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元嵩搖頭,說:「他是參加守南京的,雖然南京死了幾十萬人,卻沒聽說他盡忠報國!我看,他死不了!他是員福將,歷來打仗,連彩都沒掛過。他是個滑頭,不像我這人忠厚老實。我猜,南京失守之前,他一定早腳底擦油溜了!」
童霜威不禁想起童軍威來。軍威是下級軍官,不可能有在南京淪陷之前就逃跑的機會。他怎麼樣了?想著軍威,愣怔在那兒,有點發呆了。
謝元嵩咧著蛤蟆嘴,忽然說:「上個月,我到武漢去了一趟,見到了你過去的那位秘書,他是叫馮村是不是?現在,幹新聞記者了!看樣子,挺活躍。」
童霜威想:馮村久不來信了,原來他幹了新聞記者了!看來一定是忙啊!……一邊想,一邊點頭。
謝元嵩見童霜威點頭,又說:「你那秘書可是個能人。他在武漢上上下下關係好像都兜得轉。我在好幾個場合見到過他。但聽人說,他戴著紅帽子,思想左傾。有人甚至說他跟共產黨有關係,懷疑他也是共產黨。」
童霜威插嘴說:「不,他不是共產黨!」他辯解,只不過是一種過去多年養成習慣了的保護馮村所要講的例行話。在他思想上,馮村主張抗日,有時也好像有點同情共產黨,但馮村不「像」共產黨。為什麼不「像」?他說不出。怎麼樣才「像」共產黨,他其實也說不出。主要的大約是馮村對人對事的態度從來不是很「強硬」的,也不「激烈」,而是娓娓說理。馮村有時簡直好像是個毫無「火氣」的人。這樣的人,似乎就不會是共產黨。他不禁關切地問:「你是聽誰說的?」
謝元嵩的雪茄又熄滅了,他把半截雪茄拿在左手裡玩弄,說:「我和你之間,交稱莫逆。我得提醒你一句:一方面,別讓你過去的這位馮秘書連累影響了你;另一方面,有個人,你要小心防一防。」
童霜威吃了一驚,問:「誰呀?」
謝元嵩略帶神秘地說:「張洪池!他表面上是個記者,實際是葉秋萍的爪牙!說你從前那個秘書馮村是共產黨的,也是他。可能,他們從前同過學,是不是?」
童霜威倒吸了一口冷氣,心裡不禁想:唉,真複雜呀!這個特務,他老是盯著我,老是在季尚銘家幹什麼呢?又想:馮村很久沒來信了,不知他好不?會出事嗎?……想著,不禁說:「現在,聽說武漢比從前言論開放得多了。我以前的那個秘書,總不會有什麼無妄之災吧?」
謝元嵩咧著蛤蟆嘴搖搖頭:「誰知道呢!不過,看問題也不能只看表面。儘管就要召開什麼國民參政會,民眾運動也在開展,但有些共產黨操縱的抗戰救亡團體,胡鬧得厲害了,還是要被封閉的。」
童霜威不知為什麼,又想起了民國十六年的清黨,又想起了柳葦,雨花臺……他嘆了一口氣,心裡充滿了一種厭倦政治的心理,說:「同日本的仗打成這個樣子,還是團結的好,還是一起先抗日的好。中國已經容不得再兄弟鬩牆了!」
謝元嵩也嘆口氣說:「說實話,中國這是抬上棺材在抗戰。人家日本那是什麼武器?我們一點破槍爛炮算什麼!汪先生是個有眼光的人,又是個說老實話的人,只是現在連老實話也不大敢講了!在武漢,共產黨的言論佔上風,我有點反感。壓一壓他們也好。你那個秘書,人能幹,但要小心別去沾共產黨。你可以寫信給他,教誡教誡他。」
海上輪船的汽笛聲和哨音從落地玻璃門傳進來,也有電動摩托艇在海上駛行的「啪啪」聲。聽到這種聲音,使人能想象得出大海的浪花正在舒緩撞擊著灘岸,海邊正有宜人的空氣和清風。
童霜威點著頭,心上仍被剛才謝元嵩說的張洪池的事苦惱著,說:「張洪池常來找我,你看他是為什麼?」心裡又在埋怨:你既知張洪池是葉秋萍的爪牙,為什麼上次還讓他帶信給我?
謝元嵩兩隻蛤蟆眼瞪得很大,說:「這些神出鬼沒的傢伙,誰知他們要幹什麼?不過,這傢伙不但誰出錢就給誰賣命,還是個敲竹槓的祖宗,慣會勒索,你得防一手。我告訴你,香港複雜,你不也常去季尚銘處嗎?他那兒是藏龍臥虎之地!我這兩廣監察使,自知不值錢,貪贓枉法自上到下舉世滔滔,我監察個屁!我既監察不了你蔣家的天下,也監察不了你陳家的黨,我實際是大廟裡的韋陀,站在那兒擺擺樣子的。可是在香港,卻很值錢,商人們都想巴結我。不過,我向來忠厚老實,潔身自好,儘量保持距離,不深交,免得有無妄之災。」
聽謝元嵩說「忠厚老實,潔身自好」,童霜威暗自好笑。謝元嵩貪財好色,並不檢點,這種厚顏自詡的脾氣歷來是他的一種障眼法。但謝元嵩在香港確實未常到季尚銘公館去。為什麼?謝元嵩是個老於世故的狐狸,他在香港對有些人抱謹慎態度,看來也是真實的。童霜威忍不住問:「季尚銘此人如何?」
謝元嵩搖頭,把一直在手裡玩弄的半截雪茄扔在菸灰缸上不要了,說:「還弄不清!此人是大富翁,娶了個愛穿男裝的非常漂亮的日本婆娘,死了!他很巴結官場中人,手面闊綽,請我吃過兩次飯。我同他不願多來往。在未摸清底細前,我同任何大商人是不願深交的。」
童霜威沉吟起來,下意識地聽著海上傳來的電艇的「啪啪」聲,似乎能想象出電艇正歡暢地在海面上畫出一條優美的弧線來。
謝元嵩突然又說:「我以前為你介紹江懷南,因為那是個好人,可靠。對了,你知道他怎麼了?」
童霜威說:「他原本留在家鄉南陵,最近聽說到了上海租界上住著,詳情不瞭解。」
謝元嵩嘆口氣說:「要是不打這場爛仗,你們在吳江也快辦出一番事業來了。真遺憾哪!」他搖著頭,說到這裡,突然站起身來,整整衣襟,說:「老朋友見面,談起來就沒個完。我實在太忙,另找機會暢敘吧。香港地方不錯……」說到這裡,他放低了聲音,笑著說:「可惜你有美貌的夫人監視。不然,名士在此風流風流,美人如林,燕瘦環肥,我勸老兄不要太拘謹。」
童霜威苦笑笑,說:「好說好說……」
謝元嵩又說:「今天,我算專誠來給你拜個年,並約你晚上在廣東同鄉會吃晚飯,然後看潮州戲《玉堂春》。你沒看過潮州戲吧?很不錯的。演《玉堂春》的坤角才十八歲,真有沉魚落雁之貌,音寬嗓亮,清雅脫俗。你一定要去捧捧場。到時候,」他看看手錶,「六點半鐘,我派車子來接你。同夫人一起來!」
童霜威點頭,心裡倒有三分感激謝元嵩這種對待老朋友的親熱態度。大年初一,客居香港,不但來拜年,還請吃飯;不但請吃飯,還請看戲。但想到方麗清在鬧彆扭,家霆也外出未歸,不想去吃飯,說:「麗清身體不好,吃飯免了,我來看看潮州戲吧!」
謝元嵩也不堅持,說:「好好好,那一準七點半鐘派汽車來接你去看戲。」
謝元嵩蹣跚著走了。童霜威送走了他,看看懷錶,已快六點鐘了。回到房裡,靜悄無聲,心想:家霆不知哪裡去了?當然,可能又到他那補習老師處去了。走進內房,見方麗清仍舊矇頭睡著,他嘆口氣,上前勸慰著說:「麗清,起來吧!謝元嵩來拜過年了,約我們吃過晚飯去看潮州戲。你起來打扮打扮,一會兒車子來接。」
但,一點回音也沒有。方麗清像死了,也像睡熟了,根本不理睬。童霜威又說了一遍,用手去推方麗清的肩膀。方麗清仍舊一動也不動。他明白:方麗清今天是不會開口了,晚上是絕對不會一同去看戲的,心想:這個家呀!成何體統了!還像個家嗎?又無可奈何,只好走到外房,來來回回踱方步,又到陽臺上看海,心裡不覺吟起劉禹錫的詩來:
彌年不得志,新歲又如何?
念昔同遊者,而今有幾多!……
吟著詩,他想起了在南京丟官時的心情,想起了往昔過年時的歡樂景象,想起了瀟湘路,想起了柳葦,想起了現在的不如意……牢騷之中,隱含著不甘無為的激情,心事歷落,不能自已。
七點半鐘時,謝元嵩派來的「別克」黑色轎車果然準時前來迎接。
街上,燈火燦爛輝煌,五光十色的霓虹燈跳躍變幻。皇后道兩邊店家張燈結綵,櫥窗佈置一新。遠遠近近都有爆竹聲,瀰漫著舊曆年的熱烈氣氛。這種氣氛與內地不同,帶著廣東味兒,也帶著洋味兒。各色漂亮的汽車穿梭賓士。沿街,衣著華麗、俚俗的行人們,擁擠穿行在商店玻璃櫥窗前和騎樓下,熙來攘往,發出歡快的說笑聲。大年初一的夜間,到處都分外熱鬧。
車子將童霜威接到了一幢張燈結綵貼著春聯的三層深灰樓前。有人在門口等著迎候。童霜威一下汽車,掏了一個紅包給司機,一個穿棕色長袍的廣東中年瘦子上來打躬迎接。他身後站著幾個梳飛機式菲列賓髮型的西裝年輕漢子。童霜威遞了一張名片,換來了一片恭喜發財聲。中年瘦子用廣東官話連聲說:「童老爺,請!請!請!」就見一個穿藍色綢緞短夾襖的漢子伸出一根拴著爆竹的竹竿,「乒乒乓乓」放起來了。鞭炮紅紙的碎屑濺跳得到處都是,空氣裡充滿了嗆人的硫黃火藥氣味。在一片「恭喜高升」「恭喜發財」的嚷嚷聲中,童霜威被延請上了二樓。
中年漢子恭敬地用廣東官話說:「謝監察使一會兒來,請童老爺先休息休息。等會兒看戲在隔壁樓下大廳裡。」
童霜威少不得又掏了一個紅包給這漢子。
二樓上的一間廳堂裡,掛著彩色琉璃的麒麟送子燈,綠色八角形的珠子宮燈,綴著流蘇的大紅吉祥如意燈……童霜威聞到一陣鴉片煙香。中年漢子將童霜威請到一間掛著花簾子的房門跟前,一掀門簾,叫了一聲:「童老爺來了!」
童霜威一看,門內除紅木桌椅和一對沙發外,有粉藍色地毯、落地玻璃鏡、閃亮的電燈,一張華麗的鴉片榻,還有一個穿著紅絲絨旗袍抹口紅塗脂粉的妙齡女郎,笑著迎到門口來招呼。煙榻上點著煙燈,放著鑲玉的煙盤、一支湘妃竹的鴉片槍。這香港,連金龍酒家等大菜館裡都備有煙具讓人抽鴉片,白天或晚上,到妓院裡叫「條子」來陪伴喝酒抽菸的風氣很盛。可是童霜威從來不願抽鴉片,自命是學者風度,又幹了多少年司法工作,加上有點潔癖,不喜歡在妓院一類地方捻花拈草。雖知這是此地招待貴客的普通方式,一看就停住了腳步,對陪著來的廣東中年漢子說:「我不抽菸,給我換個地方,喝點茶休息休息吧。」過年可不能觸人家的黴頭,他將早先帶著的「紅包」,又掏出一個,笑遞給那個女郎。女郎連聲恭喜道謝。
廣東漢子似乎從童霜威臉上看出不可勉強,連連點頭說:「好好好!好好好!」
他馬上帶著童霜威到另一間明窗淨几擺設著沙發、桌椅,陳設得潔淨雅緻的房裡,說:「童老爺請坐,馬上敬茶來。」
燈光明亮,童霜威在沙發上坐下,感到無聊,心裡也有牽掛。剛才出來時,方麗清仍躺著不起床也不吃飯,家霆也未回來吃飯。他自己叫僕歐從樓下餐廳裡送了碗明蝦面胡亂吃了,汽車一接就匆匆來了。其實,心裡根本沒有什麼興致看潮州戲。現在,乾等著,感到不自在了。謝元嵩不知在忙些什麼?早知如此,不來也可。正想著,沒料到門上「篤篤」一敲,門悠悠地開了,張洪池出現在門口,拱手連叫:「恭喜恭喜!」
童霜威心裡想:嗨,這傢伙老盯著我幹什麼?自從聽謝元嵩揭了張洪池的底後,童霜威對他印象壞極了,又不想得罪他,心想:小人嘛!在香港一準是東跑西顛,蒐集情況打小報告去漢口的。只能敷衍,不可冒犯。因此,裝出笑容,說:「啊!恭喜恭喜,你也來了!」
張洪池用兩隻老像生氣的眼睛看看童霜威說:「是呀,聽說看潮州戲,而且演《玉堂春》的是我們謝監察使親自捧場收作乾女兒的坤角,怎麼能不欣賞欣賞?我是不請自來了!」
童霜威想:他訊息倒是靈通,說:「看潮州戲,我是有生以來第一遭。謝元嵩約我來看,我就來了。」
張洪池在童霜威右邊的一隻小沙發上坐下,從茶几上的煙罐裡取香菸,點火吸著,說:「你怎麼不去抽幾口鴉片?」
廣東中年瘦漢子端著一壺新沏的熱茶來了,恭恭敬敬地替童霜威和張洪池斟了茶,又恭恭敬敬地退出。
童霜威回答張洪池說:「我從不抽那玩意兒!」心想,要是我抽鴉片給你看見了,少不得又有個把柄給你抓住好敲竹槓了。
張洪池豎起大拇指正氣凜然地說:「好!你不抽鴉片、不捧坤角,在香港連舞廳妓院也不跑!了不起!新生活運動這麼多年了,可中央要人們來香港吃喝嫖賭都沾的人太多了!聽說謝監察使是處處逢場作戲的!」
童霜威從張洪池的話裡,聽出他對謝元嵩並不友好,估計他來是給謝元嵩一種威脅的。想起謝元嵩罵張洪池是「敲竹槓的祖宗」,心裡明白了大半。看來,張洪池又在打謝元嵩的主意,想敲謝元嵩一筆竹槓。聽他這麼說,自己也不好答腔,心裡慨嘆:說起來,我們這些人的官兒也不算小了,可是對特殊人物也只能側目而視,聽任橫行,讓他們三分。上面要玩弄特務政治,你有什麼辦法?
張洪池蹺著二郎腿,掏出茶几上「黃金龍」煙罐裡的香菸,將剛吸一半的那支菸扔在痰盂裡,點火吸菸,突然嘆口氣說:「沒辦法!香港開銷太大,法幣還在貶值,對港幣的兌換率老在變化。我們做記者的,老是受窮字的折磨。不像你們,隨時有人送錢上門。我們,全靠自己流血汗。最近,我想去趟澳門,賭它一賭!看能不能從輪盤賭上碰運氣撈一點外快。」
童霜威聽他說「隨時有人送錢上門」,馬上說:「我……我哪裡隨時有人送錢上門呀?」
張洪池大口吸菸說:「我估計,季尚銘送過錢給你!」
「沒有!」童霜威斬釘截鐵,「沒有的事,絕對沒有!」
張洪池笑笑,說:「暗的不說了,說明的吧?童太太打‘沙蟹’、打麻將,每次輸了一大堆,不都是季尚銘給扳回或放牌補上的嗎?哈哈,有目共睹。」
童霜威無話可說了,只好默然不語。同張洪池坐在一起談話,是要短壽的。只感到如坐針氈,心裡老是懊悔:今天不該來!他估計張洪池很可能又要提出借錢,誰知張洪池並沒有,卻說:「童秘書長,我並不向你借錢,你何必把自己說得太清高。我這人哪,最正氣!有人同我談過價錢,要我寫捧場的文章。我對他說:‘我張某人窮雖窮,是想捧誰才捧誰!’我最講義氣,誰對我好,我可以兩肋插刀。我是個忠義堂上轉世的人物。」
童霜威不想聽他嘮叨,心裡很不受用。幸好,這時聽見「篤篤」的敲門聲,門開了,站在門口的是先一會兒引路上來的廣東中年瘦漢子,打著躬說:「童老爺,請去看戲!」發現張洪池也在,又補著說:「張老爺,請去看戲!」看來,他也認識張洪池。
童霜威像被解了圍,如釋重負地站起身說:「走吧,去看戲!」
張洪池又換一支菸,說:「你先去吧,我要過一會去。」說著,依然蹺著二郎腿抽菸。
童霜威也不再約他,說:「好,我先去。」隨著廣東中年漢子走了。
下了樓,從一處走廊裡穿出去,繞過一處有玻璃天棚罩著的天井,又穿過一個懸著「雙龍搶珠燈」的月牙門,進了一個點著龍鳳燈有戲臺的大廳。廳裡已經熙熙攘攘坐滿了人。廣東中年漢子請童霜威到前邊第一排去就座。
謝元嵩正同一些穿西裝的、穿長袍的大亨模樣的人坐在第一排上。第一排的座位前放著一溜橫桌,上面擺著蓋碗茶、瓜子、花生、蜜橘、蘋果和糖食。童霜威一到,謝元嵩咧著蛤蟆嘴哈哈笑著上來握手,併為童霜威一一介紹,少不了又是一陣恭喜恭喜,童霜威也記不住人名,反正都是些商界、銀行界的頭面人物。童霜威被請在第一排中間的一個位置上坐下來。謝元嵩回到自己原先坐的位置上坐了下來。
戲臺兩側的一副紅紙對聯是:
玉童行兵,雷鼓雲旗雨箭風刀天作陣;
龍王夜宴,月燭星燈山餚海酒地為盤。
忽然,「罄哐!罄哐!」開演前的鑼鼓聲打響了,震人心魄。鑼鼓聲同喧鬧的人聲、混濁的煙味攪和在一起,童霜威渾身燥熱,感到血壓升高,胸口發悶,不禁嘆氣搖頭。
鑼鼓聲足足打了有十分鐘,幕揭開了,掌聲「嘩嘩譁」地響起來。臺上右邊門裡鑽出一個戴著「加官」假臉的角色來,穿的高底靴、紅蟒袍,戴的一品冠,左手舉著一張有「加官晉爵」四個字的金牌,右手抱著牙笏,踩著「臺臺乙臺乙臺臺」的鑼鼓點,倒著碎步跳來跳去,忽高忽低,忽左忽右。鑼鼓聲配合著「加官」的舞步,「罄哐罄哐」響個不停。
童霜威心裡明白了:不好!這是「跳加官」呀!當年,他在上海時,上海一些青紅幫的頭面人物過生日或給死去了的父母做陰壽時,為了「打抽豐」,唱堂會時,邀請了官場中人,總要來一齣「跳加官」的;邀請商界人士,就在「跳加官」後讓勾金臉、穿綠蟒袍的財神爺,手攥黃金萬兩的牌子上臺「跳財神」。目的是給看戲的人來個吉利兆頭,然後就攤開捐簿,請你佈施。看來,今天謝元嵩為了捧女角,也來的這一套。怪不得張洪池現在不來,說要過一會來。看來,張洪池懂得花樣經,不來做冤大頭呀!
雪茄煙味,香菸味,脂粉味,香水味,瀰漫在空氣中。果然,頭戴「二郎叉子」盔頭、手攥「得財進寶」牌子的財神爺也上臺跳起來了。
童霜威心裡正打著疙瘩,臺上加官和財神仍在大跳特跳;臺下,兩個穿長袍的男人陪著一個十七八歲穿桃紅軟緞旗袍的美麗坤伶走過來了。坤伶年輕,長得嬌滴滴,笑得甜蜜蜜,手捧一本捐簿,兩個穿長袍的看來是戲班的頭子,一個捧著墨盒,一個執著毛筆,哈腰點頭地上來,先請童霜威隔座的一個禿頂大胖子寫上捐款數字,大胖子接過筆來,就著年輕坤伶手上的捐簿,一筆一畫寫了一個數字,下邊又一筆一畫簽了名字。
童霜威不禁暗罵謝元嵩:真見鬼呀!同你相交,你說起話來頭頭是道,可是每每不知在什麼時候會突然吃你的虧!你捧坤角,你敲商人的竹槓,打他們的抽豐,我都不管!可你為什麼要把我帶上呢?
那身材苗條的坤伶已將捐簿捧到了童霜威面前,甜甜地笑著在叫:「老爺!……」兩隻會說話的丹鳳眼流光閃爍,似乎是說:「多寫一些吧!」
童霜威忙拿起遞過來的羊毫筆,一看,簿子上寫的是:「潮州龍鳳戲班為購置戲裝並救濟貧病潮州戲藝人來港義演敦請官商各界父老慷慨解囊募捐簿」。再一看,禿頂大胖子第一個簽寫的數字是「壹仟元」。
童霜威心裡叫一聲苦:一千元,豈非太冤?這數字委實太大,夠全家在香港節約住一個半月了!上次為張洪池的五百元,已經引起過軒然大波,今天要是被方麗清知道了,豈不要鬧上加鬧?不寫又不行!第一個開了頭,自己再往少處寫也不行。官場中的人講究的是面子,不能坍臺呀!時間不容猶豫。他想:好呀,你謝元嵩是把我當成財神菩薩了!他明白:謝元嵩一向不相信他不賣案子。可是事實上,在你謝元嵩串通江懷南辦吳江縣那件事之前,我童霜威確實沒有賣過案子呀!謝元嵩也認為方麗清家在上海有產業,說過:「你跟這個女人結婚,等於是跟鈔票結婚!」可是你知道不?方麗清家雖然有錢,並不歸我童某人支配。方麗清是個錙銖必較的女人,多叫我為難喲!……再多想也是無用的了!童霜威見那坤伶連同兩個戲班管事的,外加身邊的人都在看著自己,硬著頭皮,用筆掭掭墨,挨著剛才禿頂大胖子寫的地位後面,依樣畫葫蘆地寫上了「壹仟元」,簽上了童霜威三個字。
放下羊毫筆,那坤伶和兩個戲班管事的謝了一聲,挨次找鄰座上的人去捐款了。童霜威才鬆了一口氣,掏出白手絹來悄悄擦拭手上的汗。
跳加官的和跳財神的仍在臺上「罄哐罄哐」,依著鑼鼓的點子跳,千篇一律的姿態,千篇一律的步子。剛才,童霜威簽了錢數和名字後,跳加官的將「加官晉爵」四字的金牌向童霜威揚了又揚,童霜威想:大年初一,討這麼個吉利,當然不錯。一千元的代價,未免太貴了吧?不禁又想:加官晉爵,對於我來說,會怎麼樣呢?我無派無系,上無紮實的後臺,下無一群吹鼓手,中央那些人,好像將我忘掉了!尤其是到了香港,他們更完全可以把我忘掉了!他心裡有些惱,有些恨,渾身煩躁。
鑼鼓仍在「罄哐罄哐」響,加官和財神仍在跳。年輕窈窕的坤伶扭著水蛇腰已經將募捐本逐一送到左側謝元嵩那邊了。謝元嵩咧著蛤蟆嘴在對坤伶傻笑,童霜威心裡反感,頭腦裡很亂。他決定不看這潮州戲了。這裡從音響到空氣都使他不舒服,他更想向謝元嵩表露一點不滿。他站起身來,笑著經過謝元嵩的座位向廳後走去,對謝元嵩說:「元嵩兄,我人突然不舒服,不能看了!先告辭了!」
謝元嵩站起身來,挺著肚子,像個蛤蟆,打著哈哈說:「《玉堂春》一會兒就上演了。看一看吧!嘯天兄,非常出色啊!」
童霜威搖頭,說:「不了!不了!」
他聽到謝元嵩在後邊招呼人:「派車子!送童老爺!」
同時,他又看到:張洪池正迎面走來。這個精靈鬼!跳加官和跳財神的下臺了,他就來了!童霜威想:他是不會被謝元嵩敲竹槓的,他要敲的是謝元嵩的竹槓!天下之大,真是無奇不有啊!
童霜威帶著一種氣悶、頹喪的心情,回到「六國飯店」。他將最後一個「紅包」掏給了司機。上樓進房時,發現方麗清仍賭氣在裡房躺著。家霆已經回來了,正在燈下靜靜看書。他不禁若有所失地又悶悶嘆了一口氣。
賣報小郎:香港當時叫「報童」為「賣報小郎」。
劉禹錫:唐代詩人,貞元九年進士,官監察御史,曾被貶為朗州司馬。
加官:據說,這「加官」乃是唐朝魏徵宰相,也有傳說是五代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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