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靠近香港灣仔海邊「六國飯店」二樓面向大海的豪華大房間陽臺上眺望日出,海水銜著旭日,血一般鮮紅的朝霞灑落在五顏六色的海輪和蔚藍色的海面上,景色美麗極了。
香港,這塊由英國從清廷手中硬割去的領土,被叫做「女皇王冠上的寶石」,名不虛傳。隔海,對岸是九龍。來往於海峽間的渡船正在破浪開動,對岸櫛比鱗次的建築物上,浮動著煙囪吐出的濃煙淡煙。維多利亞灣那碧綠髮藍的海面上,飛翔著成群的紅嘴白翅海鷗,忽高忽低,「————」地叫著。香港的海邊,有打著布棚的食品攤出賣牛奶、咖啡、果醬白脫麵包。輪船和渡船喧囂地鳴著汽笛。街邊騎樓下,人流來往。街上車輛擁擠,雙層的電車「叮叮噹噹」地在沿著軌道行駛,「計程車」和「巴士」排著隊,新式的「林肯賽飛」流線型轎車和「福特」牌汽車銜尾奔跑。
自從來到香港一個多月來,童霜威一家三口都感到這裡歌舞昇平,遠離戰爭,都感到這裡跟上海相似:繁華、喧鬧,也有裹著頭巾的印度「紅頭阿三」的黑臉,也有永安、先施等大百貨公司……夜晚,山上、海上,燈光燦燦像鑽石似的東一點、西一點地連成一片。皇后大道、德輔道上燈紅酒綠,五色繽紛。霓虹燈將夜空映照得紅紅綠綠,光影閃耀照入窗戶。一些燈光幽暗、神秘的小酒吧,洋琴鬼奏的軟綿綿叮叮咚咚的樂曲,從門隙窗縫裡流出來,迷幻而神奇。外國水兵和水手們帶著「鹹水妹」進進出出。……但是,究竟不是上海。住在這裡,童霜威老是感到是在異鄉做客,方麗清老是嘀咕著要回上海,童家霆老是懷念南京,想摸一摸回憶中南京學校教室裡的那張課桌,看一看瀟湘路一號故居中的那個花園。
在粵漢路坪石站遇到轟炸造成的心靈上的緊張、恐怖與創傷,方麗清平復得最快,她已經從來不提金娣了。童霜威在吃飯時偶爾會說:「金娣死得真可憐……」家霆不多說話,心裡卻常想念著金娣,想著在南陵縣時同金娣一起在後院種過鳳仙花,種過蘭草;想著從南陵到武漢的那段生活;想著在武漢同金娣的談話;想著金娣的慘死。說不清是一種什麼感情。當然包含著同情和憐憫,但確實是有朦朧滋生的少年的愛情。每當想到金娣,心裡就會厭惡方麗清,厭惡得一眼都不想看她,一句話都不想睬她。
剛來到香港不久,最關心的當然是南京的訊息。每天一早,家霆就到「六國飯店」門口的報攤上或從叫賣「新聞紙」的報童手上去買報。買張《大公報》,或者買張《南華日報》,將報紙迅速交到童霜威手裡。從報上,陸續知道南京淪陷後,日寇有計劃地進行了慘絕人寰的大屠殺,縱兵放火,姦淫擄掠,下關江面江水盡赤,馬路上屍體縱橫,無人收埋。就是在日本華中派遣軍總司令部松井大將騎著大馬耀武揚威地舉行「入城式」和「慰靈祭」的那天,南京城內的大屠殺仍在繼續,市內依然屍首遍地、暴行不斷,而且有幾處火頭仍在熊熊燃燒。報上還登過一條訊息:南京淪陷後,全城日寇到處殺人。兩個日本軍官舉行殺人比賽,方法是用刀劈。在兩人砍殺的中國人都滿一百時,就相約登上紫金山高峰,面朝東方,舉行了對日本天皇的「遙拜禮」和「報告式」,併為他們殺人的「寶刀」慶功。這以後,其中一名日本軍官又添殺了五個中國人,另一名日本軍官卻添殺了六個中國人,取得了勝利。報紙上還轉載了《日本廣宣報》上刊登的這兩個劊子手手握軍刀和人頭「膺懲支那」「耀揚國威」的照片。
「南京會被日本鬼子殺死多少人呢?」家霆那天看了報紙後問爸爸。
「怕要有幾十萬吧?」童霜威沉思著答,臉上流露出痛苦,「看來,比‘揚州十日’、‘嘉定三屠’還厲害得多呢!」
「小叔不知怎樣了?還有尹二、莊嫂和‘老壽星’?」家霆懷念地說。
童霜威悶悶地點頭:「是啊!」
「我們瀟湘路的房子不知會不會被毀掉?都是你呀!老是說這仗打不長打不長!那麼多物件都沒運走帶走!我的銀臺面也丟了!」方麗清說起房子和銀臺面就怨氣沖天。她穿了一件黑色平絨的旗袍,襯得皮膚白皙而豐腴,正在梳妝檯前卷頭髮。
誰知道?誰能說?童霜威合上報紙,眯起眼來,無聲地默默吟詩:「昨夜分明夢到家,飄搖依舊客天涯。故園門掩東風老,無限杜鵑啼落花。」吟罷,長嘆一聲,心裡像灌滿了醋似的一陣酸楚,不願再多說什麼了。在南京度過的和平時日,難忘的金陵風物,從玄武湖的蓮藕到夫子廟的小吃……都使他留戀難捨,黯然傷神。他心裡想:唉,如果我們國家強大,何至於敗?何至於受日本這樣的蹂躪?……
南京大屠殺的陰影籠罩在童霜威一家的心靈上,當然絕非短期就能消失。香港的生活是容易打發日子的。住在「六國飯店」裡,有和藹、清潔的女侍和聰明伶俐的僕歐服侍。每天上午,一家三口,照例是學香港人的習慣,到金龍酒家、綠羽茶室或吉祥茶樓去飲茶、吃廣東點心。從蝦仁餃、三鮮餃、叉燒包、豬油豆沙包、芋角、蛋撻、馬蹄糕、千層油糕,一直吃到雞肉包、幹蒸燒賣、牛肉精丸、荷葉糯米雞、蛋黃魚餅、芙蓉面……消磨幾個鐘點是很容易的。閒來無事,一家三口就到熱鬧繁華的皇后大道逛公司和商店。方麗清照例要挑肥揀瘦地選購一些她心愛的花邊、衣料、鞋襪、化妝品。香港的進口貨因為免稅,比上海便宜。每一百元港幣合一百零六元法幣。皇后大道和德輔道上都有不少兌換港幣的小店,隨時可以兌換港幣用。方麗清每到兌換法幣時就心疼,總要嘀咕:「唉,這斷命的仗要打到哪一天?花錢像流水只出不進怎麼辦?」
童霜威在這種時候,一般是學廟裡的爛泥菩薩閉口不語。實在聽不過去了,才頂上一句:「可不能說什麼‘斷命仗’!抗戰嘛,不打也不行!中國人不該說這種話!」
方麗清一般也就不吱聲了,有時卻會蠻不講理地板著臉反駁:「就是斷命仗!不是斷命仗我們會丟掉南京的公館跑到香港來住旅館?就是斷命仗!斷命仗!」
最後,當然是童霜威讓步。家霆在旁邊看了,心裡想:爸爸,你也忒無用了!對她老是遷就,我看你怎麼得了?
對香港的一種好奇、新鮮感,在度過了一個多月以後,正在逐漸消失、變化。生活顯得單調、暗淡,正如戰局一樣,使人提不起勁頭來。剛來時,在館子裡吃點海鮮,吃點廣東菜,不管是鯗魚燉鹹蛋、芙蓉青蟹、脆皮肥雞、蠔油牛肉,或是西洋菜鴨肫湯、香腸炒菜薹,甚至連一煲一煲的蒸飯都是新鮮的。時間長了,感到膩味了,想吃自己家裡辦的家常便飯了。莊嫂辦的飯菜、金娣辦的飯菜,都是那麼可口,吃了那麼受用。但,想這些有什麼用呢?莊嫂在南京也許早就遭到不幸了吧?金娣已經埋葬在坪石車站旁竹林邊的荒地上了。想起這些,徒然是一陣惆悵而已。
當然,無論如何,住在香港擺脫了戰爭的威脅,沒有敵機空襲,沒有一種軍事上的壓迫感,也不像在武漢時要經常考慮下一步往哪兒跑,這是多麼可貴。遠離戰火,在香港作寓公,有點像置身世外桃源,也有點像可以作壁上觀的中立地帶,可以超然於戰爭之外,尋歡作樂。歌樓舞榭,徹夜營業。大的酒樓、館店裡擺著鴉片煙具,愛抽的隨便可以抽上一口;對茶房打個招呼就可以叫濃妝豔抹的「條子」來侑酒陪伴;在「六國飯店」裡,日夜可以聽到潮水般的麻將牌聲浪,看到衣履入時的紳士淑女買賽馬票、去戲院和舞廳;到櫥窗華麗的外國店裡,方麗清可以買到摩洛哥皮的錢包,真可可牌的絲襪,皇妃牌香水……五光十色的廣告,堆滿商品的店家。只要有錢,居住在香港終究還是舒服安適的。
童霜威從武漢來到香港,心裡有一種歉愧。總感到在抗戰軍興的非常時期,不應該離開政治中心來到香港。要是被畢鼎山那樣的政敵知道了,會作為話柄、作為攻擊的藉口。既有這種想法,從來到香港開始,就決定隱姓埋名,採取秘密狀態,使自己處在一種不事宣揚與人隔絕的狀態中。這樣進可以攻,退可以守,要少許多麻煩。何況,政事複雜,香港社會中人事波瀾更多,自己還是不捲入任何漩渦中為妙。因此,在「六國飯店」的旅客登記牌上,寫的是假名:「韋桑彤」,是將「童霜威」三字顛倒過來的諧音。名姓一改,誰也無法從旅館的登記處找到「童霜威」了。同時,他也不擬去主動認識什麼香港的名人或者富商。聽說新任的兩廣監察使、自己的老朋友謝元嵩常在香港,卻也故意不去打聽他在哪裡。戰爭會打多久呢?戰局會如何發展呢?一時還看不準、拿不定。他決定用上海人說的「孵豆芽」的方式在香港生活下去,觀察一段再說。
方麗清漸漸不習慣了,埋怨說:「我們又不是見不得人的人,為什麼不敢敲鑼打鼓出頭露面?在這個殺千刀的香港,連個打小麻將的牌搭子都沒有!」
童霜威解釋了一番。方麗清似懂非懂,聳聳肩膀,說:「要是這樣子下去,我就回上海!我早想念姆媽和兩個阿哥了。」
童霜威不敢多說了,心想:唉,誰叫她比我年輕十多歲呢!她還是老姑娘脾氣嘛!她要真走了,甩下我和家霆,一家人分在兩處也不是個事呀!於是,又反覆勸解,陪著上館子、看電影,求得個回心轉意,大事化小。
家霆老是不能上學成了一個問題。到香港後,童霜威先是帶家霆到皇后大道上的書店裡,選購了不少雜誌和書籍給他看。孩子的興趣漸漸傾向於文學了。對魯迅、茅盾、巴金、冰心等一些作家的作品都有興趣。童霜威喜歡讓孩子多看點歷史方面的書,還要他多背誦點《古文觀止》《東萊博議》和唐詩宋詞,就給他買了這方面的書。這些書,家霆都願意要,但額外要買大量的小說、雜文。孩子逐漸在成長,童霜威覺得看點書總是好的,當然照買。又覺得光靠孩子自己看看這些書不行,想去找個初中學校讓家霆去上學。可是,學校離得遠,家霆又不會講廣東話,不願意去上。更麻煩的是:家霆如果上學,吃飯等等都要定時定頓,方麗清早已宣佈:「我可不會侍候人上學!」又嘀咕說:「要上學急什麼,以後仗打完再上就是!急眼前幾個月幹什麼?」童霜威只好決定看看等等再說了。碰巧,半個月前,馮村從武漢來信,信上說起:「家霆年歲小,在香港住閒不好,還是應當上學。」信上又說:「我有個熟人名叫黃祁,是個正派有學識的青年,大學畢業後在香港幫人辦過報,後因與報館老闆意見不合辭職。目前,給人家做家庭教師,建議請他每天上午給家霆補習功課。每月可按香港時價付給報酬。他的地址是灣仔193號。我已寫信給他拜託他這件事,望囑家霆去找他聯絡補習事宜。」
童霜威覺得馮村的主意出得好,拿信給家霆看後,對家霆說:「家霆,你馬上過陰曆年又要大一歲了,馮村的建議很好。你快去找一下黃祁老師,以後讓他給你做補習老師,待遇請他說就是,每天上午你去找他補習,下午可以自己做做功課。你看怎麼樣?」
家霆當然高興點頭,自己去到灣仔找到了黃祁。黃先生是一個前額寬廣戴深度近視眼鏡的青年人,穩重、嚴肅,二十七歲,說一口廣東口音的普通官話,熱情、和藹,說:「我收到馮村兄的信了。你每天上午來吧,我一定盡力而為。」從半個月前,家霆像上學似的,早飯後就去灣仔找黃先生補習功課了。方麗清本來對一個月要付出四十元港幣心疼,童霜威堅持,她也不願意這個兒子整天守在自己身邊,勉強同意了。家霆每天顯得忙忙碌碌,童霜威在孩子的安置上找到了辦法,感到心裡愉快。
今天早上,家霆照例又去灣仔了。童霜威獨自在面向大海的陽臺上無聊地看著海景和街景。看了一會,心裡氣悶,肚裡早上吃的廣東面條太硬,不消化,進房對方麗清說:「麗清,走,去海邊散散步吧。」
海風攜來海水拍岸的模糊的聲音,飄浮空中,如同絃音的餘韻一般繚繞不散。
方麗清正坐在沙發上翹著手指用髮捲卷頭髮,臉上毫無笑容,陰陽怪氣地說:「天天散步,早也散,晚也散,也不見你拾到個金元寶!有什麼意思?我不去!」
童霜威見她一動也不動,心裡嘆口氣,說:「那我去散一回步。」他拿起灰兔子呢禮帽往頭上一戴,在鏡子前整了一下灰呢西裝內白襯衫上的黑領帶,獨自出房走下樓來,出了「六國飯店」,漫步走向海邊。
天色陰沉,海風吹來帶著鹹味。這時候如在南京或武漢,是凍得人圍爐子烤火的冷天,香港的溫度可愛。襯衫外兩件毛衣一件西裝,不穿大衣已很暖和。童霜威走到海邊,沿著海向灣仔方向走。海邊,停泊有外國貨輪,白羽紅喙的海鷗在介乎寶石藍和翡翠綠之間色彩的海面上飛翔兜圈。遠處一些黑色船身、白色船身的巨大郵輪和灰色的英國軍艦,匯成一幅色彩鮮明的巨大的海港畫面。童霜威散著步無聊地欣賞著。一夥黑人水手在碼頭上拉手風琴唱歌;一個英國水兵挽著一個打扮得像外國人的廣東「鹹水妹」走路;一個金髮紅唇牽著巴兒狗散步的白種貴婦人;還有一個瞎了眼的乞丐捧著「克寧」奶粉空筒,在吃討來的殘羹剩飯。
童霜威愛海的寬廣、動盪、奔騰。他沿著海邊走,有意找停泊在海邊出賣海鮮的木製舴艋舟看。他愛看舴艋舟上的漁民大姐在海邊做生意。小舟分成三節,中間一節船艙底板上有洞,可以滲進海水來。各種各樣的海鮮:石斑魚、黃魚、紅魚、銅盆魚、車盤魚、鯗魚、老鼠魚……連同梭子蟹、青蟹、龍蝦、明蝦、海星……都彙集在這裡。小舟成群緊靠在海堤下,買魚的顧客用手一指,點明要什麼魚,賣海鮮的廣東大姐馬上用網兜舀了魚遞上來,講了價錢給買主提走。買魚的、看人買魚的都群集在水泥澆建的海堤上邊。童霜威自小聽說:黃魚離水即死,從來吃不到活的。在這裡,黃魚養在小舟上的海水裡,也是活的,實在有趣。童霜威站在海邊,看著買魚和賣魚,心裡不禁想:唉!可惜是在香港,可惜我的家在遙遠的南京,可惜家破壞了。現在住在「六國飯店」,在人家眼中我可能不算失意,實際呢?我不過是個無家可歸的流浪政界人士罷了!如果有家,如果莊嫂、金娣仍在,今天我也要買一些海鮮回去,讓她們烹調出來品嚐一頓。唉,這樣的事,看來容易,實際離我已經很遙遠了。想著想著,心情低沉,不禁感慨地吟誦起南宋詞人劉辰翁的詞句來:「……想故國,高臺月明。輦下風光,山中歲月,海上心情。」
海浪在動盪,水浪是透明的綠。海水忽而勇敢地衝向海堤,又忽而膽怯地退縮,「譁——譁——」吐出沙礫,吐出毛茸茸的海草和死去的海螭、貝殼……
童霜威正要踱步回去,背後有個沙啞的嗓子在高叫:「童秘書長!」
童霜威心裡一驚:誰呀?回頭一看,一個穿黑西裝的人,梳著分頭,有一雙像對誰在生氣的眼睛。童霜威立刻認出:呀!這不是從安慶到武漢時,在「大貞丸」難民船上見過面的中央社記者張洪池嗎?這個新聞記者那次在報上發了一條童霜威到達武漢共赴國難的訊息,是起了好作用幫了忙的,自然不可怠慢。童霜威雖想在香港隱姓埋名,面對面地遇到了新聞記者,不理是不行的,理他則又怕防線會被突破、崩潰,在一種尷尬的局面中說:「啊,是張先生啊!幸會!幸會!」
張洪池笑著上來握手,他連笑的時候兩隻眼睛也仍像在生氣,說:「童秘書長什麼時候到的香港?我還以為您仍在武漢哩!」
童霜威掩飾著辯解地說:「轟炸太厲害!內子身體不好,我也血壓波動,來此治治病將息將息的。」
張洪池精明地問:「童秘書長住在哪裡?」
童霜威欲待不告訴他,又一想:不好!新聞記者是「無冕之王」,得罪不得。而且,看來此人不會有損於我,便老實告訴說:「就在‘六國飯店’。」
張洪池「啊」了一聲,說:「童秘書長不知道吧?蕭隆吉先生也住在‘六國飯店’裡,你們一定是熟識的吧?昨天我去找他時,看過旅客登記牌,上面沒有您的名字呀?」
童霜威笑笑,坦率地說:「我用了個‘韋桑彤’的名字,旅館裡太複雜,我不想多給人知道。」接著,立刻問:「怎麼?蕭隆吉他也來了?」
張洪池「咯咯」笑了,說:「蕭隆吉先生同你一樣,也用了個假名字,叫作‘龍吉’,你們都異曲同工改了名字,神仙也猜不著呀!」
童霜威打哈哈,說:「怎麼樣?到我那裡坐坐吧。見到你很高興。你是從武漢剛來吧?倒想聽你談談時局哩!」
張洪池點著頭說:「時局,該讓蕭隆吉先生談。別看他如今是銀行家,他可是一個能左右逢源、通天通地的人物呢!」
童霜威早年就認識蕭隆吉。蕭隆吉在華北,早年與北洋軍閥關係密切;前些年,做過天津海關的負責人,後來又是私營大通銀行的總經理。大通銀行與日本帝國主義暗中有些關係的事又是公開的秘密。蕭隆吉是個著名的親日派,與日方秘密交往不少。日本搞「華北特殊化」時,據說他在中間穿針引過線。抗戰開始後,他離開華北,先到南京後到武漢。大通銀行已經由天津遷到了重慶。聽張洪池的話裡有話,童霜威一面和張洪池向「六國飯店」走去,一面問:「你知道他來香港是幹什麼的?」
張洪池笑笑,兩隻生氣似的眼睛斜睨著童霜威說:「大人先生們的事,我們很難猜測。所以,老想多找他談談。我們做記者的人,要眼觀四面,耳聽八方。人說我們是‘無冕之王’,其實可憐!我們有的只是一雙跑不斷的腿,一支寫不禿的筆,一根嚼不爛的舌頭。」他走路姿勢有趣,兩手甩動,兩腳外八字,像只鴨子。
童霜威聽他說得有趣,哈哈笑了,說:「哪裡,你們做記者的,人都敬畏三分。明代散曲家王磐有首散曲裡說過:‘喇叭,嗩吶,曲兒小,腔兒大,官船來往亂如麻,全仗你抬聲價。軍聽了軍愁,民聽了民怕,那裡去辨什麼真共假?……’我看送給新聞記者真合適!你們的威風大得很!想怎麼寫可以怎麼寫,想捧誰可以捧誰,想貶誰可以貶誰!不是‘無冕之王’是什麼?」
張洪池搖頭說:「哈哈,我的秘書長!你把我們做記者的罵得好苦!其實做記者的是小人物,可憐得很!不說別的吧!薪水少,開支大。比如來到香港吧,金錢社會,單單‘窮’這一條就叫人英雄氣短!」
童霜威聽他那口氣,是要開口敲竹槓的樣子,馬上不想往下講了。哪知張洪池很乖巧,說:「童秘書長,上次從安慶到武漢,我給你在武漢發過一條訊息,不知可還記得?」
童霜威忙點頭答:「啊,記得記得,當然記得!」
張洪池用右手理理一頭蓬鬆的頭髮,說:「童秘書長,我對你推心置腹說幾句吧!我看你,現在並不得意。其實,你要得意我倒是未始不可助你一臂之力的。我可以自己出馬,也可以找我的一些拜把子兄弟們幫忙,給你抬抬轎子,像你剛才說的那樣:‘曲兒小,腔兒大!’給你抬抬身價!我想,只要重慶、武漢、香港報上一吹一捧,馬上能引起中樞注意。我張洪池最講義氣,也最愛打抱不平。我看你是位很了不起的政治家。我希望你春風得意,我們也好攀攀高枝沾沾光!說來難為情,香港開支太大……」
快到「六國飯店」門口了。童霜威心裡明白:今天倒霉,碰到一個掃帚星,甩是甩不脫了,又怕得罪他,只得勉勉強強地說:「我這人哪,歷來不求聞達!你的好意我很感激,但目前時局蜩螗,我只想平平安安,不想轟轟烈烈。以後若有借重再去麻煩你吧。」講到這裡,見張洪池臉色難看,兩隻眼睛更像生氣了。童霜威只好轉圜說:「不過,剛才聽你說起在香港開支大,不知是否有困難?……」說這話時,心裡希冀張洪池客氣一下,說沒有困難,就可以順坡下驢了。
誰知,張洪池臉色鬆弛下來,呵呵一笑說:「童秘書長別見笑,我現在是囊中羞澀。秘書長如果方便,請借五百元給我。我是不會忘記人對我的好處的。區區此數,想必不會見笑推託。」
童霜威心裡有點懊喪,想:真倒霉!碰到個瘟神!居然獅子大開口,一借就要五百,真是把我當大財主當冤大頭了!要是給方麗清知道了,不知要心疼到什麼程度呢!知道錢借給他等於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還,又不能不借,只好說:「你借的數字不算多,也不算少。我賦閒客居在此,也自困難。五百元的數字大了!這樣吧,我等一會去內人處取一些作為奉送,幸勿客氣。」
張洪池的臉色難看起來了,笑笑說:「童秘書長,不必了!我說的是借,就不是要人奉送,就一定會還。少於此數,借了也無用。秘書長既不方便,就免了。香港這地方,憑鄙人的交遊,想借點錢並不困難的!」說完,冷起了臉。
童霜威心裡生氣,明白碰到的是個老於此道的政治流氓,也明知這種人嘴上說有借有還,實際錢借給了他是丟在水裡無蹤影了。但不借又明放著得罪了他,也不知什麼時候會受他報復,心裡嘆口氣想:只有罷罷罷,如其所請,馬上言不由衷地說:「當然!當然!既然你有燃眉之急,我自當為你分憂。這樣吧,等一會去看完蕭隆吉,到我房裡去,我找內人拿了給你!」說話時,心裡懊喪,想:這傢伙,馮村懷疑他是「特」字號的,很有可能,所以派到香港來了。看來,他是摸清我底細的,知道我在國民黨內無派無系,是個孤家寡人,上無根,下無腿,捏了軟柿子也無人為我打抱不平,所以敢放肆。心中對這種「特殊人物」更氣惱了。
張洪池聽了童霜威的話,「呣」了一聲,連連點頭,臉色和緩起來,看得出他心裡高興。
兩人一起進了「六國飯店」。張洪池指指樓上,說:「蕭隆吉住在三樓307號房間。」他和童霜威一起上了樓,到了307號房間門前,張洪池勾起右手食指「篤篤」敲門。
門一開,穿西裝的蕭隆吉挺著大肚子叼著菸斗出現在門口。他喝得酒意闌珊,紅著臉,禿了頂的大腦門上油光光地溢位脂肪,虛胖的一張老太婆臉上紅通通的,似笑非笑,噴著酒氣說:「哈哈,稀客!稀客!」說著,同童霜威、張洪池握手,請他們到屋裡坐。他握手也怪,同人握時輕得一絲力量也不用,彷彿怕同人握手時感情上有交流,輕輕一碰手就縮回來了。童霜威同他握手,立刻感到這種人是詭譎、無情的。正像蕭隆吉那張似笑非笑的臉一樣,叫人無法捉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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