實在抱歉,委託我跟貴公司談,有什麼條件和我說。」
西棠兩腿發軟,坐在酒店玄關上。
聽到倪凱倫直接走進客廳去,水也不喝茶也不要,直接獅子大開口,一個月要三十萬,要住什麼房,要配什麼車,要給她拍什麼戲,接幾個廣告,拍戲尺度如何如何等等,林林總總一大堆。
沈敏不動聲色地應著。
倪凱倫繼續說:「我公司藝人黃小姐的工作時間,趙先生不能干涉。」
沈敏只是客氣地說:「我需要打一個電話。」
他進房間打電話。
一會兒沈敏出來:「趙先生想跟黃小姐說幾句。」
西棠只好跟著他走了進去。
沈敏引她往書房走,將電話遞給她,然後合上了門。
「黃西棠?」
「嗯。」
趙平津在那端,聲音有點低,帶了點沉沉的鼻音,西棠猜想他大約是午睡剛起,隻字未提他們在談的事情,只是輕描淡寫地說:「沈敏說,你拒絕了拍你們公司新戲的女二號?」
新戲女主演依舊是吳貞貞,新歡舊愛齊聚一堂,還沒演就已是一齣好戲了,當時倪凱倫聽都沒聽就一口否決,西棠恭順地應了一句:「嗯,檔期有衝突。」
沈敏出去客廳,將一張銀行卡推到了倪凱倫的面前:「趙先生在上海時候,如果趙先生需要,黃小姐必須得陪他,工作時間需要她自己調整,其他條件趙先生一概同意。」
倪凱倫拿過那張卡,看了一眼,是上海中信簽發的鉑金卡,她點點頭,從沙發上拿起包,告辭走人。
邁出兩步,回頭瞪了一眼,西棠仍在房間那邊打電話,簡直想衝進去將那個傻乎乎的姑娘拉出來,有完沒完了,跟那樣無情無義翻臉不認人的男人,還有什麼舊情可敘。
趙平津在電話裡公事公辦地交待:「我要去,秘書會提前打電話知會你。」
西棠答:「好。」
趙平津又道:「你出去,讓沈敏來吧。」
西棠跟著倪凱倫,慢慢地走下停車場的樓梯。
兩個人走到車前,倪凱倫回頭望了一眼,看到身後的人,臉上神色平靜,可是一雙美麗的大眼睛,完全是失焦的。
她只好自己坐上了駕駛座。
「西棠——」倪凱倫望了一眼默默身邊扣安全帶的的人,淡淡地開口:「告訴我,你還愛趙平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