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份的橫店,天矇矇亮的時候,天空有厚厚的灰藍色雲層。
早晨五點多,西棠裹緊了身上的大衣,哆哆嗦嗦地穿過清宮明苑的紅色牆根,天色還是一片陰暗,遠處的樓宇之間,透出一點點微亮的光。
那是通宵的劇組仍在工作。
走到抗戰基地的廣州街香港街,一片焦土廢墟之間,已經有人影在走動。
攝影師指揮著燈光助理在架梯子。
她走進屋子裡,一排穿著黃色軍服的國民黨士兵,個個面黃肌瘦的,乍看好像鬼影憧憧一般,一把帆布摺疊椅旁站著化妝師,是個年輕的女孩子,戴著一個藍色口罩,睡眠不足頭髮凌亂,正往人臉上塗炮灰和血漿,一分鐘搞定一個,
然後木著臉喊:下一個。
西棠走進去換戲服。
今早要拍一場在黎明之前炸掉敵方一座電廠的爆破戲,西棠是衝鋒陷陣的群演之一,山崩地裂一聲巨響,眾人在壕溝裡紛紛倒下,抽搐,靜止,導演對著喇叭喊卡。
再來一遍。
一直拍天光大亮,導演終於滿意,收工轉場。
車子將他們從荒郊野外拉回了景區內,西棠換了衣服走出來,正碰到群頭刁哥,衝著她咧嘴一笑,一口被煙燻黃的牙:「喲,大明星,趕早啊。」
西棠笑嘻嘻地打招呼:「刁哥,您早。」
她轉手將劇組發的一份早餐遞給了他:「您沒吃吧,豆漿包子。」
刁哥也不客氣,順手拿過,另一隻手伸出來,要往她的臉上摸,西棠敏捷地一閃躲過了,臉上仍然笑嘻嘻的。
刁哥嘿嘿笑了一聲:「你個小滑頭。」
西棠趕緊拱拱手,笑著跑遠了:「記得報我的戲啊。」
刁哥咬著煙,順手在她的名字後打了一個鉤。
橫店的群演一天八小時六十塊,就這價格,四五年前還只是一半,早上六點前的戲,多發十塊,拍捱揍和死掉的戲,也多十塊起跳。
橫店最熱鬧的時候,據說有幾千群演,肉身都撲在爛泥裡打滾,可是連賣盒飯的阿姨都在仰望星空。
出了門,看看時間,西棠往自己的劇組走。
她所在的經紀公司正在橫店拍一部古裝宮廷電視劇,昨晚是大夜戲,今早十點多開工。
西棠穿過青石板路,她一邊走,一邊無聲地笑笑,也是有經紀公司的人了,怪不得每次來做特群都被調侃,公司正在拍的這一部《傾城宮戀》,號稱總投資幾千萬,其實大部分都進了導演和主演的口袋,服裝道具都使勁往便宜裡租,更不用提極其狗血的編劇和劇情了——從西棠進橫店的這幾年開始,各種憑空冒出來的影視製作公司多如牛毛,大家都一樣,拍出來一部一部戲,全都跟狗屎似的,都往電視上放,有什麼關係,後期剪出來的鏡頭宮紅柳翠金玉滿堂,俊男美女痴情纏戀,然後發行宣傳賣力倒騰,緋聞粉絲使勁炒作,版權一樣好,賣,製片一樣賺得盆滿鉑滿,電視一樣在播得火熱,觀眾一樣看得津津有味。
她在劇裡飾演一個失寵妃子的丫鬟,有大約十集的戲份,在三天前的拍攝中已經不幸被隔壁宮的娘娘毒死領了盒飯。
在橫店住了快兩年了,本來就是這行當出身的,她什麼活兒都幹過,什麼活兒都練得不錯,這一次公司乾脆劇務都不用請了,由她跟另外一個同事全包了。
西棠一走進劇組,已經是人聲熙攘,穿著戲服的演員來來回回,有些頭套妝發已經齊全了,一眼看過去,宮女如花滿春殿,花紅柳綠的一片,頓時產生了時空轉移之感。
只是下一秒就隔著窗戶聽到劇務主任在屋裡咆哮:「喊他起來!這個場地一場租金兩萬!全劇組人開工他媽的等著他吃白飯啊!」
西棠知道,那是男主演江超,一位很早以前的香港唱跳歌星,後來有些過氣了,但勝在有長期名氣積累,演戲還算實力派,片酬不高不低,公司請他來跟吳貞貞搭戲,年齡差了十多歲,一個演穩重老成的皇子,一個演清純可人的江湖小俠女,也算搭出了新意。
只是聽說他最近剛剛離了婚,一進組就是夜場派對動物,助理稍有不慎,便起不來。
也難怪他晚上愛去消遣,幾個月被困在這個破爛小鎮,沒日沒夜地趕工,人人都得發瘋。
同事阿凱在屋簷下看到她,趕忙衝著她招手:「西棠,過來。」
一個女孩子站在他的身邊,抹著眼淚抽抽搭搭地說話。
那是公司派給女主演吳貞貞的助理小寧。
小寧一看到她,便氣鼓鼓地說:「西棠姐,我不想跟貞貞了。」
吳貞貞是公司近年來最紅的女星,在整個電視劇圈子也算是古裝一線了,人美,脾氣是有點,大牌都有點脾氣,但也不至於跟助理鬧翻。
西棠問:「怎麼了?」
小寧說:「今天的劇本有改動,我拿進去給她看,被她罵了出來。」
西棠望望她,心底一亮,問了一句:「誰在她化妝間裡?」
阿凱將她拉到一邊,壓低聲說:「新男友,第一次來探班,抓得很緊,據說下一部戲要投資,大製作捧貞貞做主演,老闆供財神一樣供著。」
西棠心下已經分明。
她也隱約聽說了一些傳聞,在橫店拍戲枯燥萬分,這種鮮活香辣的小道訊息傳得飛快,吳貞貞成名很早,如今依然很年輕,錢卻賺得不少了,因此一向心高氣傲,據說一場飯局價格是六位數,也是有市無價,但在娛樂圈,富商圈子裡有個傳統,越是高價高傲的女星,帶出來越有面子。
卻難得有財神爺入了吳貞貞的眼,想必也是稀奇人物。
方才已經瞄到,小寧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羽絨服,羽絨服下是一層黑色薄紗,波峰聳動。
西棠暗自佩服。
她從小寧手中接過了本子,語調卻是沉著威嚴的:「我去說吧,你休息一下,一
會照舊跟她。」
小寧唯唯諾諾應了一句。
她走到演員的化妝間。
整個劇組上百人,只有她一個人有獨立化妝間,連男主角江超,一從這個門口走出去,還是有大批探班的忠實粉絲捂著心口尖叫,卻都只是跟男二號共用一個休息室,看來吳貞貞引來投資的事,估計是真的了。
西棠敲門,溫和地說:「貞貞,我來送劇本。」
這位大小姐喜歡人人叫她貞貞,上至總導演下至清掃阿姨,以顯得自己親切可親。
裡邊傳出一把嬌膩的女聲:「進來吧。」
西棠推門進去,吳貞貞已經穿好了戲服,一件牡丹刺繡的大紅宮裝,露出一片雪白的胸口,正坐在梳妝檯前,一邊對鏡貼花黃一邊說話,聲音拖得老長:「我上週在恆隆,看到了…..」
背對著門的沙發上,坐著一個人,沒等她說完,便漫不經心的應了一句:「喜歡什麼自己去買,不要來跟我說。」
電光火石之間,如一道閃電劈落,西棠只覺眼前滾過轟隆隆的一片黑暗降落,那一瞬間再也動彈不得。
男人的聲線低沉,醇厚,冰冷,豐厚如一把大提琴最飽滿的弦,卻是冰寒的,如結冰的溪水流過堅硬的岩石。
彷彿冬天第一場雪落下時的傍晚,天色灰暗,庭院茫茫,想身邊有個人,想暖酒,想喝醉,想跟他共赴地老天荒。
很多年前,也是在一片黑暗中,她走進燈紅酒綠的包廂,牌桌上人影綽綽,不見真容,只聽到一個男人的低沉聲音,帶一點點笑意:「等會兒,碰四筒。」
那一瞬間只覺得皮膚髮緊,腦中一陣陣的暈眩,身體非常的渴望被撫摸。
不管隔了多少年,哪怕是在夢中,她也常常聽到這個聲音,一輩子都無法忘記的聲音。
作為一個科班表演專業出來的學生,她最喜歡的演員特質,就是有一把好聲音,臺詞念得好——低沉、飽滿、性感,充滿感情,這戲基本就成了大半了,這比空有一張好看的臉管用多了,所以後來即使見到了趙平津,發現聲音這麼好聽的男人,竟然天打雷劈地同樣擁有一張足以傾倒眾生的臉龐,真是老天瞎了眼什麼都讓他長齊全了。
跟他的臉相比,西棠仍然最愛他的聲音,有多愛呢,愛到那時候晚上關了燈,兩個人倚在床上絮絮地說情話,一片黑暗之中,彷彿看得見,眼前的空氣中絲絲縷縷地漂浮著他的聲音。
那是她記憶中,最幸福的時候之一。
西棠感覺到手中紙張在震盪,仔細一看,原來是自己的手在發抖。
吳貞貞眼波飄蕩,嬌嗔一句:「討厭,人家不是說這個了,我是說我看見了高先
生,他新的女朋友還跟我搭過戲呢…………不過我在店裡試了一個包………..」
「西棠?西棠?」聽到吳貞貞在喚,西棠終於回過神來。
西棠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用力掐住自己顫抖的手腕,慌什麼,怕什麼,都過了那麼多年了,早已經不是一路人。
目不斜視走到吳貞貞身邊,在她的大腿根蹲了下來,背對著沙發上的人,遞給她劇本,低聲細語地說話:「待會兒這一場有改動…………」
吳貞貞掃了她一眼,身上穿一件臃腫的黑色棉衣,臉上蠟黃,黑眼圈很重,大約早上又去跑戲了,她蹲在她的身邊,眼光一動也不動,非常的守規矩,嘴角一直有點輕輕的溫柔笑意,當然這是對劇組裡的導演和主演,吳貞貞也看過她板著臉將手下的場務助理訓得不敢吭氣,這個公司八面玲瓏一般的女孩子,據說也是電影學院畢業的,好像還替她演過幾次替身,卻一直拍不紅,現在年紀也大了,大約真的只能改行做幕後了。
她滿意地笑笑,然後嬌滴滴地說:「小寧又要麻煩你了?」
西棠說:「我已經批評過她了,一會她跟你上戲。」
吳貞貞不置可否。
西棠眼光一絲一毫不敢移動,只感覺到那個人依舊在沙發上端坐,卻不再說話,西棠感覺右邊肩膀和身體都是麻木的。
西棠又說:「今天阿琳請假,劇務臨時請不到人,一會兒b場有場吊威亞的戲,還得麻煩您親自拍了。」
果然,吳貞貞喊了一句:「怎麼可以這樣!」
西棠陪笑:「人人都說您敬業,今天有記者來探班,我安排去採訪。」
吳貞貞這才不情不願地點點頭。
門外來催候場了,西棠說:「我出去了。」
她站起來往外走,吳貞貞跟著站了起來,卻是跟屋裡的人撒嬌:「還要拍威亞的
戲,人家恐高嘛。」
屋裡沒有回應。
西棠轉眼已到門外,吳貞貞大約不知道,那個人才真正恐高,而且最恨別人提恐高。
她走出來,吳貞貞也出來了,導演在廊下走過,吳貞貞立即迎了上去,挽住了導演的手臂往片場去了。
西棠渾身如虛脫一般,扶著屋簷的柱子站了會兒,終於感覺到肺裡重新吸得進空氣了,才拔步往裡邊走。
忽然聽到後面有人說:「站住。」
那一瞬間,她心跳都停住。
她沒有回頭,繼續往前走。
後面的人壓低了聲音,卻是帶了一點惱怒的嗓音:「黃西棠。」
西棠只好站住了腳步,將發抖的手握成拳,慢慢地回頭,卻還記得帶了一點點笑意:「好巧呀。」
西棠目光在他臉上輕輕掠過,沒有敢細看,目光微微低垂,定在了他黑色大衣的第二顆琥珀色的扣子上。
她當然記得他的樣子,五年過去了,他一點也沒變老,白皙得如象牙純釉的一張臉,五官俊美之中帶一點削薄的硬秀,下頷的線條陡峻料峭,濃眉微微蹙著,眼底如一片幽深黑暗的海。
她知道他正定定地看著她的臉,目光如一把冰峰一般利刃,一刀一刀地刻在上面。
他高挑瘦削的身影如一道黑色的牆,渾身有一股難明的怒火,他一個字也沒說,西棠知道他在發火,她曾經那麼熟悉的人,僅僅是站到他身邊,她就足以能感受到他的每一寸最微小的情緒。
是,她知道趙平津恨她,他那樣高傲猖狂的人,但凡有人折辱他一分,他必定恨不得回敬你十分,恨不得折磨得你生死不如,可是她還手腳齊全地好端端地站在這兒。
他堵在她的身前,她無處可逃。
大冬天的,西棠的整個後背一直在發冷。
他忽然笑了笑,笑意卻沒有半分抵達眼底:「混得不錯嘛,都進組了。」
西棠心底淡淡地笑了,趙平津還是老樣子,標準的普通話帶點兒京腔,對熟人和不值得他客氣的人,不正經的時候多,嘴上非得討點便宜。
她也帶了點嘲諷笑意地答:「託福,還過得去。」
趙平津問:「怎麼沒當上女一號?」
西棠笑嘻嘻地望了他一眼:「那麼多美女,哪裡輪得到我?」
這時走廊那邊有人拖著長音喊:「西爺——鋪道具嘍!」
西棠應了一聲,然後對著身前的人點點頭:「再見。」
趙平津看著那個身影飛一般地逃走。
這麼多年過去了,無聲無息的,他早當她死了。
誰知道她還在這圈子裡,看起來也不像在拍戲,眼高於頂的黃西棠,竟然有那樣卑躬屈膝的身段,低聲下氣地招呼一個刁蠻虛榮的女明星。
轉眼那個身影就遠了,黑色寬鬆的棉衣裹著身體,露出細細的四肢,豆芽一般瘦弱,無辜的一張小臉孔,卻有著刀子一樣狠的心腸。
他站在屋簷下。
心底震盪得胸口發悶,只感到太陽穴一陣一陣地驚跳。
終於咬了咬牙返身打電話:「沈敏。」
他控制住情緒,平靜地吩咐:「將下午的會議推遲,安排人將急籤檔案帶過來,晚上在上海的應酬,改到橫店來。」
前場開機拍攝,西棠在後場清點人數,打電話訂飯,打點各種瑣事,早上一忙就過去了。
兩點多開飯,一會兒聽到前頭的演員進來吃飯,幾個女的咬著耳朵八卦:「吳貞貞那個男友,比江超還帥,怪不得一直ng。」
「這麼冷的天肯陪她來拍戲,真愛啊。」
「看得好緊,小寧今早給他端了杯水,被罵了。」
「哈哈,一會趁著吳貞貞在拍戲,你去跟他說話,我晚上請你做臉。」挑撥離間。
「真的?」躍躍欲試。
「哈哈哈。」
吳貞貞休息間隙蝴蝶一般地撲到場中的那個男人身上,伏在他的耳邊:「不是說下午有會要開麼?」
趙平津淡淡地說:「臨時改了。」
吳貞貞親密地依偎著他:「是不是要多陪我一會兒?」
絲毫不顧忌有記者在場。
趙平津不耐煩地說:「我不上報。」
吳貞貞立刻規矩地坐到一邊。
趙平津坐在一大堆攝影器材的亂糟糟拍攝現場,看著來來回回的人影,一直到下午手工時分,再也沒有見過她的蹤影。
吳貞貞下了戲換了衣服出來,火紅色的裘皮大衣,挽著他的手臂走出來,有影迷圍過來找她簽名。
吳貞貞今日心情大好,親切地談笑,連拍照都應允。
趙平津站到一旁吸菸。
一支菸吸到一半,卻忽然又看到了黃西棠,她跟一個武師在搬一個巨大的木架子,那個架子上放滿了刀槍棍棒,架子比她還高,她有些吃力地小跑著,跟上前面的人的步伐。
忽然一把長刀歪倒下來。
西棠躲閃不及,哐噹一聲砸到了腦門,她痛叫一聲,前面的師傅停了下來,趕
緊跑來詢問。
趙平津皺著眉頭將菸頭踩滅。
還是那麼笨手笨腳。
西棠搖搖頭,兩個人返身重新幹活。
下一刻,趙平津卻注意到了她的手,她的左手抬著架子,右手扶在上面,力量不均勻,架子傾斜,她腳步有些趔趄。
抬眼再望過去,一個轉角,她消失了。
結束一天的工作,西棠將自己洗刷乾淨,直接挺屍倒在了床上。
租來的房子沒有空調,一年四季屋裡跟屋外一個溫度,此時正是一年之中最冷的時候,西棠從狹小的衛生間一出來,只覺得寒冷嘶嘶地往骨頭的縫隙裡鑽,趕緊跳上床裹住被子,在被子裡伸出頭來吹頭髮。
晚餐吃了一杯紅豆黑米粥,外加一個蘋果。
每天的工作量大,而且都是體力活,當然吃不飽,但西棠永遠記得,在大學的宿舍裡,鍾巧一身豔裝,塗著紅嘴唇叉著腰氣骨怔怔地對她說:「捱餓是當女明
星的第一道本領!三十八線小明星也是如此!」
那時她才不管呢,她正跟趙平津熱戀,每次約會回來經過學校後門的那條熱鬧鬨鬨的小吃街,趙平津不吃這些東西,但每次都記得給她買一大把,鍾巧減肥,她夜裡十點多羊肉烤串啃得香噴噴的。
奇怪的是那時候吃那麼多也不見胖,在橫店這幾年,那麼嚴格控制自己,肚子卻悄悄開始堆積了一小圈脂肪了。
現在自己摸爬滾打,也再沒有人,跟她討論女明星的生存之道了。
如果十點前能收工,一般她會運動半個小時,如果十點後才回,太累,只能抓緊睡覺,因此維持體重,只能靠少吃。
所幸常常太累,睡著了便好了。
電話響起來。
西棠接起,是公司老闆秘書,讓去貴賓樓。
打了兩個哈哈委婉拒絕了,將電話掛了。
五分鐘之後,電話重新響起,這次是公司老總:「西棠,怎麼沒有空,有大客戶,特別喜歡你的戲,別不知分寸。」
西棠知道,公司養著像她這樣死活紅不起來的打雜的,就是用來免費應酬用的,專門用來唬那些一夜之間撿了幾個大糞錢的暴發戶,夜場裡塗得閃閃發亮帶出去,給他們看幾張穿著古裝的劇照,就號稱橫店著名的女明星了,引得那些剛剛入門玩女星的老男人口水橫流,最後圈內自然有願意出售的女孩子,於
是一個包養一個投資,一部戲很快就出來了。
西棠哭喪著臉嘆口氣起來重新化妝穿衣。
找了一輛蹦蹦車到了鎮上,走進包廂裡,出乎意料的,裡邊竟然沒有太吵,一眼掃過去,幾個熟悉的不熟悉的人臉,竟然看到趙平津坐在沙發上,依舊是一張傲慢帶了點兒不經心的臉,身邊是陪著笑臉的禿頂老闆。
看來今晚不是一般的歡場應酬,看起來是正經談生意的,這種公司老總級別的應酬,一般輪不到她,西棠看了一下,座中居然沒有吳貞貞本人。
居然連藝人經紀部主管倪凱倫都在,瞧見她還裹著羽絨服,頂著一張面無表情的臉龐走進來,立刻一道警告的眼刀飛過來。
西棠立刻脫了衣服,裡邊穿了一件露肩白色洋裝,她瞬間擠出笑臉,笑吟吟地撲了進去:「老闆,對不起,來晚了——」
她一邊撒嬌一邊端起酒杯先自罰了一杯。
老闆還算滿意,然後笑著說:「別來我這湊熱鬧了,今晚你多陪陪趙總。」
西棠喝了杯酒,被推到了趙平津身邊,她本來長得就甜美,露出笑容時候,更是甜滋滋讓人骨頭都軟了:「趙總,我先敬您一杯——」
誰知道趙平津看了她一眼,竟然不動聲色地皺了皺眉頭。
西棠趕緊挪了挪,挨著坐在他的身邊,捧著酒杯,神態親暱,語音甜膩,臉上帶著嬌笑,實際上連他的衣袖也不敢沾。
他最恨討厭的人碰他。
那晚的應酬一如從古至今的所有應酬,痛苦而虛偽。
除了趙平津皮笑肉不笑地說了一句:「汪總,我喝不了酒,不免掃大家的興,我是聽說黃小姐酒量特別好,今晚大家盡興喝,只是我這一份,就麻煩黃小姐了,你看怎麼樣?」
於是那天晚上趙平津所有的酒,都轉到了西棠的手上。
老汪更加一聽就來戲:「哎呀,這天大的面兒啊——」
他指了指包廂裡排著隊坐在沙發上一群穿著薄紗的女孩子:「我們這一排美女,趙總一個都看不上啊,西棠,好好表現啊。」
西棠趕緊笑著答應:「趙總這麼看得起西棠,人家好高興喔。」
西棠一邊笑一邊嘴角暗自抽搐,什麼時候出來混江湖的趙平津也有了這麼俗氣的稱呼了,那時候在北京,他剛剛開始創業不久,公司上上下下幾個創始人擠在海淀區三環外那一套趙平津的房子裡,沈敏一天二十四小時隨傳隨到,依著趙平津幾乎是任何時刻一時興起的創意寫程式,周圍的人,管銷售的是他的發小,管運營的是他清華的本科校友,來來去去都是喊他小名,後來西棠畢業後的那一年,趙平津將一個科技公司做得初具規模,終於面試招了幾個海龜員工,也是英文喊他boss,西棠跟在他的身後跟一個小尾巴似的,幾乎沒有任何的拘束感,只是偶爾跟他的那些一起在京城大院長大的子弟出去消遣,會所裡的經理稱呼一聲趙公子,這已經算是僭越,基本跟他不熟的人,都只能客客氣
氣喊一聲趙先生。
她已經隱約聽出來,他對外公開的身份是上海的地產富商,這次注資投拍公司的下一步戲,欽定吳貞貞做女主演,老闆眼看談得差不多了,喝到興頭上,拍著肩膀跟他稱兄道弟起來。
趙平津也變了,以前不熟的人,碰一下他都要翻臉,現在也開始假模假樣地跟人客套幾句了。
西棠也不多話,掛著笑臉老老實實地替趙平津喝酒。
老闆大約以為他是花巨資捧女星的冤大頭,聊著聊著開始談圈子裡女星的價碼,還說要給他介紹童顏巨乳,言辭之間有些猥瑣過分了。
趙平津在黑暗中,微微揚了揚臉,無聲而輕蔑地笑了笑。
西棠心底暗自心驚,他們這樣的人,身份一般不會對外說,老闆開罪了他,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哎呀,汪總,別光顧著說話嘛,輪到趙先生敬你一杯——」西棠趕緊起身,打斷了老闆滔滔不絕,然後動手倒酒,她的右手輕微一晃,灑了一些出來,她用左手握住了右手腕,穩住了右手,然後斟滿了兩杯酒。
這是很微小的動作。
趙平津有意無意地瞥了一眼。
西棠連著給公司老總灌了兩杯酒。
倪凱倫趁機說:「公司這次推出兩個新人….」
真會做生意。
喝到一半,大約五分醉了,她起身去洗手間。
倪凱倫跟進來,摸了摸她的後背,聲音裡有她熟悉的關心:「沒事吧?」
西棠將胃裡的東西吐得一乾二淨:「沒事。」
倪凱倫說:「這白麵閻王爺,不知貞貞何時勾搭上他的。」
西棠從馬桶上爬起來,站在鏡子前默默地補粉。
倪凱倫繼續說:「今晚老汪臨時改在這裡應酬,我跟過來才看到他,也嚇了一跳,下部戲他有份投資,我一個角色也不會給你,六夫導演的新戲,我安排你去山西拍尼姑戲。」
西棠沉默了一下,然後湊過去蹭蹭她的臉,抱住她的腰說:「謝謝媽咪。」
「別貧,鄭有同約你吃飯看戲,有長期跟他的記者去拍。」倪凱倫說。
鄭有同是另外一間公司的當紅小生,若是他想要炒緋聞,不知道多少女孩子想貼上去。
西棠不出聲。
倪凱倫問:「你是答應不答應?」
西棠一橫心:「我不要。」
也就對著倪凱倫,敢說一句真心話。
倪凱倫兩眼冒火,一把將她推了個趔趄,恨鐵不成鋼地怒道:「你到底想怎麼樣,天天去牆根那蹲著拍幾十塊錢一天的破爛戲,何時出頭!」
西棠縮了縮脖子。
倪凱倫說:「下禮拜的星光劇場頒獎典禮,你跟著《宮戀》的劇組走紅毯,我磨破嘴皮才把你塞進去。」
走紅毯的除去導演主演,剩下一兩個名額全公司幾個參與的演員估計爭到破頭,只為了增加一點點曝光率,西棠只好諾諾應允。
倪凱倫低聲說:「你自己思量一下,一把硬骨頭討不到什麼好處,我聽說十三爺想退休,公司可能會拆股,我未必能保你,那些債務,你這樣做十年,也還不清的。」
西棠又捱過去,將頭擱在她的肩上,抱住她的肩膀,閉著眼依戀地說:「我知道。」
倪凱倫叮囑一句:「離姓趙的越遠越好。」
西棠小聲地說:「我知道。」
兩個人挽著手出去。
那夜一直喝到凌晨兩點,趙平津存了心似的,敬了一輪又一輪,西棠跟著他喝,胃裡白的紅的沸騰著混著氣泡往上頂,她喝到四肢麻痺心慌手抖,眼都紅了。
最後散場時,趙平津仍然舉起杯子:「汪總,合作愉快。」
老汪大著舌頭站了起來:「好…………好說!」
西棠只好端起杯子,將酒灌下去,喉嚨如一道火舌滾過。
那邊老汪擺擺手,咕咚一聲倒下了。
倪凱倫立刻站起來,寒暄了幾句,叫經理來簽單。
西棠搖搖晃晃地從沙發上站起來,只是手腳有點麻木,意識還是清楚的,這麼多年了,她再也沒有讓自己喝醉過。
她往前走了幾步,忽然被絆得踉蹌一步要摔倒,趙平津在她身後,一把拽住她的頭髮。
西棠感覺到頭皮一陣痛,然後被拖了起來,臉被強行地轉了一個方向。
趙平津望著眼前的一張臉,一張熟悉而陌生的臉,大眼睛翹鼻子,粉嫩嬌豔的唇,水汪汪的一雙勾魂眼,他扯住她的頭髮,咬著牙惡狠狠地說:「你到底是發什麼瘋,才把自己整成了這副鬼樣子?」
有那麼一瞬間,西棠以為他是生氣的。
可是半醉時分的眼神清亮,她看到他眼中只有嫌棄和嘲諷。
西棠對他笑了一下,正要答話,趙平津卻猛地鬆開了她。
西棠撲倒在沙發上,然後又理了理頭髮站了起來,笑嘻嘻地往前走。
《傾城宮戀》拍攝進度順利,臨近過年,大家都拼命埋頭趕工,最後的一個禮拜,西棠調去了b組,去了一號山跑外景,寒風呼嘯,每天收工回來,頭髮一層都是灰。
天天都在出外景,補空鏡頭,和拍群演的戲份,再也沒有回去過棚裡。
棚裡這段時間卻頗不太平。
趙平津來了幾次,坐在攝影棚內,他那張臉傾倒眾生的臉和孤傲冷峻的氣質,天生就是一個帶著電流的氣場,宮廷戲的女孩子多,天天有人不小心絆倒電線,撞翻梯子,碰倒擋光板,終於有小女演員藉機上去搭話,卻被他冷臉喝退,然後吳貞貞下了戲黑著臉往公司高層打電話,第二天那個宮女就被編劇寫死了,據說臨走時還大鬧了一場,整個劇組猴哭貓叫,精彩熱鬧。
一尊玉面金身的大佛端坐在這裡,公司還得派人出面應酬他。
汪總來了。
趙平津氣定神閒地坐在休息室的沙發上,跟汪總聊a股行情。
汪總賠笑和他聊了半天,一個禿腦袋汗涔涔的,話題不知所終,終於繞回女明星上。
趙平津忽然狀若不經意地問:「那晚見過面的黃小姐,不是你們劇組的嗎,怎麼不見人了?」
汪總聞言,樂得哈哈一笑,沒當回事兒:「趙總說西棠?她拍不上戲,在外景場地做劇務呢,人倒是勤快,挺能吃苦耐勞的。」
趙平津依舊閒閒的:「她有沒有價碼?」
汪總卻嚇了一跳:「啊?」
趙平津一張白皙瘦削的臉龐看不出真,也看不出假,只是帶一點淡淡的嘲諷:「你不是說這圈子裡,沒有錢搞不定的女明星?我覺得她不錯。」
汪總匪夷所思地道:「趙總您說笑吧,有貞貞在前,您怎麼會看得上黃西棠?黃西棠是長得還行,可這圈裡漂亮的女孩子海了去了,她不說別的,身材比吳貞貞可就差遠了吧,而且歲數不小了,瘦得跟顆豆芽菜似的,怎麼比得上十八九歲的小姑娘水潤?」
趙平津皺皺眉問:「她多大了?」
汪總擺擺手:「我怎麼記得住?來了公司兩三年了,二五六七了吧,在這圈子,到這歲數還演不上戲,那就是老了。」
趙平津不置可否,只淡淡地說:「年紀沒什麼。」
汪總心裡暗暗著急,黃西棠實在拿不出手,她在公司就是幹粗活的命兒,嬌軟身段撒嬌纏人的功夫裝裝門面還行,但脾氣實在不好,一不小心還會得罪人,把公司都給連累進去了,老汪有點為難地道:「實在是怕伺候不好您,給公司抹面子,這姑娘硬邦邦的,上次印南——我們公司以前最紅的一個男演員,開什麼派對來著了,大家喝了點酒,印南那麼一大帥哥,吻了她,她木木的,一點點反應也沒,臉僵硬得跟石頭似的,嘖嘖。」
趙平津臉色不太好。
汪總神神秘秘的:「跟您說一事兒,這也就我們公司內部的事兒,她不談戀愛的。」
趙平津不動聲色地問:「什麼意思?」
汪總說:「我聽到手下有些造型師說,她跟那個香港女人是一對兒。」
香港女人是倪凱倫。
趙平津站起身來,只覺得有點頭疼:「我下午還有個會,先走。」
汪總陪著站起來,眼看他也不再提這茬,只鬆了口氣:「我讓貞貞送您?」
趙平津已經拾起大衣往外走:「不用了。」
殺青的那一日,整個劇組一片喜氣洋洋,大家準備晚上去聚餐,西棠在劇場裡整理,清點道具,跟道具公司交付,聽到幾個女演員和化妝師們一邊換衣服一邊聊天。
幾個演宮女的小姑娘跟她關係一貫交好,悄悄地跟她咬耳朵:「西棠,聽說吳貞貞在化妝間摔杯子。」
西棠笑笑說:「怎麼了。」
小寧噘噘嘴,神秘兮兮地:「分手了。」
西棠笑著應了一聲:「誰?」
「吳貞貞和那個有錢帥男友。」
那邊小姑娘們已經幸災樂禍地聊開了。
「怎麼會,不是還一直來探班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