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二頂了一句,說:「你呢?你是兩塊洋錢做眼鏡,睜眼光見錢的貨!」
劉三保拽拽尹二的衣襟,但尹二話已講完。
夏保長聽了,忽然正色,說:「尹二,你不要神!你是螞蟻打噴嚏,損不著老子!剛才的話,權當我沒說。可是我得奉告你們二位:我們都是一個簍子裡的螃蟹,哪個鉗子動一動也會夾著別人。我是好心好意來的,做人別不知好歹!」
尹二和劉三保都沒說話,看著夏保長那瘦高的身條背轉身邁步,自己用手推開硃紅鐵門上的小邊門飄忽地走了。
他一走,劉三保上去閂上了門。
尹二罵道:「王八蛋!隔著皮殼我也看透了他的骨頭!」
劉三保回身對尹二說:「尹二,夏保長自然不是個好貨,我還懷疑他是不是漢奸哩!我們讓他來了個蚊子叮菩薩——空費心機!很對!可是,他講的有些話,我倒聽得進。」
尹二心裡記掛著莊嫂,急著想進屋上三樓去看看,沉著氣問:「什麼話?」
劉三保背像更駝了,說:「我想,當官做老爺的,錢堆成山!又有房子又有汽車的,對我們有什麼好的呢?憑什麼給他們做走狗賣命?我這一輩子的辛酸事,經歷得太多了!這點道理我想得通也想得明白。你這麼大年歲了,早該成親了!找不到女人成不了家,窮當然是個原因嘛!我主張,今天,請你娘來,你就跟莊嫂成親。我從今往後也不睡門房間了!我住到樓下家霆床上去。你和莊嫂今夜開啟童霜威和‘狐狸精’的臥室做新房!你們結了婚,該用的東西就拿了用,形勢要是再壞,你們夫妻倆馬上搬到鐵路旁你娘那裡住。這兒,我一人把守就行。」
尹二出乎意外,沒想到「老壽星」劉三保竟說得這樣實在,這樣打動人,為他想得這樣周到安帖。他感動地說:「你是把心肺都掏給我了,我有什麼說的呢?你說得對,我當然聽你的。只是,萬一形勢不好,你跟我們一起搬到我娘那裡去!棚戶區離‘難民區’近,在一塊的人也多些,比此地安全。馮村臨走說過:如果轟炸太厲害,不必死守著房子,自己找個合適的地方避一避。這公館我們看守到今天也對得起童家了!……」
「老壽星」劉三保搖搖頭,說:「尹二,你的一片真心我領情了。可是我不去了!」說這話時,他心裡想:你家窮,也沒個寬大的住處。我去,你娘和你們都不方便,我又何必去?又說:「我在這,一個殘廢孤老頭子,誰能把我怎麼樣?還有十幾只鴿子老夥計要餵養,我答應過家霆的。再說,我還捨不得離開這瀟湘路哩!」
尹二心裡猜得到劉三保的心情,被他那種純樸、真誠的情感激動了,說不出話來,只是堅持:「不,你一定跟我們一起走!一定……」
「老壽星」用手推了他一把,說:「上樓吧!快去看看她!她不知怎麼了?給王八蛋的夏保長來鼓搗了一通,說不定她早在等著你去呢!」
尹二心裡想,也是!說:「那,我去一下!」他拔腿小跑,從前院繞過自己的住屋和廚房,從吃飯間的門裡走進去,「噔噔噔」地穿過走廊踏上樓梯,一步跨三四級,直上三樓。
低矮的假三層樓上,最高處尹二也站不直,他只能弓著腰或低著頭。他看到莊嫂側身睡在潔淨的小床上,嬌小的身子微微彎著。她的髮髻散了,她正用手帕掩著眼睛和臉,抽抽搭搭地哭著。尹二覺得侷促起來了,很難揣摸她的心理:她是想起了今天的遲來的幸福而感觸,還是因為想起了過去的辛酸而傷心?她是因為羞澀而有難言之隱,還是因為感到顏面受到冒犯而生氣?她是因為突如其來的襲擊而出乎意外,還是因為拿不定主意而猶豫?……誰知道,誰能說呢?
「轟隆轟隆」的聲音像遠處山谷中在打雷似的隱約傳來。確實太像炮聲了,日本鬼子真是要來了嗎?
尹二微微俯腰站在一邊,囁嚅著說:「你,你不要哭!我會對你好的!你要不信,我可以對天發誓。」說著,他跪在床前她的身邊了。
莊嫂恓恓惶惶,哭得突然厲害起來了,肩窩一起一伏啜泣,那麼傷心。
尹二囁嚅著將臉湊上前說:「看來,鬼子是會打到南京城來了!有我,我可以保護你。說實話,早就想對你說了,我覺得你好!你對我也好,你答應吧!今夜就成親。我去把老孃接來,要是形勢更壞,我們就離開這裡到鐵路旁我家裡去。那裡人多,都是窮人,離‘難民區’近,必要時就往‘難民區’裡跑!」
莊嫂坐起來了。一雙含淚的眼睛是憂鬱的,像瑩瑩秋水。她沒說話,尹二感到她要說的話都在她的眼睛裡和臉色上表現出來了。稍停,她只欲言又止地說了一句:「你娘,她會嫌我嗎?」說這話時,她那乾涸的心田裡,似乎又咕突突地冒起了鮮甜的幸福希望的泉水。
尹二搖頭,他抬膝起身,上前與她並肩坐著。他的眼睛看著她的眼睛,像在尋找著她靈魂的窗戶,好闖進她心裡去,使她溫暖。他撫慰地用手摟著她說:「怎麼會呢?她讓我來求你的。她一定會喜歡你的!……」他忽然陷入一種夢幻般迷人的境地,感到她身上的溫暖,突然雙手緊抱著她,說:「答應我吧!我馬上就回去告訴我娘!我馬上去把她接來!」
那個下午,多雲,起著風,一抹透過雲彩的金色陽光,映照著遠處的紫金山。兩顆被一種說不清的壓抑感折磨著的心沉浸在愛河裡,得到了片刻的安寧、歡悅與陶醉。
這一夜,像已經過去了的無數個黑夜一樣,仍是停電。天上黑黝黝的沒有月亮。因為沒有月亮,加上前線戰鬥激烈,日機未來空襲。使人暫時可以忘掉那種空戰、高射炮聲和炸彈聲的威脅。但「隆隆」的大炮聲卻不時從遠不可測的地方傳來。
瀟湘路一號二樓和樓下以及廚房裡,點著蠟燭。是進口的「僧帽牌」蠟燭。童公館裡過去買的一箱,還用剩了四分之一。現在,二樓上所有的房間,房門都已撓開。童霜威和方麗清的臥室,是尹二和莊嫂今夜的「新房」。紅木的新式雕花大床上鋪了乾淨的白被單、放了大紅緞面的新棉被。方麗清留下的銀臺面、銀粉盒、銀帳鉤、銀花瓶、銀瓶套……全部擺設出來,銀光閃閃,襯著床上的紅被面,顯得喜氣洋洋。人雖然都在樓下,樓上房裡還是點著幾支光閃閃的喜慶蠟燭。
樓下,吃飯間裡桌上擺了六菜一湯,是莊嫂做的:一碟香肚片,一碟香腸,一碟鹹肉,一碟鹹雞,都是童公館的存貨;外加一盤韭菜炒雞蛋,還有砂鍋燉雞。雞是尹大娘喂著下蛋特地讓尹二從家裡帶來的。莊嫂又做了一隻蝦米蛋湯。桌上成雙成對點了兩支蠟燭。廚房裡因為剛才辦菜煮飯,也點了兩支蠟燭。
西北風呼嘯,震撼著窗欞。尹大娘、「老壽星」劉三保和尹二、莊嫂四人,穿得比平時都板正。一人一方,坐在吃飯間裡歡聚。莊嫂梳著髮髻,髻縫裡插了一朵通草制的紅囍花,是尹大娘帶來給新媳婦的。白皙的莊嫂戴上這樣一朵紅囍花,顯得面容明亮,頭髮烏黑,特別好看。桌上用的酒,是童霜威放在二樓書房玻璃櫃裡的一瓶未曾開過封的「三星斧頭」白蘭地。「老壽星」上樓一下子就發現了這「寶貝」,心裡早想嘗一嚐了,一人面前斟了一杯。
「老壽星」劉三保擎起酒杯,對著尹大娘說:「今天,小兩口成親,我給老嫂子你恭喜了!你就喝上一杯!」
尹大娘笑得合不攏嘴,不知說什麼好,也學著舉起杯來,可是說:「我不會喝,他大哥,你們喝!你們喝!」說著,戰戰兢兢地微微嚐了一下杯裡的酒,酒撒了一手。
劉三保望著嘴角露出悽然笑容的莊嫂和壯實高興的尹二,說:「那,我們一起喝!你們兩口子,我恭喜你們白頭到老!」
突然,轟隆隆的炮聲又從遠方隨風傳來了。當然,肯定是從戰場上傳來的。戰場一定不那麼遠!這種聲音使人感到莫名的惶恐,彷彿有什麼神秘可怕的東西,正從遠處壓過來,步步緊迫地壓過來。
此時此地,也不知為什麼,尹二聽了炮聲,又聽了「老壽星」的話,心裡酸酸的。莊嫂聽了,淚水又湧上了眼眶。她怕尹大娘看到了忌諱,不吉利,馬上藉故說:「你們吃!我去廚房拿點醬油來,雞要蘸醬油吃!」其實,她在去廚房時,用衣袖將淚水全拭掉了。一會兒,就將醬油倒在碟子裡端來了。
好像是在花園外西邊不遠的地方,傳來了淒涼的喊魂聲。四個人靜靜吃著,聽到這種聲音特別刺耳。聽來像是一個祖母和一個母親一前一後在喊:
「我家小二子哎,你回來吧!」
「哦!我回來了!」
「我家小二子哎,你不怕喲!有天兵天將跟你奶奶媽媽在這裡!」
「哦,我不怕!……」
這定是西邊那些小戶人家,不知哪家的小孩子抽風發高燒或者病危了。可以想象得出,那個祖母和母親,正在一路喊一路應,手裡提著米袋和紙錢,一邊喊一邊撒白米和紙錢,敬給孤魂野鬼。
聲音多麼使人心酸,多麼感到不吉利啊!大家聽著,心都揪了起來。
「老壽星」劉三保一口將一小杯白蘭地全倒在嘴裡,洋酒又澀又苦,有股怪味兒,簡直像貓尿!同他愛喝的高粱酒不是一碼事兒。他咂著嘴,故意想使大家輕鬆一些,不斷搖頭,舔著舌頭說:「從前,聽金娣說過童霜威有時愛喝點這種外國酒,說白蘭地陳放了好多年,一瓶要十幾塊大洋。我真癮得慌,真饞哪!老想嘗一嘗滋味。今天是嚐到了!可沒想到乖乖龍的冬!帶股洋臊味兒,苦得像黃連水,真沒福氣享用!」
說得大家倒是都咧嘴笑了。
尹二剛才也嚐了「三星斧頭」白蘭地,心裡此刻想:酒真苦!又不禁想:今天成親,我心裡真是高興!可是在這樣的時候成親,不也夠苦的了嗎?我們窮人,為什麼生活老是苦得像黃連呢?他想說幾句開心話,卻沒有情緒。看看莊嫂,燈光下莊嫂的臉上有一種茫然中交匯著幸福的神采,這使他欣慰。他振作起精神來,笑著說:「劉大叔,今晚我們成親,就請了你一位老長輩!沒好酒給你喝,你多包涵!」
尹二是第一次叫「老壽星」劉三保「劉大叔」,可是叫得既親切又誠懇。劉三保聽了耳裡順、心裡樂,連連點頭說:「尹二,你這番話,我領情了!我今晚高興!真是太高興了!再苦的白蘭地,我也要多喝兩盅!」說著,他自己往杯裡倒酒。莊嫂忙搶過酒瓶來給他滿滿斟上一盅,也給尹大娘、尹二都把酒盅倒滿了。
天冷,燭光裡看得見窗玻璃上凝結著銀色的霜花,閃動著跳動的寒光。四人靜靜無聲喝酒吃菜,吃得無味,也無話可說。冬日的夜晚,窗外北風呼嘯,結冰的天氣,偃燈熄火,雖點著兩支蠟燭也不明亮。處在可能會有浩劫的戰爭圍城之中,各人都心事重重。辦著喜事,不便說出的卻是心底裡的種種憂慮,種種惆悵。誰也說不出更多的高興話來。尹二不時看看莊嫂,莊嫂也不時看看尹二。雖未說什麼,兩人眼睛對著眼睛,宛如訴說了千言萬語一樣。
稍息,「老壽星」忍不住了,臉上出現了微醺的酡紅,終於說:「奶奶的,他們當官的有錢的把我們窮人丟在南京不管了!根本不像箇中國人的樣子!是中國人就不該孬種!你們看到我膀子上的兩條青龍吧?那也不單是刺著耍的!龍就是中國,中國就是龍!年輕時,我們幾個好朋友,一同都在膀子上刺了兩條青龍,刺的時候說過:願意中國強起來,像這龍一樣飛起來!可是刺了多少年了!我白了頭髮,什麼好事也見不到。如今,反倒要眼看著日本鬼子來南京了!」
說罷,他兩眼通紅,不勝唏噓。他的話使尹二、莊嫂和尹大娘心情更加沉重。
時光一秒一分過去。聽著窗外寒夜的風聲,屋內的蠟燭燭淚垂掛,四人默默無言,繼續喝酒吃菜。菜已經涼了,莊嫂起身,說:「我去把菜熱一熱。」
她起身端起雞湯砂鍋入廚房去。她離開吃飯間,從光亮處去向暗處,剛走出吃飯間的門向廚房走去,忽然看到暗夜中,面前站著一個黑影!
莊嫂完全出乎意外,嚇得「哇」地叫了一聲,雙手端著的砂鍋手一鬆,「乒」地掉地,打得粉碎,雞湯和雞潑得一地。她右手捂住嘴巴,嚇得靠牆一站,幾乎昏厥過去。
尹二、劉三保和尹大娘跑出了吃飯間,不知發生了什麼事。
尹二高聲問:「怎麼了?誰?」
劉三保也高叫:「誰?」
他們同時看到一個戴鋼盔全副軍裝的黑影穩步上來,用響亮的聲音回答說:「我!」
尹二扶住了嚇得喪魂落魄的莊嫂,在黑暗中看清了:黑影原來是童軍威!
尹二叫了一聲:「啊!二先生?」
童軍威上來,用和善的口氣說:「莊嫂,嚇了你了!先一會,我騎腳踏車來,敲了門,也叫了門,沒有回聲。等了一會,見二樓有光亮,好像點著蠟燭,我怕你們人在樓上聽不見,所以將腳踏車留在門外,從大門上爬進來了。沒想剛走到這裡,就嚇了莊嫂!你看,把砂鍋都砸了!……」
尹二明白:今夜有風聲,適才大家又曾經談笑了一陣,準是那時候童軍威叫門敲門,沒能聽見,說:「二先生,我們正在吃飯,你進去一起吃點吧!」他平日對這個「二先生」印象不錯,感到「二先生」人正派,長得英武,待下人不錯,特別是他愛國,要抗日,是個好軍人!
童軍威搖頭說:「我早吃過飯了,不吃了!進去坐坐吧!」他看看地上,說:「是隻雞吧?真糟!我害得你們把一鍋雞湯都打了!」他話聲裡帶著歉疚。
劉三保掉個花槍要掩飾,說:「今天,尹二的娘,我們的老嫂子做壽,我們苦中作樂聚一聚。尹二走家裡捉了只母雞來宰了。沒想到還是沒口福……」他忽然覺得這個謊說不圓,結結巴巴說不下去了。莊嫂頭上還戴著紅囍花哩!
從非常遠的地方發出的轟隆隆的炮聲,又震撼人心地傳來了。
童軍威側耳聽聽炮聲,嘆一口氣。他戴著捷克式鋼盔,金色星槓和紅底的少尉領章在燭光下閃閃發光。進了吃飯間,見一桌菜,又有「三星斧頭」白蘭地酒,拖過一把椅子在一邊坐下,說:「你們仍舊吃吧,我坐一坐就走!」
尹二端把椅子拉童軍威在上首劉三保身邊坐了。莊嫂馬上取來筷子碟匙,又舉筷給童軍威搛了些炒蛋、香肚。
童軍威搖手說:「你們快吃吧!我吃過了!」又嘆口氣說:「南京要打仗了!我們做軍人的,已經做好了犧牲的準備。我想了一想,還得來這裡最後看一次,看看你們,也看看房子,告個別!也許就是生離死別了!我是我大哥把我培養大的。這些年來,每次來瀟湘路,你們對我都很好。我是來告訴你們,形勢不好。你們不必在此死守,家裡東西有用的就儘量拿些帶走!」
莊嫂忍不住擔心地問:「二先生,南京真要給鬼子來佔領了嗎?」
童軍威沒有正面回答,只懊喪地說:「能走,還是快走吧!不必管這房子和那些身外之物了!最好鄉下有親戚朋友的快去投奔,不要在城裡蹲!萬一非在城裡蹲,也要早點到‘難民區’去!‘難民區’的事你們知道了吧?……」他的話,像一鍬沙土投到火堆上,大家都悶住聲不響了。
稍停,尹二聽他講得真誠,說:「知道了!二先生,謝謝你還記掛我們。我們的安全,你就放心吧!你自己可要小心!」說到這裡,也說不出是什麼原因,他感到童軍威很可愛。這樣的人不該死,他動感情地說:「二先生,你說,我們能打勝日本鬼子嗎?能不能不讓鬼子佔領南京城?」
鋼盔下,童軍威的眉頭一直皺糾著,嘆口氣說:「只要打,一直打下去,總有一天能戰勝小日本的!可是,現在守南京,不是那麼容易的事呀!南京已被包圍了!我,作為軍人,是抱定必死的決心了!我不會孬種的!這點你們信吧?」
劉三保也不知被一種什麼力量所激動,古銅色的臉面像尊雕像,端起一盅酒送到童軍威面前,說話也不打疙瘩了,發自內心地說:「二先生,我敬你一杯酒!你在保衛南京城!你是真正為中國抗日的軍人!我佩服你!」
童軍威搖頭,說:「我,不會喝酒,我謝謝你了!」
但,尹二從劉三保手裡拿過酒盅,恭恭敬敬送到童軍威面前,說:「二先生,實話告訴你!今夜,是我和莊嫂成親!這是我們的喜酒!我們一起敬你這一杯!你一定要喝!」
童軍威出乎意外,但站了起來,接過酒盅,說:「啊!是喜酒!那,我喝!」他舉起那盅酒,一飲而盡,朝著尹二和羞答答的莊嫂說:「我恭喜你們!但,你們一定要離開這裡!越快越好!」說畢,他長嘆一聲,嗓子突然有點哽咽,說:「我到二號管仲輝公館看看。聽說他有時在家,我去拜望他一次!」說畢,他舉起右手,靠近鋼盔,向大家情真意切地敬了一個軍禮,悲涼地說:「別了!我走了!」
他確實是個勇武的軍人,「誇誇」地將地面踏得發出震響,頭也不回地走了。
尹二和「老壽星」跑出去送他。莊嫂依在尹大娘的懷裡,眼淚忽然再也抑制不住,撲簌簌地流瀉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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