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南京城的小火車早些天就停開了,不再聽到那聽慣了的「嗚—嗚—」的火車汽笛聲了。

駐軍的軍號聲,淒涼地不時地響著,在空氣中顫動地浮蕩著。時近中午,軍隊吹的是吃飯號。

冬日陽光下的瀟湘路一號花園裡,顯得十分淒涼。鉛色般凍結的天空,淡薄蒼黃的日光,輝耀著遠處逶迤的紫金山脊。花園籬笆上的牽牛花和蔦蘿藤蔓早已萎死。草皮早就枯黃了,西北風一陣陣吹得塵土飛揚。除了雪松、龍柏和黃裡泛青的竹林外,到處是葉片凋盡的枯樹。中央花壇上是秋菊的殘枝,前邊清水塘周圍是凋零的蘆葦和蒿草。池塘面上結著薄冰。那十幾只被方麗清吃剩的鴿子,一直被關在鴿房裡,不再放飛。每天由「老壽星」劉三保將料豆餵給它們啄食。矮壯白髮的劉三保閒來無事,喝了酒後總是獨自在花園裡躑躅。他背似乎更駝,枯黃多皺的麵皮上了無笑容,多髭的腮頰上泛著愁悶,獨自嘆著氣、跛著腿一步一步地走。古銅色的臉上似乎更加木訥憨厚。他是個無家可歸的老人。這瀟湘路一號成了他的家後,他曾經用他那兩條刺著青龍的強壯雙臂,將花園收拾得整齊美觀。但現在,他毫無整理花園的興致了,不侍弄花,不用推草機刈草,也不用大竹掃帚掃地了。

他預感到也認識到南京即將有一場浩劫降臨。日本鬼子殺來了,南京將展開攻防戰。

夜晚,當他瞅著月牙兒帶著寒氣像醉了似的斜掛在天上時,似乎感到金色的月牙兒泛著橙紅色。他心裡就想:唉,月亮都帶著血色,可不是好兆頭呀!

他意識到:南京一定是守不住的,鬼子來一定會大燒殺的。要不然,那些當官的老爺,包括他的東家,為什麼早早就都攜兒帶眷逃跑一空了呢?

拿二號管仲輝說吧,家眷早走了,東西也搬得差不多了。管仲輝聽說是參加防守南京的,有時偶爾回來睡睡,但一般不回來,留著個副官和勤務兵及廚子看守房子。三號葉秋萍,早全家跑光去了武漢,傢俱物件也搬空了。房子上了鎖,門用青磚封砌了起來。據說,找了衛戍長官司令部的人給他照顧公館的房子,整個瀟湘路,實際走空了。

劉三保感到無能為力。反正,中國人不會孬種。你小日本來,中國人會跟你拼命!但是,叫我們老百姓怎麼拼命呢?他又惶惑得很了!一個小百姓,又是個殘廢,能有什麼本事扭轉乾坤!只有喝酒借醉,懶懶散散,可以寄託一點心裡的焦灼與不快。

現在,他同莊嫂和尹二成了不可分離、互相最關心的一家人了!他們三個,都懂得自己不但是被東家遺棄,也是被政府遺棄了的可憐人。除了留在南京等待噩運,已無可選擇。東家要他們留守瀟湘路一號這幢大洋房,他們不留守也無處可去。劉三保固然是孤孑一身的殘廢人,莊嫂也是一個死了丈夫和兒子的單身寡婦。尹二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去。他只有一個六十三歲的老孃住在安仁街小鐵路旁的棚戶區,每月依靠他將工錢送回去買米買菜。現在,他們三人像「相濡以沫」的「涸轍之鮒」,在瀟湘路一號度過了炎熱的夏天,度過了多雨的秋天。經歷過無數個日機空襲轟炸的日日夜夜,所幸炸彈並沒有投到瀟湘路一號來。但緊張和危險的折磨是難忘的。他們三人常在一起聊天,心情始終寂寞、壓抑和激奮,互相之間在艱危中產生的友誼,才使他們能夠得到一點安慰。

日軍在十一月二十五日佔領無錫到現在,分兵進攻南京的意圖就很明顯了:東路日軍沿滬寧路進襲鎮江後向南京攻擊;中路日軍沿宜興、溧陽、句容直犯南京;西路日軍先攻安徽廣德,經過宣城想攻蕪湖,準備切斷南京守軍的退路。尹二本是參加軍事訓練的壯丁。那一階段,拂曉時,壯丁們就穿上灰色軍服,戴上灰色軍帽,打上綁腿,成群結隊持槍上刀參加操練,到紅日東昇、晨操完畢才回家。在上海未失守前那個階段,他常幻想著有朝一日,會持槍上前線同日寇決一死戰。只要這麼一想,立刻熱血沸騰,充滿了崇高的報國感情,生死丟在腦後。誰想,上海失守以後,南京面臨的形勢日漸惡化,壯丁操練停止了,他們成了沒人管的人了。他是個有性格的人,氣憤得很,卻無可奈何。童霜威一家走了,馮村也走了。瀟湘路一號裡,無事可幹。劉三保用不著收拾花園,也沒有客人上門,整天閒著。莊嫂除了收拾一下樓下的幾個房間外,只是每天例行地辦三餐飯給尹二、劉三保和自己吃。尹二閒得發慌,有時回家幫娘洗洗衣服陪娘聊聊。在瀟湘路一號除了幫助莊嫂擇菜、燒火,同莊嫂和劉三保談天外,常到街上去逛逛,打聽些訊息回來講給莊嫂和劉三保解悶。他成了「訊息靈通人士」。今天中午,他就帶了個新訊息回來。吃飯時,他講給莊嫂和劉三保聽,說:「告訴你們一個好訊息!衛戍司令長官部宣稱要死守南京,與城共存亡。一些外國牧師等,倡議組織一個‘難民區’,經衛戍司令長官部核准,將中山北路以北地區,也就是從新街口起到山西路止劃成‘難民區’,這區內大約可以容納二十五萬人。你們懂得什麼叫‘難民區’嗎?就是說:萬一南京被鬼子佔了,難民逃到這個地區裡去可以得到保護。」

莊嫂近來像害了一場大病,人逐漸消瘦,臉色更加蒼白,整日價地嘆氣。一雙本來很好看的眼睛變得目光遲滯失神,眨動時,老使人感到她好像受到了什麼驚嚇或是在憂慮著有什麼不幸。她同她那隻黃藤編成的針線筐做伴,縫縫補補,話顯得更少了。有時,抬頭望著屋角和窗戶上的塵土和蛛網發呆。恐懼像幽靈伸出利爪從四周圍上來威脅著她的心。她一向嗟嘆自己命苦。她在自己的生活軌道上默默勤勞地幹活,精打細算地攢錢,指望自己年輕時命苦,年老時能不再受罪。過去給方麗清用電熨斗熨衣服時,她總覺得命運對她的委屈是任什麼也熨不平的。現在,這種命苦的感覺更強烈了。她聽過不少傳說,知道日本侵略軍的獸性多麼殘酷,知道一個弱女子萬一面臨南京淪陷,會遭遇到什麼不幸。一種孤單、寂寞、末日即將來臨的心情充塞心頭。她怨恨自己為什麼會一個親人也沒有,常常讓苦鹹的淚水在夜晚沾溼了枕套。只有同尹二和劉三保在一起的時候,她才感到有些許的溫暖。但三個可憐人,湊在一起,每每都說些洩氣傷感的話,誰也安慰不了誰。

也不知從哪天開始,莊嫂就對尹二懷著一種特殊的感情了。這比她小五歲的年輕人,正直、能幹、正派、孝順母親,平時同她在一起,善於體貼她,總是和和氣氣的,總是幫助她幹一點隨手可乾的活,總是很尊重她。最初,她有時候甚至想過:他像她的兄弟一樣。可惜她從來沒有過兄弟。後來,也不知從哪天開始,她又感到:倘若讓她同尹二能像夫妻一樣地一同生活,那該多麼好。尹二是個實在人,是座可以依靠的山。她相信,他同她結成夫妻,感情一定會融洽。她會對他關心,他也會對她好。尤其是在童霜威一家離開南京以後,瀟湘路一號變得清淨了,她變得空閒了,更寂寞了,這種想法就更冒頭了。但是,她又羞於這樣想。她比他大五歲。他從沒有結過婚,她卻是一個死過丈夫的不吉利、不乾淨的小寡婦。她怎麼能痴心妄想?她只有把心裡的企望努力拋到腦後,可是要做到根本不想又是多麼困難啊!生活,對她來說,似乎像不測風雲的天氣,該來風雲就來風雲,該來晴天就來晴天,她自己,無法預測,也無法抵禦或改變。

其實,在尹二的心底裡,也早埋藏著一顆愛情的種子。難說是從哪天開始的了。有一次,一個冬天的夜晚,尹二開車回來得遲了,晚飯還沒有吃。莊嫂給他留著菜和飯,滾熱的,外加一碗特為他做的榨菜湯。湯裡竟特地加了好些蝦米。她像個姐姐似的愛憐地說:「快吃吧!特地給你做的!」尹二突然發現:莊嫂圍著那條天藍色的「波俏」非常漂亮。她那用小鑷子扯細了的黑眉毛,配上她那白白的臉也非常標緻。又有一次,尹二的上衣在釘子上掛了一個口子,她看見了,眼裡閃爍著動人的溼潤光澤,說:「來,我給你補上!以後,縫縫補補什麼的我給你做!……」這話使尹二咀嚼橄欖似的回味了許久。再有一次,他修車時,不小心將左手食指劃了個口子,血流得很多。莊嫂看見了,馬上將曬乾了的烏賊魚骨頭搓成粉撒在他的傷口上,撕條白布給他包紮上,責怪地說:「啊!怎麼這樣不當心?」埋怨和心疼的神色,使他既吃驚又感動。他又回味過許久。那晚,她還用木盆給他端來了洗臉水,說:「你手傷了,我給你打水來了。」一次,尹大娘生了急病,她知道尹二養家手頭拮据,用手帕包了十塊洋錢悄悄遞到尹二手裡,輕聲地說:「給,快給娘拿去治病,不夠,我還有。」類似的事,數不完也想不斷,很多屬於細微末節,卻時常會撥動一個年輕人的心絃。

尹二本來姓陳,從小死去了當木匠的父親,娘靠幫傭和替人縫窮將他拉扯大。娘在他九歲時,實在因為生計艱難,改嫁給了一個姓尹的司機。姓尹的司機本來有個兒子,死了老婆,重新娶了妻子,就將妻子帶來的男孩叫作尹二。司機待尹二很好,他的大兒子長到十幾歲時患霍亂死了。尹二長到十七歲時,做司機的後父在一次撞車事故中負傷不治。從此,尹二又成了無父的孤兒。尹二長到現在這樣二十六歲,除了孃的愛撫,還從未受到過別的女性的關心和憐愛。莊嫂的身世他清楚。她比他大五歲,又是寡婦,但在他心目中,莊嫂楚楚動人。他覺得她像姐姐般的體貼和愛護,更有一種他自己也無法形容和名狀的妻子般的關懷。這種感覺難道就是愛情?他想看見她,想同她談話,甚至想擁抱她親親她。但他又有理智:莊嫂是正派的,一個寡婦的節操是不能侵犯的。再說,娘能願意嗎?一個比自己兒子大五歲的寡婦!他是孝順的,他又懂得尊重別人,既無勇氣向娘訴說,也無勇氣向莊嫂傾訴。他始終在猶豫和徘徊中,始終在痛苦中。尤其在童霜威一家走後,瀟湘路一號變得冷落、空曠了,他常常有了同莊嫂單獨在一起的機會。每逢這種時候,他發現她侷促不安,他也發現自己手足無措。好多次,從夏天的一次傍晚,到秋天的一個月夜,現在又到了冬天的短促白晝,他有過單獨接近她的機會,又總是強忍住心頭火一般奔放的熱情。有時,他竟暗自偷偷地生氣,用拳頭打自己的大腿:「唉,看你這沒用的窩囊廢!」有時,他竟發瘋般地突然跑走,離開莊嫂,像個流浪漢似的獨自上街去逛蕩,獨自回到安仁街鐵道旁的棚戶區裡,去待在娘身邊幫娘燒火辦飯、洗衣洗被,想使自己從熾熱的情緒中涼下來,清醒起來。矛盾啊!矛盾!每每,他又突然鼓起勇氣不顧一切地飛也似的向瀟湘路一號跑,似乎是為了見到她,好向她傾吐自己心裡的感情。每每跑到了瀟湘路,心裡積聚起來的勇氣又潰散消失了,想傾吐的一切又都跑到九霄雲外去了。

尷尬的局面始終維持著,僵持著。

近幾天來,隨著南京面臨形勢的惡化,人人都像離了枝的落葉,都像風雨中池塘面上的飄萍。莊嫂的情緒更加低落、淒涼,尹二的情緒也更加深沉、煩躁。形勢惡化,莊嫂更多考慮的是:我怎麼辦?怎麼辦?南京城要是淪陷了,日本人要是殺來了,我怎麼辦?尹二更多考慮的也同樣是這個大問號:我怎麼辦?怎麼辦?娘怎麼辦?兩人心裡,也互相在關切著對方。她在想:他怎麼辦?他在想:她怎麼辦?

白髮蒼蒼的「老壽星」劉三保,經歷過比尹二和莊嫂更多的人間滄桑。他早察覺在這一男一女間,有著一種特殊的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感情。他用世故的眼睛窺察出尹二有自己的猶豫,莊嫂也有自己的斟酌。常想,讓我來做牽媒引線的月下老人吧!讓我來給這一對曠男怨女撮合吧!可又覺得:男女之間的事,他們自己不會辦嗎?難道他們連這樣的事也要別人來代庖?我又何必多此一舉?「老壽星」劉三保為時局阢隉不安,為自己面臨的不可知的命運提心吊膽,除了借酒澆愁,就是懶懶散散。尹二和莊嫂的事有時放在心上,有時拋在腦後。近幾天,知道日本兵是一定要來南京了,他想:我已經六十多歲,多活一天離土埋近一天了!兩鬢白髮,一生坎坷,死不足惜。尹二和莊嫂還年輕,又都是這麼好的人。他們不應當有悲慘的命運,他們應當有一個比等死要好的結局。他強烈地認為自己有責任要使他們遠離死亡。

西北風夾著灰沙和早已墜地的枯葉旋轉著,一陣陣在地上飛舞。今天,尹二戴著褐色鴨舌帽,離開安仁街小鐵路旁的棚戶區,從老孃那裡回來。他的心情十分激動,不僅因為聽到了「難民區」的訊息,更重要的是:他終於將自己和莊嫂的事告訴了老孃。出乎意外的是娘竟激動地說:「你咋不早說呢?只要你歡喜,我怎麼會嫌她呢?你三歲時,娘守了寡,娘懂得女人這種痛苦。我們家太窮,你到今天還沒成親,娘早買下了一朵大紅的通草制的紅囍花,希望有朝一日你結婚時好給新媳婦用。你一直單身一人,娘心裡也一直結著疙瘩。現在,她要是肯,娘只有高興。你抓緊著辦吧!鬼子不是說要打到南京來嗎?你們住在大公館裡,我看沒好處。倘若事辦成了,快把媳婦接來吧!這裡離‘難民區’近,大家窮人幫窮人,萬一情勢不好,我們可以往‘難民區’跑。」

娘想得周到,尹二心裡說不出的興奮,連忙匆匆趕回瀟湘路。

莊嫂正在廚房裡忙碌,見尹二笑嘻嘻來到面前,半喜半嗔地埋怨了一句:「野哪裡去了?現在才回來!不想吃飯啦?」只要尹二回棚戶區了,莊嫂聽到小火車汽笛聲,就彷彿能看到那冉冉蠕動的小火車的身影,心裡總盼著尹二快點回來。尹二現在回來了,她當然充滿喜悅。

尹二笑笑:「飯當然想吃!我去叫‘老壽星’來。」

尹二匆匆去把醉醺醺睡著覺的「老壽星」劉三保從門房間裡找了來,三個人在吃飯間裡一起吃午飯。這間吃飯間,童霜威家未走之前,用人們是從未在此吃過飯的。方麗清定下過規矩:用人們都在廚房裡或在廚房前的水門汀地上擺個小桌吃飯。童霜威一家走後,他們本來也沿照以前的習慣,從不在這裡吃飯。近來,南京形勢緊張,有一天,尹二說:「嗨,我們太傻瓜了!放著現成的吃飯間不用,難道留給日本鬼子來用?」從那,他堅決主張,開飯就在這裡開,吃飯就在這裡吃。

今天,莊嫂做的是一葷一素兩個菜,外加一個蔥花湯。葷的是香腸炒韭菜,素的是辣蘿蔔條。香腸是公館裡的存貨。本來,莊嫂對一批醃臘存貨動也不動。近來,莊嫂全部拿來給大家一起吃了:不吃白不吃,總不能留給東洋人來吃吧?

三人吃飯時,尹二將要劃出「難民區」的訊息一講,莊嫂聽了,不太明白,猶猶豫豫地問:「進了‘難民區’就不要緊了嗎?」

尹二夾著香腸吃,說:「論理是該這樣,但外國人的事到底怎麼樣,難說!」

「老壽星」劉三保噴著酒氣突然說:「我看,鬼子是要真來了!反正……去‘難民區’要比待在這裡等死好!」他平日喝了酒說話就笨嘴拙舌。現在,玄武門前那條路上拷酒的小店裡不賣酒了,老闆逃到鄉下去了。他儲存的一瓶高粱酒捨不得喝,每次只喝一點點。所以這會兒話卻說得流暢。

莊嫂蒼白的臉上表露出悽惻傷心的神色,默默不語,忽然停止吃飯低著頭,眼淚滴滴答答落下來,衣襟溼了一大片。

尹二滿心想把娘今天上午講的話告訴莊嫂,礙著有「老壽星」劉三保在,一時不知怎麼啟口,只說:「莊嫂,傷心幹什麼?反正,我們是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你……」

「老壽星」劉三保心裡的話不能不說了,咳嗽了一聲,說:「我是上年歲的人了,依我說:你們兩個早該成為兩口子了!我看得出,你們倆,人都好!心都好!你們做結髮夫妻,保險合適。世道亂,南京快完了,你們早點成個家,該走就走,該躲就躲,別在這裡等死!這裡交給我劉三保就行。我一人守著!要依我的一肚子氣,王八蛋才給他們看守這瀟湘路的房子和物件。可是,我們是說話算話的男子漢。答應看房子,不能說了話不算數。所以,我可以留下!你們走!搬到尹二家的棚戶區去也好,那裡離‘難民區’近。你們倆加上尹二的老孃,三口人團在一起,大家都放心。」

他話沒說完,莊嫂忽然捂著臉離開了飯桌。一種莫名的悲愴忽然壅塞了她的心田和她的喉頭。她流著淚轉身衝出吃飯間,穿過走廊「嗵嗵嗵」地跑上三樓去了。方麗清走時,將二樓所有房間都上了鎖,帶走了鑰匙。假三層樓上,仍舊由莊嫂住著。

尹二不知所措了。劉三保「呵呵」一笑,用嘴指指樓上,要尹二上樓去,說:「尹二,去勸勸吧。女人臉皮嫩,不好意思,可你,彆扭扭捏捏了。該像個男子漢大丈夫的樣子!」

尹二猶豫。當然想去,正要拔步,忽然聽到「砰!砰!砰!」門被敲得震天響。

尹二生氣地皺眉,說:「媽的!誰這麼敲門?」

「老壽星」劉三保站起身說:「我……去看看!」

尹二起身說:「走!一塊去!」

兩人一塊兒向大門口走去。走近大門,敲門聲仍在「砰!砰!砰!」

「老壽星」劉三保高喝一聲:「誰?」

是保長夏得宜那奸詐沙啞的嗓子:「我呀!」

聽到是夏保長的聲音,尹二心裡就不痛快,他厭惡這個留著八字鬍齜著金牙的保長。夏保長和他的兒子是一窩地頭蛇。黃鼠狼上門來給雞拜年總沒什麼好事。何況他心裡惦記著莊嫂的事。這會兒莊嫂在三樓上幹什麼呢?要不是夏保長來敲門,他早上三樓去了!

見「老壽星」劉三保開了門,夏保長踅進身來。尹二在一邊憋住聲不說話。

「老壽星」直通通說:「保長,什麼事呀?門打得像放大炮!」

夏得宜手裡搓轉著兩個練手勁的紫醬色的大核桃,看看劉三保,又看看尹二,見尹二臉上氣色不好,點著頭一抱拳頭,招呼著說:「哈,尹二,你也在啊!你們沒聽說呀?老是打敗仗,形勢可不好呀!如今南京城裡,洗澡堂、茶館、飯館……什麼都關門了!棲霞山、湯山、當塗、紫金山東北一帶全都給日本人佔了!聽說日本兵有八十萬,新式武器無其數。我們南京城,不出三天怕就要換主了!」

劉三保聽了,心裡不是味,一下子烈酒衝頭似的有點發暈,佝僂著背,愣在那裡,說不出話來。

尹二瞪著夏保長,說:「是漢奸放的謠言吧?」

遠處,從無法摸準的地方,轟隆轟隆,沉重而遙遠地傳來一種不太清晰的聲音,像是炮聲,又像飛機扔炸彈聲。尹二心裡一驚,劉三保心裡也一沉,臉上都緊張起來。怎麼?難道那可怕的不敢想象的日子真要來到了?

夏得宜鬼得很。看得出尹二眼神里帶敵意的神態,近來衛戍司令長官部有過佈告:凡造謠惑眾者槍斃!他連忙轉圜地說:「是呀!我也想,可能是謠言!不過,不知你們著不著急?有什麼打算沒有?」說到這裡,他拽拽劉三保的手臂,說:「上我家裡喝一盅怎麼樣?我買了兩個荷葉包。上好的豬頭肉和豬下水,我們老哥老弟好好談談!」

劉三保搖頭說:「不了不了,我今天早喝過了,你老哥自己喝吧。」

夏保長見他一股堅決勁兒,改口說:「我去你們房裡坐坐,我們好好從長計議計議怎麼樣?」

「老壽星」劉三保本來還愣在那裡,他為人實在,給夏保長一說,就把夏保長往自己住的那間門房間裡讓。尹二不樂意地皺皺眉,心裡盤算:驚蟄到,蠍子跑,烏鴉叫。眼下這種氣候,壞人出來了!又一想,保長是地頭蛇,也不能太得罪他,就忍住不說了,也跟著進了劉三保住的那間門房。

房裡僅一床、一桌、兩把凳子。床肚下有隻放雜零八碎衣物的破箱子,一些破紙盒和空酒瓶……夏保長在一隻凳子上坐了。尹二和劉三保都在床上坐了。

尹二先開口,問:「保長,你們怎麼打算?」

夏保長將兩個紫醬色練指勁的核桃塞進右邊兜裡,從左邊兜裡掏出一盒「金鼠牌」香菸來。盒裡只剩最後一支菸了。他將錫紙連同紙菸殼子全扔在地上,煙叼在嘴上,摸出一盒洋火,「嗤」地擦火點菸,說:「唉,是呀!天要是真塌了,我們怎麼辦?我的心亂得很,想來問問你們,合計合計!」

尹二不著邊際地笑笑說:「天塌有長子頂,頂不住還有眾矮子扛!」

夏保長聽了,哈哈笑了,露出嘴角上一枚黃亮亮的金牙,說:「尹二,你說得真有趣,就怕長子根本不頂,矮子也扛不動!」

劉三保嘆口氣說:「是呀,我們都是掉到井裡的老牛,有勁兒也使不上!」

夏保長罵開了:「奶奶的,在中央當官做老爺的都不是玩意兒。他們原先在這南京城裡,花天酒地,蓋洋房,坐汽車,玩女人,打麻將,一旦有事,馬上爹死娘嫁人——各人顧各人,走的走了,溜的溜了,丟下我們受苦!像你們這童公館吧,童霜威就不是個好東西!你們給他家當下人,苦還吃得少嗎?你看,‘老壽星’,你的腿怎麼瘸的?不是給他家蓋大洋房摔的嗎?」

「轟隆隆」的聲音仍在杳不可測的地方繼續。

劉三保心裡有感觸,深深點頭,嘆口氣笨嘴拙舌地說:「唉,那也是!……」

夏保長得意了三分,齜著金牙說:「是啊!你老哥真老實!現在還像個奴才似的住在這小門房裡。空著一大幢洋房不住!真是笑死鬼了!現在你們不是這房子的主人了嗎?要是我,憑這口氣,我馬上住到他們原先的上房裡去!」

尹二在一邊不做聲。莊嫂的事仍在他心上繚繞。這時,她還在樓上哭嗎?……夏保長的話又引起了他心上的紛亂,他低頭思索著。劉三保也不做聲,思索著。這些想法,他們原先都不曾有過。夏保長一說,聽來倒怪新鮮的,挺有道理。

夏保長抽著煙,又說:「尹二,你這麼大的青年小夥子了,到今天連個老婆也混不上,這是為什麼?你要有錢,大小老婆也娶到了!你們太老實,太傻瓜蛋了!放著金銀不知用手拿!你們瀟湘路一號童公館和二號、三號兩家公館不同。葉秋萍公館東西早搬乾淨了!管仲輝公館重要物件也搬空了,剩下些用具有當兵的看著。他有時也回來住住。我看他搞得不好要死在南京。你們童家老爺太太的全部細軟物件,只帶走了一點點,大部分原封不動都在這裡。如今是亂世,你們當這個家。俗話說:人無橫財不發!亂世是發財的好機會!你們為什麼不將手裡的東西分一分?」

劉三保老實巴交地說:「我們是丫環掛鑰匙——當家不做主哇!」

夏保長哈哈又笑了,捻著八字黃鬍子的尖尖兒,打破茶壺嘴不癟地說:「你們不敢!我知道你們不敢!我來,是給你們打氣壯膽的。俗話說:麻雀也有大膽的時候呢!我領著你們幹!我是坐地戶,可以保護你們!笨重的大件的東西,你們不好拿,歸我!細軟的東西,盡你們先分。三一三十一,有福同享!幹不幹?」他用眼瞄著尹二,尹二始終未說話。他感到這個年輕的汽車伕不是一個好對付的人,所以又說:「尹二,就看你的了!我夏某人歷來講義氣。今天來,主要還是為你們著想。說真的,要幹事不宜遲。我分一份,出了事,我就擔干係,給你們負責任,給你們撐臺。要是現在不幹,再過兩天,世道更亂,說不定會來上一夥人鬨搶。聽說,蘇州、無錫,日本人進城前都搶過。那時節,你們想幹也幹不成了!你們說說,」他用兩隻羊眼睃著尹二和劉三保:「怎麼樣?這可是不吃虧佔便宜對我們都有好處的事呀!」

尹二感到夏保長有一顆七竅玲瓏心,但他的話「剃頭挑子一頭熱」,尹二聽了不順耳。尹二是個正氣的人,為人做事向來講個正直,從不想幹不清不白的事。聽夏保長講了一大堆,明白了夏保長的來意,他說:「夏保長,我們人窮,志可不短。童霜威這種當官做老爺的當然不是什麼好貨,可我們不想同你一起幹這種不光彩的勾當!」

劉三保在一邊默默無聲。

夏保長「咯咯」笑了,嘴角上金牙閃亮,說:「我說你們太傻嘛!不拿白不拿!過不上幾天,你們不幹,日本人會幹!想撇清嗎?辦不到!那時候,黃泥巴掉到褲襠裡——不是屎也是屎!」

雙方談話,像方底圓盤,合不到一塊兒。夏保長也明白:「話說三遍淡如水。」他臉色難看,催促著說:「能不能再考慮考慮?」

轟隆隆的聲音又隨風飄來了,還聽到飛機聲。現在,乾脆警報也不放了,飛機聲是常聽見的。可是日機倒好像很少轟炸城裡了,飛機都用到前線上去了嗎?

尹二側耳聽著飛機聲,搖搖頭說:「不考慮!」

夏保長問劉三保:「‘老壽星’,你呢?你也‘吞下秤砣鐵了心’了?」

劉三保不能不與尹二站到一邊,雖然心裡有些自己的想法,卻說:「我跟尹二一個樣!」

夏保長笑笑,笑得奸險,說:「好,那打攪了!我走!看來,乾草捆起來也變不成房梁!你們真是扯著耳朵腮不動!無用之輩!」說著,站起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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