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軍威不能忘記兩天來的不平凡的經歷。
現在,他成了散兵遊勇了。
他腰裡有一支毛瑟槍,外加三顆木柄手榴彈,手裡有一支步槍。他的左腿負了傷,一塊細小的炮彈片很深地嵌在腿肚子裡。他戴著捷克式鋼盔,滿臉塵土黑灰,消瘦得變了形,熟人見到恐怕也不易認識他。
他跛著腿一拐一拐,正沿著大路向挹江門方向走。
他內心恓惶,不但擁塞著對日寇的仇恨,也擁塞著對那些拋棄部隊不顧的大本營總指揮部和高階將領們的仇恨。他明白自己是完了!路上不斷可見零亂的隊伍散漫飛速地擁向挹江門方向,但無人收容他,理睬他。他行屍走肉般地瘸著腿向西北方向走。路何其漫長修遠?炮聲、機槍聲、步槍聲、炸彈聲……似乎是從四面八方飄來。他是個掛彩的傷員,身上有血汙。他能理解耳邊不時能聽到的呼喊聲和哭喊聲意味著什麼。聲音來自老百姓,也來自敗退計程車兵們,是將被遺棄給死神的人們的吶喊。他明白自己也已離死不遠,仍一步一瘸地堅持著在向挹江門方向走。實在疲倦,傷口也疼痛,但他不願躺倒下來。
他一邊步行,一邊不斷回想起這幾天的經歷。
十二月九日,是個陰霾寒冷的日子。南京衛戍司令長官部發布命令,要旨如下:
(一)敵軍已迫近南京,目下我軍佔領的復郭陣地,為固定南京之最後戰線。各部隊官兵應抱與陣地共存亡的決心,盡力固守,不許輕棄寸土,動搖全軍。若有不遵命令,擅自後移者,定遵蔣委員長命令按連坐法從嚴懲辦。
(二)各部隊所有船隻,概交衛戍司令長官部運輸司令部負責保管,不準擅自扣用;著派第七十八軍負責指揮沿江憲警,嚴禁部隊官兵私自乘船渡江,違者拘捕嚴辦,違抗者格殺勿論。
威嚴赫赫的命令,中午時分傳達到童軍威所在的團部時,他聽了,臉上木然。誰心裡都明白:對下邊的官兵來說,在這種時候,逃跑是不可能的。對童軍威來說,他不會那樣做,也反對那麼做,他早已作好了必死的準備!只是他不能不常常想起,前天夜晚在管仲輝公館聽到的一番談話的內容。那番話常像錐子在刺痛他的心。假如說,戰略戰術和指揮上的錯誤,造成了大量愛國官兵的傷亡還可原宥,那麼,時刻想到妥協投降的罪人,將有何面目來見已經和正在付出巨大犧牲的無數軍民?衛戍司令長官部發布的命令,固然令人憚肅,管仲輝所表露出來的情緒,不已鮮明地說明,那些高階的軍界人士是絕不會與陣地共存亡的嗎?
童軍威惶惑得很,也氣惱得很。他疲勞困頓的臉鐵青,喪失了笑容。有計程車兵偷偷地在嘰咕:「看!童連副那張臉多可怕!」「他說過,他是下定決心與南京共存亡了!」「他作戰決不孬種!在上海那次掛彩,他哼都沒哼一聲!」
他是在早上突然被任命為一營二連的連副的。他只是少尉,這是臨時的重用,可能是因為他宣稱他不怕死他要戰死,這樣可以多一個衝鋒陷陣的下級軍官吧?他對這個任命,表現得無所謂,反正只要有個作戰的位置就行。他覺得自己像顆炮彈,在等待著發射和爆炸。齧著他那顆心的,既有對日寇的仇恨,更有他心上那些不願說卻又不能不想的痛苦與惱怒。
從頭一天開始,槍炮聲早已近得清晰可聞,敵機也頻繁轟炸城內及城郭附近各要點。可是,童軍威萬萬想不到,中午在衛戍司令長官部的命令剛到達不到半小時後,就看到了日本兵,並且承受了敵軍攻勢的壓迫。
教導總隊守備的,是紫金山老虎洞、體育場、馬群、孝陵衛西南一帶高地。這裡,散佈著零亂、破舊的房屋、許多大樹。在受到敵人炮火的突然轟擊時,戰壕剛剛挖成。童軍威所在的四團一營二連,防守在老虎洞突出的陣地上,在幾架敵機輪番俯衝轟炸和炮火轟擊後,傷亡很重。
童軍威站在戰壕裡。在炮火硝煙中,用網滿血絲的眼睛,面對面地看見了敵人。真奇怪啊!那些持著槍野獸般地高喊著衝上來的日本兵,穿的卻是中國士兵的軍衣!童軍威昨天聽說:前夜日寇便衣隊穿了八十七師士兵的軍衣,混入八十七師撤退的隊伍裡,襲擊了教導總隊騎兵團駐守湯山擔任警戒的第一營,佔領了湯山並且使該營傷亡很大。當時,總隊下過命令,讓各隊嚴禁八十七師計程車兵通過陣地,以免混入敵人遭受損失。看來,現在,敵人仍用了同樣狡猾兇殘的辦法出現在面前了!
童軍威見老虎洞陣地太突出,處在捱打的被動境地,想對連長建議換個陣地。他一邊放槍一邊回頭,卻見連長已經仰天躺在壕溝裡,滿臉是血了。他跑過去扶起連長,解開連長的軍衣,見白襯衣上全是鮮紅的血,連長早已斷氣了。
童軍威眼裡幾乎湧出血來。戰鬥激烈,天搖地動,火光四起。在炸雷般的炮聲中,他四周腳下的土地驟然顛簸起來。炮彈落地的爆炸聲像陣陣霹靂。炸塌的掩體和塹壕、鹿砦和鐵絲網,半埋著斷裂的槍支,支離破碎的肉體,到處都是。煙塵灼熱,血腥味升騰。聽著炮彈爆炸、機槍「咯咯」,聽著日本兵的嚎叫,聽著步槍子彈飛嘯著在頭頂上擦過,童軍威明白這樣打下去不行。他雖早已下定死的決心,卻一心想多賺幾個,不想打這種笨仗。想到先一會兒到達的南京衛戍司令長官部發布的命令:「不許輕棄寸土,動搖全軍。」他覺得作為一個連副,只有站在自己站著的壕溝裡死守,聽任炮彈和機槍將自己和弟兄們炸碎、擊斃,別的是無能為力的。
天冷,哈出的氣凝在眉毛上都結成了白霜。他用力扔出木柄手榴彈,瞄準著遠處坡崗前後零落出現的日本兵,心裡火急火燎。死了的連長,是個把蔣委員長看作是民族救星、對蔣委員長無限敬佩忠誠的「復興社」小組的骨幹,是個很「冷」的人,平時對部下官兵控制很嚴,經常注意官兵言行。童軍威以前就認識他。這次調到他連裡來,同他前後說過的話不到十句,他不喜歡這個連長。但此刻他死了,是被日寇打死的,童軍威覺得他的死是可惜的了。童軍威心裡想:也許,我馬上也會像他一樣,滿面是血,也躺在這潮溼骯髒的戰壕裡。這樣想著,心裡泛起一陣淒涼。
有時,天空轟鳴,大地顫抖,心好像被撕裂了,耳朵好像震聾了,叫人簡直支撐不住。順風時,可以斷續聽到叫喊聲、嘈雜聲和驚心的機槍「嗒嗒」聲,還有低沉的炮聲。遠處,有房屋冒著煙火。忽然,一個約摸二十多歲的傳令兵,飛也似的出現在他身邊,高聲叫喊:「旅長讓你們快撤!退守紫金山第二峰的主陣地。……」槍林彈雨中,他躍出戰壕,帶著殘兵後撤,他當時覺得這完全正確。但,當脫離接觸後撤以後,他隨即又隨隊被派去增援光華門城防,並作巷戰準備。
十日那天,仍舊是個陰霾的天氣,只有中午時分太陽隱約露了露臉。西北風從早到晚吹得塵土飛揚,枯葉打轉轉。白晝時分,日軍發動了多次進攻。天上發生了激烈的空戰,看得清有一架日機被擊落起火焚燒,拖著一股濃煙墜落下來。
一個機槍手是個廣東兵,氣憤地嘴裡罵著「丟那媽」,來向他報告:「原有的鋼筋水泥國防工事不像話,機槍掩體的槍眼做得太大,不適用,極易被敵人發現目標,集中火力向我射擊!」
怎麼辦?童軍威只能心裡恨恨地罵了一句「他媽的」!對機槍手說:「沒辦法了!將就著用吧!」
戰鬥激烈。午後,日寇的大炮又轟響了,炮彈電閃雷鳴般地在播撒死亡。日軍一部突入光華門外郭。經過反攻和肉搏衝殺,到黃昏才又將外郭收復。夜色降臨時,光華門內外,已經到處是屍體了。
夜裡有月亮,也有散碎的小星,月亮常被烏雲吞沒。風仍很大,在城埡吹過時,有一種「噝噝」的哨音飄向四方。從南面,從東面,都傳來隆隆的重炮聲,也聽到敵機夜飛的投彈聲。光華門前,死一般的沉寂,一切聲音都被寒氣凝結了。
童軍威奇怪:為什麼在排山倒海密集的重炮轟擊中,死屍遍地,自己竟奇蹟般地未曾傷及一根毫毛?為什麼在飛蝗般的彈雨中,自己竟奇蹟般地未曾被子彈擊中?為什麼在咬牙切齒用刺刀劈刺、捅肚子和掐咽喉,在一片慘叫、怒吼、呻吟的面對面白刃戰拼殺中,自己囫圇地活了下來?真是不可思議!活著當然好,他覺得他也許已經擊斃、刺殺了六七個敵人了。只要活著,還可以繼續使這數字上升。他也心酸地想到:就是將敵人全部殺光,也無法償還中國人遭受的損失。這是敵人在中國土地上進行的侵略戰爭!一股毀滅的颶風正在南北兩面席捲。江南,從「八·一三」到今天,近四個月光景,被稱為錦繡寶地的富饒水鄉,已被敵人的鐵蹄蹂躪得一塌糊塗了!
深夜,他像士兵們一樣,整夜在戰壕裡持槍睜眼戒備著敵人。心上只有一個志願:腳下的中國土地是神聖不可侵犯的!在戰鬥的間隙中,他不止一次地想過:人為什麼而活著?此時此地,在危城中,面對強大殘暴的侵略者,他覺得很容易回答這個問題。大丈夫,一箇中國人,不能苟且偷生,只能無畏地死,像岳飛那樣精忠報國!
天上的星星,像無數隻眼睛在空中緊緊地逼視著他。看著星星,他不由得又想念起大哥童霜威來了。前年冬天,一個夜晚,天上也有星星,他陪著大哥在瀟湘路一號的花園裡散步聊天。童霜威說:「我讀《全唐詩》,得寒山子短歌一首,頗有意思:‘我見世間人,個個爭意氣。一朝忽然死,只得一片地。闊四尺,長丈二。汝若會出來爭意氣,我與汝立碑記。’……」說完,朗朗大笑,那笑聲現在想起還縈繞耳邊。他平時對大哥帶幾分敬畏,因為他是大哥培養成人的。對方麗清,他心裡厭惡,但對大哥,他有感情。這種感情,是一種感激與敬畏的綜合。年齡的距離,大哥對異母兄弟的矜持,使他和大哥不曾也不可能有什麼推心置腹的情感與思想的交流。甚至,他有時聽到看到童霜威的有些官場言行,還並不苟同。只是置身險境,決定獻出熱血與生命之際,他不能不想念大哥。他想:遺憾啊!我也不知他現在在哪裡?我也沒有給他寫過信。他如果知道我在參加南京保衛戰,一定是為我擔心的;如果知道我會在南京流血犧牲,也一定是會傷心的。可我現在只有這一條路!也只有這一個決心!我抗日死得英勇,他會欣慰的,會使他也堅定抗戰信心的!
天冷,在寒氣中,一切都彷彿結了冰。如果能閉著眼睛蜷成一團蹲在火邊睡一覺多好啊!實在睏倦了!實在太冷了!但,他只能在冰涼的戰壕裡與兵士們一同持槍警戒著。
思緒在繼續。想起童霜威,他自然想起了家霆。對這個侄子,他喜歡。他有一種舊的家族觀念。他沒有結婚,童家就這一個男孩,是童家的希望。何況,這個孩子聰明,相貌好,又有一種男子漢的倔犟性格,他認為將來一定會有成就的。往日,到瀟湘路,總要帶著侄子到玄武湖逛逛,到臺城上走走,到北極閣或者雞鳴寺跑一圈。倘若不出去,就在花園裡趕鴿子飛,在客廳裡鬥蟋蟀,在前邊池塘裡釣魚,更多的當然是談心。家霆要聽他講故事,要他教算術上的四則題,問他許許多多有趣的知識上和生活上的問題。他們是叔侄,相差十多歲,也像大朋友和小朋友。他是常常想念這個無孃的孩子的。因為他從小也是個無孃的孩子,後來又從未有過父愛。他隱約知道家霆的生母柳葦的政治情況,因為大哥避諱同他談這些。當他上小學階段,他見過這位嫂嫂,是一個和方麗清迥然不同的長嫂,給他留下的印象是美好的。那個嫂嫂給他縫補過破了的衣襪,把著手教過他寫大仿,教過他詩詞。正因如此,他惋惜過後來大哥同嫂嫂的分袂。他也在聽說嫂嫂是共產黨被槍殺在雨花臺後,心裡震驚和大惑不解。進軍校做了軍人以後,他感到自己頭腦變得越來越簡單了。從中央軍校到被調入教導總隊,他心裡始終明白:上邊不斷在訓練他們信仰三民主義,要他們忠於黨國、忠於領袖。上邊平時在嚴密注視每個人的思想行為,過分的鉗制與填鴨式的灌輸,過分的訓練與法西斯的專制,反而促使他產生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反感,起了一種排斥的反作用。正像掌勺的廚子都不想吃油膩一樣,他在內心裡常暗自思索著一些矛盾的問題,提出一些特殊的疑問。比如,在對待共產黨的問題上,他就常在心底裡暗問:為什麼不抗日卻要剿共呢?為什麼共產黨越剿越多呢?……抗日,符合他的心意,他從內心擁護;愛國,他狂熱,甚至毫不吝惜生命。現在,他在抗日的最前沿陣地上,身邊躺著死的和傷計程車兵弟兄。他咀嚼著兩句過去默記著的話:「如願以生,如願以死!」可是,為什麼心裡此刻沒有一種獻身的昂揚壯別精神,卻只有一種恓惶悲涼的傷感情緒呢?……他腦際出現了家霆那張圓圓的聰明的臉龐。那一對好看的酷似他媽媽的眼睛,彷彿聽到家霆在笑著找他的聲音:「小叔!小叔!你在哪裡?你在哪裡?……」
風,像利刃刮過,耳朵凍得像被銼割,頭上的捷克式鋼盔特別沉重。
沉寂,依然是死一般的沉寂。月亮被烏雲吞沒了。前沿陣地上黑黝黝的,只有些銀色的白霜覆蓋著。白天被炮彈打毀和炸坍的一角城牆和挨近城牆的居民住房,都像鬼影憧憧,廢墟、殘垣,隱約露出輪廓。風聲似是嘆息。他忽然想起了雷馬克的《西線無戰事》。他看過小說,也看過電影。小說寫的戰爭倒是逼真的,只是,小說中透露出一種反戰的情緒。馮村說得對!那次,他是和馮村帶著家霆看那部影片的。他說他喜歡那部影片,馮村說:電影不錯,但是有一種反戰的思想。他說:「反戰的思想有什麼不好呢?戰爭本來就不是好事!」馮村說:「看是什麼樣的戰爭嘛!如果同日本人打,該反對嗎?」他當時想:是呀,說得有理!他佩服馮村就在這些地方。大哥的這個秘書,是一個有思想的人,既能幹,又深沉;既靈活,又誠懇。他平素也喜歡馮村,在離開傷兵醫院時,給馮村往武漢寫過信,告訴他了自己的近況。信能到達嗎?馮村會將信轉給大哥看嗎?……心上泛起一種友情的思渴。他傷心地想:我是不能再見到他們了,永遠不會再見到他們了!
多沉湎在這些思憶中幹什麼呢?腳凍得有些僵硬,手也凍僵了,臉上被西北風掃得刺疼。他用嘴裡的熱氣哈手,吐出的熱氣,在暗夜中像飄渺的輕紗,一層淡淡的白霧,轉眼消失了蹤影。
他在心裡無聲地唱起了黃埔軍校校歌:「怒潮澎湃,黨旗飛舞,這是革命的黃埔!主義需貫徹,紀律莫放鬆,準備著奮鬥作先鋒!打條血路,領導被壓迫民族,攜緊手,向前進!……」唱著唱著,也不知為什麼,竟淚流滿面,一種決心成仁的思想更堅定了。
十一日,有一個血淋淋的殘酷的拂曉。
黎明之前,日寇有戰車投入戰鬥,掩護步兵衝鋒。平射炮集中火力轟擊,兇狠得似要摧毀所有工事,殺光一切生靈。煙火瀰漫,城門內外房屋數處起火,到處屍體縱橫。激戰開始,教導總隊與八十七師官兵並肩作戰,整日是在拉鋸爭奪。童軍威覺得耳朵快要全聾了,被炮彈炸彈爆炸聲、機槍步槍聲震得什麼聲音也聽不見了。兩眼充血,渾身塵土,他仍奇怪自己怎麼竟不死也不掛彩?
傍晚時分,戰鬥間隙中,他忽然決定寫一封遺書給大哥。身邊無紙,他掏出袋裡的一塊白手帕來,手帕已經髒汙,但還可以寫信。糟的是身上的那支「關勒銘」鋼筆不知什麼時候掉了。他咬破指尖在白手帕上寫下了遺書。交給誰呢?大家都有死的可能。寫完血書,嘆一口氣,又塞進袋裡,木然凝望著身邊東倒西歪的弟兄們的屍體出神。
到了夜裡,作好巷戰準備的命令已經傳下來了。夜色降臨後,依然是像昨夜一樣的沉寂,死一般的沉寂。只是,從東面、南面傳來的密集的槍炮聲徹夜不斷,聲音聽來比白晝更響。是因為夜裡寂靜,還是因為日寇又迫近了?處在危城中一個點上的一個下級軍官,童軍威無從瞭解全域性,也不知自己的命運將如何。他的臉色鐵青發灰,毫無表情,只感到四周處處充滿威脅,潛伏著殺機。他的鋼盔上和軍衣肩上都敷著一層粉末似的白霜,渾身僵冷。他不想說一個字的話,也不想問任何事,心裡想:也許,明天,這兒就是埋葬我的墳地?
誰知,漆黑抹烏的半夜時分,響起了一聲振聾發聵的喊聲。團部一個小傳令兵突然出現在他的面前,氣急敗壞地說:「童連副!副總隊長下令撤!」
童軍威詫異了,冒火地啐了一口,問:「為什麼?往哪兒撤?」
傳令兵是個湖北人,壓低聲音說:「總隊長和參謀長都不知哪裡去了!團長也不見了!城裡很亂,隊伍紛紛向下關跑,想過江。副總隊長下令,快撤往江邊渡江突圍,指定滁縣為集中地點!」
童軍威火冒三丈,像有秤砣吊在心尖上,心裡沉甸甸的。他脫下頭上鋼盔,「乒」地扔在地上,說:「不是說不許輕棄寸土嗎!我們在這裡浴血,他們為什麼要下令撤退?我不走了!誰要逃的就逃吧!我死在這裡!」他瘋了似的叫嚷,滿面是淚。傳令兵轉身跑了,臨走丟下一句話:「副總隊長說:誰不服從命令,軍法從事!」
夜色濃重,傳令兵的身影隱沒在黑水般的縱深工事裡。童軍威環顧四周,活人本來已經不多了,現在突然變得更少了。他聽到一個粗啞嗓子的人在叫嚷:「整隊!……撤!……」好像是副營長的聲音,那個瘦長條的江西人!他聽不真切。反正,剎那間,腳步紛亂,鐵器碰撞聲叮噹響。……一會兒,士兵們在黑暗中都跟著「轟」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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