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一中午,在季尚銘家的盛宴中度過。
午後,從山光道季尚銘公館裡回來,方麗清收到了兩個哥哥署名的一封來信,心情突然變壞了。本來是高高興興的,這會兒,哭紅了眼睛想心事,又拭著眼淚嘀嘀咕咕,一臉陰陽怪氣,使童霜威只能緊緊皺著眉,忍氣吞聲。
自從第一次結識季尚銘後,一連好多天,季尚銘多次來邀請童霜威和方麗清到他那堂皇富麗的山光道寓所去吃飯玩牌。童霜威發現自己給季尚銘寫的一幅屏條已經用淡黃的綾子精裱了掛在廳堂裡了。童霜威寫的是宋朝田錫的《江南曲》:
金陵王氣銷,六朝墮霸業。
白雲千古恨,空江照樓堞。
虎丘羅蔓草,姑蘇委楓葉。
懷賢思伍員,靈濤浩難涉。
這是那天季尚銘擺下了文房四寶,童霜威即興寫下的一筆草書。見裱得精美,又掛在客廳醒目處,童霜威心裡倒有幾分高興。
童霜威不愛賭錢,方麗清卻是沉湎其中,每次都能贏一點回來,間或輸多了,季尚銘總是上去代她扳回,或者也參加打牌,若有意若無意地「輸」錢給方麗清,使方麗清反輸為贏,賭興更高。童霜威在山光道季尚銘的寓所裡,有時同高無量、向天驥交談,談得很乏味,也聽不到武漢方面有什麼驚人的值得關注的新聞或內幕;有時同諶有誼等下棋;有時同季尚銘散步聊天;有時吟吟詩或揮毫為季尚銘和他的一些索取墨寶的朋友們寫寫條幅和對聯。有時,則在樓下季尚銘的藏書室裡翻閱那些線裝書和洋裝書。每當這種時候,心頭總遺憾沒有一個安定的環境和豐富的資料,可以容許自己將在南京時開了頭的《歷代刑法論》繼續完成。一疊在南京時寫成的初稿,壓在箱底隨同他從南京到了安徽南陵,又隨同他跋涉到了武漢,如今帶到了香港,仍安睡在大皮箱裡,不知何日能繼續寫下去?
童霜威的心情本來可以用兩句詩來形容:「歲月無多人易老,乾坤雖大愁難著。」所好,有了季尚銘公館這樣一個消遣、吃喝的地方,解除了不少寂寥。季尚銘的招待是豐盛的。每次都是山珍海味雞鴨魚肉,他客人也真多,三教九流都有。童霜威見到了澳門聞名的賭王黃阿七,粵語影片的紅星梁翠薇,著名的皇后戲院的老闆鄺步庭,香港大學的名教授辛明治,寧波同鄉會會長裘寶天……季尚銘對童霜威始終十分尊重、十分吹捧。童霜威感到他那種出格的殷勤,心裡總不禁在想:為什麼他對我要這樣?為什麼?……當然,要解釋很容易:季尚銘有錢,又好客,也許不在乎一點招待費,他可能是個孟嘗君之類的人物。商人長袖善舞,必然要結交中樞要人。但,為什麼要對我獨加青睞呢?也許因為我在司法界有好名聲?也許他根本不瞭解我並不得意?心中揣著個悶葫蘆,童霜威雖然接受了季尚銘的好意,心裡的納悶始終未曾消除。
今天,是大年初一。在香港過舊曆年,看著門上、牆上到處紅紙貼的春聯:「生意興隆通四海,財源茂盛達三江」「爆竹一聲除舊,桃符永珍更新」;聽著爆竹聲「噼噼啪啪」連續燃放;看到人人見面都拱手叫「恭喜恭喜」「升官發財」;看到聽到不知哪裡傳來的喝酒猜拳聲和麻將牌九聲……童霜威和方麗清反而增多了一種流落異鄉的淒涼感情。
爆竹聲「噼噼啪啪」響時,在感覺上常幻化為槍炮聲,提醒童霜威:中日之間戰爭正在進行。一早,從賣報小郎那裡買來了新聞紙,看看訊息,戰局依然不好。日軍在皖北進佔鳳陽,日機猛襲蚌埠,漢口和宜昌也遭轟炸。童霜威不禁想到:來到香港總算比較平安了,馮村不正仍在經受空襲之苦嗎?馮村沒有信來。早些天,聽季尚銘說起三月底國民黨要開臨時全國代表大會,童霜威曾寫了信到漢口給馮村,要他打聽一下確訊,估計總該快有回信了。為什麼馮村竟久不來信呢?他好嗎?在忙些什麼?
年初一的早上,是在空虛無聊中過去的。十點鐘光景,張洪池來了,說是來拜年,又代表季尚銘邀請童霜威、方麗清去吃飯。去後,見季尚銘家因為過年,屋裡屋外煥然一新。門簾、窗簾、桌圍、沙發墊、果盤、茶具連同新貼的春聯都閃著金紅色喜慶的亮光。客廳中央的長條桌上高燒著一對雙喜大紅燭,兩旁茶几上供著用紅紙套扎的水仙、臘梅等盆景。賓客滿堂,向天驥突然回武漢去了,蕭隆吉、諶有誼、高無量等仍都在,大麥、小麥也打扮得格外嬌豔,笑臉迎人。大家都拱手恭喜,丫頭端來蓮心桂圓紅棗湯和元寶茶,又送上寸金糖。
一會兒,方麗清坐上麻將桌同蕭隆吉、諶有誼等打起牌來了。童霜威則由季尚銘介紹了香港著名的星相家區琴心,並由小麥和張洪池陪同在小客廳裡請區琴心看相。
區琴心在香港以「科學星相」而出名,童霜威覺得此人江湖氣十足。他是個穿西裝的胖子,約摸四十歲年紀,戴副金絲眼鏡,說一口廣東官話,給童霜威看相後,說的不外是:「……印堂發亮,大吉大利。……最近要遇貴人,如能當機立斷,緊抓時機,將有鴻運高照。」張洪池聽了,馬上諂媚:「童秘書長,你要是鴻運高照了,可別忘了提攜我這個後輩!」小麥渾身搽得噴香,緊緊倚在童霜威身邊,腰肢扭來扭去,「咯咯」媚笑著說:「童秘書長要是鴻運高照了,我就拜你做乾爸爸!」童霜威雖覺得區琴心有江湖氣,聽到奉承吉利的話總是高興的,也不禁哈哈大笑。
上午是嘻嘻哈哈打發過去的。午飯後,方麗清又上了牌桌。上午的牌還剩兩圈沒有打完,她手氣好,贏了不少,要把剩下的兩圈打完才能回去。季尚銘親自來陪童霜威聊天,說:「童秘書長,選一天,我特備一桌猴腦宴請你和夫人來嚐嚐!」
童霜威聽了覺得新鮮,說:「早聽說粵人嗜食乳豬,嗜食三蛇,嗜食果子狸,嗜食猴腦。別的我都吃過,這猴腦卻還沒有領教過,不知滋味是否鮮美?」
季尚銘在大沙發上緊挨童霜威坐著,嗑著松仁笑了,說:「聞名不如見面。改日我宴請,請童秘書長親口嘗一嘗,你就知道名不虛傳了!」
兩人喝茶,又談起區琴心看相的事。
季尚銘認真地說:「區琴心平日專給達官顯要富商巨賈看相算命,十分靈驗,屢試不爽。他是個不奉承人的星相家,直言不諱。一次給香港金融界的一個大亨相面,他說那人要有禍事,那人笑笑不信,誰知第二天真的在車禍中喪生了!今天年初一,他給你相面,說了那麼多好話,是用黃金也買不到的。可不容易,該恭喜你。」
聽季尚銘一介紹,童霜威有點將信將疑,心裡自然高興。三點鐘,方麗清麻將結束,贏了不少,心滿意足,不想再打下去輸掉,突然像個慈母似的推說家霆一人在家裡,她不放心,要回家看看兒子。只有童霜威聽了心裡明白她是胡扯淡。兩人就由季尚銘派他那輛漂亮的福特牌流線型轎車送回「六國飯店」。
回到房裡,見家霆獨自坐在沙發上寂寞地看一本書。童霜威心裡微微有點歉意。近來,對這孩子太不關心了。孩子對父母的態度也冷淡,見父親和後母回來了,家霆起身,指指桌上,說:「有封信!」
桌上放著一封紅白藍三色花邊的掛號信。童霜威脫去夾大衣掛上衣架,說:「嗬,年初一郵差還送信,真好!」
方麗清急急上前一看,說:「小阿哥來的信!」這當然指的是開綢緞莊的方立蓀。她帶著欣喜搶先撕開了信。童霜威也走過來挨著她坐在長沙發上,兩人一起看信。
信是用毛筆寫的,字是商人那種記賬體的小楷,文句還通順:
小妹妝次:
來信收到,知你和妹夫在港一切均好,姆媽和我們全家均以為慰。姆媽近來福體尚算清健,只是年關已到,對你倍增思念,想起你常要流淚,睡不著覺。你們在港閒住,開支浩大,也無收益,倒不如回上海租界上來住住,既可節約,又能團聚。你來信又問起上海近況。上海租界雖被叫作孤島,一切與從前無異,仍是十分繁華。南京路照常非常熱鬧,四馬路會樂里照樣燈火輝煌。姆媽高興時還是到戲院劇場看申曲聽說書。大哥還是愛跑舞場,經常在晉隆西菜館請洋人吃大菜。你們千萬不要被謠言嚇壞。去年十二月初,是有日本陸軍列隊到公共租界遊行示威過,並沒有在租界上停留。浦東有個名叫蘇錫文的人出來成立了一個上海大道市政府,掛一面畫有太極圖的杏黃旗,日本人給他撐臺,但他管不到租界上的事。租界是中立的,英美法是強國,日本人還不敢碰。所以你們回來,妹夫可以放心。聽說,在上海的中央要人和家眷很多。戰事也不知哪天結束,倒不如回上海來等待和平。
有件事順便告知:昨天上午,以前吳江縣的江懷南縣長,找到我們綢緞莊來打聽你們訊息,同我見面談了很久。下午,又到家裡看望姆媽,還送了不少吃食禮品。他看來還很得意。他說抗戰後他回了安徽南陵,上個月到了上海,住在東亞飯店,有些好朋友約他來滬有些事要辦。他說以後有空要給你們寫信,並說,他認為你們還是回上海好,不必在香港飄泊,讓我寫信時代他向你們致意。
匆匆不盡,妹夫前問候不另。順頌
儷安
愚兄立蓀頓首
民國二十七年一月二十八日
童霜威看罷信,頭腦裡複雜矛盾起來。這是一封勸他和方麗清回上海的信呀,真使他大費思索了!信上提到了江懷南,江懷南竟到了上海!想到江懷南,又使他想起了一連串悵惘的往事,心情更不平靜了。愣愣坐在那裡,不說話也不動彈,呆呆望著立地玻璃門外蔚藍色的天空、寶石藍般色彩的大海和飛翔著的海鷗,心裡有一種蒼涼、孤獨和沉鬱的壓抑感情。
方麗清看完信,突然嗚嗚咽咽哭起來了,嘴裡嘀嘀咕咕發牢騷:「斷命仗呀!打得不知哪天才會停!我是一定要回上海了!一定!姆媽想我,我也想姆媽!老是在香港旅館裡開房間算是怎麼一回事呀!……」她發牢騷時,心底裡有一張江懷南的殷勤笑臉在浮動。立蓀信上說:江懷南「看來還很得意」,使她十分欣慰。「狗走天下吃屎,狼走天下吃肉」嘛!自從離開南陵縣後,她心上常常思念江懷南。現在,思念之情更強烈了。去年夏秋之交,與江懷南同路到南京,在瀟湘路和蕪湖度過的幾個難忘的夜晚,以後,在南陵縣的匆匆短聚,都給她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象與甜蜜的回味。她本來一直想回上海,收到信,回上海的心意更堅定了。她嗚咽著,嘀咕著,要童霜威表明態度,決定去留,「你倒說呀!回不回上海?你怎麼不說話呢?……」
她一雙酷似胡蝶的眼睛,包含在淚水中更增加了魅惑力,可惜聲音語氣並不嫵媚。
童霜威耳朵都聽得起了繭,嘆了一口氣,說:「要從長計議啊!」他發現兒子家霆停止了看書,用一種厭煩的眼神瞥了一眼方麗清。
方麗清拭著眼淚,其實淚水並不多,說:「有什麼從長計議的?你算過賬沒有?這兩天,港幣又上漲了!坐吃山空,你不懂?」
童霜威皺皺眉,說:「經濟要考慮,政治更要考慮。我是政界人士,回淪陷了的上海不合適。」
「怎麼不合適?」方麗清聲音刺耳,「立蓀信上不是寫明白了嗎?在上海的中央要人也並不少。中央哪點對得起你?給你一官半職沒有?有什麼大的要人給你寫信請你到武漢或重慶做官的沒有?你不要指望在香港住著會有福祿壽三星飛到你家裡來!」
童霜威不悅地說:「你懂什麼呀?現在是非常時期,抗戰進行了快七個月了。論理,像我,該留在武漢或者到重慶去。跑到香港來,已經不大像話了。再到上海去,怎麼行呢?人家要說閒話的呀!」
方麗清生氣地噘嘴:「什麼抗戰不抗戰?我講究實惠!回上海實惠就該回去,怕說什麼閒話!」
童霜威起身踱方步,搖頭說:「我不能回去!」
方麗清板著臉用酸辣的口氣說:「我非要你回上海不可!」
童霜威不悅,踱著步不說話,悶悶地掏出金鍊拴著的金懷錶,「克」地開啟錶殼來看時間。
方麗清催促著說:「你怎麼不說話呀?」
童霜威仍未開口,踱近玻璃落地門邊站著看海。家霆在一旁的沙發上坐著突然插嘴了:「我不贊成回上海!上海給日本人佔了,爸爸怎麼能回上海?」
方麗清虎著臉,氣從天上來,說:「你小小年紀,吃的是大人的飯。你躺下一橫,站起一直。你知道屁的痛癢?」
家霆平時積蓄著對後母的種種不滿發洩出來了,說:「我也不小了!反正這點道理我還懂!爸爸說得對,為了抗日,爸爸就不該往淪陷區跑!」
童霜威心裡發悶,想:唉!季尚銘說人生處處是競爭,其實人生處處是選擇。如今,是留在這裡還是到上海?要我選擇了!家庭複雜了,她兩人,一個後母,一個前妻的兒子,爭吵起來,對我來說,我是贊成誰?同誰站在一邊?也是一種選擇!做人,豈不是時時處處都要面臨種種選擇?
方麗清寸步不讓,說:「你翅膀硬了是嗎?你不全靠我們大人養活嗎?該你做我們的主還是我們做你的主?」
童家霆也寸步不讓,說:「你不對嘛!在武漢,你哪天不吵?吵著要回上海,吵著要來香港。現在到了香港了,你又吵著要回上海,你還有完沒完?」
方麗清大哭起來,頓著腳將怒氣轉移到童霜威身上:「好呀!你們父子倆一起來欺侮我!好呀!我同你們在一起氣真受夠了!我倒要看看我說話算不算數,誰不回上海誰就留在這裡。反正,我是走定了!我一定要回上海,我說話算數的!我要是不回去,我就將方字倒轉來姓!」
童霜威怕聽哭聲,感到為難,轉身懇求地說:「唉!大年初一,鬧得不可開交,像話嗎?麗清,冷靜點嘛,什麼事不好商量?」
家霆卻直通通地說:「誰要走誰走!反正我認為爸爸不能去上海,我也決不去上海!」
方麗清氣得嗓子都沙啞了,冷笑一聲說:「好!我去訂票!你們在香港住下去吧!住到頭髮白我也不管!」
童霜威嫌家霆對方麗清態度不好,為了轉圜,責怪家霆說:「家霆,你是小孩子,大人在商量的事,你不要多嘴嘛!」
家霆突然站起,說:「我出去!你們商量吧!不過,我也不是什麼也不懂的小孩子了!是非我還是清楚的。不要老是把我當作什麼也不懂的小孩子看待。比如,粵漢路上,金娣的死,我就忘不掉。我也明白,誰虐待她,她的死誰該負責任!現在,要去上海,無論如何,我反對爸爸去!」說完,他兩手插在褲袋裡,頭也不抬地開門走了,只聽到門「砰」的一響,腳步聲遠去。
童霜威心裡一刺。這一刺,是由於家霆提到了金娣的死責任應該誰負,也是由於他明顯地感到家霆身上陸續所起的變化。這孩子,確實不是那種毫不懂事的小少爺了!確是有是非感的初中學生了!家霆的話不多,可是很尖銳,很有力量。有力量,是因為話講得中肯,正確。他很少同家霆談心,家霆跟那個黃先生補習後,總是看報、看書。生逢亂世,在有戰爭的環境裡,是容易使一個孩子衝破矇昧越來越懂事的。他看看家霆丟在沙發上的書,是一本魯迅的《吶喊》,孩子專看這些書!童霜威心裡充塞了一種無法描繪的感情,他自己也很難準確說出是一種什麼感情。
方麗清也被家霆的話猛烈一刺,這一刺一直刺到心上。家霆說:「金娣的死,我就忘不掉!我也明白,誰虐待她,她的死誰該負責任!」這話指的是誰?方麗清聽了最膽寒。方麗清雖不怕做虧心事,卻怕有因果報應,怕金娣死後變了冤鬼會在陰間告狀。……家霆雖走了,鋒利的語氣仍在耳邊。方麗清又氣又怕,家霆一走,她頓時用手帕捂住臉,「哇——」的一聲哭著跑向裡房,撲在顫悠悠的席夢思彈簧床上「嗚嗚」地哭起來。
童霜威一籌莫展,走進裡房靠近大床勸慰著說:「麗清,別哭!別哭!」一點用也沒有。方麗清乾脆拉開被子連頭也蒙起來,「嗚嗚」地哭。他懂得方麗清那種老陰天的脾氣。今天是和緩不過來了,也許睡一夜明天可以起變化。只好無聊地在房裡蹀躞了幾個來回,又走到陽臺上去看海。
寶藍色的大海,在陽光下像一匹錦緞微微搖晃起伏。童霜威覺得海的起伏正像自己此刻的心境,動盪不定。海上的各式純白的郵船,黑色外殼、白色船艙、紅色煙囪的輪船,海邊飛翔的白身紅嘴的海鷗,構成了一種色彩鮮麗而和諧的畫面,使他想到:只要在這裡坐上英國的「皇后號」或者美國的「總統號」大郵輪,馬上可以回到上海去。但是,怎麼能回去呢?也不是不思念上海。上海離南京近,離蘇州近,離丹徒近。上海不像香港,上海是他童霜威熟悉而有感情的地方。回到上海,會有一種回到家鄉的感情。雖然這樣懷想,能回去嗎?雖然上海有租界,究竟是「孤島」呀!除非是奉派留在上海或者是奉派去到上海有使命,才可以在上海租界上盤桓。我童霜威在此時此地去到上海,意味著什麼呢?自然是意味著對抗戰喪失信心,意味著對抗戰消極失望囉!敵人正在那裡處心積慮拼湊漢奸傀儡政府。北平去年十二月成立了以王克敏為偽主席的「中華民國臨時政府」;在南京,傳說日寇也在要成立什麼「中華民國維新政府」。我從武漢來到香港,已經可說是不合適了,怎麼又能從香港往上海跑呢?想著想著,更心煩意亂了。
又從陽臺上回到房裡來,房裡方麗清的「嗚嗚」哭泣聲已經停歇。到裡房門口張望了一下,見方麗清毫無動靜,好像是睡了。他嘆口氣,又踱起方步來,在藍色的地毯上一步,又一步……
他很想找誰去談談,散散心。找誰談呢?在南京時,他辭職後有過的那種寂寥感與孤獨感,現在仍一樣有。即使在季尚銘山光道的公館裡,在熱熱鬧鬧的芸芸眾生中,他也還是沒有擺脫內心裡的這種帶著苦味的感情。此刻,離得最近的蕭隆吉一定不在「六國飯店」自己的房裡,他不是仍在季尚銘公館裡賭錢,就是在外邊神出鬼沒地社交。此刻,住在海陸空旅館裡的諶有誼,肯定也不會在家。諶有誼是個面目可憎言語無味的人,同他談話,常使人感到他謹小慎微。他有個習慣:聽你講得多,自己說得極少,對什麼事都不置可否。他是新從武漢來的,同武漢的朋友們又有密切聯絡,問他:「武漢情況怎樣?」回答是:「同以前差不多!」童霜威提出要求:「有些什麼新的訊息?」回答是:「沒有聽到什麼!」「和與戰的問題如何?」回答是:「誰能說呢!」像這樣的人,誰樂意同他談,誰又愛同他交往呢?
童霜威無聊地往沙發上一坐,心裡懊喪透了。嘆了一口氣,又嘆一口氣。不回上海的決心是下定了,該如何使方麗清能打消回上海的念頭呢?想到這,忍不住要嘆氣。
正在愁悶,忽然,門上「篤篤」響了兩下。
他起身上前,開了門,出乎意外,看到門口站著的是謝元嵩!他不禁「呀」了一聲,笑著馬上拱手說:「啊,恭喜恭喜!真是幸會!真是高興!什麼風將閣下吹來的呀?」
謝元嵩戴頂灰色兔毛英國禮帽,穿一件團花藍綢面的駱駝絨長袍,氣色比在南京時更好了。他右手夾著雪茄煙,咧著嘴一邊哈哈笑,一邊嚷著「恭喜恭喜」,跨步走進房裡來,脫下禮帽,說:「你我知交,分別後,常常想念。但實在太忙,我大部分時間在廣東,只偶爾來香港。聽說你在香港,幾次都要來看望你,臨時總是有事打了岔。前些天,我讓一箇中央社的記者張洪池帶信給你,要請你吃飯並請你看看潮州戲,想必他一定說過了?」見童霜威點頭,謝元嵩在沙發上坐下,自己掏出打火機來,點火燃著滅了的雪茄,抽了一口,房裡頓時佈滿了嗆人的濃烈雪茄煙味。他又口若懸河地說:「今天是初一,我趕著來給你和嫂夫人拜年,並抽空來談談。今晚,我請你和夫人在廣東同鄉會吃飯,然後陪你們看戲。」
童霜威本來對謝元嵩頗有一些不滿:來到香港一個半月了,明明知道謝元嵩常來香港,他卻偏偏不來見次面,實在於情理不合。難道做了兩廣監察使,抖起來了?現在他來了,又說了些甜蜜話,氣立刻消了,說:「不敢當,不敢當!你忙,我知道。其實,你我知交何必客氣。」
謝元嵩忽然問:「嫂夫人和公子呢?」
童霜威用手指指內房,說:「她不太舒服,睡著了。家霆出去了。」他忽然想起家霆和謝元嵩的兒子謝樂山是同學,順口問:「嫂夫人和樂山他們好嗎?」
謝元嵩嘆息一聲,說:「唉,都留在上海租界上了。抗戰爆發後,南京炸得實在太兇,只好讓他們去上海租界上了。本來,只以為像打八圈麻將似的,仗打不長的。沒想到不宣之戰竟越打越沒個盡頭了。她們留在那裡,我實在不放心,也感到冷清。上海租界現在成了孤島,日本虎視眈眈,正在積極準備成立偽政權,復興社在租界裡留下了潛伏組,對準備做漢奸和同日方合作的人施以暗殺、綁架,造成不少血案。日本人為了對付不肯做漢奸的人,也收羅流氓幫會,製造許多恐怖事件,想去看看家人也不可能。你知道,我喜歡自由,又素來樂天,才能排遣寂寞,自得其樂。不然,離開老婆孩子怎麼受得了!」說罷,哈哈一笑。
童霜威給謝元嵩衝了一杯茶,不由得將心裡關心的事提了出來,說:「我黨臨時全國代表大會是三月底開嗎?」
謝元嵩翻眨著大眼睛,咧著嘴嘆氣說:「是聽這麼說。不過,你別認為這次大會有什麼了不起。我看,是一次無所謂的會。我今天正是要來告訴你點見聞哩。」
童霜威看他那臉色,帶三分神秘,說:「我洗耳恭聽。說實話,來香港後閉塞得很,真希望聽你談談了。」
謝元嵩捧起茶杯,品著茶說:「我的訊息從可靠方面來。這次臨時全國代表大會決定在漢口開。聽說最高當局有個意圖,認為抗戰已經開始,過去秘密的小組織形式不合需要了,要來一個大組織,把c.c.、復興社和改組派什麼的都團結起來,以此為中心,用統一意志、集中力量為藉口,把各黨各派解散,來一個‘一個主義、一個黨、一個領袖’的運動……」
童霜威忍不住笑了,說:「怕是一廂情願吧?人家共產黨肯解散、肯合併?」
街上有摩托車駛過,「啪啪啪」的聲音震人耳膜,響了一陣,消逝在遠處了。
謝元嵩抽著雪茄說:「當然不肯!辦不到!人家不是傻子!奴才般的什麼青年黨、民社黨吞得掉,共產黨可是塊大石頭,吞不下去的。」
童霜威問:「這目的既然達不到,會形成一種什麼局面呢?」
謝元嵩做著手勢答:「實際是:你不接受合併,我就集中起來更加把槍頭子對著你!」說到這裡,哈哈笑起來。
童霜威也被他逗笑了,說:「不過,解散國民黨內的一切小組織,我看也未必辦得到。」
謝元嵩朗朗笑道:「天曉得!天曉得!其實,最高當局又何嘗不要小組織?他是不要人家的小組織,首先不要汪精衛先生的小組織,真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另外,聽說是要取消預備黨員制,設立一個三民主義青年團!最高當局自己當團長!你這懂了吧?他要抓青年!」
童霜威思索著說:「特務組織怎麼辦?」
謝元嵩瞪著兩隻蛤蟆眼,說:「特務組織怎麼會取消呢?那是他的心肝寶貝肉,是他的通靈寶玉呀!換湯不換藥罷了!我只告訴你一件事:你那位在南京瀟湘路的高鄰——葉秋萍,紅得發紫哪!聽說,現在除了搞他原來的那套特務工作外,又給他了籌備成立三青團的任務。這你該明白了吧?」
聽謝元嵩提起葉秋萍,童霜威眼前就浮現出了葉秋萍那兩隻蛇一樣的眼睛、瘦長清癯的面孔和矜持作態的舉動,嘆口氣想罵一句,忍住沒有罵,忽然想到管仲輝,問謝元嵩道:「聽說管慎之的近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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