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軍威義憤填膺,一字一聲地說:「我老是覺得上邊對抗戰不堅決,總是像不倒翁似的搖搖晃晃。難道,我們在前方流血,有人卻拿我們作賭本來妥協?為什麼就沒有破釜沉舟抗戰到底的決心呢?」
管仲輝沒有回答他,自顧自地思索著說:「南京,難道是個能防守的地方嗎?明知不可守而偏要守,就叫作拿生靈塗炭當兒戲!日本利用它佔領上海後的有利形勢,用優勢的海陸空軍,沿長江、沿京滬路、沿京杭國道這種有利的水陸交通線前進,機動性很大。南京,地形背水,在長江灣曲部內,日本可以用海軍封鎖,也可以用海軍炮擊,從陸上又可以由蕪湖截斷我後方交通線,南京怎麼守?」
童軍威覺得管仲輝有一種悲觀、失敗情緒。雖覺得他的話有道理,卻不喜歡這種情緒,忍不住說:「南京是首都所在,不作抵抗就放棄,總不應該。我是一個下級軍官,服從指揮,好在早下定決心:一死報國!即使面臨刀山火海,也絕不偷生,一定與陣地共存亡!」
管仲輝苦笑笑,說:「在戰爭中只有一個法則,就是一切要服從戰爭的勝利。現在死守南京,是違反這法則的!」
童軍威聽著遠方傳來的隱約炮聲,皺著眉,忽然說:「只有我們捨得死,才有可能得到勝利。如果怕死,哪會有勝利的希望?」
管仲輝用一種驚訝和同情的目光,看看面前的年輕軍人。他看得出年輕軍人滿腔熱血,嘆口氣說:「不作任何抵抗就放棄,當然不可。但不應死守,用過多的部隊爭一城一池之得失。應當只用少數兵力作象徵性的防守,在適當抵抗之後主動撤退。爭取時間,進行整補。現在你可能不知道:為了表示要死守,從下關到浦口間的渡輪已經撤走,禁止任何部隊和軍人從下關渡江,並且已經通知在浦口的守軍,凡由南京向北岸渡江的任何部隊或軍人,都要制止,包括開槍射擊!這是道道地地錯誤的戰略方針。」
童軍威越聽越洩氣,聽著窗外風聲呼嘯,想起自己滿腔抗日報國之心,卻面臨一個白白犧牲的場面,心裡不禁像塞滿了亂麻和荊棘,目光悲哀,臉色蒼白。他考慮該走了,正要啟口告別,忽然聽見管仲輝問:「你知道不?你們教導總隊的總隊長這次在大家都不願守南京的情況下,向上邊自告奮勇,說他願意帶教導總隊守南京,得到了十萬塊錢的犒賞。你們分到手了沒有?」
童軍威搖頭,說:「我們教導總隊官兵約三萬五千人,十二月份的薪餉還沒有發!」
「犒賞費呢?」管仲輝冷笑著問。
童軍威搖搖頭。此時此地,錢的問題,早不在他思想裡佔什麼地位了。上邊吞沒薪餉一類的事,反正過去也不是沒有發生過。他覺得生死之間,他已經擇定了死。別的不必多考慮了。他決定不再說什麼了,站起身來,戴上鋼盔,向管仲輝立正敬了一個軍禮,說:「副參謀長,我走了!我得趕回去報告。謝謝您剛才給我講了很多我所不清楚的事。但我常想起文天祥《正氣歌》裡的話,我這一腔熱血,肯定是灑在南京城裡了!」
管仲輝插言打斷他的話說:「不!你不一定會犧牲的!我們雖已是甕中之鱉,但只要……」
童軍威又打斷管仲輝的話,他想:你太不瞭解一個愛國青年軍人的心了!說:「不,我一定會犧牲的!我已經下定決心了!」
也許是童軍威的表情和話語感動了管仲輝。管仲輝突然神秘地說:「不,我管某人,雖是武人,卻重感情。南京面臨死戰,當下級軍官是最容易犧牲的。我與令兄是莫逆之交。我去年生病住院時,門庭冷落車馬稀,令兄還讓秘書給我送過水果,盛情可感。你是他兄弟,也等於是我兄弟。我既在衛戍司令長官部任副參謀長,應當照顧你。來!你跟我上樓,我給你傳個脫險的妙計!」
童軍威猜不透管仲輝是怎麼一回事,見管仲輝已經手拿燭盤走動了,就尾隨著他,跟他走出客廳,通過甬道向二樓走上去。副官聽到腳步聲,從一間房裡走出來,見管仲輝帶童軍威上樓,遠遠站侍在一邊。
上了樓,走到一間模樣像小辦公室的房裡。只聞到一股刺鼻的煙火味兒。管仲輝將燭盤放在一張寫字桌上。童軍威看見桌上和壁櫥、書架上都翻得十分零亂,地上也散佈著許多公文之類的東西。房中央椅邊放了一隻臉盆,裡面先一會兒燒過許多紙張檔案。現在只剩下了灰白髮黑的紙灰,飄飛得盆外地上都是。邊上還搓團著許多廢紙。看來,管仲輝先一會兒是在這兒清理、焚燒檔案的。寫字檯的抽屜都拉開著,雜七雜八的東西堆得滿桌都是,包括兩支手槍:一支左輪,一支毛瑟,連同二三百發子彈也放在桌邊。一副倉皇離亂的局面。
管仲輝從桌上的一隻褐黃公事皮包裡,取出了幾張硬紙卡,是一種蓋著大紅印章的紙卡。他在燭光下,坐在一張轉椅上,將一張硬紙卡上,用桌上的毛筆蘸墨寫上了「童軍威」三字,遞到童軍威手上,說:「這是衛戍司令長官部發的特別通行證。我給你一張,你好好藏著。我再勸你,你自己趕快設法準備一套便衣!這守南京的仗是打不好的!戰略、戰術、指揮上都有問題!我們不能都‘不成功,便成仁’!為了抗戰也得為國珍重嘛!我勸你,年輕人!別太傻!我年輕時也是血氣方剛的。但江湖越老越寒心!即使是條龍,你能攪出幾江水呢?最好,今夜你就不必回部隊了!你設法趕快就走。渡江北去也行!由太平門出城,往句容、溧陽那邊突出去到寧國一帶也行!遲了,只怕這特別通行證也行不通了!……」
但,管仲輝萬萬沒料到,童軍威卻將特別通行證遞回來放在桌上了。搖顫的燭光下,管仲輝看到這個年輕下級軍官額上冒著黃豆大的汗珠。如此寒冷的冬夜,他竟會額上綻出大汗來,真是反常!他是怎麼搞的?只見他兩隻眼睛深處閃爍著兩點火星,像強抑著無比巨大的悲哀和憤怒,像心裡有火焰在燃燒。只不過,他是儘量剋制住的。他的臉色異常蒼白,十分嚴肅。他帶著傷感搖搖頭說:「不!副參謀長,這東西我不要!我謝謝您的好意,我也知道我會送命。但是,我已經決定不想活了!一箇中國軍人,要面對日本侵略軍,用我的鮮血換敵人的鮮血!我絕不願意在此時此地,做一個逃兵!」說完,他立正,「啪」地敬了一個軍禮,回身就走。
管仲輝看著這固執的年輕軍人轉過身去,很快走出了房間,並且迅速聽到了他的皮鞋「喀喀喀」的下樓聲。管仲輝有點生氣,搖搖頭,嘆口氣。這年輕軍人的眼裡,剛才曾情不自禁地射出過輕蔑的寒光,刺在他的心裡,使他有一種很不舒服的感覺。他感到自己雖然比這年輕人要年長得多,也算熟知世故圓滑之道,今夜卻太稚嫩,不該表露那麼多真情實感,不該說了那麼多不應隨便亂說的話。也許是置身危城中心理反常而發生的差錯吧?像碰了一個釘子似的,心裡有些煩躁不安,也有些憋氣。氣童霜威的兄弟不知好歹,也氣自己好心未得好報。他想:唉,國民黨啊國民黨!你這個領導國民革命的政黨,早變成了一個謀私爭權奪利的腐敗集團!我在今天值得隨便去死嗎?只有這些帶傻氣的幼稚青年,像童軍威這樣的瘋子,才會心甘情願送命!願意死的就死在南京吧!我可不願意在此胡亂送命!
管仲輝早預備了兩套方案:給自己和副官、勤務兵都準備了特別通行證和便衣僅僅是一套方案,而且比較起來是較差的一套方案;優先要用的方案是萬一形勢惡化,就隨衛戍司令長官部的首腦們一起,堂而皇之地以「轉進」的名義,利用一切可以用的交通工具提前迅速撤退。「防患於未然」「狡兔三窟」嘛!三十六計中,「走為上計」!他熟讀兵法,看過種種計謀策略之書,這點未雨綢繆的計算總是有的。於是,他繼續清理起房裡和桌上的東西來。他嘆口氣,想:這幢漂亮的洋房今夜就要同它的主人分別了!它也許會毀於日本人的炮火!但只要它的主人無恙,花園洋房即使毀於炮火,也會在將來重建一座新的。無論如何,他嘴上可以高叫「與南京城共存亡」,實際上,「存」是可以的,「亡」是絕不可以的!
管仲輝繼續急急忙忙整理起零碎的東西來。
遠處的炮聲仍在隱約「隆隆」傳來。他很後悔剛才同那年輕人談得太多。在這危城中多停留一分鐘,都好像有一隻手把套在他咽喉上的絞索拉緊一些似的。為什麼要多停留呢?在一個小時後,一定要離開這裡。
這時,童軍威已經騎著他那輛破舊的腳踏車穿出瀟湘路,在柏油路上飛馳了。冬日寒夜的南京城,沒有路燈,黑暗得像鬼域。西北風吹來如刀刃刮臉,兩手也凍得生疼。剛才那一陣發自內心的燥熱,使他額上和脅下冒出汗來。現在,汗水被冷風一吹,額上和脅下冰涼。在黑夜裡騎車向中山門方向去,他有一種在孤墳野地裡踽行、在黑水洋裡浮泅的感覺。風冷天寒,疲乏襲來,他又覺得飢餓了,真想熱乎乎吃上一頓,然後脫掉棉軍服暖暖地倒頭睡上一覺。他的心情憤激、悲涼而悽惻,灰暗、仇恨而失望,有一種受騙的感覺,也有一種無可奈何、無所適從的心境。他傷心,堂堂男子漢大丈夫的傷心,一個軍人的傷心!在即將壯烈地去死的現在,他在聽了管仲輝的一番話後,引起了思索。雖然他並不改變自己獻出生命的決策,但心裡在想,在罵:你們這些掌握國家和百姓命運的人喲!你們有的妄圖妥協;有的無能失誤;有的貪生怕死;有的貪贓枉法!面對兇惡、殘暴有著強大現代武裝的侵略者,你們可曾想過:你們這些卑鄙可恥的行為,將給南京城的五、六十萬被你們出賣和遺棄的軍民帶來多麼嚴重的災難!
他悄悄地用手拭去了冰涼的沿著鼻樑淌下來的傷心淚。淌眼淚不是怯弱,是氣惱!正因這種氣惱,他對死的決定更堅不可變了。
他,決心要用青春的熱血,燃亮一盞希望之燈!也許這就是他心底裡的一種死諫,一種報國的抗議!
他是在一種近乎歇斯底里狀態下,騎車返回部隊駐地的。腳踏車由百子亭、高樓門過小鐵路折而向東,繞過雞鳴寺直奔太平門。冷風撲來,他登車出力,背上又出了汗。也說不出是什麼原因,有一種喝多了酒的感覺。如果有火,他覺得自己會「轟」地燃燒起來。
錫澄線:無錫至江陰一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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