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霜威說:「隆吉兄什麼時候到的香港?」
蕭隆吉含糊著說:「到了些天了。」反問:「你呢?」
童霜威也含糊著說:「也到了些天了。住在一個飯店裡,只是未曾謀面而已!」
華麗的房裡,有一股酒精味,這並不是蕭隆吉喝酒的氣味。原來,桌上有一隻雪白的小臉盆,裝著酒精,裡邊泡著許多玉器:刀幣、小玉璧、玉戒指、玉扇墜、玉蜻蜓……還有翡翠首飾、雞血圖章。
張洪池朝盆裡瞅著說:「嗬,隆吉先生,這些假古董還泡在酒精裡哪?怎麼還不退給古董商?」
蕭隆吉臉上似笑非笑,說:「酒精一泡,倒也不一定全是假的。天下事都常是這樣,真真假假!」他去斟茶拿煙。
童霜威在沙發上坐下了,聽他們談話,心裡明白:蕭隆吉有的是錢,到了香港仍在買古董。一些滑頭的古董商人,弄了些假古董來給他。古董上的色彩都是做出來的,用酒精一泡,假的色彩就退了。真是小滑頭碰到了大滑頭,古董商人賣假古董,只能賠了夫人又折兵。因此,聽了蕭隆吉的話,也哈哈笑起來。
蕭隆吉給童霜威遞了一杯茶過來,又給張洪池遞了杯茶,將一盒「黃金龍」香菸放在茶几上,三人閒談起來。
張洪池取一支「黃金龍」點火吸了,用兩隻像生氣的眼睛瞅著蕭隆吉說:「蕭先生這次來香港,外邊傳說你有任務,看來你迴避不了,也否認不了!」
蕭隆吉似笑非笑,「吱吱」地吸著菸斗說:「我現在同政界無關,純粹是金融界人士。新聞記者先生,不要亂猜測!」
張洪池「咯咯」笑笑,說:「以蕭先生看,時局會怎麼發展?」
從敞開著的樓上立地玻璃門望出去,不知什麼時候,飄灑起絲一般細、霧一般密的瀟瀟細雨來了。
蕭隆吉用嘴指指童霜威,說:「你問嘯天兄吧!偌大的問題我可沒法說。我怕你們這些新聞記者,要是我說一根鴨毛,到你們筆下說不定就變成一隻天鵝了!」
童霜威哈哈笑了,說:「隆吉兄,此地沒外人,隨便談談,解解苦悶。說實話,我真想聽聽你的高見。」
張洪池噴煙說:「我可不是小報的新聞記者,我是中央社的記者,我向你保證,你今天說的我決不寫。我的目的也同童秘書長一樣,不過是想聽聽剛從武漢來的要人的高見!」
蕭隆吉帶著酒意的臉仍舊似笑非笑,噴著煙說:「哪有什麼高見!不過,聽說目前在中樞要人中流行一種說法:‘和必亂,戰必敗,敗而後和,和而後安。’這四句話玄妙,也很有道理!」
童霜威體味思索著四句話,明白這意思是說:如果過早地同日本媾和,必然會引起反對造成混亂的局面;如果打下去,必然要失敗!怎麼辦呢?到了失敗時再媾和,就可以取得老百姓的諒解,而相安無事了。他覺得這四句話的哲理,充滿了消極悲觀情緒,不太受用,便憋住不做聲了。
張洪池又摸出一支「黃金龍」香菸來抽,說:「唉,‘和必亂,戰必敗’,是一點也不錯的,時局的處境就是這樣尷尬。和,太難了!戰又失敗,拿上個月南京淪陷來說,聽說日寇整整屠殺了一個多月,死的有三十萬人,真是慘哪!」
細雨用羽紗般的翅,飄翔、遊蕩在海面上,輕柔地在拂灑。從立地玻璃門裡望出去,海上一片混沌。
蕭隆吉突然氣惱地噴著酒氣,說:「打仗是開玩笑嗎?能拿血肉去築長城嗎?說什麼要與南京共存亡,要使敵人付出莫大的代價,都是吹牛放屁!結果呢?銀樣鑞槍頭!日軍未進城,守城的大將都跑了!打不過人家日本不是明擺著的事嗎?那就早點和吧!居然還死要面子活受罪,不肯和!德國三次想調停,老是因為共產黨給壓力,煽動輿論,誰也橫不下心來面對現實,卻要硬充好漢。誰都怕給扣上一頂漢奸賣國賊和投降派親日派的帽子。於是,打吧!大家就這麼受罪受下去吧!說實話,富人受罪是有限的。富人有錢,大不了多花點鈔票,一樣可以花天酒地,日本人的刺刀和炸彈也碰不到富人身上來。真正受罪的還不是窮老百姓?像南京城的十多萬士兵和幾十萬百姓多慘?唉,我是不忍看到生靈塗炭呀!早有人罵我是什麼親日派了!可惜我自己無權做主,要不然,為了避免百姓遭難,我不怕自己下十八層地獄!我就敢站出來力排眾議,力主議和!」說到這裡,他突然問:「嘯天兄,你是留日的呀!要說親日派,當年去過日本的老同志都可以算是親日派!孫總理也就是一個!中日兩國同文同種嘛!你對我說的話看法如何?」
童霜威聽著他的話並不受用。一會兒,感到他罵得不在理上;一會兒,又想起了在南京作戰的胞弟軍威和留在南京的尹二、莊嫂、劉三保以及瀟湘路一號的房子,感到心裡悽惻。聽他這樣問,直率地說:「日本首相近衛前幾天不是已經發表宣告瞭嗎?說是‘不以蔣介石為首的國民黨政府為中日和談之物件,中日問題絕無第三國調停之可能’,中日之間和平之門我看已經關閉了!」
從房間的立地玻璃門裡望出去,瀟瀟的雨,摩挲著海峽中停泊的美國輪船和正在行駛的過海輪渡,以及帶著白帆飛駛的遊艇和紅白的小型電船。
張洪池一直在大口大口吸菸,這時又換一支「黃金龍」,說:「有時,這種表面文章也不可全信。」
蕭隆吉像握手槍似的握著菸斗,皮笑肉不笑地說:「記者先生,到底是有閱歷的!不過,嘯天兄,你是政海浮沉老於宦途的人了,你看問題不會那麼簡單,你應當談談心裡話,讓我們聽聽由衷之言。這兒是香港,什麼不能談?我們又都不是外人,談談怕什麼!」
童霜威既不想得罪他,可也不願不吐露心裡話,說:「和平誰不愛?戰爭給我吃的苦頭也已不少,但日本帝國主義侵略我們已到非讓我們做亡國奴不可的地步了。忍是無可再忍,自然只有打。我這人,有點書生氣,有點愛國心。正因如此,我是認為應當抗戰的。既抗戰了,打得不好,只怪我們自己不爭氣。但還是得打下去!打下去總比跪著求饒好。我在日本時也有過不少日本好朋友,但現在要我親日,我是親不起來的。」
立地玻璃門敞開著,外邊雨絲千縷,綿綿滴滴,海風吹來,空氣涼悠悠的。海水似乎被雨洗淨了,變得更藍更綠。
張洪池笑了,說:「童秘書長說得好,可敬可敬!」
蕭隆吉叼著菸斗也笑了,紅著臉說:「哈哈,我起先想:嘯天兄你是日本留過學的,說不定是個親日派。所以拋磚引玉說幾句,作為試金石,想兜出你的心裡話來聽聽,誰知你竟是一個愛國的抗戰派,可敬可敬。實話對你說了吧!我在這個問題上,是跟你毫無二致的。現在,要談和,哪那麼容易?現在,只有把抗戰抗下去。依我看,中國的命運也許要寄託在英美等外國身上,希望他們能真正幫助我們制裁日本!」
聽他這麼說,童霜威如墮五里霧中,摸不準到底他先前說的話是真的,還是現在說的話是真的?心裡倒是明白:話是談不下去了。果然,只見蕭隆吉臉上似笑非笑,像個泥菩薩坐在那裡不再說話,只是不住地打哈欠。
打哈欠,等於是下逐客令,童霜威也覺得談得無味,再坐下去也乏味,識相地站起身,說:「時候不早,我也該回去看看了。」
張洪池挽留說:「再坐一會兒吧,我有些事還沒說呢。」
童霜威問:「什麼事呀?」
蕭隆吉也張開了眼,說:「你是訊息靈通人士,有什麼訊息是應該及時告訴我們。」
張洪池噴煙說:「我是個馬浪蕩兼包打聽!專門喜歡瞭解中央有哪些要人來到了香港,住在何處,有何公幹。今天,你們要不要我提供第一批名單?」
蕭隆吉取下叼在嘴上的菸斗,說:「我是新來乍到,當然要知道這個名單!」
童霜威笑了,說:「我倒無需一定知道。我來香港小住,並不想廣交遊,只想寧靜淡泊,給內子和自己治治病。」
張洪池說:「不管你們想不想知道,我要給你們介紹一下:此地有個大富翁,名叫季尚銘,香港、九龍十多家大當鋪全是他開的。他還經營珠寶生意,在緬甸、新加坡都有店號。他住在山光道二十二號。此人禮賢下士,十分好客,尤好結交政界人士。據我所知,從武漢來的要人,不少均常到他寓所聚會。他總是酒席款待,像個俱樂部似的。我前天去過一次,過了一個愉快的夜晚,見到了謝元嵩!」
童霜威聽張洪池說起謝元嵩,嚷起來說:「啊,謝元嵩他也來了?我在武漢是聽說他常來香港,可沒想到他現在正在此地!」
蕭隆吉打趣說:「他的兩廣監察使,應當改稱為‘兩廣、港澳監察使’。我聽說,他常到澳門去玩七十六門輪盤賭,一賭就是幾天幾夜,輸光了才離澳門回廣東再去刮地皮。」
張洪池笑了一笑,說:「他對朋友倒是不錯!誰有困難他很肯幫忙,不像有些人守財吝嗇,沒出息!」
童霜威生氣地想:這個壞蛋!是指著和尚罵賊禿,罵我守財、吝嗇、沒出息。我能跟謝元嵩比嗎?他是兩廣監察使,能刮地皮!我呢?我其實是高階難民!……只好悶聲不響。
張洪池繼續眉飛色舞地說:「我還碰到了諶有誼,這位曾任鐵道部次長的改組派大將。可是聽說他後來同汪精衛搞得不好,所以近來頗不得意。卸任以後,最近竟跑香港來了!」
雨天的海上留著一片氤氳的霧氣,海水是一種淡淡的朦朧的藍,海潮發出一種似有似無的「嘩嘩」聲。
童霜威想:嗬,諶有誼也來了?問:「還來了誰?」
張洪池又換了一支「黃金龍」。他吸人家的煙,總是猛吸半支就扔掉的。他點火吸著煙說:「還有高無量,他也新從武漢來。」
高無量早年原在上海做過《民權報》的主筆,後來是南京中央政治大學政治系主任,與汪精衛、周佛海都比較接近,本是個「低調俱樂部」的成員。在離開武漢時,童霜威見他在《中央日報》上竟發表了一篇高唱抗戰的文章。他忽而低調忽而高調,也不知是什麼原因。現在,卻也來香港做寓公了。
蕭隆吉頗有興趣地說:「洪池!這季尚銘的家裡,我有興趣,我喜歡熱鬧。我的意思,你無論如何要陪嘯天兄和我去那裡玩玩,認識認識。我們都是香港宦遊人嘛,應當在一起敘敘。」
童霜威心裡想:是啊,在此地確實十分苦悶,有點熟人敘敘解解悶也好,就也點頭,附和著說:「是啊,是啊!」
張洪池點著頭噴著煙說:「沒問題!包在鄙人身上。揀一天,我一定奉陪兩位前去。去之前,我先在季尚銘先生面前給你們大大吹噓一通。看吧,他一定恭恭敬敬設宴招待。這種鉅商富賈,腰纏萬貫,錢多得用不完,就想結交官場人物,抬高身價。」
童霜威向蕭隆吉告辭,同張洪池並肩走出來。走廊裡,不知誰家的住房裡在放薛覺先的唱片。南國的粵曲,使人感到一種異樣的情調。
童霜威心裡明白:五百塊港幣是雞飛蛋打,不送給張洪池這個新聞記者不行了!既然送,就要送得漂亮,何必說「借」,因此說:「洪池,你跟我到我房裡去,我把那五百元港幣拿給你。這不是借,是送!我現在不得意,等我有朝一日得意了,那時,別說這個小數,再大的數也好辦!」
誰知,張洪池把頭直搖,說:「算了,算了!我不想麻煩你了!童秘書長,你一定不方便,你的好意我謝謝了!」說這話時,語氣生硬,臉色難看。
童霜威明白:張洪池既要裡子,也要面子!又得罪不得!只好耐著性子一片好心地說:「你不要客氣!我拿給你,我拿給你!我方便,我方便!」
張洪池這才嘻嘻露出一點笑容,跟著童霜威走,用他那老是像生氣的眼睛瞅著童霜威,說:「這我知道!我這人知冷暖,講義氣,得人的點水恩當報以湧泉。誰對我好,我是不會忘記的!我在香港的任務有一條就是要了解中樞要人在港的動態與言論。您儘可放心,對你,我是不作這種報道的!」
童霜威在前面走著,聽了他的話,不知說什麼好,心裡明白:這種人說話總是要打折扣的,又因被他平白敲了一筆竹槓感到窩囊。方麗清是一定要為此吵鬧一場的。他仰賴自己早年在上海做律師時的收入,積蓄了一筆錢。後來,到南京進了官場,又積蓄了一筆錢。同方麗清結婚後,方麗清善於理財,不但自己有一筆嫁妝,還將他的錢交給哥哥立蓀代做生意,增加了不少紅利。但自從他下臺以後,方麗清老是在叫嚷「坐吃山空」,埋怨情緒很大,平日對他花錢卡得很緊。今天,被張洪池敲了竹槓,方麗清豈能平靜無事?
想到這些,他不禁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條子:狎妓者將寫一張條子叫來陪伴的妓女稱作「條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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