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麥得意地笑著,兩隻黑眼睛閃著迷人的光亮,親熱地給童霜威夾菜。
季尚銘說:「童秘書長,天下事很有趣,比如沙粒吧,進了貝的肉體裡,它是很難受的,可是卻因此會生出美麗的珍珠來。」
童霜威笑了,說:「你說得很有意思。」他因為老覺得嘴裡有猴腦的腥味,一口又一口地咂著紅葡萄酒,酒味甘美,但卻像頗有後勁。
季尚銘夾菜大口吃著,說:「我是說,天下什麼事都一樣,都需要付出代價,但像珍珠這樣,就很值得!」
大麥點頭說:「對對對!」
諶有誼說:「哈哈,季兄是位哲學家!」
童霜威覺得季尚銘話裡有含意,但還聽不明白,只好笑著似點頭又不點頭,提筷子夾菜吃。
席上,諶有誼正在說:「……平心而論,臺兒莊大捷,我是十分懷疑的。一些雜牌隊伍怎麼可能跟人家武器精良、訓練有素的軍隊較量?說是大捷,吹牛捏造應付國內外不滿而已,這叫打腫臉充胖子!」說了,嘆一口氣,大口吃海參。
蕭隆吉諷刺地笑著說:「來來來!快來轉進!轉進!」他用銀匙去舀魚翅吃。他這「轉進」,是中央社電文上常用的代替「撤退」的同義新名詞。
張洪池兩隻老是像在生氣的眼睛瞅瞅蕭隆吉,似乎想說什麼,但沒有說。
小麥身上的香水味,芬芳撲鼻,使人心醉。童霜威聞著香味,舀了一匙海瓜子,一個一個吮著肉吐著殼。海瓜子倒合他胃口,滋味不錯。聽著大家談話,他心裡有點像剛才吃了猴腦時一樣的不受用。他想:臺兒莊大捷的戰果誇大些是可能的,說是捏造,卻不可能。他是為臺兒莊大捷高興的,聽到桌上的諷刺話和消極話,聽到那種貶低抗戰的話,有點生氣。但想起謝元嵩說起季尚銘這裡客人複雜的話,又覺得自己是來赴宴做客的,不是來爭辯的,何必鬧得不愉快!忍住了,不做聲,悶頭吃完一匙海瓜子,喝口悶酒,又舀一匙海瓜子,一個個吮吸著。面前桌上堆起了一小堆海瓜子殼。小麥又忙著給他斟酒。
菜,似乎無盡無休,繼續在上。廣東大姐又端來了一盤紅色的番茄醬炒明蝦片,一盤棕色冒油的脆皮肥雞,一盤黃白色的芙蓉青蟹……真是一隻只菜都色香味俱佳。
季尚銘又起立敬酒。何之藍用銀匙給童霜威舀明蝦片吃,說:「童秘書長,今天能睹風采,十分高興!我對你是聞名已久,一直無緣相識,今天很想多聆教益。」
童霜威只當作是日常的應酬客套語,也不介意,只是點頭笑道:「哪裡哪裡,我也久仰了!」
只聽得蕭隆吉正在大談祭孔的事,說:「世風日下,人心不古,戰亂蔓延,缺少祥和之氣。戰前,我在山東曲阜參與過一次祭孔典禮,印象深刻,終生難忘。這種盛典可惜在香港是難以見到了!」
小麥好奇地問:「祭孔是什麼樣的呀?」
諶有誼嚼著魚翅,說:「戰前,我也在北平孔廟參加過一次祭孔,時間就差不多是在這三四月間。那天,白玉般的臺階上,殿前擺好了各種古樂器,殿裡煙氣瀰漫,點著紅色大蜡燭,正中供著至聖先師的神龕和立方形的牌額,案前供著整條的牛,整隻的豬,整隻的羊,叫作三牲,屠宰後蜷曲著四蹄。」他蜷曲著兩隻手,裝出三牲供著的樣子。
大家邊吃菜邊喝酒,看到他那樣子,都前俯後仰地笑起來。
禿頂的高無量用手扶扶金絲眼鏡,說:「我也在家鄉河北參加過祭孔。那案子兩旁,供著顏、曾、思、孟四聖的牌位和至聖孔子作個拱壁形勢。殿壁上懸著很多匾額。舉行典禮時,一個執禮的人鏗鏘地用鐵錘輪流擊著十二個銅磬,鼓樂鳴奏,典禮開始,夾雜著悠揚的古樂——笙管笛簫合成和諧的曲調。參加祭孔的人排列著,一色藍長袍、黑馬褂。司儀高喊:一鞠躬、二鞠躬、三鞠躬……」
蕭隆吉大搖其頭,說:「你那是小廟的祭孔,我在山東曲阜孔廟裡恭與盛祭,可不是如此簡單!」
廣東大姐又端著托盤前來上菜。上的是兩條清蒸石斑魚,每條二斤重光景。魚身上的紅斑點十分鮮豔,香蕈、豬油丁發出寶石般的光澤。
季尚銘向童霜威介紹說:「石斑魚在我們香港是魚中貴族,身價最高。在前清時,石斑魚是貢品,給皇帝吃的。兩斤重的肉最嫩。請嚐嚐!」
童霜威和大家一同吃魚。大麥吃著魚說:「蕭總經理,我想聽你介紹介紹你看到的祭孔情況。」
蕭隆吉夾著魚,說:「祭孔是在清晨天亮前舉行的。大成殿前電燈、汽燈都掛滿了。大成殿階上兩旁,陳列古樂,計有應鼓、傅鍾、扁鍾、扁磬、轉磬、壎、篪、鳳、簫、笙、祝、敔、琴、瑟……」
小麥格格笑得露出雪白的皓齒,說:「你說這些像法國人講話,誰聽得懂!」大家也都哈哈笑起來。
蕭隆吉笑笑,說:「這都是樂器,一共二十多種,階下有穿紅藍色制服的樂隊。祭孔時,有主祭官。那主祭官行禮的位置,在殿門正中,殿內,正面是至聖先師神位,左右配以四賢十二哲,各供有太牢、少牢、籩豆、簋、僜、鉶、三牲等各式祭品……」
小麥又哈哈笑了,說:「你這又像德國人說話了!」
蕭隆吉笑著也不答理她,繼續說:「焚香燃燭,異常整齊。祭孔開始,先開始迎神奏樂,分獻官陪祀官皆行三跪九叩首之禮,然後主祭官等獻禮,上香,獻爵,朗讀祀文。最後,演奏古樂,奏服和、雍和、熙和、淵和、昌和、德和之章,舞雍和、熙和、淵和、昌和之舞,全場靜穆,但聞鐘鼓齊響、笙歌共鳴,悠揚之聲,嫋嫋繞樑,大約半個鐘點,大禮告成。」
小麥搖頭,調皮地說:「聽了半天,我還是不懂。」
大家又哈哈大笑。
季尚銘一直在啃一隻脆皮肥雞的大腿,聽到這裡,問在吃石斑魚的童霜威:「童秘書長,你對祭孔可有興趣?」
童霜威笑笑,說:「還是小時候,在家鄉,也去太廟裡看過祭孔。這些年,倒不曾參加過祭孔。」
何之藍忽然說:「孔子在《禮記禮運篇》裡揭櫫的大道之行也及大同理想,令人神往。建立王道樂土,真是一種崇高的理想。」
那新聞記者張洪池始終在埋頭悶吃,吃得很多,酒也喝得多。季尚銘忽然點他一句,說:「張先生,你是中央社的記者,見多識廣,怎麼今天沉悶得一言不發呀!」
張洪池抬頭笑笑,將魚骨刺吐在碟子裡,又幹了一杯酒,紅著臉用兩隻老像在生氣的眼睛掃視一眼席上的人,說:「我是後生小子,面對諸公,哪敢在席上胡言亂語!不過,今天吃這珍貴的猴腦席,要是被共產黨人知道這種場面和氣派,一定會攻擊的。這剛才蕭總經理已經說過。這會兒,我又聽你們談祭孔,談‘大道之行也’,談王道樂土!心裡不禁想:這些又是共產黨反對的!」
童霜威心裡想:是呀!上海不是有漢奸蘇錫文等在日本卵翼下組織什麼「大道市政府」嗎?「王道樂土」也是日寇在冀東、華北倡導的呀!
張洪池繼續帶著醉意在發表宏論:「這共產黨呀,似乎是專門作為一種敵對力量而存在的!我這人,從骨頭裡天生反共,只要提到共產黨,就不舒服。真恨為什麼十年剿共沒將他們消滅!真怨恨那個西安事變為什麼又讓國共握手言歡?真恨為什麼又要來一次國共合作抗日!」
大麥點頭叫絕:「張先生說得太對了!」
高無量雖未說話,但頭點了又點。
張洪池接著說:「所以,我寧肯爭取到港九來採訪,不願留在武漢。我看不得現在武漢那些共產黨人,一個個都出頭露面神氣活現。好像他們是主宰大局的首要力量。他們藉著抗戰,軍隊在滾雪球,實力在發展,令人擔憂!」
一直沉默的何之藍忽然點頭,說:「確實是這樣啊!……」
張洪池仍在指手畫腳:「說實話,我十年前就認為我們國民黨的大敵是共產黨。現在,儘管中日開戰了,打到了今天,我仍這樣認為。可惜我不掌握中國的命運,不然,我是要聯日防共的,絕不聯共抗日!」
一個廣東大姐又來上菜。這次是兩道甜菜:一道是冰糖銀耳羹,一道是杏仁核桃羹,都清爽可口。
大麥舀著銀耳,說:「密司脫張說得對極了!共產黨我見得少聽得多,我覺得中國的事全給共產黨搗亂搗壞了!要不然,中日兩國是打不起來的。這仗打得多慘!死那麼多人!在座的各位要不是因為戰爭,恐怕都在南京、天津自家的大洋房裡享清福吧?」
諶有誼嘆息一聲,說:「那當然!這戰爭啊!」
小麥說得像挺天真:「中日同文同種,打什麼仗呢?共產黨嘛,蘇俄的走卒!俄國,共產共妻,有錢人都殺頭充軍,太可怕了!要打仗,該打共產黨,打俄國!」
童霜威忽然感到坐在身邊的何之藍始終用眼睛盯著他,彷彿是在看他聽了這些話後作何反應,又似乎是想同他談些什麼。驀然想起謝元嵩的話,心裡兀自警惕了幾分,佯作沒有發覺,自顧自地夾著菜吃,臉上平靜地聽著人家說話,心裡有一種很不受用的感覺。一是先前的猴腦使他噁心,這種感覺尚未平復;二是這夥人談的話也像猴腦似的叫他心裡不舒服。他也讀孔孟的書,卻不喜歡祭孔等等的迂腐行為。他是國民黨員,卻由於早年受過些進步思想的影響,又有柳葦的原因,並不仇視共產黨。他對抗戰的戰局失利有時感到懊喪,對抗戰卻是擁護的,認為不能再忍受侵略毫無行動了。他是日本留學生,在日本也有朋友,但一種愛國的激情,使他覺得應當抗日,不能親日,在這情勢下親日,是賣國行為!因此,他沉默著,忽又進一步感到:季尚銘公館,確是一個複雜的處所。這些人,到底是些什麼人?摸不透也摸不準。他打定主意,緊閉著口,不多說話,吃完飯,早點告辭。
一個廣東大姐又來上菜了。小麥忽然把發出香水味的身軀斜倚在童霜威身上,悄聲地將臉湊過來說:「啊,我都快要醉了。」她眼波流轉,媚態逼人。
童霜威被她的音容香氣挑逗得一時神思恍惚,卻又有些感到小麥失態,一凝神,安定下來,用肩微微將小麥靠過來的身軀推回去,敷衍著說:「是啊,我也喝多了。」
又一個廣東大姐走過來,上了兩道蔬菜:乾貝牛奶菜心和菜薹蝦米。大家多吃了葷腥,見來了清淡的素餚,都紛紛下筷。
童霜威忽然很想休息,心裡那種噁心的感覺更盛了,血漿似的紅葡萄酒確實喝多了,他平時是極少喝這麼多酒的,說:「諸位,我已經酒足菜飽了!不再奉陪了!大家繼續喝酒吃菜如何?我想休息一下。」說著,對季尚銘拱手,說:「尚銘兄!猴腦宴果然不同凡響,謹謝謹謝!」
蕭隆吉擺手說:「嘯天兄,那怎麼行?再吃一點!」
諶有誼說:「再吃一點吧!」
季尚銘見童霜威起身要退席,說:「還有些好菜未來,再坐一會吃一點不好嗎?」
童霜威心裡難受,胃部翻騰,搖頭說:「實不相瞞,這猴腦我是第一回吃,不大受用!不能再吃了,我想坐一坐,休息一下,喝點濃茶,抽一支菸。」
何之藍胸有成竹地說:「讓童秘書長歇歇吧。我也飽了,我來陪陪他,你們各位請努力加餐吧。」
季尚銘點頭說:「好好好,小麥,請你扶秘書長快去休息吧。之藍兄,你熟悉,你陪秘書長到小會客室裡坐坐。」
小麥扶著童霜威,顯得親密殷勤。何之藍隨著陪伴童霜威出去。童霜威笑對小麥說:「麥小姐,你去吃吧。我沒有醉,用不著扶。」小麥卻笑而不言,將童霜威的左臂扶得更緊,似是親暱又似尊敬。
走出餐廳,經過大廳,從一個偏門進了一間日本式的幽雅小會客室。室裡是海水藍色的牆壁,方格子的天花板和鋪著的地毯,也是與海水相適應的淺藍色。屋裡的陳設和佈置純粹是日本風的,繡著櫻花的屏風,精緻的日本軸畫,日本式的矮櫥上有一個日本武士和一個穿和服的日本貴婦的偶俑。
何之藍熟悉地往牆上一朵荷花形的開關上一按,一盞水晶吊燈燦然亮了,使光線不太明亮的小會客室顯得氣氛更加宜人。童霜威和何之藍剛在沙發上坐定,小麥對童霜威微微一笑,說:「我等一會來!」扭著腰婷婷地走了。
一個廣東大姐用托盤送來了兩個蓋碗茶。何之藍右手做了個「出去」的手勢,廣東大姐放下茶碗,立即退出,輕輕帶上了門。
童霜威從何之藍兩隻目光如劍的眼睛裡,忽然察覺他絕對不像一個普通商人。他的服裝整潔,袖口露出白得刺眼的襯衫,西褲的褶縫筆直。他有一個輕輕搓手的習慣動作,給人斯文和工於心計的印象。他有挺直的腰板和走路時那種跨步的程式,使人感到他像個軍人……正捧著茶邊喝邊思索,何之藍先開口了,謙恭地稽首說:「童秘書長!」
童霜威胃裡仍在翻攪,從何之藍的表情和語氣上直感到有什麼事,心裡一怔,呆呆望著面前的緬甸寶石商。
何之藍笑笑,面部像有個無形的面具,說:「不知,您還記不記得西安事變時,有個名叫若杉的人,深夜到南京瀟湘路一號府上去過?……那,正是鄙人!」
童霜威猛地一驚,險險「啊」地叫出來,也險險將手中的蓋碗鬆手掉地,強自鎮定下來,頭腦裡紛亂異常。
何之藍說:「請允許我將實話告訴閣下。我並不是什麼緬甸寶石商何之藍,我是大日本陸軍和知少將。」
童霜威又是一驚,頭腦裡糾纏著戰前那個若杉送禮的夜晚,又回顧著季尚銘的破格的熱情與禮遇,似有所悟,鎮定著將茶碗放在几上,說:「哦!」
和知笑笑,和善中帶幾分猙獰,說:「久仰你是日本留學生!又久仰你在支那司法界的學者聲望和地位,我們也瞭解你的過去,你同共產黨還是水火不容的!你早年的夫人同你分手後來她被槍斃,說明了這一點。」
童霜威心裡一驚,又十分反感,想:你們的情報真厲害!連我的隱私都打聽清楚了。可是,這一點,你們錯了!……
和知仍在做著手勢說話:「我想,你一定愛中國,也愛日本,當然,你並不是親日派。正因你不是親日派,如果你從反共出發,理解日支兩國同文同種,應該合作提攜,不應長期兵刃相見,那您就是一位了不起的政治家!」
童霜威心裡想嘔吐的感覺很強烈,從茶几上的雪茄煙盒裡取出一根哈瓦那雪茄,褪去包裝玻璃紙,擦火柴點菸來吸,想壓一壓噁心。他皺著眉,見和知沒有繼續說下去,就說:「願意聽聽和知先生的高見!」
和知的聲音忽然激昂起來,軍人的態度鮮明瞭,說:「共產黨太可惡了!現在,他們的軍力在黃河以北、大江以南到處蔓延,很可怕,應當引起大日本和支那的共同憂慮。日支兩國所以形成今天的局面,罪魁禍首是共黨!以日本的武力,武漢的陷落不會太遠。但日本希望早日結束中日全面戰爭,以便騰手來共同防共。在這件事上,想借重您。我在香港的任務,是要同國府的要人們在港商討中日和平問題。」
童霜威大口吸著雪茄,想壓住胃裡不舒適的感覺,搖搖頭說:「我現在實際是政治舞臺以外的人了!公務早已辭掉,無權無勢,怕是無可效勞了!」
和知輕輕搓手,淡笑笑說:「您的情況我們掌握。您是最最合適的人了!您無派無系,正可超脫處理一切問題;您向來有個比較潔身自好的名聲,有些人對您不加戒備;您又同各方面的人有聯絡,便於進行活動。您不得意,我們可以使您飛黃騰達。您在南京瀟湘路的公館,我們已讓憲兵機關予以保護。尊夫人已經返回上海,您如想回去,隨時可以回去,保證安全。南方維新政府即將成立。您如有興趣,我們十分歡迎。如不願涉足,也不勉強,但可給您在京滬之間安全自由的保證。您如有意經商,季尚銘可以使你坐享其成腰纏萬貫。」
童霜威吐出一口煙,打斷他的話說:「和知先生,謝謝好意。但我人微言輕,書生氣十足,不是幹這種事的人。怕將有負厚望,無法滿足你們要求。」
和知的眼睛像頭一樣,似乎能刨出人心裡埋著的東西,變得毫不急躁,慢吞吞地說:「請不要回絕吧!我們對您的要求很簡單。只是希望您去一趟漢口,帶小麥同去。哈哈,童秘書長,小麥很不錯的呀!我們請您為我們送個和平訊息與中樞某公接個線,如此而已!」
童霜威想問:「誰?」但又想:我既不願替他們幹這種事,何必多問!
和知卻說:「我說的某公,是主張日支和平,主張反共防共的,但現在他言不由衷、身不由己,甚至對他頗多戒備。我們應當支援他一下。」
童霜威暗想:他說的是誰?汪精衛嗎?可能!但,也許不是汪,是誰呢?……胃裡難受,臉上冒出冰涼的細汗珠,掏手帕來拭,搖頭說:「和知先生,很抱歉,漢口,我不能去!」他心裡想:混蛋!要我做漢奸!你們算是認錯人了!再說,誰知小麥去是幹什麼勾當?難道要我掩護她?你們是想玩美人計讓我上鉤呀!
和知問:「為什麼呢?」他的話聲突然像包著橡皮的鐵棒,眼光像鷹隼一般鋒利。
童霜威撳熄了雪茄,推託說:「我同誰都沒有深交,去辦這種事,怕是無用的!」
和知陰笑笑:「這個人您去行!」
童霜威又一次地想到了汪精衛,日本人掌握情報,說不定知道我的國大代表是汪精衛玉成的,也說不定知道我在漢口見過汪。其實,我又不是改組派,也不是廣東人,我同汪精衛有多少瓜葛?也許,他們見謝元嵩滑得像條泥鰍,抓不住他,見我合用,就來抓我了?他說:「我不適合!」心裡卻又想:未必是找汪精衛,汪是副總裁了嘛!
和知一口純熟的天津話:「您去,不會引人注意:您的身份、地位,您的不引人注意,都是有利條件。在香港,沒有比您更適合的人了。再說,您和許多要人都有交往,只要你願意,可以試探和得到訊息的機會是很多的。」
童霜威想:這些確是事實,但可能還有一件你未說出來:我的妻子回了上海,我的兒子在香港,你們可以控制我,防止我出什麼問題。這一想,脅下出了冷汗,搖著頭說:「像這樣的大事,必然要談許多條件!其實,還是通過你們的盟國,讓他們的大使館來辦。我,不想從事這樣的政治活動!」
和知搖頭,眼睛詭譎得像只黑貓,說:「條件,可以商榷,可以變化,都好辦!有個笑話可能您也知道。一個教徒問主教:祈禱時可以吸菸嗎?主教訓斥他說:這是不虔誠的表現!另一個教徒問主教:吸菸時可以祈禱嗎?主教讚揚他說:這是虔誠的表現!其實,祈禱時吸菸與吸菸時祈禱並無實質上的不同。只要和平下來,條件這樣談那樣談都可以。至於溝通和平的渠道,當然不是一條!我們可以找甲,也可以找乙、找丙。您是我們寄予重望的一條渠道!」
童霜威覺得他說得很玄,心想:反正,這種事弄得不好,便會遺臭萬年,我怎麼能做?搖搖頭說:「我,在日本有不少朋友,中日應該友好,但我是中國人,有我的民族感情。我應當坦率地奉告:對你們侵華,我是反感的。中國抗戰,是被迫的。你們應當看到整個中華民族的情緒。做一箇中國人,最可恥的恐怕是做漢奸了,我不願意蒙受這種罵名。我有一介書生的耿直,你們如果要和平,可以正式光明正大通過外交途徑提出來。叫我來偷偷摸摸地幹,我不能接受。我不能為貴國效勞!這點,請允許我保持我的想法!」
和知搓著手,臉上失望,說:「童秘書長,戰前您在南京退我們的禮,我們很欽佩。看來,您現在同那時仍無變化。但你要知道,和平的事,現在漢口有共產黨,通過外交途徑公開來辦,是辦不通的,必須秘密接洽才有可能。您能答應為日支之間的化干戈為玉帛做這麼一件好事,實際是在為你自己的國家做一件最利國利民的事!愛國都是一樣地愛,只是各人的方法可以不同嘛!正像我剛才說的吸菸時祈禱和祈禱時吸菸,聽來似乎不同,實際完全一樣。對日本來說,我們是戰勝國,打下去沒有什麼不利,你們呢?戰爭之苦太大了吧?閣下不要真的太書生氣了!」
童霜威心裡又氣又惱,胃裡翻騰,想說:「你們兵力是強,也不要低估中國!平型關、臺兒莊,打勝的恐怕不是日本吧?」忍住了沒說,只是搖著頭,表示不會改變主張。心裡忽然一陣噁心,猴腦的一股腥氣從胃裡衝上來,忍不住要吐了,說:「啊!——我要吐!」
他想立刻吐到沙發旁的痰盂裡去,邁步還沒走到痰盂前,已經忍不住「哇」地張口噴吐起來,竟吐得起身要來扶他的和知胸前和褲腿上花花綠綠都是!和知「啊呀」一聲,眼裡露出使人害怕的兇光,一張慍怒陰沉的臉可怕極了,連聲說:「糟了!糟了!」掏出雪白的手帕來連忙擦拭。
童霜威尷尬地連聲說:「失禮!失禮!對不起!對不起!」自己嘔吐了一番,雖然吐得和知一身,也吐得一地一痰盂,心裡已經舒坦了一些。既感到這一吐,吐得好!吐散了這場不愉快的談判,又感到很抱歉。正不知如何是好,見季尚銘聽見動靜,聞聲過來開門進來了。
童霜威望著仍在用白手帕拭衣上髒漬的和知說:「對不起,和知先生,我要回去了!你談的事,我會守口如瓶,但請原諒,我實在無法勝任!」說完,他轉身向季尚銘說:「謝謝盛情,使我見識了猴腦宴!我病了,告辭告辭!」
和知大聲說:「以後再談,以後再談!」
季尚銘臉上強打笑容,說:「再坐一會,派車送。」
但童霜威邁起大步來向外走,彷彿沒有聽到他們的話。
他在客廳那裡,見到了蕭隆吉、諶有誼等一夥人。那些人都用驚異的眼光看他。他在客廳進口處的衣架上去拿大衣。一個廣東大姐機靈地給他穿衣。季尚銘已經趕上來了,招呼著一個男的管事的派車送他回去。
外邊,午後的陽光燦爛明亮,藍天白雲,有清風拂面,使他感到身上暢快。他上了轎車,心裡產生了一種古怪的擺脫不掉的畏懼,想:以後,我是不到這裡來了!也不能同這些混蛋來往了!日本人會加害於我嗎?他很瞭解日本人,少壯派軍人和日本特務機關是什麼歹毒的事都幹得出來的呀!
作者「王火」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