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軍威冷靜下來。天氣寒冷,卻額上冒汗。他心裡明白:軍心已潰!獨自在此也是等死!嘆口氣,眼睛忽然又被淚水浸溼了。他啜泣著,拾起鋼盔又戴在頭上,還要作戰哪!在漆黑的夜色中,艱難地移步走出壕溝,也向北跑。由於剛才的一切耽擱,他已經落伍了。但,向北跑是不錯的。他嘴裡渴,肚裡餓,手腳發麻,兩腳拼命地向北跑。是什麼目的?說不清。真想有一匹馬,騎上去騰雲駕霧般地賓士。他不想逃命,也不想留下來等著送命。他不願離開自己的隊伍,要追上去同弟兄們在一起。心情是矛盾的!如果他們撤退,他要留下來作戰!陪伴著南京城,毫不猶豫地死在南京城裡!現在,他必須先追趕隊伍!
城裡大亂。雖是深夜,大路上,到處是輪子「吱扭扭」響的輜重車和混亂的部隊。路邊有被炸彈炸死和在路上被踩死的屍體。童軍威已經明白,自己是找不到隊伍了。他不知道時間是幾點鐘,估計快近拂曉了。他不願走大路,黑暗中,他岔向小道走,曲曲彎彎,彎彎曲曲……奇怪的是拂曉時分,竟不知不覺地繞到高樓門、百子亭快近玄武門一帶來了。熹微的晨光裡,他看到路邊有成攤凝著的紫黑色的鮮血。水溝旁,一個死了計程車兵躺在那裡,半個身子染著血和汙泥。
他既有目的也無目的地蹣跚走著。一抬頭,忽然瞥見了遠處瀟湘路上那些綠葉早已脫盡的大柳樹和大哥的花園洋房了。剎那間,他腳步踉蹌,眼眶發酸,立定了腳步,愣愣地佇立在那裡一動也不動,像尊雕像呆呆地立著,像看到一個被遺忘的舊夢。他遠遠看到了紫金山,看到了北極閣、雞鳴寺和古老的臺城。這使他更感覺到了南京特有的那種六朝煙水氣了。
天寒地凍,遍地霜花。認識他的人一定會發現,那張年輕勇敢的臉,早已變成了一張飽經戰爭苦難的臉。他的眼睛裡射出深思和痛苦。他,凝望著敷著薄薄寒霜的熟悉的瀟湘路,凝望著那幢他熟悉的花園洋房,心裡充滿了悲傷和懷戀。真想走進去,停在那幢熟悉的房子裡,站一站,歇一歇。他汗流遍體,氣喘吁吁,走路已經十分吃力了。他想:尹二、莊嫂和「老壽星」劉三保不知怎麼了?已經逃開,還是仍在瀟湘路一號?甚至,他又想起那些鴿子了,那些鴿子怎麼了?
長時間緊得像要繃斷的弓弦一樣的精神狀態,這時反倒鬆弛下來。一鬆弛下來,就感到一種能致人死亡的疲乏了。只是,他被獻身的激情操縱著:還應當走!去追趕隊伍,或者能找到一支可以收容他的隊伍。他還要作戰!還要尋找作戰的機會。這樣,他遠遠站立在那裡,凝望又凝望,最後,掉轉頭向西,準備通過山西路,通過中山北路,向挹江門去。
天空呈現著鉛一樣的顏色,沉甸甸地籠罩著一切。聽到飛機聲,看見幾架漆著太陽徽的日機迅速飛過天際,並且聽到了機槍掃射聲。幾乎在這同時,一度沉寂的激烈槍炮聲,又在耳邊打鼓似的、炒豆子似的爆響。那聲音彷彿報告:南京城被日寇佔領,已是快要降臨的現實了!他心裡湧上一團絕望的雲翳,渾身有一種晃晃悠悠的感覺。
山西路、中山北路上,擁擠得混亂不堪。士兵、難民、各式車輛、挑擔的、揹包袱的,人人爭先,大哭小叫,道路幾乎梗塞了。人們急於逃命,大大小小的箱籠包裹拋棄在路上。童軍威又飢又渴,無意間看到路邊一個敞開的包袱,裡邊有兩隻麵餅,還有一玻璃瓶水。他不顧一切地彎腰拾起,閃身躲在路邊,在一棵樹背後,大口咬餅,大口喝水。天是晴的,太陽昇起,驅走了鉛色,染紅了藍天,使人想到鮮血。幾天幾夜的緊張疲勞,這時才似乎得到了一點休息。
後來,他已經記不清是怎麼回事了,他只記得他看到炮彈爆炸,聽到炮聲。敵人的重炮在向城裡亂轟。遠處和近處,有許多建築物被毀,天崩地裂,好多處起了大火,濃濃的黑煙直衝霄漢。他忽然看到一個瘦削的婦女,敞懷抱著一個幼孩,靠在一處牆角下動也不動,仔細一看,母親和幼孩身上都染著血,早就死了。他心如刀割,就在那時候,他感到一聲巨響,一枚炮彈擊中了路邊的房屋。腿上受傷了,又麻又疼。一堵高牆傾塌下來,他被砸埋在牆旁,失去了知覺,什麼也不知道了。
不知過了多少時候,甦醒過來了。他感到渾身無力,臉上覆蓋著嗆人的泥土灰塵,渾身像被捆綁束縛著。又過了半晌,他意識到:已被埋在磚瓦和傾塌的土牆下了。
他掙扎著,看得到遠處有人在奔跑行走。他呼喊,沒有人來救他。他只有凝聚力氣,慢慢地逐漸使自己抽出手來。然後,再費盡渾身的力氣,又抽出另一隻手來。接著,撥掉身上的磚塊、土塊,出來了身體與一條腿,又終於整個人從廢墟里爬出來,挖出了步槍。花了多少時間?恐怕足足花了兩三個鐘點。炮聲槍聲始終在響,聽慣了反倒好像不在意了。當他從昏迷中甦醒,又從醒來到爬出廢墟,天已是傍晚了。他知道自己已經成了跛子,傷得不輕,身上也青紫得破了皮肉。這些當然都不在話下了!他腰間的手槍、手榴彈和手裡的步槍都完好無損。清醒了一下腦子,決定繼續向挹江門方向去。去幹什麼?他不明確,突然想:如果能逃出南京,就逃出去吧!這念頭驀然冒出來,他很容易就接受了。「留得青山在」,什麼時候不能再死呢?孤單地留下來被日本人殺掉是不值得的!他並不怕死,也準備死,死也要值得嘛!此刻,他比較冷靜了,忍著傷口的疼痛,咬牙思索。
一跛一瘸地走著,身上發熱,內衣上的蝨子又在爬動叮咬了,癢得鑽心。行進中不斷聽到炮擊建築物的聲音,馬嘶人嚷,傷兵喊叫,亂騰騰的,士兵和百姓都像熱鍋上的螞蟻,走投無路。各部隊遺棄的傷兵很多,像他,還是能勉強走路的,有的根本就睡在地上、坐在地上哭罵。一個傷兵在大哭,罵著娘:「媽的×!當官的你們都逃了!把老子甩在這裡,你們良心叫狗吃了!」童軍威心裡難過,無計可施,看見路邊有根樹棍,不知誰扔的,走上去揀了起來,拄著樹棍一瘸一顛地走。又走了一百多步,見一個傷兵被遺棄在路邊,早已斷了氣,傷兵身上有兩個手榴彈。他疲憊不堪,猶豫了一下,去將兩個手榴彈取下來帶在身邊。這時,他的想法又有改變:逃過江去,恐怕沒有希望了。怎麼辦?惟一的辦法是同鬼子拼!他又做好了能逃則逃,不能逃就拼,拼了就死的準備。
腦子裡紊亂,他邊走邊想,有時卻什麼也不想。走著走著,看到挹江門了。三十六師的官兵正從交通部和鐵道部裡搬出許許多多東西來。他站在路邊,坐下來歇歇腿,奇異地看到,就是這些官兵正在往一幢建築物上潑煤油準備放火。交通部和鐵道部的琉璃瓦屋頂的宮殿式建築物,是嶄新的,漂亮巍峨。鐵道部是南京衛戍長官司令部借用的指揮中心呀!現在要放火燒了,不是說明司令部已經撤走了嗎?他突然想起了管仲輝,想起了那天夜晚的談話。管仲輝一定和那些司令長官們一起跑了呀!好呀,將這麼多士兵百姓全丟下了,他們腳下擦油跑啦!他心疼,見要放火,明白這是奉命行事。日本侵略者要來了,軍事設施不能留給日本鬼子,燒吧!他想得通!
三架塗著太陽徽的日機低飛擦過天際,發出巨響,震人心絃。在下關方向,聽到炸彈爆炸聲。日寇的空中殺戮正不斷在進行。遠處的炮聲、機槍聲也在傳來。
他揉揉眼,真累啊!真想打個盹。但是不能!抬頭前望,高大的挹江門虎踞在前。城門只開了一扇,撤逃的部隊混亂地擁向挹江門,人太多,門太窄,人群擁擠,甚至有被擠倒踩死的。部隊的馱馬、拉物的人力車,有的被擠翻在地,人仰馬翻、你踩我擠的混亂驚慌情景,驚心動魄。童軍威不禁暗罵:該死呀該死!你們這些混賬的指揮官呀!說是死守,又不死守;說是撤退,又無計劃。你們是民族的罪人!在日本侵略軍面前,我們本來可以更好地壯烈戰鬥的!你們害得我們進也不是退也不是!你們這些要拿軍法從事來對付士兵和下級軍官的人,才真是該用軍法來審判的罪人!
他在目睹這些場景後,決定不向挹江門外逃跑了。天已漸漸暗下來,在淡藍色輕煙籠罩下的南京城,淒涼的黃昏降臨了。槍炮聲更緊,找部隊是無希望的。挹江門這樣一扇鬼門關似的窄門,像他這樣一個負傷的跛子也是過不去的。他累乏了,決定不向前了,想折回去,找一個地方,等候日本鬼子出現。他有一支步槍、一支手槍和五顆手榴彈,讓敵人嚐嚐滋味。
他剛轉身折回,忽然,聽到有一個聲音叫他:「童連副!連副!」
童軍威抬頭看時,是一個和他一樣的傷兵,他立刻認出來了!不正是團部的傳令兵小許嗎?那口湖北話,現在聽來好親切啊!昨天深夜,就是他,在光華門傳達命令讓撤退的呀!當時,因為童軍威的歇斯底里,把小許氣跑了。不,他傳達了命令也是該走的。此時,小許成了傷兵,也是孤單一人了!小許傷著一隻左胳臂,用布條將左胳臂拴吊在脖子上。在這種景況下,遇到一個認識的熟人,感情是非常激動的。小許眼淚滿面走上前來,依然「啪」地立正,右手敬了個軍禮。
童軍威鼻子酸了,說:「啊!小許!你怎麼沒有走?」
「他們甩下我啦!」傳令兵小許是不滿二十歲的小夥子,聲音還像個未成年的孩子,「媽的,當官的都逃啦!這些王八蛋!你不知道吧?說是要死守的那些當官的早撤退啦!他們要車有車,要船有船,要飛機有飛機!只有我們,只好死在南京啦!哇!哇!——」小許放聲痛哭起來。
童軍威用手撫著小許的肩臂,嘆口長氣,說:「你怎麼知道他們跑了?」
「我出了挹江門的啦!從挹江門到下關一路上可亂啦!渡江沒有船,有船也輪不到我們坐呀!有的船渡到半江中,就被炮彈和日本飛機的炸彈炸沉了。到處是哀號呼救的哭聲。真慘哪!我沒辦法,部隊早不知哪去了!只好回來了!」小許的話裡帶著一股仇恨。
「你打算怎麼辦?」
「從新街口到山西路是難民區呀,老百姓有的往那兒跑。聽說難民區安全,我打算去呀!」
遠處傳來急促的槍炮聲震人心絃。童軍威默然,心想:是呀!失去了官長率領計程車兵,像無舵的船。流蕩街頭怎麼行呢?向難民國際委員會請求收容,未始不是個辦法呀!說:「對!小許!你找個死掉的老百姓換上他的便衣快去吧!」
「連副,我們一路去不好嗎?」小許說。
天,真的完全暗下來了。槍炮聲仍在響,更近更清楚更急促了。童軍威抬頭說:「不,小許!你去,我不去!」他心裡恨恨地想:唉,南京!你已經是一座無抵抗力的都市了!你將成為日寇佔領下的人間地獄了!獸性的敵人將在這裡任意殺戮、強姦、搶掠、焚燒、破壞了!
「為什麼?」小許詫異地問,「連副,我們兩個人在一起要好一些。去吧!一起去!」
「不!」童軍威聲音凜然,「我命令你去!小許,我還有事!」
又有敵機的轟炸聲和低飛聲在那裡轟鳴。
「什麼事?」小許緊盯著問。
「你別管了!快去吧!」童軍威聽著槍炮聲,推了小許一把,「遲了就來不及了。快走!服從命令!」這時節,他覺得自己是連副,小許是他手下的惟一士兵了。
靈機一動,他突然想起了遺書。他掏出袋中的白手帕來,說:「小許,拜託你一件事啦。作為一個軍人,我是準備死在南京啦!這塊手帕,如果有機會,你一定給我交到我大哥童霜威手裡。他大概在武漢,是個不大不小的官兒,行蹤好打聽的。」說著,將童霜威的「霜」字用指頭在小許手心寫了一下,解釋說:「霜雪的霜,威武的威。」
小許接過那塊寫著血字的手帕,心酸了,說:「連副,我們還是一起去吧!」
「不!」童軍威堅決地搖頭,「你快走,服從命令!」
小許明白連副是不會走了,有點依依不捨,只好傷心地拭淚走了。他似乎有點明白:年輕的連副是個鐵漢,不願繳械到難民區去躲避。也許,他還要同鬼子拼一拼,你看他腰間有手槍和手榴彈,手上攥著步槍!看來,他是決定將熱血灑在南京城了!
炮聲、機槍聲夾雜著步槍聲不絕於耳,常有火光映紅天際。看著小許的身影隱沒在夜色中,童軍威拄著樹棒拐著腿回過頭來向東,又順著來時的路走回去。他好似在黑暗的陰間行走,雖然始終有那種四周充滿威脅、佈滿危機和殺機的強烈感覺,但茫然而無畏。最後,他又走到靠近瀟湘路的地方來了。不過不是向瀟湘路走,他繞過瀟湘路又向東南走。他是聽著槍炮聲在迎著敵人走。他估計從太平門進城的日軍會同他相遇,他要用一條命來換幾條侵略者的命!既然南京城要陷入血海,一切行將化為灰燼,又何必留下自己的臭皮囊呢?他願意使自己的肉體與南京城一同灰飛煙滅!
槍炮聲時緊時鬆。夜長難熬,童軍威拐著腿精疲力盡地到了雞鳴寺附近的一條街道,鑽進一處闃無一人的房屋裡去休息。他飢渴得已經渾身無力快要倒斃,靠著牆角閉上眼竟睡熟了。第二天黎明,睡眼惺忪地醒來,站起身拐著腿四處看看,發現後邊是一幢無人居住的舊式洋房。二樓有圓形的走馬樓,樓上週圍都可通行。朝著天井,四面開了一排雕花木格窗。他走進去,意外地發現這裡駐過軍隊。到處是人腳印、馬蹄印、廢紙、燒過的焦木、破碎汙穢的繃帶、馬糞和馬尿的遺蹟……屋裡,有一棵盆栽的臘梅,居然還開著幾朵花,發散出幽香。準是誰給它澆過水的吧?地上撒落了一些大米,有兩隻水桶,桶裡有生水,用鼻嗅嗅,水沒有氣味。他膽壯了,馬上喝了一些水,抓一把生米咀嚼起來。這可以維持生命,使他欣慰。在鬆弛下來了的槍炮聲中,他估計南京城裡中國軍隊有組織的抵抗已經基本停止,日寇可能已經入城。他準備在原地等待侵略者來臨。
足足等待了兩天。這天黎明,他警覺地聽到了人聲。他以一堵牆為屏障,匍匐在地上等待機會射擊敵人。但是,沒有人進來。大約在清晨七八點鐘,零散的槍聲中,他忽然看見有人進來了。當頭的,是一個便衣漢奸,給鬼子帶路的。鬼子是進來搶劫放火的,一共約摸十幾人,一色穿的黃軍衣,有的手持軍刀提著人頭,有的攥著槍舉著火把。他忽然發現那個帶路的漢奸臉有點熟,誰呢?想起來了!不是瀟湘路那個夏保長的大兒子嗎?他不知道夏保長大兒子的名字,但見過這個人。啊!無恥的漢奸!他的心激烈跳動,瞄準著「砰」地開了一槍。漢奸「哎」了一聲馬上趴倒了。他又向日本兵繼續開槍,將手執軍刀提著人頭的那個矮子日本兵一槍擊倒。
槍戰開始,距離很近。他射擊,也扔手榴彈,至少,他又打死了兩三個鬼子。最後,當一批日本兵帶著獸性衝上前來包圍了他時,他的左臂已經負傷。他那張滿是灰汗的臉,彷彿是從烈火熔爐中錘鍊出來的,眼裡冒火,像要燒燬侵略者。他像一根柱子似的站立著,心裡在說:「中國,我愛你!首都,我愛你!正因為愛你,我要為保衛你而死!」他扔出了最後一個木柄手榴彈,可是沒有炸死或炸傷敵人。在「噼啪」的亂槍中,他仰面倒了下去。鬼子再衝上來時,發現這個渾身血跡和塵土的少尉軍官已經斷氣了。他寧死不作俘虜,死時手裡仍牢牢攥著手槍。
一個長著大門牙黃臉皮的日本兵,用軍刀殘忍地將童軍威的頭割下來,提在手裡,裝出笑容讓夥伴們替自己拍一張宣揚皇軍赫赫勝利的照片,準備寄回國去宣揚戰功。
血洗南京城的暴行,正在有計劃、有組織地全面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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