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平津午睡剛剛醒來,手橫在額頭合著眼,忍著些微的暈眩。
屋子裡很安靜,只有暖氣片發出的微小聲音。
他忍不住回想黃西棠的聲音,她聲音很細,很柔,聽天由命一般,沒有一點點反抗的意味。
恍惚中卻想起那張青春飛揚晶瑩四射的臉龐,清晰得好像就是在昨天,女孩子穿一件白裙子,臉龐還帶著稚氣,站在電影學院的女生宿舍樓下,手裡拎著兩個暖水瓶,昂首挺胸理直氣壯地反駁他:「你幹嘛?耍流氓啊?你認識我嗎,你瞭解我嗎,你既不認識我又不瞭解我,追求不認識的女生,有什麼意思?」
那樣野蠻有趣生機勃勃鮮活靈動的一個小女孩。
什麼時候她性子柔成這樣了。
沈敏在電話那端說:「辦妥了。」
趙平津說:「靜安區那個房子,安排她住進去吧。」
沈敏應了一聲:「可要再添人手?」
趙平津略想了一下:「暫時不用,清淨點好,看她住得合不合適再說吧。」
收了電話,他要起身,卻暈眩得更加明顯,只好倚回床邊,手往床頭櫃上探過去,卻停住了,想起來保姆阿姨今天休假,母親陪著父親出國考察了,家裡頭根本沒人。
他床邊的這臺電話,有一段時間,是連著客廳的那臺主機,五年前從美國回來時,他工作應酬喝酒喝得特別兇,連線著反覆病了幾場,他那一段時間的脾氣的確不怎麼樣,用他媽周女士的話來說就是脾氣大到貓嫌狗憎,身邊基本不讓近人,祖父母擔心他身體不好,疼得發暈起不來床方便叫人,這電話剛裝好那一陣子,有幾次他半夜想喝冰酒,被他按過鈴叫過幾次人,整幢房子鈴聲大作,保健醫生都驚動,結果就是被他爸狠揍一頓。
後來他自己動手拆了那條線路。
他就是不喜歡一大家子人對他一點點風吹草動大驚小怪的。
趙平津將手收了回來,重新躺回床上,模模糊糊地想起來,那一個夜晚在長安俱樂部,黃西棠把沈敏狂揍了一頓之後,跟鍾巧兩個人齊齊被掃地出門。
鍾巧一出來,一個扭腰,眼波飛轉唇角含笑,轉眼就上了一個男人的車。
西棠拒絕了那個男人一隻手放在鍾巧大腿上一邊輕浮提議的順風車,自己一個人離開了那個光華璀璨的政商娛樂會所。
趙平津的車開出來,就看到一個女孩子走在馬路邊上,已經是深夜一兩點,那是夏夜,北京的風有清冽乾燥的氣味,酒意漸漸散去,她一個人在街邊等了許久,沒有一輛計程車經過,只好脫了高跟鞋,慢慢地朝著學校的方向走去。
夜晚的巨大的灰藍天幕下,高樓的陰影深處街燈依然閃爍,她打著赤腳,一件白色風琴長裙,潔白的腳踝,珍珠一般的小腳趾,她自己一個人,在凌晨的街道上,蹦蹦跳跳地往前走。
跟顆大白兔奶糖似的。
第二日他等在電影學院女生樓下。
第一次在大白天時候見到她,昨晚她打架打得虎虎生威,白日里頭一看,原來個頭那麼小,鵝蛋臉白皮膚,眼睛很漂亮,天然修長的眉毛,一張晶瑩剔透的小小臉孔,散發著微微的光澤。
正是下午五六點,放學打飯時分,黃西棠手裡拎著兩個暖水瓶,遠遠就看到女生二號宿舍樓下,前面所有的女孩子都開始停住腳步,側目私語,捂嘴偷笑,雙頰泛光,西棠跟著熱鬧湊上去,看到一個男人站在樓道口,高個子,一張俊秀臉孔,嘴角一點點玩世不恭的笑意,白色細條紋襯衣,休閒西褲,電影學院
裡好看的男孩子多了,但他那種氣定神閒的風度,在無數途經路人加上舍管阿姨紛紛探頭圍觀之下還能若無其事一本正經地胡鬧的人,西棠還真從來沒見過——彷彿春日裡悠然打馬而過一擲千金的王孫公子,她也不過是後來才知道,他們對付她們這樣女孩子的篤定神態,其實都是類似的——那是最典型的天之驕子意得志滿的神態。
西棠歪著腦袋莫名其妙地望著站到了她身前的男人。
趙平津對著她開口說話:「黃西棠?」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轉移過來。
西棠傻眼,但那一刻,心裡彷彿有頭小鹿輕輕一撞。
她竟然記得他的聲音,在昨晚的那個包房,在牌桌上,一把性感低沉帶點玩世不恭的好嗓子。
「你怎麼知道我名字?」
「昨晚見過一面。」
「找我幹嘛?」
趙平津看著對面那雙清澈眼眸瞬間浮起的不安,嘴角的笑意不禁加深了一點:
「有沒有空,我請你吃個飯?」
周圍頓時發出一陣含義不明的鬨笑聲,西棠臉開始漲紅了。
趙平津終於伸手,將她手臂輕輕一託,兩個人走開幾步站到了安靜的地方。
西棠有點惱怒:「你幹嘛要請我吃飯?」
趙平津薄薄笑意不改:「大家交個朋友。」
西棠立刻退了一步,濃眉倒豎,十分的警惕:「為什麼要交朋友?」
趙平津樂了一下,說出了一句更欠揍的話:「我想追你。」
那時候年輕貪玩,整個京城的子弟們都這樣,他們手裡有人脈,出手也闊綽,藝術院校漂亮點的女孩子,很少有追不上手的,他們這圈子裡人見得多了,有些大學裡的女生,還會專門等在會所的豪車的外面,高積毅就是這麼認識上一任女朋友的。
黃西棠神采飛揚的臉帶了點兒被侵犯的怒意,但卻越發顯得嬌憨可愛:「你認識我嗎,你瞭解我嗎,你既不認識我又不瞭解我,追求不認識的女生,有什麼意思?」
趙平津態度難得誠懇了點兒:「你跟我吃個飯,就當認識個新朋友,互相之間散散心。」
西棠往後一看,依然有大把女孩子站在不遠處看熱鬧,西棠之前其實更誇張的也見過,這樣的事情在電影學院,大家都當戲看。
她忽然就笑了一下:「對你們來說,漂亮的女孩子,都是用來散心的?」
趙平津渾然不在意周圍的視線,大言不慚地點點頭:「差不多,但你好像特別一點。」
西棠又朝著路邊看了一眼,眼裡有一絲掩藏不住的狡黠:「你稍等。」
西棠轉過身往宿舍樓下走去,拉住了站在樓道口的一個女孩子,兩個人嘀嘀咕咕說了幾句,那個女孩子向他走了過來。
後來才知道那就是鍾巧,穿一件吊帶幾何拼色長裙,白日里也帶了豔妝,走路搖曳生姿,風情萬種。
鍾巧款款走近,臉上帶著妖嬈笑容,趙平津目光還在看黃西棠,卻不防那個女人竟然上前,大大方方地挽住了他的臂彎:「趙先生?」
趙平津彷彿被開水燙到一樣一把扔開了她的手。
鍾巧嬌笑著又整個身體貼上來:“趙先生您需要散心?電影學院那麼多漂亮女孩子,換一個怎麼樣?」
她的胸都要貼到了他的身上,身上的香水味燻得他差點沒吐出來,趙平津簡直氣瘋了,怒吼一聲:「滾開!」
一個轉眼看到黃西棠已經站在校道的另外一邊,撐著膝蓋捂著肚子笑到樂不可支,趙平津惡狠狠地一把推開了鍾巧,大步走過去,她卻已經如一尾靈巧的小魚,消失在了往食堂方向的人流中。
黃西棠小時候真是可愛極了。
頭髮潔淨,皮膚水嫩,眼神常年帶著水光一般的光亮,小屁股的線條又翹又可愛,後來他倆好上的時候,她特別愛時時刻刻地黏著他,眼睛裡流露出的溫順,渴念,那種天真貪婪的愛意,純潔得跟頭小獸似的,又暖又軟。
他被她渾身滿溢的甜絲絲的愛意迷住了,卻擔心他捧在手裡都把她怕化了,只恨不得疼到骨子裡去。
疼得心口都痛。
他按了按胸口,緩緩地調整著呼吸。
只是沒想到最後,她是在他最疼愛她的地方,狠狠地捅了一刀子。
趙平津在北京家裡。
他這次在北京住了一個多月,開春之後北京還下了好幾場雪,每天車裡來回,他幾乎沒怎麼出去過,他上次去上海,是簽了一個跟apec會議合作開發的大型峰會的車輛排程系統工程,這個專案前期的軟體研發工作還是在北京做,同期公司還有幾個大的專案,他回來後工作和應酬纏身,便著著實實忙了好一陣子,等到研發的智慧排程系統進入即時演示的階段,趙平津斷斷續續地熬夜開會,最後還是發起燒來,他將手上的事情交代給了副總李明,自己休息了一個多星期。
距離上次離開上海,已經快兩個月過去了。
沈敏給他做特助的工作多了一項私人事務,就是固定轉發一份黃西棠公司給的行程表到他的郵箱,他忙的時候都是匆略掃一眼,其實也沒什麼可看,都是隻有一頁白紙,基本不會超過三行。
趙平津下午在醫院打了點滴,這幾日生病,他母親周女士勒令不允許他獨居柏悅府,他回了父母的住處,晚上回到家,翻開手機,又將那些郵件看了一遍。
然後給沈敏打了個電話,問了一句,她不拍戲做什麼?
一會兒沈敏又轉來一份檔案。
這次也是一頁,只多了兩行。
———藝人黃西棠4月24日工作行程表———
4點:起床
4點半:出發拍凌晨群演戲
5點:到化妝室,化妝一個小時到一個半小時
7點半:《薔薇》片場,
《情滿江湖》片場,
《黎明前的曙光》片場,一共拍攝14個小時
22點左右:結束工作,跟劇組同事吃晚餐
23點:回到橫店的住處
趙平津又問了一句,她一天拍那麼多部戲?
一分鐘之後沈敏回覆了,公司人說,她現在是空檔期,下一部戲開拍是十天後,平時這段時間藝人會休息,黃小姐自己接活兒幹。
趙平津將沈敏給他發的那些郵件又重頭看了一遍。
她的生活真正乏善可陳,獨居,沒有朋友,平時跟劇組裡的人相處都不錯,但人來來散散,她從不主動交往。
唯一的消遣是下了戲,跟劇組裡的人去吃點宵夜,但人也不固定,基本是看當日合作的一些群演或者武行替身,吃完了獨自回家。
她幾乎是封閉一般地在那個小鎮生存著。
公司給過她的藝人資料,她簽了星藝娛樂入住橫店,也不過兩三年。
他們分手,卻是五年前的事情了。
她喜歡演戲,這事兒他是知道的,可是這一行起伏太大,沒有多少個有好結果,要不然他當初也不會不同意她入行,西棠畢業那年,他希望她考研,只是她當時在拍《橘子少年》,第一次正式演戲,就是大熒幕擔綱主演,並且演的還是林永釧導演的戲,她格外的珍惜這次機會,提前三個月就非常用功的鑽研劇本,光是跟劇本有關的書單就有二十多本,顧此失彼,導致第一次考研出來成績不理想,趙平津要她再考,當時有很好的劇本和導演在洽談,西棠全身心地籌備劇本,根本沒有時間,她想暫時推遲讀研,趙平津強硬幹涉她的工作,兩個人頻繁吵架。
她離開了他,這麼些年悄無聲息,他早已強迫自己忘記了這個女人,但卻沒想到當年畢業時意氣風華的黃西棠,居然甘心演這些臺詞都沒有一句的小角色。
保姆敲門在外面問:「舟哥兒?熱了牛奶,要不要喝?」
趙平津應了一聲,抬手將手機關了。
車子駛入徐匯區一幢紅磚黑瓦的老式洋樓。
雕花鐵門緩緩開啟,初夏時分,滿院翠綠枝椏橫生,月季抽出淡粉色的花苞,屋前的停車坪,青草覆滿了暗紅的瓷磚的縫隙。
這一處住宅,他嫌大得冷清,這些年每次來上海,如果是探親,一般就住外祖父母處,若是為了工作緣故,一般停留不長,乾脆住酒店。
這幢民國時期留下來洋樓,有近百年曆史了,解放後被完整的修繕過,後來文革結束政府歸還給周家時,又整修過一次,這是外祖父母的周氏家族贈與他的十八歲生辰禮物。
趙平津下車來,司機將他的行李提上二樓。
屋子裡收拾得乾淨,弧形彩色圓窗,老式大傢俱,皮沙發,長長的蕾絲窗幔,他也有大幾個月沒來了。
一切都跟以前一樣,除了二樓客房的臥室裡擱著一口小箱子。
看來是黃西棠的了。
一會兒保姆進來說:「西棠小姐打電話回來,下午她從劇組回來,大約六點到。」
倪凱倫提了一大堆條件,趙平津懶得計較,唯一的要求,就是他無論何時在上海,只要想見她,她就得來。
趙平津進房間睡了一會兒午覺。
醒來不過三點多,他在客廳處理了一會兒公事,聽到樓梯有聲響。
過了半分鐘,有人輕輕推開了客廳的門。
趙平津抬起頭來。
差不多兩個月沒見,他有點兒恍惚,黃西棠站在門口,穿了件牛仔褲,白色圓領棉衫,帶了一頂棕色的寬沿帽子,一張臉又熟悉又陌生。
她臉上有妝,也帶著笑,甜美嬌俏的職業化微笑,又甜又美。
趙平津看了一眼,轉頭繼續看電腦上的合同,只說了一句:「帽子摘了。」
西棠笑容不改,依言摘了帽子,露出一個光禿禿的青皮腦袋。
趙平津眼底餘光一瞥,氣得差點絕倒:「你!」
西棠有點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腦袋:「新戲是演一個尼姑。」
趙平津站了起來,氣得怒吼了一聲:「倪凱倫給你接的什麼爛戲!」
西棠笑嘻嘻的:「香港的武俠導演,合作方要求很高,戲份很不錯,願意剃頭的女演員很少。」
能在他面前嬉皮笑臉的女人,五年前她是第一個,五年來,再沒有過。
趙平津說:「過來。」
西棠走了過來,坐在了他身邊的沙發上。
趙平津忍不住伸出手,西棠倒也乖,主動低了頭,將腦袋湊了過來。
任誰都想摸一摸。
她頭的形狀也很漂亮,剃光了頭髮也不會顯得奇怪,柔軟的頭皮,微微扎手的髮根,手中的觸感很好,她身上有久違了的熟悉水果香的氣息,趙平津忽然覺得鼻中有點酸楚。
他痛恨自己這種忽然心軟的感覺。
他身體忽然有點燥。
西棠的腦袋動了動。
他將她一推,皺著眉不耐煩地說了一句:「出去,我不喜歡沒有頭髮的女人。」
晚上趙平津不在家裡吃飯。
西棠坐在庭院裡,看到他下樓,走了進來:「晚上要出去嗎?」
趙平津換了身衣服:「有應酬。」
西棠哦了一聲。
趙平津看著她怒從心頭起:「我一個月付你那麼多錢,連個應酬都要我自己去!」
西棠嘀咕了一句:「關我什麼事。」
趙平津一臉嫌棄:「帶你出去不是丟我的臉?」
西棠誠心誠意地建議:「要不我戴個假髮?」
趙平津不屑地道:「醜得要死。」
他把門摔了獨自出門赴宴去了。
晚上生意談完,他回家來。
車子停到屋前,燈光昏昏暗暗的,保姆在客廳候著:「趙先生,回來了。」
趙平津扯開領帶,朝樓上走:「眉姨,給我煮碗麵。」
二樓客廳門半掩著,空無一人,臥房也沒有人。
趙平津轉了一圈,找不到人。
正要召人來問,他在客廳愣了幾秒,抬腳往最小的那個房子走去。
那是一個賬房先生算賬的小書房,後來改成了一個小書房,這屋子房間多,基本沒人用。
趙平津推開門,果然,一個小小身影,蜷縮在沙發角落裡用電腦看影片。
西棠聽到聲響回過頭來。
看到趙平津站在門口,領帶解了,只穿了一件清爽的白襯衣,整齊光鮮的黑髮,飽滿的額頭,清朗眉目,神色放鬆的時候,唇邊會有一點點輕薄的笑意。
他的臉,白皙得如象牙純釉的一張臉,在光線昏暗之中,西棠看起來,總是會散發出一種光澤。
西棠以前的時候,就覺得他長得好看,電影學院表演系那麼多好看的男孩子,沒一個比得上趙平津,其實後來才慢慢發現,他開懷笑起來的時候,露出潔白的牙齒,其實某一個瞬間完全看得到危險的氣息,像某種高貴而殘忍的野獸。
只是愛情讓人盲目。
西棠喜歡他的臉,很久以前跟他談戀愛的時候,光是看到他的臉,就會覺得好陶醉。
這麼些年過去了,她以為一輩子再也不會見到他了。
趙平津默默地看著她半晌,最終卻只是敲敲門,神色如常地說:「大晚上躲在這小屋子,你也不怕鬼。」
西棠那一瞬間的立刻恢復了清醒,只是還來不及調適神情,她素著臉,眉眼還是好看的,只是顯得稚氣,有點憔悴,眼底有明顯的黑眼圈。
她搓了搓手站了起來。
「倒杯水來。」趙平津坐進了沙發裡,看了一眼她的螢幕,她在看電視劇,一部香港的老電視劇,叫什麼天若有情之類的名字。
西棠出去倒水。
她穿了件小格子睡衣,赤著腳,光著一個腦袋,瘦伶伶的,看起來怪可憐的。
西棠遞水,然後坐到他對面,將腳縮在了沙發裡,找不到話,只好客套地說:「剛回來?」
趙平津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盯著她的左邊眼角看了許久,忽然問:「為什麼要整容?」
趙平津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盯著她的左邊眼角看了許久,忽然問:「為什麼要整容?」
西棠知道他在看什麼,動手術日夜煎熬的那些日子,紗布一層一層揭開,她早已不懼怕任何目光:「為了上鏡唄。」
趙平津不置可否:「你以前不也挺好麼。」
西棠面上依舊笑嘻嘻的:「醫生說了,開個眼角,五官立體一點。」
趙平津語氣頗不讚賞:「你還是以前好看點。」
「承蒙趙先生看得起。」西棠也不介意,笑笑道,彷彿他說的是別人。
趙平津卻沒打算放過她:「整了容,怎麼還是拍那麼多爛戲?」
西棠談到演戲,反倒顯出了誠懇:「唉,別這麼說,這一兩年大環境就是這樣了,出戲入戲,看深看淺,觀眾能夠看個熱鬧,那也是功德一場。」
這氣度,無懈可擊,這般陌生的黃西棠,連趙平津都佩服起來。
她變得太多了,性格,容貌,待人,什麼都變了。
當初在橫店一片亂糟糟的片場,重新看到她的時候,那一瞬間的感覺真是難受糟到了極點,她音容笑意彷彿仍然藏在他記憶深處,卻又彷彿突然換了一個人似的,她背棄了一切,哪怕不惜換張臉,他就是喜歡她原來的樣子,即使在這些年刻意的遺忘之下,他自己幾乎也都快忘記她原來長什麼樣了。
那是他那麼喜歡過的樣子,她憑什麼去動刀子,一想到這個,他就生氣。
保姆眉姨在客廳外面喊了一句:「趙先生?」
趙平津對黃西棠說:「出來吧。」
外面客廳的茶几上放了一碗熱氣騰騰的面,兩副碗筷。
食物的香氣撲鼻而來,西棠聞了一下,眯了眯眼,忍不住悄悄咽口水。
趙平津將碗筷推到她面前:「自己來。」
西棠自覺地說:「我不吃了。」
趙平津抬抬眼:「你餓不餓?」
西棠直接反應地點點頭,而後愣了一下,又堅決地搖了搖頭。
女明星四點之後,幾乎水也不喝,大家都是這樣熬過來的。
趙平津冷淡看了她一眼:「愛吃不吃。」
西棠看著他,細面,寬湯,金黃的兩個荷包蛋,趙平津優雅地一口喝了半碗湯。
她要走了。
「站住。」趙平津用筷子挑面,慢悠悠地說:「看著我吃。」
香氣四溢,西棠想殺人。
趙平津取了碗,撥開了雞蛋,把碧綠的青菜葉子留給了她,然後舀了半碗麵,放到她面前。
西棠小聲地說:「現在過了十二點了嗎?」
趙平津抬腕看了一眼表,點了點頭。
西棠取了勺子,在湯裡攪拌,小小地吸了一口,熬出的雞湯美味至極,她自己催眠自己:「這算明天的份。」
趙平津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別瞎折騰自己,你沒那命。」
西棠埋頭小口小口地吃了幾根麵條,忽然抬頭望著他:「趙平津,你結婚了嗎?」
趙平津取了瓷碟裡的手帕擦手,聞言手一頓,深潭一般漆黑的眼底看不出任何情緒:「你問這個幹嘛?」
西棠的聲音特別的平靜:「以前你家裡就特別希望你結婚。」
趙平津將手帕往桌上一扔,站起來指了指她的碗,冷著臉面無表情地說:「吃完它,吃不完這個月扣你一萬塊錢。」
第二日趙平津外出辦事。
西棠獨自在家。
她向劇組請了兩天假,好在她不是主演,劇務把她的拍攝時間往後對調了一下,她一早起來在二樓客廳背臺詞。
將近中午時分保姆眉姨進來:「西棠小姐,門外有人找。」
她聲音有點激動。
宅子裡的司機跟在保姆身後,嘀嘀咕咕地說:「趙先生不在家,不允許別人進來。」
保姆神氣地對西棠報告:「她是吳貞貞,大明星,我看過她的戲。」
吳貞貞找上門來。
西棠下樓看到她,一身高階時裝,摘下戴太陽眼鏡,妝容髮型都是整齊的,怪不得保姆一眼就看出來了。
吳貞貞看到她的光腦袋,眼睛瞪大,顧不上其他,先笑出聲來:「哎呀,你還真
下得了手。」
西棠不好意思笑了一下:「貞貞。」
吳貞貞四處打量:「趙先生在不在?我知道他在上海,昨晚有人看到他的車在金茂君悅。」
西棠說:「他出去了。」
兩個人乾站著也不對勁,西棠想了想,只好說:「請坐。」
吳貞貞坐了下來,黃西棠一句話,儼然已經是女主人姿態,她終於回過神來,有點發酸地說:「我來就是想看到個明明白白,你在公司兩年多了,我竟然看走了眼。」
西棠無從辯解,吳貞貞以為她交了好運,實際不過是任人操縱,她早遭過一回了,跟在他們這樣的人身邊,夢裡不知身是客而已。
趙平津待女人的手段簡單粗暴,不花半分心思,但行之有效,華服珠寶的虛榮幻覺,自以為被隆恩盛寵關照過,他日來翻臉不認人的時刻,才叫你摔得血肉橫流。
吳貞貞說:「聽說這一幢房子,上一個女主人,是伍美瓷。」
伍美瓷,影后,大美人。
「鐵打的金屋,流水的阿嬌。」
「你也看得開。」
「貞貞,向你學習。」
兩個人對視,忍不住笑了一下,吳貞貞這一笑,豔若桃李,她紅了這麼些年,不是沒有道理的。
吳貞貞有點詫異:「這些日子公司提起你多了些,翻起舊資料,我竟然不知道,《橘子少年》是你。」
西棠不好意思地笑笑:「陳年往事了。」
「片子獲獎時我還在大三,這部片子沒有在國內公映吧,但我也有點印象,業內評價非常的高。」
「不敢當。」
吳貞貞有點好奇地問:「後來怎麼不繼續演電影?」
西棠愣了一秒,隨後淡淡地答:「出了點事。」
吳貞貞是老江湖了,也不多問,只環顧了一下房子,話倒是好心的:「你如果手
上有資源的話,挑一下劇本,你其實——很適合演戲。」
西棠只專心地答:「我是挺喜歡演戲的。」
吳貞貞將這一幢房子奢豪擺設家居不動聲色地收入眼底:「趙平津到底是什麼來頭,他是北京人還是上海人?」
西棠搖搖頭:「我也不是很清楚。」
西棠暗自嘆息一聲,吳貞貞好歹也算是跟他談過一場,看來完全不清楚他是什麼身份,也是,趙平津一層一層的人脈關係,身份被保護得重重疊疊,一般的人,又豈能輕易看透。
花園裡忽然有汽車響起來,兩個人顧著聊天,卻忽然聽到司機大聲的招呼:「周老師,您來了!」
吳貞貞循聲往窗外望去:「那是誰?」
一個穿著淺色套裝的中年女士,系愛馬仕的花絲巾,頭髮吹成一個固定的波浪形狀,昂著頭朝屋中走來。
西棠卻如驚弓之鳥一般蹦地跳了起來:「趙平津他媽。」
吳貞貞帶點雀躍:「真的呀!」
她是圈中結識人脈的箇中高手,西棠此刻顧不得那麼多了,拉住她說了一句:「千萬別說還有人在。」
西棠此刻顧不得那麼多了,拉住她說了一句:「千萬別說還有人在。」
她拔腿往樓上跑。
一邊跑一邊感覺到心臟跳得噗通作響,等到上了二樓,已經聽到樓底下吳貞貞緊張帶著激動的討好聲:「阿姨您好!」
她嚇得眼前一黑,直接拉開主臥室的大衣櫃,一頭撲了進去,手上還拎著兩隻拖鞋。
櫃子裡一片漆黑。
耳邊安靜下來了。
安全了。
樓下有細細碎碎的聲音,但聽得不清楚,西棠萬分緊張地豎起耳朵,一會兒聽到車子聲音出去了,可能是吳貞貞走了。
吳貞貞近年來名氣不錯,形象一直維持得很好,沒有什麼負面新聞,只是她不知道,周女士那樣的人,再得體的修養也掩蓋不住骨子裡那種冷漠與不屑,她也下基層,上上下下打交道的人多去了,連笑容都是訓練有素的,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他們的交際是一個階層一個階層的,她看不起他們這行的人,表面待你客客氣氣,但絕不會跟你多一句攀談。
西棠一顆心幾乎提到嗓子眼,唯恐腳步聲朝二樓來,但響聲一樓一直在走動,她漸漸放下心來。
呼吸慢慢地平靜了,她這才發現自己坐衣櫃下面,頭頂是趙平津的一整排的襯衣,幸好趙平津奢侈,一年到頭來不了幾次上海這屋子,成打成打的襯衣西褲都沒有拆封,衣櫃寬敞得不像話,她輕手輕腳地捲起了他一件牛仔褲塞到腰後,好讓自己坐得舒服一點。
西棠坐著坐著,迷迷糊糊睡著了。
然後又被餓醒,她大約知道,應該是下午兩三點了。
平日裡在劇組忙的時候,午飯是會吃得比較遲,但她的極限就是到兩三點,可是現在仍然不敢出去。
她覺得頭暈,因為血糖低,眼前開始花。
後背慢慢泛起虛汗,她覺得難受,嘴裡幹苦,正默默地忍著,房門忽然咿地一聲被推開了。
西棠背後突地打起一個激靈。
趙平津的聲音:「周老師,您不招呼聲就來?」
周女士的高跟鞋敲在木地板上,沉悶的聲響,停在了臥房外的起居室:「我是你媽,兒子的屋子還不能來?」
趙平津朝開著的臥室房門裡頭看了一眼,聲音還是鬆散的:「什麼時候來的?」
「中午,你這屋裡是姥姥姥爺送的,別誰都往裡頭帶。」
「您見著誰了?」
「一個叫什麼真真假假的女明星。」
「她怎麼跑這來了,」趙平津暗自思忖著,試探地問:「您沒見著別人?」
周女士敏銳地問:「還有誰?」
趙平津立刻答:「沒有。」
他轉而抱怨了一句:「我是成年人,您能不能尊重一下我的隱私?」
周女士寵兒子一直寵到三十多歲,也只是象徵性一般地勸勸:「舟兒,這些女人,結婚後要斷乾淨了。」
趙平津沉默了一下。
「我這個月見過你鬱伯母,你們年底結婚,瑛子今年夏天畢業,也該回來了。」
趙平津沒說話。
「之前你一直說人家在國外不肯結,現在人回來了,你也知道你奶奶的病,你還要她等多久?」
趙平津終於答了一句:「知道了。」
周女士的聲音充滿慈愛:「我回去了,下午有個會,今年春天開完會了,你爸最近要調動,你自己注意點。」
趙平津不改本色調侃了一句:「還升啊。」
周女士對這個唯一的獨子給予了厚望:「你大伯過一兩年想退了,你跟鬱家婚事定了下來之後,將京創儘快交接給別人,你大伯的班子你要準備接了。」
趙平津陪著她往外走:「知道了,我開車送您?」
兩個人終於下樓去。
西棠一顆心在黑暗中浮浮沉沉。
嘴裡有點苦澀的味道,大概是因為又餓又渴。
昨晚她問他有沒結婚,其實也知道,多半是結了的。
他們當時在一起,他家人就一直盼望他結婚,只是跟她無關,他們那個階層自有門當戶對的女兒,政政聯姻,或者政商聯姻。
西棠的闖入,硬生生地站在了這個天子驕子通往權勢富貴和美滿聯姻的對立面,簡直把趙周兩家攪了個天翻地覆。
當然最後的結果,她不想再提了,多不能承擔,也走過來了。
既然走過來了,好好活吧。
趙平津站在臥室中間:「行了,出來吧,人走了。」
西棠還是不敢動。
下一刻眼前突然光線大亮,趙平津扶著櫃子的門,揹著光高挑的身影拉成一個黑色剪影:「出來。」
她只好鑽出來,提著拖鞋,赤著腳,臉色狼狽。
趙平津一看到她,立刻變臉:「你穿著鞋踩我衣服裡?」
他有嚴重潔癖,西棠試過穿著兩天沒洗的牛仔褲坐到他的床上,他都要氣得發抖。
西棠把手裡的鞋子狠狠砸到地上:「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