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家霆在「六國飯店」門口報攤上買了報紙,邊走邊看。上樓走進了房,將報紙遞給童霜威時,高興得腳步輕快地說:「好訊息!臺兒莊打了大勝仗!」
說完,他收拾書本,背上書包,向正在看報的童霜威說:「爸爸,我走了。」話聲剛落,人就走出了房門,去灣仔黃先生開辦的補習學校裡去了。
童霜威坐在靠近陽臺的小沙發上看著報紙。報上的大標題是:《臺兒莊大會戰勝利結束,我軍殺傷敵寇數千人》。
自從上海淪陷撤退後,簡直見不到這樣的打勝仗的好訊息了。童霜威讀著報,鬱悶的心情稍稍開朗。這一向來,生活平淡,馮村仍無信來,使他掛念。他謝絕了季尚銘的數次宴請,喜歡獨自孤單地散步。自從方麗清離開他後,他長時間被一種寂寞、孤僻、煩躁的心情所苦惱。
方麗清嘀嘀咕咕,經常鬧著要回上海。終於,在三月底時,毅然決然地買了英國「加拿大皇后號」郵輪的二等艙票回上海了。
她走,童霜威帶著家霆送她。「加拿大皇后號」是一艘乳白色的豪華大郵輪。二等艙裡裝置華麗。分別時,童霜威在碼頭上對方麗清說:「我是不能回上海的!那裡雙方都常常暗殺人。這仗也很難說還要打多久。你回去以後,住上一段,還是再回香港來吧!我想,找個地方租點房子搬出‘六國飯店’,可以節約一些。你來,我們僱個廣東大姐,把家安排得像樣些。」
方麗清板著臉,好像有那麼一點兒難過,又好像因為能回上海而剋制住心頭的喜悅,最後終於勉強應了一聲:「呣!」
她走了!童霜威預感到她是不會輕易回來的。把她送走,童霜威心裡空落落的,感到精神上的安慰和享受,一點也沒有。
戰前,上海離南京近。方麗清回了上海都不想回來。現在,上海和香港之間,坐幾萬噸的大郵船要兩天兩夜漂洋過海才到達;如果坐太古、怡和的那種幾千噸的輪船,要在風浪中顛簸三四天或五六天才到達。來去一趟頗不容易。看方麗清臨走時的尷尬表情,誰知她會不會回來呢?
報上關於臺兒莊大會戰的訊息,使童霜威讀了高興。戰局似乎有了點轉機。自從南京淪陷後,他感到日本有點得意忘形,似乎以為中日戰爭可以速戰速決了。所以,一月裡日本首相近衛公開宣稱:「不以國民政府為(談判)對手」,並且要求日本全國總動員。這下,他覺得,日本該被殺殺驕氣了吧?
看完臺兒莊大捷的訊息後,他又瀏覽起報上的其他新聞來了。報上繼續刊登了國民黨臨時全國代表大會在武漢開幕後的有關報導。會上,選舉老蔣為國民黨總裁,汪精衛為副總裁,通過了《抗戰建國綱領》,議決成立「三民主義青年團」,並公佈了蔣介石頒佈取消小組織的命令:「嗣後本黨以內,再不得有所謂派別小組織,舉凡以前種種小組織,應一律取消。」謝元嵩那天說的訊息差不多全部兌現了。童霜威卻不禁想:總裁總裁!這以後權力更集中了!所謂取消小組織,說穿了,是自己的派別和組織要來取消其他的派別組織。政治手腕啊,真是比老子的《道德經》還玄妙的東西!
他喝著茶,慢悠悠地看著報,忽然想:方麗清到上海去了,我難道永遠待在香港嗎?不,看來我還是應當到武漢、重慶去。我在這裡,孤獨而寂寞,也被武漢和重慶遺忘。對於抗戰,總不是一種積極熱情的態度吧?人們會以為我消極,會以為我是主和的或者是親日的。他們可以亂加猜測,也可以亂加指責。在香港的惟一好處不過是平安和安定,像海外寓公似的不會受到空襲的威脅和傷害。是否得不償失呢?我實際是在賦閒。長此以往,心情歷落,處境尷尬,奈何?奈何?
想著想著,他站起身來,捧著茶杯踱著方步,下意識地吟起詩來:「……故鄉今年思千里,霜鬢明朝又一年。」
吟著吟著,忽聽有人「剝剝」敲門。
童霜威說:「請進!」
門開了,穿白衣的年輕僕歐,手拿一個精緻的燙金大紅信封,說:「送請帖的人在下邊,等著回示,說十點鐘派車來接。」他走過來雙手遞上請帖。
童霜威接過大紅信封,抽出請柬,坐在沙發上一看,原來是季尚銘送來的,請柬寫的是:
敬擇於今日(四月九日)中午十二時,在山光道鄙寓特備猴腦宴恭請
臺駕潔樽候教此呈
童霜威秘書長
弟季尚銘謹拜
民國二十七年四月九日
邊上,又有兩行蠅頭小楷,看來是季尚銘的親筆,寫的是:「秘書長:多日不見,十分想念。今日猴腦宴,務請撥冗賞光,否則,小弟惟有親來邀約矣!尚銘頓首。」
請柬上,猴腦宴三個字是用金粉寫的,閃閃發亮,耀眼醒目。童霜威看著這張特殊的請柬,明白定是一次不尋常的宴會。「猴腦宴」,是什麼樣的呢?他知道,廣東人吃猴子。所謂「吃猴子」,實際並不吃猴肉,吃的是猴腦。那麼,「猴腦宴」自然是請吃猴腦的宴會了。在香港,請吃「猴腦宴」,自然也是不同於一般通常的宴會,那麼,能不去嗎?
自從方麗清回上海後,童霜威謝絕過季尚銘好幾次邀請,主要是因為心情不好,又覺得老是去人家公館裡吃喝,有點難堪。加上同謝元嵩談過那次話後,感到對季尚銘和他公館裡一些座上客太不瞭解,不想去捲入什麼複雜的漩渦中去。不說別的,拿新聞記者張洪池來說吧,就是個可怕的人。「君子之交淡如水」,怕與張洪池之流相交,近之則不遜,遠之則怨,抱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態度,推說「身體不適」,或推說「有事不能前來」,回絕了。但今天的請柬上約定中午吃「猴腦宴」,季尚銘又如此周到懇切,童霜威覺得不宜再拒絕。「猴腦宴」也有吸引力,就點點頭,對僕歐說:「行,你告訴送請帖的,我一定去!讓車子十點多鐘來接。」
僕歐應聲走後,童霜威將請柬又看了一遍,起身踱了幾圈,決定留張字條給家霆,告訴兒子自己到季尚銘家吃飯,叫家霆自己去樓下餐廳裡吃包飯。用毛筆寫完條子,放在桌上,去盥洗間拿起藍色吉利剃刀颳了鬍子,又換上了乾淨的白襯衫,打上了一條淡褐綠色條花的領帶,穿上了一套深灰色的「司泡鐵克斯」西裝,作好了去山光道季尚銘公館赴宴的準備。
多天以來,心情第一次這麼好。是因為報上有了打勝仗的好訊息?是因為季尚銘鄭重其事地請吃「猴腦宴」?是因為自己先一會兒突然萌發了再去武漢或重慶的念頭,似乎思想上有了一條新的出路?……也許都是原因,但他自己也說不清楚。反正,此刻,刮光了鬍髭,換上了潔淨筆挺的衣服,對著鏡子,他感到自己儀表堂堂,肥胖壯實的身軀充滿了活力,身上很輕鬆。沉鬱、氣悶、難過的心情,一下子被排遣到九霄雲外去了。
十點多鐘時,季尚銘的黑色流線型轎車,準時來到。童霜威穿上人字呢夾大衣,戴上灰色兔子呢禮帽,下樓上車,到山光道去。
照例是在華麗的大廳門口,季尚銘彬彬有禮地迎接著童霜威。只不過,今天他執禮更恭,也更親熱。
季尚銘見面拱手說:「童秘書長,今天你是猴腦宴的主客,猴腦的第一匙,請你品嚐!」說罷,同童霜威熱烈握手,請童霜威到客廳裡去。
照例,在瀰漫著煙味、檀香味、脂粉香的華麗大廳裡,童霜威脫下深灰人字呢大衣交給一個廣東大姐掛在門首衣架上,看見那批老熟人:步履蹣跚、大腹便便、眼泡浮腫叼著菸斗的蕭隆吉,乾瘦頎長、沉默寡言的諶有誼,個兒矮小、頭頂牛山濯濯、戴金絲眼鏡有學者風的高無量,眼神老像在生氣、頭髮很長的中央社記者張洪池,豐滿妖豔的大麥,嬌小活潑的小麥,都在大廳中央的圓桌上打「沙蟹」。人堆中,惟有一個陌生的西裝客:個兒矮壯,一張颳得很乾淨的胡根發青的白淨臉使人感到陰冷,眼神凌厲,雖只三十多歲光景,但頭髮稀疏、腰板挺直。童霜威以前沒有見過他。他雖在玩牌,童霜威進來時,他在伸頸張望,兩眼射出一種寒冷鋒利的光。那些熟人們,見了童霜威,都熱情招手,有的點頭,有的起立,有的招呼一聲。
童霜威不禁笑著對季尚銘說:「尚銘兄真有孟嘗君之風,高朋滿座!座上總是客常滿!……」
季尚銘笑著說:「哪裡哪裡!」陪著童霜威走過來,指著站起來的陌生人,說:「童秘書長,給你介紹一下,我的一位老朋友——何之藍先生,是位專門在緬甸經營寶石生意的商界泰斗!」說著,又給那個叫作何之藍的人介紹:「這位是我說過的童霜威童秘書長!」
童霜威同名叫何之藍的陌生人握手。見何之藍氣度不凡,十分謙恭,滿面是笑。何之藍的手細膩綿軟,是那種養尊處優的人的手。握完手,童霜威說:「諸位請繼續玩牌吧。」他周到地同所有在玩「沙蟹」的人都打了招呼。
季尚銘卻笑著說:「我看,諸位再玩一會兒,可以停歇吃飯了。」說著,他陪童霜威在客廳沙發上坐下,一個漂亮的廣東大姐照例來送茶、敬菸,童霜威不想抽菸,搖手不吸,季尚銘忽然對童霜威說:「秘書長,我陪你先去看一看今天的‘醉美人’,你看如何?」
他說得風趣、神秘,童霜威不明白他說的「醉美人」指的是誰?微笑著說:「好呀好呀!」
季尚銘陪著童霜威由大廳走向餐廳,見通向餐廳旁的過道里,放著一隻狹小的高度與桌子相仿的木籠。木籠下裝有可以滾動的小鐵輪,木籠裡面囚著一隻大獼猴。
木籠狹長,正好卡住整個猴子的身體,猴子只能站著不能蹲坐。猴頭卡在囚籠上邊。猴子腦袋上的毛已經剃得精光,猴子的臉孔通紅,耷拉著多皺的眼皮。近前就聞到一股酒味,猴子閉著眼,腮如桃花,像沉睡一般。
季尚銘笑著用手指指說:「童秘書長,看到了吧?我們的‘醉美人’正像史湘雲醉臥著哩!今天吃兩隻姐妹猴,這是姐姐,成了‘醉美人’了!還有一隻妹妹,在後邊養著。」
童霜威驚奇地問:「它喝了酒?」
季尚銘笑道:「用酒灌醉的!醉猴的腦子更鮮美,帶著酒香。我們給它灌的都是上等好酒。再說,上天有好生之德,美人醉了,受那一刀之苦就無所謂了!」
童霜威看著那隻面如桃花的醉猴,聽了季尚銘的話,覺得殘忍,說:「猴腦怎麼吃法?」
季尚銘誇耀地說:「童秘書長,走,你看看我們季家祖傳的銀臺面就明白了。」
童霜威跟著季尚銘移步到餐廳裡,只見銀光燦燦,眼睛一亮,頓時想到了丟在南京瀟湘路一號公館裡方麗清心愛的陪嫁銀臺面。原來,餐廳中央,放著一副圓桌銀臺面。銀臺面上,擺著九副銀筷、銀碟、銀匙、銀碗、銀酒盅,還有銀酒壺。銀臺面由兩個半扇銀臺面合成。檯面的中央,有一個小碗大小的空洞。
季尚銘用手敲敲銀臺面,說:「童秘書長,你看,檯面的高度,與剛才那隻囚禁‘醉美人’的木籠高度正好匹配。等一會兒,木籠子一推,推到這檯面下的中央一放,那位‘醉美人’的天靈蓋正好卡在臺面中央的空洞裡。」
童霜威想:為了吃猴腦,竟煞費心機設計了這麼精緻的桌子!
季尚銘又興致勃勃地介紹:「先君在日,最講究吃猴腦。但如非重大喜事或有貴客,輕易不擺猴腦宴。這套銀臺面,是先祖父傳下來的。我們季氏的親友,都知道有這副銀臺面,可是真正享用過它的人並不多。我們早先有個廚子綽號叫‘洪一刀’,是個削猴子天靈蓋的能手,揮手一刀,乾淨利落,猴子天靈蓋削得不多不少,不深不淺,正好與這銀臺面上的空洞天衣無縫。一刀削下去,天靈蓋飛了,那‘醉美人’的腦子還在一跳一蹦活動,吃它個新鮮,可稱一絕。可惜此人去年病故了,今天請來的是他兄弟,也精於此道,但比起洪伯來,總要遜色了!」
童霜威聽他侃侃而談,再一次感到殘忍和噁心,沒有說話。
季尚銘好像能看到童霜威心裡去,拈著黑鬚說:「童秘書長可能覺得有點殘忍吧?其實人辦事總是這樣的。只要求把事辦好,哪在乎什麼殘忍不殘忍?比如獺皮帽子、獺皮領子吧,如要獺皮好,活獺剝皮前要用一根燒紅了的鐵棍直插進水獺的肛門裡去。水獺一疼,刺激得根根毛都立正,皮毛才好!哈哈哈哈!」
童霜威從話裡突然感覺到季尚銘是個厲害人,不想表露自己的軟弱感情,裝得平靜地繼續問:「猴腦怎麼個吃法呢?」
季尚銘做著手勢說:「我們季家的吃法跟你們上海、南京一帶人冬天吃火鍋差不多。在銀臺面上,放上兩隻包銀的銅火鍋,裡邊備有滾開的上等肥嫩雞湯,另外端上各色作料,用銀匙從活猴的頭裡舀出猴腦,用滾開的雞湯燙熟,配上作料,鮮美無比,是長生不老滋陰補陽的珍品!」
童霜威聽了,有點噁心,點著頭,實在地說:「哎呀,我這是第一回吃,怕還吃不慣呢!」
季尚銘笑了,說:「補品哪,補品!秘書長等會嚐嚐,一定滿意。今天,第一匙由你品嚐!你是我宴請的主客呀!」
兩人正在聊天,囚著「醉美人」的木籠,已由一個穿花衣打長辮的廣東大姐推到後邊去了。兩隻包銀的銅火鍋也已經炭火熊熊地由另外兩個廣東大姐端上了銀臺面。還有一個推一輛鍍鎳分層送菜車的廣東大姐,上來將一碗碗的芥釐、蔥花、醬油、醋、麻油、芫荽、番茄醬、蝦米、榨菜末和一大盤光生生的鴿蛋,都一樣樣放到銀臺面席上去。季尚銘公館裡的廣東大姐,約摸有六七個,個個都是打一條烏黑油亮的大辮,年齡也相仿在二十歲光景,穿的服裝類似,雅而不俗,一個個挑選得容貌美麗,走起路來,都像舞臺上坤伶的碎步,婀娜多姿,叫人眼花繚亂。
童霜威正在看著那個廣東大姐端放作料,見一個五十歲光景的廣東廚子,頭戴白色廚師帽,手持一把亮晃晃的薄片鋼刀,推著那個裝載「醉美人」的木籠來了。
童霜威明白:要拿「醉美人」開刀了!他是個怕見血的人,不願看這勾當,迴轉身來,說:「尚銘兄,我們走吧!」
季尚銘見他這樣,揣測他不願看,笑著說:「好好好,君子遠庖廚!我們去把他們打牌的邀來,馬上就開席了。」
童霜威跟著季尚銘又到了大廳裡。季尚銘走近賭錢的圓桌,哈哈笑著,用手拍拍巴掌說:「諸位仁兄!請停止沙蟹,洗洗手吧,馬上猴腦宴要開席了!」
兩個廣東大姐已經扭著身肢端來四隻臉盆,裡邊是灑了花露水的清水和潔白毛巾,侍候著客人洗手。
蕭隆吉第一個站起身來,把手裡的牌一扔,說:「吃完猴腦宴再打!」
給他一扔牌,大家都站起身來,有的在收拾殘局,有的去洗手。
等到季尚銘陪大家一起再到餐廳裡時,童霜威看到:亮閃閃的銀臺面上,桌面中央的空洞處已經填上了削去天靈蓋的猴腦殼了。那大小真是嚴絲合縫,非常合適,就像放著一盆凹下去的有著血水的生腦仁。裝著猴子的囚籠,此刻在銀臺面下的席中央,大家都看不到。看到的只是這臺中央填補空白的一個有著血水和微微跳動著生腦仁的猴腦殼。銀臺面上,對稱地放著八隻雙拼冷盆:火腿肉鬆、松花肫肝、雞絲洋菜、燻魚蘆筍、蘑菇熗蝦、鮑魚蛤蜊、滷蛋鴨翅、蝦球乳鴿。
一個十分標緻的廣東大姐,笑容可掬地來給杯裡斟滿了酒,是法國陳年紅葡萄酒,呈現一種深暗的紅寶石色,像血漿一樣。
「坐!坐!坐!」季尚銘招呼著大家入座,特意殷勤地請童霜威和蕭隆吉坐在上首,卻讓美麗活潑、千嬌百媚的小麥夾坐在兩人中間,更讓那位緬甸寶石商何之藍緊挨著童霜威坐下,自己就挨著蕭隆吉坐。從何之藍以下,諶有誼、高無量、張洪池依次而坐,大麥就坐在季尚銘和張洪池之間,九個人團團圍坐了一桌。
小麥今天只薄薄地施了一點粉底,淺淺地塗了一點口紅,反而格外增了風韻。她穿的龍蝦紅的緊身旗袍,項上掛了一串潔白的珍珠項鍊,耳上戴一副閃爍的紅寶石耳環,烏亮的黑髮一條條拳曲地合成波浪披在雙肩。
季尚銘笑著說:「小麥可真是個迷人的尤物!你今天太美麗了!」大家都朝小麥看著,高興地哈哈笑起來。童霜威也笑,覺得小麥確實出眾。季尚銘說:「小麥,請你代我好好給客人敬酒!」
小麥調皮地笑,說:「遵命!」
大家又開心地哈哈笑了。季尚銘起身舉起酒杯,說:「今天這猴腦宴請到了各位貴客賞光,十分榮幸!請大家飲酒!祝大家官運亨通,財源茂盛!」
大家都同聲互祝,一起飲酒。
季尚銘面朝著童霜威說:「童秘書長,今天你是主客,請你開這第一匙,嚐嚐鮮美的猴腦!」
席上哄起一片笑聲,童霜威嘴裡咂著甜美的紅葡萄酒,心裡想:那隻「醉美人」,此刻不知算是死還算是活?他猜,很可能醉得像死一樣,如通常所說的醉生夢死!妙的是削去天靈蓋,並沒有傷著腦子。腦子是完整的,從那帶血的腦仁仍在微微搏動抽搐的情況來看,猴子還沒有死。但這一匙下去,將如何呢?他右手拿起了長柄的銀匙,竟不忍心往那猴腦殼裡舀下去。
緬甸寶石商何之藍看來是吃過猴腦宴的。他說一口天津音的北方話,很出乎童霜威的意外。他坐在童霜威身旁,攛掇說:「童秘書長,你用力舀下去!舀一匙放在你碗裡。來,我幫你調料!」說著,起身抓起兩個鴿子蛋,「啪」地一敲,兩手一掰,又「啪」地一敲,兩手一掰,將兩個生鴿蛋打在童霜威的銀碗裡,又用匙給童霜威舀了各色調料,催促說:「童秘書長,你舀一匙猴腦來!」
大家在一邊助興,有的說:「動手吧!動手吧!」有的笑,有的說:「要不要我給你幫忙?」
童霜威硬硬心,微躬肥胖的身子,將銀匙往猴腦殼裡插舀下去,只微微似乎聽到桌下猴子「吱」地叫了一聲。他心裡一戰慄,明白是「醉美人」在席底下呻吟。他心裡摻和著一種悔意與懊喪。匙裡已將猴腦舀了一塊,往面前由何之藍打好生鴿蛋配好作料的銀碗裡一放,席上的人一聲喝彩。小麥嬌聲嬌氣地高嚷:「哈哈,童秘書長,快舀雞湯!快舀雞湯!」坐在小麥身邊的蕭隆吉,已經從滾開的火鍋裡將黃澄澄的雞湯舀了一大瓢遞來。小麥馬上接過瓷瓢將肥雞湯給童霜威倒在銀碗裡。季尚銘也殷勤地在自己的位置上舀了一大瓢雞湯遞給小麥,說:「再給秘書長加一瓢!」
沸滾的雞湯往猴腦上一倒,猴腦馬上燙熟了,變成了乳白色,帶著一點點微紅的血絲,猶如一朵粉紅色的桃花。
童霜威凝視著自己面前的銀碗,只聽見季尚銘在招呼大家:「來來來,請請請!」又興高采烈地介紹:「今天這個‘醉美人’,只有三歲,特別聰敏,吃了一定特別補腦!……大家,請請請!」
一把把亮閃閃的銀匙都伸向桌中央那個削去了天靈蓋的猴腦殼裡去。每人舀了都往自己的銀碗裡放。有打鴿蛋的,也有不打鴿蛋的。作料配上以後,澆上滾燙的雞湯。季尚銘和諶有誼、高無量、大麥等都吃了起來。張洪池咂咂嘴,大家一片讚歎。
一個廣東大姐,端著瓦煲盛著的雞汁,來往火鍋里加湯。
蕭隆吉大口喝著猴腦雞湯,喝湯的聲音像拉風箱。喝完,大聲說:「有一年,我在雲南,吃過橋米線,是用滾開的雞湯,將雞片、腰片、肉片等燙熟了吃。可那滋味,比這猴腦差得太遠了!」
童霜威也決定嘗一嚐了!用匙舀了猴腦往嘴裡放,嘴裡只覺舌上軟軟的,帶一點特殊的腥味,雞湯很鮮,作料很香,有點酸辣鹹的味兒,只是心裡不受用,邊吃邊想著先一會兒看到的那個剃光了頭醉得滿面通紅的獼猴熟睡在囚籠裡,又想起那一刀削去猴子天靈蓋的殘酷情況,更想起剛才舀猴腦時,猴子在桌下「吱」地叫了一聲的情景。嘴裡感到難受,忍耐著將猴腦囫圇吞了下去,感到有些腥氣,差一點吐出來,連忙端起銀酒盅喝了一口,壓一壓胸口的嘔吐感。
坐在童霜威身邊的何之藍察覺了,笑著用天津口音的北方話說:「童秘書長,天下事都是這樣,第一次不習慣,第二次你就喜歡了!猴腦,滋陰補陽,是天下的希罕美味啊!吃時,你不要去管猴子的死活,你只要想著自己吃下去可以延年益壽,就愉快了。」
童霜威點著頭,品著他的話,忽然覺得這個緬甸寶石商並不尋常。說的話,頗有哲理,並不像個普通的商人。見大家都吃得熱鬧,他看著桌中央那隻被挖空了的猴腦殼發愣,心裡不禁又想:九個人吃一隻猴腦,一人吃到的其實也並不多。
誰知,這時一個廣東大姐端著一隻翠綠色的薄瓷大湯盅上來了,竟將那大湯盅朝挖空了的猴腦殼上一放,揭開了大瓷蓋,頓時,飄出了一股海鮮的香味來,大家都嘖嘖稱好。
童霜威一看,翠綠色的薄瓷大湯盅裡,是一道熱氣騰騰、色彩調和的燴菜,燴的是黑亮的海參條、蠟黃的香螺片、桃紅色的火腿、紅白相間的明蝦段、灰色的金錢鮑、雪白的筍片、青碧的菜葉……牛奶似的鮮湯上浮漾著點點金色的油星。童霜威想:多名貴的一道好菜呀!用它來蓋沒那隻舀空了的猴腦殼,倒是出色的好辦法。
季尚銘呵呵地笑著,說:「猴腦燴海鮮!童秘書長,你再嚐嚐這隻名菜如何?可不要把它當成燴海鮮了,燴海鮮就不希奇了!這隻菜裡,也是一隻猴腦!這是活殺了一隻一歲小猴子的猴腦!嫩得非凡,來來來,大家嚐嚐!」
張洪池第一個伸出銀匙去舀大湯盅裡的鮑魚和明蝦段吃。諶有誼卻在舀海參。何之藍讓著童霜威說:「童秘書長,吃呀,吃呀!你舀那白色的吃!白色的是猴腦,再喝那湯!」
童霜威點著頭,感謝他的好意,只是心裡不願再吃猴腦。嬌媚活潑的小麥,眸子中爍動的是謎一樣的光彩,討好地滿面笑容給童霜威搛菜,舀猴腦燴海鮮。童霜威謝了她的好意,夾了一筷蠟黃的香螺片,吃到嘴裡雖然鮮,覺得有股腥味,很不受用,趕忙不再咀嚼,囫圇吞了下去。
蕭隆吉胃口特好,拿著銀匙,笑著說:「我們在此地這樣吃喝,要給共產黨看見了,就又有文章做了,少不得要攻擊說:這是‘前方吃緊,後方緊吃’!」
高無量笑笑自嘲地說:「此地是香港,不是武漢!抗戰離我們遠矣哉!」
大麥今天穿一件花緞皮毛領的大襟短襖,耳後燕尾髮髻,兩耳墜著一副碧綠的翡翠耳環,插嘴說:「香港!香港共產黨也不少!你們沒看到,說是臺兒莊大捷,這裡有些報紙吹噓得那麼起勁!我認為這些報紙裡一定有共產黨!」
高無量點頭說:「那當然!他們無孔不入!何況,他們確實有代表駐在香港。不過,臺兒莊大捷,國民黨也是要吹的!」
季尚銘揮舞著筷子,又放下筷子端起酒杯,說:「哈哈哈,吃吃吃,努力加餐,少管那些!來來來,乾一杯!」他挑著諶有誼和高無量說:「來!幹!」
諶有誼笑著說:「我不行!我老老實實服輸,絕不硬充好漢,我向你投降!」
高無量也「咯咯」笑著,說:「我也不行!我宣佈,隨你怎麼進攻!我絕不抗戰!」
季尚銘笑著說:「哈哈,高先生真是風趣幽默!」滿桌哈哈大笑,何之藍笑得最高興,小麥笑得最響亮。
兩個廣東大姐又來上菜,一個推著鍍鎳的送菜車,一個端菜上席。上的是:一大盤清炒海瓜子,一大盤燴魚翅。
菜真是豐盛名貴。季尚銘又舉杯邀大家喝酒吃菜。他見小麥緊挨著童霜威對童霜威媚笑,插嘴說:「秘書長,小麥項上這串珍珠你注意沒有?是由一百五十粒珍珠串成的,都是上品,顆顆一樣大小,一樣圓潤光澤。」
童霜威因小麥靠得太近過於親暱,鼻子裡聞著她發上和身上的香味,有點不自在,這時誇了一聲,說:「麥小姐戴了珠鏈確實顯得更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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