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離「六國飯店」不遠的灣仔是被香港上流社會目為貧民區的。極少霓虹燈廣告,也少高樓大廈和豪華的櫥窗、商店。

童霜威帶著家霆,搬到灣仔一幢有騎樓的臨街舊灰色樓房的三層樓裡以後,自己頗有一種落魄的感覺。

租了三層樓上的後樓兩間房間。前樓和陽臺是二房東自己居住的。兩家人住處中間用木板隔開。後樓除了一條狹長的過道外,是長長的兩間共約二十平方米大小的房間,外加一個公用的小廚房。

二房東姓郭,夫婦二人。郭先生四十歲光景,絡腮鬍子剃得鐵青發亮,是個西裝革履的毛巾廠推銷員。郭太太在家操持家務,只有三十六、七歲。她梳著一條廣東時新的長辮子,信耶穌教,胸前掛個銀十字架,房裡牆上掛著一幅色彩陰暗的耶穌受難圖,她常在那裡祈禱。他們有個十七歲的女兒。因為郭先生重男輕女,又嫌女孩長得醜,早早將女兒嫁給了個在茶樓前擺攤賣滷汁牛雜碎食攤的中年男人。女兒隨男人住在九龍港灣,輕易不來看望爸爸媽媽。起初,聽到這件事,童霜威覺得奇怪,後來知道郭先生是個賭徒,也就不奇怪了。郭太太倒是個勤快老實的人,聽說童霜威要僱個廣東大姐辦飯洗衣,她說:「不必僱人啦!我來給你們買菜、燒飯、洗東西啦!」童霜威每月付給她三十元港幣,問題就這麼談定了。房間是連傢俱一起租賃的。後樓兩間房,一間擱著大床、桌、椅,作為臥室,光線較暗;一間放著桌椅,可以會客,光線較亮,童霜威帶著家霆可以在此看書讀報。在這間房裡,透過有著鐵欄杆的窗戶,能眺望到遠處藍色大海的一角,能看到近處的無數擁擠著的灰色、白色、奶油色的各種形狀的屋頂和陽臺,也能看到一些喧囂熱鬧的街道,行駛著電車、巴士和計程車……有時,天空裡也會出現一群繞著圈圈飛翔的鴿子。看到鴿子,聽到鴿哨聲,就引起童霜威和家霆對南京瀟湘路的深切懷念了。

居住條件比起「六國飯店」的套房,自然大大遜色。但「六國飯店」房價昂貴。住到這裡來,開支是大大節約了。童霜威既然打定了主意要在香港住下去,這樣安排,心裡還是滿意的。

何況,更重要的,是住在這裡,他心裡有了一種安全感。

他是在去季尚銘家赴猴腦宴的當天晚上,匆匆像逃避災星似的搬到這裡來的。

那天,從季尚銘家與何之藍談話回來以後,他心情不安,像做了一場可怕的夢。季尚銘派汽車將他送回「六國飯店」以後,他喪魂落魄,脅下出冷汗,回味著猴腦的腥味,回味著日本人和知卑鄙的意圖和帶有威脅的姿態。他想:我拒絕了和知少將的要求,他們會甘休嗎?難道不會加害於我嗎?越是這樣想,心裡越害怕!日本特務機關和軍閥所幹的各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勾當,他見聞得多了!拿遠的來說,皇姑屯炸死張作霖,是人所共知的。民國二十年,日軍在東北興安屯墾區製造了「中村事件」。中村大尉是日本的軍事間諜,為了準備出兵興安嶺對蘇聯作戰而由東北海拉爾出發,經興安嶺、索倫山一帶調查軍事地理,被我屯墾軍三團一營營長陸鴻勳捕獲秘密槍殺。日本軍閥藉此發動了「九·一八」事變,進攻北大營,佔領瀋陽。事後,這個陸鴻勳在「九·一八」事變後投降日寇,任偽滿炮兵團團長。民國二十五年春,日寇偽稱調他赴長春受訓,將他逮捕,處以剮刑,零碎肢割,祭奠中村。……拿近的來說,目前,上海租界上,常有人頭案、暗殺案,有些就是日本特務乾的。……想著想著,童霜威感到「六國飯店」是一分鐘也不能再住下去了!本來,他早有搬出「六國飯店」到外邊租房子住的打算。現在,事不宜遲,必須趕快遷走!

往哪裡搬呢?是否現在和知少將與季尚銘之流已經佈置人嚴密監視了呢?

想來想去,覺得好的是在香港,日本人還不能為所欲為,他們同英國人也有矛盾。而且,僅僅是第一次談判,和知他們可能還不會馬上下毒手。

他心裡堅定了搬出「六國飯店」的打算,決定悄悄地找到房子後立刻悄悄搬走。然後,真正隱姓埋名,在香港像個出家人似的住下去。

他剛上樓回到房裡的時候,還驚魂未定。家霆不在,還沒有回來。他心情阢隉地在穿衣鏡前照著自己:儀表依然是軒昂的,雖然不免肥胖了一些。西裝穿在身上是有風度的,只是臉色確實蒼白,是一頓「猴腦宴」造成的。嘔吐的感覺,混雜著驚恐的心情,使他神經緊張,臉上失色。他脫下人字呢大衣,掛上衣架,在桌上茶葉筒裡抓「鐵觀音」茶葉,自己拿起開水瓶衝了一杯茶喝。在沙發上靜靜坐了一會,才覺得臉色緩和過來。這時,聽到熟悉的腳步聲,門開了,家霆回來了。

兒子情緒似乎很好,進來關上門,叫了一聲:「爸爸!」接著就說:「爸爸,你吃過中飯了?什麼叫‘猴腦宴’?吃的是猴子嗎?好吃不?」

家霆肯定是看到了先前放在桌上的那封季尚銘的大紅請柬。童霜威心裡苦笑,想:唉!這猴腦宴,多麼殘酷!多麼荒唐!又給我帶來多大的煩惱與麻煩!……自從方麗清回上海後,童霜威父子之間的感情比方麗清在時融洽親密得多了。只要有空,同兒子在一起,他願意同兒子談心,無話不談。不過,兒子似乎已經養成了沉默的習慣,話總是不多。父子談心,每每總是父親說得多,兒子說得少。兒子靜靜聽著父親談,有時偶爾插上一句問話或者發表一點感想。兒子聽話時的神情,尤其是兒子的眉眼,總是引發起童霜威對往事的追思,使他心頭蘊蓄起一種酸楚與刺痛的感情。

有時,兒子會說:「爸爸,你為什麼要到香港來?人家都在抗戰,你呢?」

這時,童霜威就感到兒子有思想了,長大了。說的話簡直不但像成年人,而且像是一個有思想的成年人了。他甚至覺得無言對答。

有一次,兒子陪他在海邊散步的時候說:「爸爸,現在你該把媽媽的事告訴我了吧?別以為我不知道!我早知道了!」

那天海上起著大風,海浪拍打著堤岸發出「轟轟」的聲音。童霜威驚訝得像要彈出了眼珠:「誰告訴你的?」

「馮村舅舅!」家霆答,「在我們離開漢口前他告訴我的。」

童霜威奇怪兒子年歲這麼小,竟將這樣一件事埋在心裡這麼久都不說。他只好率直地但是又不願過於詳盡地將柳葦的事講了。

兒子聽著,眼眶裡含著淚水,氣惱地說:「我恨!……」他簡直是咬牙切齒,那張俊秀好看的臉都變形了。

童霜威覺得不好回答了,只好沉默,半晌又說:「孩子,政治上的事,變幻無定,你還小,許多事你現在還懂不了。現在國共又合作抗日了,但實際仍舊複雜得很。」

家霆沒容他多說,竟老練地說:「我明白,這是在全國民眾的壓力下,他們不能不這樣做。不過,他們對共產黨還是不好。」

這兒的「他們」,當然指的是當局。童霜威明白:兒子一定是受那個補習老師黃祁的影響。黃祁,是馮村的朋友,辦過報,失過業,做過家庭教師。後來,與人合夥辦了個職業補習學校,分白班和夜班,來上補習學校的工人、職員、青少年不少。當戰前剿共時期,屠殺和流血都不能使許多青年人不左傾。那麼,現在,又是在香港,青年人左傾豈不是毫不奇怪的嗎?在左傾分子影響下,家霆對一些事情有左的看法,也就無需奇怪了。……他忽然又想起馮村。謝元嵩說馮村在武漢做了新聞記者,傳說他也左傾了,有人給他戴了紅帽子。是呀,按照有些人的觀念,凡要抗日的主張抗戰的都是共產黨!在戰前剿共時期當局就是這樣看的。柳葦也是這樣被槍決的。現在,抗戰開始了。陳舊的觀念為什麼仍舊陰魂不散呢?抗日,抗戰!難道不對嗎?難道不應該嗎?當然不!同共產黨聯合一起抗日難道不好嗎?當然也不!為什麼面上聯合暗中又有那麼多的爾虞我詐呢?……對於童霜威,在經歷過民國十六年的清黨以後,這點自然是無須解釋的,只能把這歸結於政治!政治就是這樣的反覆無常,政治就是這樣的心口不一,政治就是這樣的真真假假。人生中的許多事情,每每只有自己去經受過才能懂得。同這樣一個年歲這麼小閱歷這麼少的孩子,能多說些什麼呢?

只不過,今天,從「猴腦宴」上回來以後,童霜威的心情極不平靜。有一種慾望,要把心裡的話,把今天的奇怪遭遇,同兒子談。因為,身邊就這麼一個親人了,就這麼一個可以談心的人了。在這種時候,他忽然感到:兒子小,是做父親的概念。在父母心中,兒子在未獨立生活前總是會被看作是「孩子」的。實際,兒子已經十六歲了,並不小了!已是可以談談心商量商量問題的了。

於是,他把今天季尚銘請去赴「猴腦宴」,最後同日本人和知談話的內容一五一十都告訴了家霆。

家霆靜靜聽著。在這種時候,他真太像他那死去的媽媽了。他側著臉,眼睛發亮,聽完,竟說:「爸爸,你做得對!你要是答應了日本人的要求,給他們辦事,那不就是漢奸了嗎?」

兒子的支援,使童霜威欣慰。將肚裡想說的話說出來了,童霜威也感到輕鬆。只是,憂患並沒有消失。在「六國飯店」住下去,總不是個事呀!他馬上同兒子商量:「家霆,‘六國飯店’我們是不宜住下去了!我們得趕快搬走,找個地方,秘密地悄悄搬走,你說是嗎?」

出乎他意外的是,家霆突然糾著眉說:「爸爸,我們回到漢口去不好嗎?你也去抗戰!我們離開香港!」

童霜威尷尬著猶豫了,說:「漢口,安全沒有保障!日機還在大轟炸,日本進攻的矛頭,下一步必然是漢口。去漢口不久看樣子還得逃難。再說,我在那裡沒有立足之地啊!派系傾軋,爭權奪利,他們並不給我職務,甚至我活動了也沒有成效。何況,你後母現在又回了上海,她是不會同意我再去漢口的。」他不想談經濟上還要受方麗清控制的情況,就不往下說了。

家霆給父親一番話堵住了嘴,不再提到漢口去抗戰的話,沉默了一會,說:「爸爸,我去找黃先生,請他幫忙找個房子住好不好?他前天還對我說,他想抽空來看看您、跟您談談哩。」

童霜威突然感到抱憾。他曾經想過要同這位黃祁先生見見面,謝謝他對家霆的教導和關心,也瞭解瞭解這位青年人。一直疏懶,有時又覺得何必多此一舉,耽擱下了。兒子一提,他感到很對:身邊正缺少一個像馮村那樣的年輕人幫忙呀!找一下黃祁,讓黃祁在外邊跑跑,找找房子,請黃祁幫忙悄悄把箱子物件等先搬到租賃的房子裡去,然後,立即同旅館裡結賬辭退房間,神不知鬼不覺地藏起來豈不是好?心裡一琢磨,決定了,說:「對,家霆,快去找你的黃先生,請他幫助租個住處,不必太好,能住即可。我見街上常有招租的帖子貼滿在牆上,請他找一處,就在灣仔也好,便於你上補習學校。離他近些,也好有個照應。」

家霆點頭答應:「好,爸爸,我馬上去找他!」他想到日本人萬一下毒手,爸爸是很危險的。他沒有問爸爸應不應該對黃先生講季尚銘家的這件事,但心裡做了決定:去後把這件事告訴黃先生,讓黃先生知道,讓黃先生幫忙。平日,他發現黃先生對爸爸有一種看法,似乎爸爸是一個對抗戰不堅決不出力的人。把爸爸拒絕替日本人出力的事告訴黃先生,黃先生將會知道:爸爸是一個愛國的人。對日本人,爸爸是用一種嚴正的態度不畏強暴地對待他們的。爸爸這樣做,他覺得光榮,他樂意把這些事告訴黃先生。

黃祁不但是個沉靜、嚴肅、負責的青年人,也是個辦事敏捷、有效率的能幹人。家霆找到他以後,他專心聽了家霆的敘述,搔搔蓬鬆的頭髮,那張線條剛毅的臉上神采奮發,說:「好!房子好找,我馬上出去跑。這件事要快辦!最好今夜就搬!」

他要家霆先回去。果然,晚飯時分,他到了「六國飯店」。晚上,他僱了「計程車」,迅速而又秘密地幫助童霜威和家霆搬到新租的住處來了。

童霜威同黃祁雖然初次見面,對這年輕人的熱情與持重印象很好。黃祁不多說話,只是從找房子、搬家的事上,使童霜威感到他可以信賴。他一定很忙,臉上有一種忙碌過分的憔悴,半舊的做工很差的西裝與營養不良的臉色,都說明他經濟拮据。只不過,渾身上下有一股朝氣和銳氣,看來是一個好學多思的青年。幫助童霜威和家霆安頓好以後,他就匆匆回補習學校上課了,約定說:「有空我再來。」只是,童霜威搬來半個月了,他還沒有來過。家霆每天上午仍去補習,回來總是說:「黃先生忙得很!」在香港這種處處要進行生存競爭的拜金之地,為了飯碗工作的人總是十分忙碌的。

半個月來,童霜威閉門不出。他想:和知、季尚銘他們,說不定正在到處打聽我呢。又想,那一夥人,到底是什麼路數呢?蕭隆吉、諶有誼、高無量與張洪池……他們之間是一夥的呢?還是對立的兩夥?這些人同季尚銘,是已經成了一夥還是尚未入夥?季尚銘是個什麼樣的商人?大麥和小麥是什麼人物呢?他突然感到:這姐妹倆很像日本人!和知顯然是日本的大特務!如果和知是特務,季尚銘和大麥、小麥他們會不會也是日本特務?

越想,越感到季尚銘公館非常複雜。越想,也就越是後怕起來了。

像這樣閉門不出,當然不是辦法。他想:避過眼前的風雨再說吧。最近,少出去些也好,應當自己找點事消磨時日。他決定寫點東西,可惜那部《歷代刑法論》,沒有資料是寫不下去的。找資料,不去大圖書館是不行的。香港大學的圖書館聽說不錯。這種時候能去嗎?不能去!在家裡,就看看書消遣吧!他每天除了叫家霆從報攤上買報紙來看,又叫家霆給他買些書看。枯燥乏味的書他不想看,除了報刊雜誌,他開了書目,讓家霆給他到皇后大道去跑書店買些《敦煌曲子詞集》《唐五代詞》《花間集》《宋詞三百首》等來讀。看了些詩詞,心緒反覺消沉。他喜愛起曹豳的一首詞來,默默背誦:

今日事,何人弄得如此!漫漫白骨蔽川原,恨何日已!關河萬里寂無煙,月明空照蘆葦。謾哀痛,無及矣,無情莫問江水,西風落日慘新亭,幾人墮淚?戰和何者是良籌?扶危但看天意。只今寂寞藪澤裡,豈無人高臥閭里,試問安危誰寄?定相將,有詔催公起,須信前書言猶未?

這樣的日子,僅僅過了半個月,他已像熱鍋上的螞蟻難以忍耐了。家霆每天上午仍去補習功課,下午回來,父子之間,有時能有一些知心親切的談話。兒子講講在外邊的見聞,父親談談心裡的苦悶。每當這種時候,童霜威的心情是複雜的。家霆究竟還是「小」,同家霆談話他是不滿足的。在此時此地,如果馮村在身邊,如果軍威在身邊,多麼好!他當然又想到柳葦,拿柳葦同方麗清來比,就像是拿鳳凰同雞來比了!同柳葦是可以作終宵長談的,同方麗清卻每每無話可談。方麗清回上海去後,竟還沒有來過信。搬離「六國飯店」來到這自己租賃的住處以後,童霜威立刻寫了信到上海。信件往返最快也要半個月光景,覆信迄未到來。政治處境上的坎坷,家庭生活上的不如意,使童霜威的心情真是「只今寂寞藪澤裡」了。

今天,早上睡到八點多鐘起身,童霜威翻動牆上掛的日曆,突然發現今天是陰曆三月二十五日,正是自己的四十八歲生日。他記得,去年今日,是在南京瀟湘路一號過的生日。當時方麗清去了上海,馮村記得他的生日,軍威也被打電話從教導總隊叫到瀟湘路來了。莊嫂下了雞湯麵,中午吃的是從太平路買的鹽水鴨,特別肥美。一盤大鯽魚,是賣魚的從玄武湖裡釣了來的,燒得非常鮮嫩。那天,童霜威因為自己的生日就是「母難」,想起了母親,傍晚時分,突然叫尹二駕了那輛「雪佛蘭」到中華門外的古長干里去。那裡,是明朝大報恩寺的遺址。為什麼要到那裡去看看呢?他也說不清。他知道,明朝永樂十年時,明成祖朱棣以紀念明太祖和馬皇后為名,在此建造了壯麗的大報恩寺。實際上,是朱棣為了紀念他的生母妃,才建造這個大報恩寺的。妃因為未足月就生下了朱棣,受到朱元璋和馬皇后的殘酷打擊,被處以「鐵裙」之刑,折磨致死。朱棣做了皇帝,紀念生母受的苦難,建造了這個大報恩寺來報恩。一個皇帝,做一件紀念生母的事,居然還要假借名義,其自由豈不也是有限?堂皇富麗的寺廟早已只剩遺址,尹二駕車到了那裡,童霜威臨風站立,兒時的許多景象宛然浮現眼前:從私塾歸來,母親倚閭而望;風雪漫天,母親將他那凍得通紅的小手籠在棉襖裡給他暖手;從日本留學歸來,回到家鄉,母親已經病故,他去到墳前祭掃。……啊,一切都已像流水遠逝,一切都已像煙雲隨風飄沒。他在路邊一棵葉片凋盡的大槐樹下佇立了一會,又叫尹二驅車回來。……可是,僅僅不過一年,南京早已淪陷,經過了大屠殺的浩劫,自己又羈旅香港了。如果不是偶然翻閱日曆觸動了思緒,早已忘了生日。他木然佇立,心裡更加惆悵。

他無心再過什麼生日,卻又因為是生日,特別憶起許許多多往事和熟人。終於,取出十元港幣。去到廚房裡,交給正在用刀剖車片魚的二房東太太,說:「今天,我們中午想吃一頓面,請費心去買盒伊夫面回來下吧,餘下的錢,請買點叉燒、油雞,買點脆皮燒乳豬肉。」

二房東郭太太是個和善的女人,有事找她,總是笑著說:「好好!」或是說著廣東話:「得啦!得啦!」她辦事麻利,踩著木屐,踢踢踏踏就開門下樓採買去了。

童霜威無聊地踱來踱去,坐立不寧,又躺在床上胡思亂想,渴望家霆早點回來吃午飯,心裡忽又自嘲:唉!戰爭正在進行,我卻在此閒居無聊,豈不可笑!……直到聽見二房東太太買東西回來了,才覺得這蝸居的住處裡略微又有了點生氣。二房東郭太太一會兒在用自來水,一會兒在砧板上不知用刀剁什麼。水聲、刀聲,在童霜威聽來都有點像音樂聲,可以排遣寂寞。他忽然又想起:那年在居正家裡看到過一副孫總理寫的對聯:「願乘風破萬里浪,甘面壁讀十年書。」心裡想:現在我真是在過「面壁」的生活了!想起這副對聯,他自己剋制住那種無聊煩惱的心緒,又捧起一本《辛棄疾詞選》來看。

大約十點多鐘光景,外邊過道的門上有「篤篤」的敲門聲,二房東太太那清脆的廣東話音在問:「嗨冰個?」然後,是二房東太太的木屐聲,聽到了開啟門上那扇小張望孔的聲音,又聽到家霆響亮的聲音回答:「郭太太,是我!」二房東太太笑著在開門。

家霆今天怎麼回來得這麼早?童霜威興奮地馬上下床趿了皮拖鞋走出房去朝過道里看。只見家霆精力充沛地夾著書包近前了,表情有點激動,說:「爸爸,你看,這是什麼?」

看到家霆手裡揚起的一封信,童霜威高興地說:「誰的信?」

「馮村舅舅的!」家霆進房放下手裡的書,高興地說,「他寄給黃先生轉給我們的信!」

童霜威趕快一把接過信來,是白色紅框那種中式信封。他坐在桌旁椅上,撕開了信封,急急掏出信箋來看。

家霆也湊過來看信。他從小受家庭的教養:信封上寫了父親或別人名字的信,他是不去私拆的。他說:「爸爸,黃先生讓我快把信送回來給你。他說,他中飯後要抽空來拜望你。」

童霜威「呣」了一聲,點頭說:「好!」他已經將馮村的信從頭看下來了,一邊看一邊嘴裡咄咄出聲,似乎看到了什麼怪事。

馮村的信是這樣寫的:

霜公我師鈞鑒:

別後不勝孺慕之至。先後三封手示,均一一拜讀,並皆及時作復,但來示一再雲未曾收到覆信,殊為詫異。香港情勢與人事皆較複雜,經多方瞭解,懷疑信件可能系被張洪池在「六國飯店」擷取。此人有特殊背景,據悉在港有某種任務,務望多多提防。他系我過去大學時代同窗,最近用信件在武漢新聞界散佈我之流言蜚語,不外是以紅帽子之故伎進行攻擊。既談合作,而又舊戲新唱,令人氣憤。張某誣我之根據,人云系來自他所竊取到的信件。小醜跳樑,手段卑劣。以後寫信,我將請黃祁兄代轉,免遭遺失。

武漢情況依舊,光明與黑暗並存,天堂與地獄俱在。有北伐時代的氣勢,也有破壞抗戰的跡象。機關仍是衙門,黨棍仍是主角。敵機常來空襲,因有租界,漢口市區尚未遭炸。發國難財之達官鉅商紙醉金迷,小民維生仍極艱難。臺兒莊捷報傳來之日,四、五十萬人參加火炬遊行,盛況空前。捷報或有誇大,慶祝活動中表露出之民氣,令人堅信抗戰必勝,實足珍貴。

自涉足新聞界後,見聞一多,對現狀更為不滿。抗戰九個月來,「以空間換取時間,積小勝而為大勝」之巧妙辭令,人人熟悉。太原、臨汾失守後,風陵渡、臨城、棗莊、南通,也皆棄守。但八路軍自平型關大捷後,堅持敵後戰鬥,在晉西北、晉東南均大量殲滅敵軍,先後建立抗日根據地,近來又建立冀魯豫及冀中的根據地。新四軍江北部隊則攻下了淮南路及津浦路兩側地區。可嘆此類戰訊除《新華日報》外,其他官方報紙皆採取新聞封鎖。近來,又奉有軍委會政治部訓令,報紙文字中「人民」需改用「國民」,「祖國」需改用「國家」,可見控制之嚴。抗戰需要團結,偏多倒行逆施;抗戰要動員群眾,偏偏害怕民眾,豈不令人浩嘆!

我師客居香港,瞬已數月,來示引白居易詩句:「舉眼風光常寂寞,滿朝官職獨蹉跎。」讀後不禁感慨系之。閒居無事,自多苦悶,知師母已返上海,我師未曾同去,實屬明智。上海雖好,究屬「孤島」,是淪陷地區。倘在孤島蟄居,敵人如加覬覦,不啻探囊取物。唐詩人令狐楚詩有云:「弓背霞明劍照霜,秋風走馬出咸陽,未收天子河湟地,不擬回頭望故鄉!」武漢雖多漩渦,終是今日抗戰中心,適當時機,望能俟機歸來,與抗戰同進退。

再,關於軍威訊息,曾多次在武漢《新華日報》及《掃蕩報》上刊登尋人啟事,昨日方得些許確訊,特請黃祁兄前來面陳。黃祁兄為人正直,待人樸實真誠。嗣後有事,可多同他商量。臨書神馳,言不盡意。家霆均此在唸。謹頌

旅安

受知馮村敬上

民國二十七年四月二十一日

童霜威讀著信,心裡酸甜苦辣鹹五味像風雨雷電似的都來了,呻吟地想:啊!可怕的張洪池!一定是他在「六國飯店」裡買通了僕歐,將馮村的來信全截走了。那麼,別人給我的信他截走沒有呢?難說啊!這種人,真像明代的廠衛、清代的「血滴子」,太可怕了!他監視我是為什麼呢?

童霜威不禁又想起了謝元嵩上次說的話來了。謝元嵩不但乖巧,確實對我也是好意,既叫我注意別受馮村牽連,又叫我提防張洪池,說張洪池是葉秋萍的人。我的警惕還不夠啊!

從有鐵欄杆的窗戶望出去,一群藍灰色、白色、黑白花的鴿子正在飛翔,可惜沒有鴿哨。……童霜威思緒又回到馮村的信上來:他勸我回漢口?他打聽到了軍威的訊息?軍威怎樣了?為什麼信上不寫,要叫黃祁來面陳?

家霆看見爸爸讀著信神色異樣,也湊上來看著信。信上的意思,他大致都懂。看完,說:「爸爸,怪不得老是收不到馮村舅舅的信,原來被人截走了!也許別的信也被人拿走了呢!」

童霜威嘆一口氣,皺著眉說:「別大聲嚷嚷,截信的人是特務,懂嗎?」

「張洪池嗎?現在他找不到我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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