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霜威不做聲,心想:這個孩子,到底太小!他懂什麼叫政治呢?不禁又看著信想:馮村的思想確實是比以前左傾了啊!你看,他信上寫的八路軍、新四軍的這一段。……看來,謝元嵩說他的那些,也不是捕風捉影啊!
家霆擠在爸爸身邊咀嚼似的看著信說:「八路軍、新四軍的這一段,這些事黃先生都知道。他那裡有《新華日報》,是別人從漢口給他寄的。他有些香港出的雜誌,也是進步的!」
童霜威心裡一驚,兒子竟會說「進步」這樣的話了。而且,也知道共產黨的《新華日報》和香港出的進步雜誌的情況了。從兒子的話裡,可以聽出黃祁是個什麼樣的青年人!很像個共產黨呢!
童霜威不禁奇怪地想:十六、七年來,我似乎真是同共產黨結下不解緣了,想擺脫也擺脫不開了!也許,這就是社會的現實吧?社會上有共產黨存在,你豈能擺脫得掉呢?蔣介石剿共十年,到頭來,不也是一個跟頭又栽在共產黨手裡了嗎?從西安事變開始,不是又只好承認共產黨的存在,正式承認了合作嗎?……只是,柳葦,她死得太早,也太冤枉和淒涼了!想到這裡,他抬頭看看兒子,發現家霆那張清秀的臉龐,兩隻黑色的眼睛,簡直與他母親一模一樣。柳葦似乎還活留在兒子身上。他忍不住又動了愛憐之心,用手輕輕摸摸兒子的頭,說:「你在黃先生處,閱讀那些報紙和雜誌嗎?」
家霆點點頭:「看!天天都看!」
童霜威去熱水瓶裡倒水斟茶喝。他知道兒子對抗日是狂熱的。兒子前兩天去參觀過一個畫家的「戰地素描畫展」,回來說:「將近一百五十幅畫,是那個畫家到各個戰區去畫成的。有許多畫,畫的是士兵抗日作戰的場面,還有京滬沿線的一些畫。黃先生同畫家認識。」
童霜威肯定:黃祁一定是左傾的。他明白:如果家霆天天都看那些進步報刊,後果將會是什麼。兒子一定也會從年少時就變得左傾了!變得「進步」了!他將會走上他死去的母親的道路的。兒子已經知道自己的母親是怎麼死的,兒子會仇恨誰呢?……問題如此現實,矛盾如此尖銳。剎那間,童霜威感到背上冷汗出得冰涼。他是一個心頭常常交織著矛盾的人,他反對剿共和血腥的屠殺,他也在心中暗自讚歎共產黨人的清貧無私,覺得他們那種可怕的革命性,可以使得中國強盛。可是,他自己卻不願做一個共產黨。他喜歡中庸,怕那種過於激進的階級鬥爭的做法。他是國民黨員,但又在心中反蔣,反感蔣介石的專制橫暴,反感對日退讓,使東北淪陷、冀東變色,也痛恨國民黨成事之後,日益加劇的派系之爭和腐化謀私作風。他自己雖也幹過貪贓枉法的事,卻又原諒自己,認為是不得已而為之,比起別人來,自己還是潔身自好的。因此,對政治上的失意怨懣疾首。西安事變後,見國共合作抗日了,他贊同,也懂得這種「合作」,是一種想同化吞併並排斥共產黨的合作。他對此並不樂觀。所以,兒子如果走一條與柳葦相同的道路,他覺得危險,無限隱憂。現在,兒子雖然還小,他必須趕快注意。他心裡盤算:在適當的時候,一定要使家霆擺脫這個補習教師!我不希望他長大做個共產黨!當然,我也並不希望他做國民黨!我應當讓他有點真才實學,做個工程師,做個醫生。那樣,兒子的一生也許會平坦些,會順利些,會幸福些,也會真正對人類對國家做點貢獻,比搞空頭的政治要強得多。……他摸著兒子的頭說:「看得懂嗎?」
家霆點頭,逞能地說:「懂!不懂有時黃先生講給我聽。」
童霜威更默然了。他又轉眼看馮村的信,吟著馮村信上引用的令孤楚的那首詩來了:「……未收天子河湟地,不擬回頭望故鄉。」馮村是贊成他不回上海,主張他在適當時機到武漢的呀!他特別將「與抗戰同進退」這一句,在腦子裡考慮再三,沉吟起來:是呀!從武漢來香港時,馮村是並不贊成的。現在,馮村明確提出了「與抗戰同進退」的問題。在香港作寓公,在武漢、重慶政界人士心目中是什麼想法和看法呢?他覺得,馮村提出的意見確實是對的,只是對的意見並不一定實現得了。香港平靜安寧得可愛,去到漢口,又要經受戰火的磨練。自己一個在政治上被冷落的人,硬要去湊熱鬧又何必呢?家已經拆散了,再去武漢或重慶,離上海更遠,帶著家霆,生活不安定,經濟負擔也會不輕,何如在香港再觀望觀望?見馮村信上說的:「適當時機望俟機歸來。」他想:也好,既來之,則安之,等「適當時機」時再說吧。
家霆在問:「爸爸,我們再回漢口去不好嗎?馮村舅舅勸你回漢口呢。敵機空襲我不怕!」
童霜威有點不耐煩了,搖著頭說:「天下事不是你想的那麼簡單的!你小,不要多管!不是跟你說過了嗎?現在無法考慮去武漢。」
家霆皺皺眉,帶著孩子氣地自言自語:「我真想馮村舅舅呀!我長大了也想做新聞記者。黃先生本來也辦過報的。」
童霜威想:對呀,黃祁原來也是報館裡的編輯呀!你看看,對孩子的影響多大!家霆已經決定長大後學他們的樣子哩。他倒也並不反對兒子長大做新聞記者,中央多少要人全是辦報起家的嘛!新聞記者是「無冕之王」!但像張洪池這樣的記者就是報界敗類了。馮村和黃祁當然不是張洪池之流。但兒子將來做一個像他們那樣的記者好嗎?他也拿不準了。兒子的話不好回答,他岔開去說:「信上說起你小叔軍威的事,說已經打聽到一些確訊了。你黃先生要來面說,他怎麼不跟你一起來呢?」
家霆坐在對面一張椅上,說:「他忙!吃了中飯立刻就來!」他從鐵欄杆的窗戶里正張望著天上一群飛翔的鴿子。
童霜威納悶地自言自語:「為什麼信上不寫,要讓黃祁來面說呢?黃祁沒有告訴你什麼?」
家霆也好似在思索,說:「黃先生早說過要來拜望你,來同你談談,一直抽不出空來。也許今天來,是要跟你談談。」
童霜威長嘆一聲,說:「唉,你小叔不知怎麼了?有一天,我做過一個夢,見他突然來了,穿著軍裝,負著傷,渾身是血,膀子少了一條。」
家霆出神地聽著。他知道爸爸想念小叔,擔心小叔在南京犧牲,平時有意不在爸爸面前提到小叔。其實,他是常常惦念小叔的。這時,說:「我也夢見過小叔。小叔要是哪一天平安回來就好了!爸爸,我真想南京呀!」他有意把話從小叔身上岔開去:「要是在南京,這時候,鴿子都在抱小鴿子了。前邊池塘里長滿了浮萍,可以撈到黑色的小蝌蚪!籬笆上的蔦蘿也快開紅花白花了!」
童霜威沒有說話,父子倆都沉默著,想著心事。
廚房裡,二房東太太炒菜的香味陣陣飄來。童霜威聞著菜香,說:「家霆,今天,是爸爸的生日。我請二房東太太下了伊夫面,添了些菜,我們吃麵。你知道,過生日人家說是祝壽,實際是紀念自己的母親。因為這一天,母親分娩子女是經歷苦難十分痛苦的。這一天被叫作‘母難’就是這意思……」
正說著,見郭太太端一隻紅漆托盤敲敲門進來,說:「童先生,食飯!」她將幾隻菜和兩碗伊夫面連同托盤都放在桌上。三十多歲的二房東太太,兩個眼睛凹凹的,個兒矮小,穿一套暗色的唐裝,後腦勺梳了個髮髻,用廣東腔說她自己認可的普通話,有時不好懂,有時腔調很可笑。
童霜威起身說:「謝謝!」
二房東太太笑著說:「嘸客氣!嘸客氣!」她把「客氣」念成「哈—黑!」輕輕轉身就走了。
童霜威看看桌上的油雞、叉燒、脆皮燒乳豬肉、橄欖菜炒肉片、紅燒魚和麵條,去壁櫥裡拿出一瓶「三星斧頭」白蘭地來對家霆說:「吃吧,吃吧!」自己開了酒瓶塞子,用一隻小玻璃杯倒了一點白蘭地,喝將起來。他沒有酒癮,只是這種英國酒戰前在南京瀟湘路時常準備著,有客來時招待一點,興致好時喝一點,傷風感冒時也喝一點。到了香港,一次在永安公司見到了這種酒,順手買了一瓶,說是愛好還不如說是懷舊。心裡有著塊壘和感慨,使他想喝一點酒。白蘭地辛辣的苦味刺激得眼睛發涼發酸,他悶悶地搛菜吃,喝著酒。沒有酒量,只喝了幾口,臉色就紅了。頭腦裡想的事多了,反倒像一盆糨糊,理不出個頭緒來。他一口喝乾了杯中殘酒,吃起麵條來。
他本來沒有午睡的習慣,今天心情特別複雜,閒居的無聊與寂寞,和知與季尚銘等的威脅,因生日引起的感觸,兒子家霆身上所起變化的隱憂,馮村來信造成的思索,軍威下落不明導致的懸念……都使他在飲酒之後想倚枕休息片刻。他草草吃完了碗中的面,讓家霆吃完後,把剩菜、碗筷等都用托盤給二房東太太送回廚房裡去,自己走到裡間準備小睡一會。誰知,這時,聽到過道外有「篤篤」的敲門聲,照例是二房東太太的聲音,在用廣東話問:「嗨冰個?」
家霆一聽來人回答的聲音,喜笑顏開地說:「黃先生來了!」說著,跳跳蹦蹦地出房去了。
童霜威想:睡不成了!心裡也盼著黃祁來,可以開啟心裡的悶葫蘆。他邁步走出來,只見家霆帶著黃祁已經進來了。黃祁仍舊是頭髮蓬鬆的老樣子,一套半舊的灰色學生裝,使他顯得分外年輕。童霜威請黃祁坐,拿桌上的香菸請黃祁吸,說:「正等著你早點來呢!今天我們吃麵,其實你來吃麵多好!」他說這些話時,顯得漫不經心。
黃祁說話開門見山,吸著煙說:「馮村兄給我來了信,提到一件事,讓我面告。我實在太忙,不然,飯前就來了。」他石膏一樣的臉毫無表情,但額上的細紋裡似藏著秘密。
童霜威急切地說:「舍弟軍威參加保衛南京,不知怎麼了?他好嗎?」他彷彿突然有一種恐怖的不祥的預感。
家霆在一邊睜大了眼看著黃祁。
黃祁臉色嚴肅,搖頭說:「我很抱歉!請看看吧,這裡有他的血書!」說著,他從口袋裡掏出一隻信封,從裡邊抽出一條髒汙、揉皺了的白手絹來。
聽到「血書」二字,童霜威熱血猛地衝上了頭部,臉紅著,心跳著,連忙接過那塊用血寫了歪歪大字的白手絹,胸間似乎一下子躥上來一股東西,燒得喉嚨發痛,嘴巴發苦。家霆也湊上來看,不小心大腿「嗵」地撞到椅角上,但不感到疼痛。
白手絹上,血寫的字跡已經模糊變色,但確實是軍威寫的。童霜威捏緊手絹,眼中迸出痛苦的火花,忍住淚水看著,寫的是:
b一死抗日/b
軍威叩別
12.11.
童霜威心上像被刀尖兒挑了一下,盯著血書,流下滾熱的淚水。他掏出手帕拭淚,見家霆也在啜泣了。漫長的等待,長久的惦念和盼望,難道竟是為了得到這樣一個結局?他頭腦沉重,心煩意亂,耳裡轟鳴著,眼睛剎那間望出去,似乎什麼都變得一片蒼白。一線殘留的希望都不存在了:戰爭為什麼這樣殘酷?
黃祁嘆口氣說:「請不要難過。馮村兄給我信,要我當面來把這血書交到您手上,並要我進行勸慰。原因是他不放心,怕您傷心,要我來勸您節哀。」
童霜威強自抑制住心中的悲痛,平靜下來,摸出萬金油來往太陽穴上擦,問:「遺書是怎麼到馮村手中的?」
黃祁吸著煙,口氣平靜刻板,嘴角的皺紋一會兒顯現一會兒消失,說:「有個姓許的青年,是教導總隊的一個傳令兵,湖北人,南京大屠殺中倖存逃出來後,一直帶著這塊手絹。手絹是童軍威連副生前交給他的,託他如果逃出,要將血書交給您。馮村在武漢報紙上登了尋人啟事,他看到了報紙,找到了馮村。這青年受人之託忠人之事,一路討飯到了漢口,手絹始終藏在身邊。」
軍威像人生旅途中的一個過客,匆匆逝去,永遠不會再回來?童霜威悲痛起來,一種心痴神迷的憂傷使他心酸,說:「求仁得仁,他作為軍人,為抗日而死,死得其所,我本來不應當難過。但既是手足,豈能不動感情!」說畢,又落下淚來。家霆也陪著流淚,將那塊寫有血書的手絹接過去,仔細再看起來。他記得小叔那條粗壯有力能將他吊起來的胳臂;他記得小叔看到他時那種生氣勃勃的笑容;他記得小叔教他唱《滿江紅》的歌:「怒髮衝冠,憑欄處、瀟瀟雨歇……」
黃祁勸慰地在對童霜威說:「不過,童連副交這塊手絹給那位姓許的傳令兵時,還安然無恙,身上帶著武器。因此,他雖有死的決心,活著的可能還是存在的。希望他也許有什麼奇怪的遭遇,現在還並未犧牲。」
童霜威明白,黃祁的話是勸慰,但也覺得:軍威活著的可能性不是一點也不存在的,點頭說:「是啊,謝謝你,惟願如此!」他心裡確又燃起了一點希望之火。
家霆似乎是自言自語,輕輕地說:「是啊,小叔槍打得可準了!在軍校打靶總是百發百中……」他的意思似是說,小叔槍法好,可能逃得出南京。沒人理睬他,他也就不說了,仍舊拿著寫血書的手絹細看,像要在那上面尋找小叔的音容笑貌。
童霜威不再流淚,想同面前這個青年人談談了,問道:「你一直在香港工作的嗎?」
黃祁吸著煙搖搖頭,說:「不,我是從南京到漢口,又由漢口到香港來的。」他的煙快吸完了,將菸頭擰滅。
提起南京,童霜威就有感情,說:「啊,在南京什麼地方工作呢?」
黃祁笑笑,笑得帶點諷刺,說:「我在上海,大學文科畢業後,到南京找一個親戚設法送禮謀事,弄到了某要人的一封八行書,起先想進銓敘部,可是談話沒談好:一個科長接談,看了介紹信,問我:‘你會點什麼?’我說:‘動動筆桿的事都還可以,比如等因奉此之類,我都幹得!’科長又問:‘你同某要人什麼關係?’我太老實,說:‘沒什麼關係,是個親戚去找他的。’科長說:‘好,你回去等著吧!’這一等,竟石沉大海了!」嚴肅的青年此刻態度變得玩世不恭。
童霜威又敬黃祁一支菸,自己也吸一支,說:「那你沒進銓敘部?」他深深吸了一口煙,尋求一點刺激平息感情。
黃祁笑笑,說:「是啊,後來進了財政部,還是我的親戚又幫我到處送禮、張羅,弄到了另一個要人的一封八行書寫給部長。信寫去後,我去到財政部,出來一位主任秘書,問:‘你精通什麼?’我這次變得聰明不敢誇口了,搖頭說:‘什麼都不大精通!’他又問:‘你同部長是什麼關係?’我笑笑搖搖頭,沒有回答,也不敢回答。他卻敬我一支菸,說:‘我明白,一定是親戚吧?’我笑笑,他竟說:‘明天請你就來上班吧!擔任秘書!’我就這樣進了財政部,可是後來他弄清我真的底細後,又將我裁下來了。失業後,我教過書,打臨工,什麼都幹過。」
童霜威見黃祁將生活中的坎坷經歷說得如此輕鬆幽默,明白:他是對政府的腐敗用的諷刺手法,也是故意說得風趣,排遣掉軍威的血書帶來的傷感。他覺得黃祁直率可親,忍不住說:「我可以直率地問一句:你是c.p.嗎?」
家霆抬眼看著黃先生。黃祁卻笑笑,搖搖頭,說:「有人說我像共產黨,因為我生活樸素,又激烈主張抗日,平日還有點正義感,好像這些都是屬於共產黨的東西!其實,要做個共產黨人並不那麼簡單。魯迅先生生前,有人懷疑他是共產黨,其實他並不是。馮村來信,說他在武漢,有人給他戴紅帽子,其實我知道他也不是。我們都是一樣的愛國,一樣的有正義感,一樣的希望進步。除此之外,豈有他哉!」說完,慢慢抽菸。
童霜威點頭,吸著煙想:說得也是有道理啊!十年剿共,殺掉多少正直有為的年輕人喲!一個青年帶了一本《馬氏文通》,被逮去殺了!因為憲兵機關將清人馬建忠撰的這部語法書,誤當成馬克思的著作了!一個農村姑娘,包袱裡查出了一塊紅布,作為嫌疑犯逮捕用刑了,說她那是一面紅旗!……從今往後,這樣的局面還會再來嗎?難說!但天下事往往物極必反!擋水的堤壩決裂崩潰以後,水是難以阻擋的;蒸汽帶動的火車賓士以後,用馬是拉不回原地的。也許還會有殘酷的反覆,維持舊有的狀態一成不變,恐怕是困難的了。只願我的孩子,不要捲入這種殘酷的反覆裡去。他的生母已經付出了血的代價,他應當平平穩穩成長,順順當當做人。現在,他逐漸在由矇昧走向清醒,對他的教育和引導多麼重要!面前的這個青年,應當說,是一個很好的年輕人。但是,他究竟是屬於左傾的那種年輕人,如果是中間一點的年輕人來做家霆的教師豈不更好?因此,他說:「馮村來信向我介紹了你,讓我有事可以同你商量。實際上,我已經早就很麻煩你了。孩子的補習,這次從‘六國飯店’搬到此地來,今天又為軍威的事勞你過來,真是多虧你了!」
黃祁厚厚的嘴唇抿成一條線靜靜聽著,樸實地說:「沒什麼,都是應該做的事。我同馮村兄交稱莫逆。他託的事,我都會盡心做的。再說,最近在兩件事上,我也很欽佩您:一件是您留在香港不回上海;一件是您不能不從‘六國飯店’秘密搬出來住。今天,令弟的血書也使我感動。何況,我又非常喜歡家霆。能為您盡一點力,不完全是應該的嗎?」他不再吸菸,將香菸撳滅。
童霜威從黃祁的話裡,察覺家霆把什麼事都同他的黃先生講了,有點生氣,想:以後倒是要注意,孩子大了,不能什麼事都讓他知道。但對黃祁的話,聽了心裡卻受用,說:「我因為賦閒,武漢又常遭轟炸,居住不易,所以來到香港暫時安身並養養病。在香港,本來也不想參與交際應酬。現在住在這裡,就可以隱姓埋名,過點平安靜謐的日子了。」
家霆在邊上忽然插嘴說:「黃先生主張你還是去漢口參加抗戰的好。他說:你不該在香港待著,大家在為抗戰出力,你也該為抗戰出力!」他的眼光盯住了爸爸。
童霜威有點難堪。家霆太心直口快了!黃祁也感到家霆說得過於率真,打圓場說:「我的意思是,以您的聲望地位,以您的學識才幹,是完全應當為抗戰出力的。再說,您的思想,比中央要人裡的那些頑固保守的傢伙,要高明得多。您給我的感覺,是比較開明,比較愛國。所以,我認為您在香港做寓公,太可惜了!」他聲音爽朗,臉色坦然而嚴肅。
童霜威聽了,頗有感觸,又覺得這青年人太賣老了!你有什麼資格來開導我呢?悶悶地一口又一口地吸菸,轉瞬又想:是呀,年輕人說得也不錯呀!他同馮村在信上說的一段話是一樣的呀!我是慚愧!在內心裡我是擁護抗戰的,只是我也有消極情緒,直到現在,我仍然看不清這場戰爭要打多久,會如何結局。抗戰之初,我因戰爭的突然爆發而戰慄震動過,又因初期上海戰事的堅持樂觀過。隨著上海和江南的撤退,以至南京的淪陷,我又黯然神傷,內心充滿矛盾,也有時產生動搖。……我這個人為什麼老是既有一介書生的清高又有世俗的鄙陋呢?……軍威犧牲了!他死於抗戰,死於日寇之手。我應當為他報仇!更堅決地擁護抗戰應當是我的行動。他心裡這麼想,卻並沒有想去武漢和重慶的願望,嘴上回答黃祁說:「其實,為抗戰出力也不必一定在什麼地方!在什麼地方都能為抗戰出力。我心裡面,有一面抗戰的旗子,我心外面,有一條民族主義的防線!」他說的倒也是實話。
黃祁那因欠缺睡眠而發黑的眼圈,給人一種沉思的感覺,點頭說:「啊,是的!是這樣!」只是又說:「以後,您有什麼事要辦,請讓家霆告訴我就行。馮村兄不在這裡,他給我的信上說,希望我在有些事上能夠代替他。」他站起身來,似是要走了,朝窗外看看。外邊,正無聲地飄落著細雨了。
他是一個認真負責的青年,但不是一個感情外露的熱情青年,有時嚴肅得有點冷。只是童霜威卻被他的這幾句懇切的話感動了,忽然思念起馮村來了,留客說:「你再坐一會談談再走吧。」
黃祁搖搖頭,說:「我還有事,改日再來吧。」
童霜威忽然說:「聽家霆說,你有不少報紙雜誌,比如漢口的《新華日報》什麼的,可以借給我看看嗎?」
黃祁似乎出於意外,說:「當然可以!」他似乎很樂意,說:「家霆,明天起,你常帶些報紙雜誌回來給你爸爸看!」
他走了,不肯讓童霜威送。童霜威對家霆說:「你送送你黃先生吧。」
家霆送黃先生到樓下。細雨在紛飛,柏油路上溼漉漉地發亮。家霆說:「黃先生,我上樓給您拿傘。」黃祁笑笑,說:「這麼小的雨,用不著。」他大步流星,說話間在霏霏細雨中已經走遠了。
家霆上樓回來時,發現爸爸坐在椅上,捧著小叔的那塊寫著血書的手絹又在看,臉上又是淚水縱橫了。在他記憶中,還沒有看見過爸爸有過這麼傷心的時候。
曹豳:宋寧宗時的進士,歷任安吉州教授、秘書丞兼倉部郎官、左司諫等官,以能在皇帝面前說直話被稱為「嘉熙四諫」之一。
嗨冰個:粵語,是哪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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