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巧得很!今夜管仲輝竟真的在家裡——瀟湘路二號過夜。

當童軍威扶著腳踏車去到二號時,見門口停著一輛黑色小轎車。透過刷著黑色瀝青的密密的高竹籬笆,窺見管仲輝公館有兩間房裡都有燭光閃爍。童軍威猜到管仲輝可能在家。他上前「乒乒」敲門後,一個陌生的年輕副官來開了門。問清了情況,也不說管副參謀長在不在,讓童軍威等一等。但進去以後,一會兒出來了,熱情地說:「副參謀長請你進去!」

管仲輝原在大本營任高參。十一月下旬,南京衛戍長官司令部組成時,接奉命令,任命他為南京衛戍長官司令部副參謀長。他到任已經有十來天了。

管公館的細軟物件,包括許多傢俱早由管太太派副官搬運到上海租界上去了,只留了一部分粗笨、不太講究的傢俱仍放在屋裡。在那間因傢俱少了而變得更寬大的客廳裡,副官讓一個勤務兵點了一支蠟燭送來。童軍威剛坐在沙發上不久,看見佩著金色中將領章禿頂未戴軍帽的管仲輝出現了。

童軍威連忙起立,「啪」地立正敬了個軍禮,管仲輝十分熱情地上來同童軍威握手,連聲說:「坐!坐!見到你來非常高興!」

勤務兵來送了茶抽身出去。管仲輝嘆口氣,搓著手說:「天很冷啊!……真巧,我已多天未回來過了。從明天開始,也不再回來了!今夜,我是來清理清理公文什麼的。該燒的燒,該帶的帶。房子什麼的,就去他孃的了!你來,能碰上我,真是有緣哪!令兄現在在哪裡?他可好?」

童軍威脫下捷克式鋼盔捧在左手裡,說:「可能在武漢,未通訊,失掉聯絡了。我們教導總隊在上海八字橋那一仗打得很慘烈,我也負了傷,住了些日子傷兵醫院。現在,我們參加守衛南京,兵力部署重點是保衛紫金山。」

管仲輝點頭:「這我知道。」

童軍威繼續說:「因為傷剛好,我在步兵第二旅四團團部聽用。我們作為總預備隊,集結在太平門、中山門附近。今天傍晚奉命來向衛戍司令長官司令部報告重要情況,衛戍長官司令部是在原鐵道部那幢大樓內,可是我去到那裡,衛兵不讓進去報告,怎麼說也不行。我想了一想,也許能在這裡找到副參謀長,所以徑直跑來了。」

管仲輝說:「什麼重要情況呀?」

童軍威聲音因為激動而發顫,說:「我們奉命防守時,發現南京警備司令谷正倫負責構築的從中山門到光華門之間城牆上的永久工事,雖然表面塗了水泥,但根本不是鋼骨水泥的,內部的橫樑竟是南竹的,並且已經腐爛!大家發現這種情況後,氣憤填膺,有的都氣哭了!一致要求報告長官部請求轉呈蔣委員長嚴懲貪贓枉法的傢伙!」

管仲輝站起身來,揹著手踱方步,搖搖頭,罵了一句說:「混賬王八蛋!其實這種事多得很!老蔣籌建了多年的吳福線和錫澄線國防工事,不是也像紙紮的防線一樣,敵人一衝就過來了嗎?那裡面也是這種道道呀!」又踱了幾步,說:「情況,我當然會向上說的。可是,我看屌用也沒有!谷是親信嘛!要是我乾的,會馬上槍斃我!可是我沒幹!就給我一紙命令,讓我留在南京!置我於死地,我心裡能不明白?混賬王八蛋!混賬王八蛋!」

童軍威聽管仲輝一連聲罵「混賬王八蛋」,也不好插話,心裡很不平靜。他是個一腔熱血的愛國青年,對日本侵略者懷有刻骨的仇恨,對保衛國家打倒日本帝國主義有堅強的獻身信念。但參加上海戰事迄今,看到的、經歷的事和聽到管仲輝的這些話,都使他英雄氣短。他覺得已經把情況向衛戍司令長官部的副參謀長作了報告,任務已經完成,本可以回去了,但是心裡邊納悶的情緒,卻使他不由得想多坐一會兒,問點心裡的問題,多聽管仲輝說一點情況。

童軍威抑鬱地沉思著,說:「副參謀長,我們在打仗的官兵作戰還是很英勇的。我只是一個下級軍官,我現在深深體會到:像我這樣的人,在整個戰爭中是無能為力的。我們的意志和行動都受到控制,生命也無可保障。戰爭本身並不是可以歌頌的行為,但反侵略是應當歌頌的。面對日本的侵略,我既是軍人,已經決定以身許國了!」

管仲輝看看童軍威紅底領章上一道金邊一顆星的少尉領章,打斷他的話說:「他媽的!他們那麼多的大軍人為什麼自己不守南京?老蔣昨天也飛走了!你別太傻!對別人我不說真話,對你,令兄是我的知交,我可得說真話。你犯不著發傻賣命!留得青山在,以後能好好打仗時再談什麼以身許國。這次,可別上當!」

童軍威愣在那裡,看著搖晃的燭火,心裡也像燭光般地撲朔迷離搖晃不定,胸間充塞著一種無言的哀慼。

客廳裡沒有火,很冷。管仲輝搓搓手,又嘆一口氣,說:「別看我比你官兒大,是個副參謀長!可是我們根本無法改變控制我們目前的命運和將來的前途。」

童軍威終於忍不住了,一種強烈的憎惡感情油然而生,慷慨地說:「不!只要我們願意付出犧牲,只要我們中國人個個都拼死同侵略者戰鬥到最後一息,這種看來無法改變的命運和前途總是要改變的。」

管仲輝瞪了他一眼,似乎嫌他唐突和幼稚,踱回來,摸出香菸點上了火,在沙發上坐下,說:「我是搞軍事的!別的不懂,軍事並不外行。什麼事我都看得很清楚。打仗的事,非同兒戲。將帥無能,害死三軍!日本侵華,一貫採取速戰速決方針。它要速戰速決,我們就該拖延時日,不宜打這種大規模的被動仗。上海打一打當然必要,但到後期,不少人曾建議:上海會戰要適可而止,及時向吳福線既設陣地轉移,以便更好地保護自己戰鬥力並打擊敵人。十月初,上邊採納了這個意見,下令前線部隊向吳福線轉移。前線已執行,可是第二天,突然召集緊急會議,說:根據外交部意見,九國公約國家正開會,只要在上海頂下去,九國可能會出面制裁日本。因此,撤回命令要各部死守。但前線已引起混亂。朝令夕改,原陣地怎麼站得住腳?十一月初,日軍由杭州灣登陸迂迴,我方撤到吳福線的軍隊還沒站穩腳跟,敵人已從吳福線兩側威脅過來,只好繼續向錫澄線撤退。這樣一來,南京防務問題,就提前放到日程上來了。」

童軍威也約略知道一些這方面的情況,但不禁說:「難道南京不該守嗎?」

管仲輝捧起茶喝,熱茶已經不燙了,說:「你聽我說!十一月中,在南京召開軍事會議討論應否堅守南京,有人悲觀,不敢說話;有人對戰守問題心中無數,也不敢說話。老蔣說:南京乃我國首都,總理陵寢所在,國際觀瞻所繫,不能棄而不守。今天哪位願守南京?無人答腔。他氣得說:既然無人自告奮勇,讓我自己來守城吧!其實,他慣用這套手腕,誰人不知。他這麼一激,又加上他事先也早有了安排,遂有唐生智報名,說他願守南京。唐做了南京衛戍司令長官,我這些陪葬的也就跟著倒大黴了。老蔣昨天離京時,召集我們守軍高階將領訓話,要大家死守,並說:雲南部隊已在開拔途中,只要死守,不久他將親率大軍來解南京之圍,殲滅日寇光復國土。你說可信不可信?哈哈,把我們當笨蛋!」

管仲輝說得氣憤,猛地啐掉那支吸了幾口就已經燃掉一大截的香菸。天氣雖冷,客廳裡哈出氣來也看得到白霧,但看得出他額上好像冒油,燭光輝映下亮閃閃的。

童軍威也喝了一口已經溫熱的茶,嘆了一口氣,說:「其實,現在在京部隊,差不多都是京滬線上七零八落的潰軍。像七十八軍什麼的,一個軍實際只有七千人,新兵聽說佔四千,有的連槍都沒摸過,射擊要領一點也不懂!這樣的部隊,能有多強的戰鬥力,難道不知道?」

管仲輝苦笑笑,說:「怎麼不知道?這叫作抱人家的兒子當兵嘛!而且,這些湊在一起守南京的將領們,各有各的來頭,誰有本領能一起指揮得動?我看哪,上邊其實根本無意堅守南京,也不信南京守得住。將一切能調得動的兵力都集中放在南京,使南京防守的兵力愈增愈多,達到了十一萬多人,是有心擺出架勢給日本人看,好像表示出抗戰的決心。實際是配合德國大使陶德曼來調停中日戰爭。心裡希冀的是陶德曼的調停能成功,日軍可能不會認真地進攻南京!」

「有這種可能嗎?」童軍威憂心忡忡地問。

管仲輝又站起來踱方步,搖頭說:「《三國演義》上的空城計那是演義,要我是司馬懿,早進城將諸葛亮抓出來砍了!現在,南京城這種架勢,我是日本首相或者我是松井石根大將都不會放棄佔領南京!到了嘴的魚,貓能不吃嗎?日本人打得正順手,肯放下屠刀停步不前?現在談和平,對方一定討高價,就怕我們出不起這高價呢!」

窗外,夜色濃黑,黑得使人想起西洋繪畫中死神披的拖天掃地的黑大氅。遠處炮轟似的「隆隆」聲又在鳴響。


作者「王火」的其他小說

戰爭和人》《百歲回望》《戰爭和人(第三部)》《戰爭和人(第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