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一晃到了十二月上旬。童霜威一連幾天都到處走動。馮村給他打聽到了一大批政界熟人的地址。他挑選了一些地方前去看望。但未把圈子放得過大。因為自從見了汪精衛使他感到頹喪後,他自命清高,有些大紅大紫的要人家裡,他不願意去。司法行政部和原中懲會的一些熟人那裡,他也賭著氣不去,心想:我現在既不得意,何必到你們門下拜謁?有些人的住處太遠,估計了一下,去也沒有多大意思,既不可能使自己在政治上得意,也不可能聽到些什麼特殊新聞,何必白白浪費時間和精力?有些人的地位不如他,經濟基礎也比他低下,到武漢後,聽說正愁著住處,愁著生活,愁著下一步棋怎麼走,也不必去走動。這樣,他就只選了到武漢的中央委員裡的極少數,去作了禮節性的會見。有的見到了,談些今天天氣哈哈哈,有的沒見到,掃興而歸。沒見到的那幾個,聽說有的沉湎於方城之戲,有的陶醉在交際花家裡和跳舞場中,一次去未能謀面,他也懶得再去第二次。他留下了監察院長於右任那裡,準備今天去看望。于右任同汪精衛不同,他不必事先約定,隨時去都可以。去了在老於那裡吃一頓西北味的便飯,喝點小米粥嚼上一兩個饅頭也有點意思。

武漢的冬天,總是很冷。街邊的法桐樹上,連那些最戀枝的枯葉也早被寒風捲落得乾乾淨淨。童霜威每看到那些光禿禿的法桐樹,既想到了南京瀟湘路家中的法桐和尹二的那次惡作劇,又覺得自己也很像一棵在寒風中寂寞佇立的老樹。

一早,家霆去補習老師家補習功課去了。這是馮村介紹的一個人:一個失業的小學教師,為人正派,一月二十元,每天上午家霆到他住的亭子間裡,去補習三個鐘點的國文、算術和英文三門課。家霆有老師幫助補習後,上午到老師處,下午就忙著做老師佈置的功課,變得忙忙碌碌。一忙,情緒很好,總是一副自得其樂的樣子。

上午九點多鐘,童霜威正打算離家出外,到于右任住處去。蒙古族的中央委員樂錦濤卻來了。頭一天,童霜威去法租界中國飯店看望樂錦濤,樂不在。童霜威留下了一張名片。現在,樂錦濤來回拜了。童霜威忙叫金娣泡茶敬菸。方麗清已同隔壁一個錢莊老闆陳光輝的大太太交上了朋友,閒來無事就打上十二圈衛生麻將消遣。現在,見來了客,又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人物,她就輕輕起身,叮囑金娣洗衣和淘米做飯後,到陳太太家去找牌打了。這些天,只要有麻將打,打贏了,嘀咕得就少些;沒有麻將打,或是輸了錢,回來後,嘀嘀咕咕,就少不了打罵金娣。童霜威只希望耳目清淨,樂得讓她去打麻將。現在見方麗清走了,明白她是去打牌,就陪樂錦濤坐在沙發上談天。

這個蒙古族的中央委員,比在南京見面時瘦了一些,臉上橘皮疙瘩更多了。眼鏡片下那兩隻魚眼的眼白多於眼黑,說起話來依然是那種遲鈍、囁嚅的架勢,而且又多了一種毛病:不斷嘆氣。童霜威不喜歡他那種帶點愚蠢的氣質,願意同他接觸是因為他也不得意,不過是一個「湊數」作為點綴的中央委員。對他有點「同病相憐」,而且他歷來表現得還親熱。兩人談了些問候之類的應酬話,好像有滿肚子話想談,雙方又覺得無話可談。

童霜威終於問:「錦濤兄,是否打算去重慶?」

樂錦濤吸著香菸,嘆口氣,遲鈍地說:「不瞞你說,為這問題我正像熱鍋上的螞蟻呢!內人和兩個孩子戰前去上海租界上了。現在我一人在此,已覺開支驚人,去到重慶,人地生疏,如何得了?但如不去,留在武漢也非長久之計。此地已在動員疏散人口,像我這個中央委員,實際是開起全會來湊數用的,平時誰管你!國民政府和中央黨部都算是搬到重慶去了,實際呢?達官貴人都在武漢。你有事找他們吧,他們一個個都像佛爺,聽著你念經,不說行也不說不行,到頭來一切都無影無蹤。我給中央黨部寫過信,希望給我安排房子,信去以後,像是欺弄三聖,褻瀆了神明,他們的臉真難看。同樣是中委,也分三六九等。我是第九等。」

童霜威聽他說得有趣,不禁笑了一笑。

樂錦濤嘆氣搖頭:「嘯天兄,我這不是牢騷,是說的知心話。我也正想問你呢?你打算去重慶嗎?」

童霜威聽了他的話,也多感慨,說:「要動,得慎重。去不去重慶,斟酌過多次了,總拿不定主意,正與錦濤兄你一樣呀!」

樂錦濤正襟危坐,像個蒙古喇嘛,又嘆口氣說:「你看,首都守得住嗎?」

童霜威搖頭,窗外的陽光射進來耀著他的眼,他嘆口氣說:「我看守不住。」

樂錦濤吸著煙搖頭嘆息說:「我看,這個仗像一匹不受乘者駕馭的野馬,不能再打下去了!要另想辦法了。我碰到不少中央要人,都是這個意思。」

童霜威捧起茶杯喝著苦水,也嘆口氣,忽然想起了汪精衛的低調,說:「你到汪先生處去談過沒有?」

樂錦濤點頭說:「昨天我又去過,他就也是這麼說。我看他的話不能說沒有道理。在上海死的軍民不少了,在南京又不知要死多少人!我為什麼昨天又去?是看到報上說:德國大使陶德曼從南京返漢口,調解中日戰爭的事未得要領。報上又說,沿京杭公路前進的日軍,已越過溧陽、溧水,目下正向距南京東南約二十二英里的句容進逼。南京已聞炮聲。所以我不能不去向他討教呀!誰知,他跟我一樣,也是唉聲嘆氣,滿面愁容。聽得出,他是悲天憫人的!」

童霜威心情激動,說:「如果日軍這麼進逼,來談和,那豈非城下之盟了?城下之盟,必然會提出叫中國亡國的條件。如果接受了這樣的亡國條件,我們將何以對祖先?何以對子孫?何以對已經犧牲了的前方將士和許多死者!」

樂錦濤體味著童霜威的話,反反覆覆地說:「那也是!那也是!」又嘆一口氣,將香菸扔進痰盂,說:「不過,我們怎麼辦?如果南京失守,下一步勢必就是沿江而上進攻武漢了!我們是去重慶嗎?唉,德國大使名叫‘陶德曼’,人都說老蔣指揮的軍隊是‘逃得慢’的兄弟——‘逃得快’!現在倒是共產黨的軍隊打得好!人家是在往敵人後方鑽,鑽進去跟它打!巧妙得很!打游擊看來還是對的。」

童霜威默然不語,心裡也是十五隻水桶七上八下,思索起自己的去從來了。

樂錦濤似乎覺得在童霜威這兒既得不到什麼「良策」,又話不投機,想起身走了,說:「我現在閒來無事,除了出外訪友,到東湖散步,就是獨自在家誦經。無他,修身養性,減少點煩躁情緒而已。今天,我告辭了,回去還要誦經。」說罷起身去取衣架上的大衣穿,並戴上了土耳其式黑羔皮帽。

童霜威心裡想:也好,把你送走,我可以去看看于右任,就也不挽留,心想:去於家,還是獨自一人去的好。如約他同去,老於談話就要謹慎,不會那麼知心了。說:「好好好,改日我們再好好談談!」

他送樂錦濤出門,走到弄口。樂錦濤倒是不知從哪裡借了輛汽車來的。上了那輛黑色的汽車,同童霜威招手告別。

樂錦濤剛走,童霜威走進弄堂進門上樓,見金娣在搓板上「嗞嗞」地搓洗泡在木盆裡的一大盆衣裳。那雙小巧的手在肥皂水裡泡得變了色。他本來要穿上大衣戴上呢帽出去的,忽然發現金娣在哭泣,忙問:「金娣,你哭什麼?」

金娣不做聲,只自顧自地搓衣服,方麗清天天要換下一堆衣服來。金娣凍得紅紫的手上糊滿了肥皂泡沫。天冷,水冰涼。

童霜威明白:一定是方麗清罵了她或是暗中打了她。方麗清,當著童霜威罵金娣是沒有顧慮的,打金娣,總愛揹著童霜威,打了還不許金娣講。在南陵縣時,童霜威聽家霆憤憤不平地說過好幾次。事後,童霜威不止一次責備過方麗清。方麗清氣得紅著臉說:「就你是個菩薩心!」「是誰告的狀?打死她有我賠命!」在武漢,前些天,方麗清狠打過金娣一次,童霜威忍無可忍發了火,又怕方麗清胡攪蠻纏,發了火又自己剋制了,叮囑方麗清:「我是有身份的人,漢口中央要人多,左鄰右舍多。你打金娣,被人宣揚出去了,多難為情。新聞記者在小報上寫篇文章一登,壞了名聲,就不好辦了!你得考慮考慮我的面子!」那天,方麗清陰陽怪氣悶聲不答,也未反駁。童霜威覺得做到這一步也就行了。沒想到,看來方麗清並沒有改,暗中仍在打金娣。今天,方麗清不在家,他不禁追問:「怎麼?太太又打你了?」

金娣不說話,眼裡閃著一點淚光,嘴唇微微抖動,終於忍不住了,大聲哭了起來,傷心的眼淚像斷線珍珠掛滿兩腮,灑落了一地。

童霜威「唉」了一聲,孔孟之道、宋儒之學給他的影響,使他不能不嘆氣。丫頭嘛!罵罵已說不過去,老是動手打,這樣虐待,怎麼行呢?他問:「她打得很兇嗎?」

金娣不做聲,先捂著臉低聲啜泣,又將棉衣袖子一捋,童霜威看到的是一條滿是青紫色斑塊的手臂,撲鼻而來的是濃烈的松節油味。他明白:是方麗清用手掐的!他煩惱,氣得脅下都冒汗了。

濃烈的松節油味刺激著他的嗅覺,他忍不住問:「你搽的什麼?松節油?」

金娣點頭。

童霜威明白:一定是家霆給的。家霆在南京上學時,賽跑扭傷了腿,就是搽松節油的。不禁問:「誰給你的松節油?」

金娣不答,臉刷地紅了。

童霜威也不再問,想:看來,家霆這孩子是同情這丫頭了!倒是要注意,不能讓他們太接近,萬一有了感情,這麼小的孩子,就不好辦了!他對方麗清虐待金娣,心裡氣惱,卻覺得無法處理。同方麗清大吵大鬧吧,你氣焰一分,她氣焰比你高十分。吵鬧出去,太丟面子。再說,這個家就永遠不得安寧了!如果不管,面前擺著的虐待金娣的事愈演愈烈,又怎麼忍受?他生氣地對金娣說:「你不要哭!她打你不對!我再同她說。現在同日本人打仗,我們是逃難,這件事沒有辦法。將來,要是不打仗了,到了上海,我一定想法讓你離開她!我給你找到你家裡的人,給你錢,讓你回家,離開太太!」

說了這些話,他才感到心裡好受些。金娣仍舊在無聲地飲泣,一邊用衣袖拭淚,一邊搓洗方麗清的內衣。

童霜威嘆了一口氣,也不知為什麼,他突然想起了柳葦有一次說過的話:「有的人只為自己而存在,有的人則能為他人而存在。……」方麗清,她一切都只為她自己而存在……童霜威勸慰地說:「金娣,別哭了!我要出去一趟,中午也許不回來吃飯。太太要問,告訴她我到監察院於院長公館裡去了。」說完,穿好大衣,戴上呢帽下樓走出弄堂。

他仍是僱了一輛黃包車到于右任住處的。在路上,就思索著見了於鬍子該說些什麼。自從到汪精衛那裡去過後,他本來想就去于右任處談談的。後來又想:還是遲些天去的好。去得太匆忙,萬一汪精衛還沒託他呢!遲些日子去,也許老於已經有了安排和打算,就水到渠成了!對老於,他有自己獨特的看法:這個老頭兒是個能幹人!老於是愛國的,早年革命時,在中山先生提倡三大政策時,他是同情左派的。當民國十六年蔣介石「清黨」時,作為元老,他無法阻止,有點消沉,可是也不願得罪當權者。老蔣分了個監察院給他。這是五權分立中的一個權。他呢?寫寫字,做做詩詞,到處遊遊山,玩玩水,既同右派明裡來往,也同左派暗中勾通。老蔣未始不知道,卻也要容忍他這種人存在。一是礙於他是元老,二是要拿他標榜點民主自由,用他裝點門面。通過他也可羈縻一部分人。童霜威一直覺得老於在這上面倒是個可以效法的人。何況,他一筆草書人人叫絕,如今不但要人家裡裱掛著他寫的字,連大街上的店號商號,公園裡的牌匾,餐館的招牌,書上的題簽……都是他寫的字。他的詩詞更是婉約、豪放、不拘一格,為世人稱道。因此,他雖然也傳聞有些韻事,卻有人用「是真名士自風流」的話來為他解脫。他家裡也擺鴉片煙盤,麻將聲長年不斷,但他自己卻布衣布鞋,給人樸素節儉的感覺。像於鬍子這樣一個人,童霜威感到有許多可以思味之處。

這些年來,童霜威廁身法界,一直願意接近於鬍子。主要感到他待人接物比較平易,也不時會講點似乎公正的話。有求於他,常能給人一種關心、誠懇的印象。但又不滿意他的同鄉觀念。他是陝西人,對老陝親三分,在南京時,出入於公館的人,一聽口音,都是將「我」唸作「嘔」的陝西老鄉。童霜威感到自己這個江蘇人,無論怎麼靠上去,都不會貼心,不會被當作自己人信任和使用的。正因為如此,司法院是湖北同鄉會,監察院又像是半個陝西同鄉會。童霜威就只好同老於保持一定的距離,不遠也不近,見了面自然總是親親熱熱,毫不見外。今天,去看老於,想從他那裡聽聽知心話,也希冀他能為自己的重返司法界給予支援盡一點力。心裡是懷著熱乎乎的感情去的。

巴結於大鬍子的人不少。這幾年,看來老於同銀行界人士頗有往來。在武漢,他住的就是私營永豐銀行總經理胡蘭梓的公館。童霜威很羨慕於鬍子同企業界銀行界有來往。他早聽說過胡蘭梓這人經營永豐銀行的方針是「人爭近利,我圖遠功;人嫌細微,我寧繁瑣」。胡蘭梓對中央要人都儘量密切交往,經常借款給孔祥熙、宋子文等在上海做投機生意。對於鬍子,他自然也不肯放棄。他對於鬍子的大太太老高就拼命巴結,一旦有事,他的「遠功」自然會降臨,要得到老於的支援也就毫不費力。於鬍子現在住的這幢假三層花園洋房,也在特三區裡,上上下下有十多間房,寬敞富麗。童霜威遞了名片一走進去,就想起自己在南京瀟湘路一號的公館了,心中不免平添幾分不快。

他由門房恭敬地帶著進了客廳,就發現:胡蘭梓十分周到,不但房子、傢俱,連門房、老媽子、小大姐全套人馬都配備給於鬍子用了。童霜威不禁想,難怪有人說:「當官要當大官!」我和樂錦濤這樣的官說來並不算小,可是從南京到了漢口,就要愁房子、愁汽車,而老於他們,要什麼有什麼!《史記》上蘇秦說的「勢位富貴安可忽乎哉!」一點不假呀!

他帶著感慨進了客廳。看見寬闊的客廳中央,放著一張大桌子,於鬍子正在懸肘揮毫寫字,邊上站著四五個人,有吸菸的,有聊天的,都在看老於寫字。

仔細一看,磨墨的是於鬍子的秘書季祥麟,吸菸的是監察委員向天驥,這是個戴眼鏡的禿頂個子矮小的蘇州人,以「才子」出名的人物,也是以圓滑世故出名的人物。他有兩個姨太太,關於他的桃色豔事傳聞最多。據說,連杭州一些庵裡,他也要跑去糾纏那些年輕的師姑。聊天的人,一個是司法院的秘書長謝寬生,是個穿西裝的胖高個兒。這也是個有趣的人。他在法國留過學。民國十二年回國後,在上海震旦大學、法政學院等校授課。童霜威在那時認識了他。後來他到南京在中央大學做過法律系主任,在司法院做過參事,接著,就兼代秘書長,又正式做了秘書長。別看這是個留學生,同畢鼎山是一路的貨,向來深信「命運」,喜歡看相算命批八字,甚至起課、扶乩、求籤。另兩個聊天的人,一個是滿面紅光挺著大肚子的商人模樣的人,一個是很精幹的三十歲左右的年輕人。童霜威都不認識。童霜威進去,向天驥先看到,一拱雙手,說:「啊!嘯天兄,哪陣風將你吹來了?」

謝寬生也點頭招呼,上來親熱握手。季祥麟停止磨墨也點頭招呼。於鬍子正聚精會神揮毫寫字,臉上略帶笑容點頭說:「啊,嘯天,你來了!我聽說你到了武漢。」

童霜威同向天驥、謝寬生握過手,走近桌前,說:「院長,特地來看看你呀!我從安徽來,一路上苦頭吃了不少,是坐難民船來的。」見於鬍子繼續在寫字,在宣紙上寫的是一首《滿江紅》:

蜀道登天,一杯送繡衣行客。還自嘆,中年多病,不堪離別。東北看驚諸葛表,西南更草相如檄。把功名收拾付君侯,如椽筆。

兒女淚,君休滴。荊楚路,吾能說。要新詩準備,廬山山色。赤壁磯頭千古浪,銅鞮陌上三更月。正梅花萬里雪深時,須相憶。

於鬍子蘸墨揮毫寫完最後一個字,把筆一放,說:「別的等會兒再寫。」轉過頭來同童霜威握手,說:「見到你來,很高興啊!」

童霜威見他熱情,親切地說:「你身體好?我見你還在揮毫有些逸興,也很高興啊!」他不禁站在桌前將於鬍子寫的詞唸了一遍。只聽得謝寬生連聲在誇讚:「院長這首詞太好了!太好了!」

童霜威覺得這首詞熟,一時想不起是誰的。只聽於鬍子朝著謝寬生說:「不,這我可不敢掠美!這是辛稼軒的詞。天驥要去重慶,向我索字,寫這首詞為他壯行色。」

童霜威想:是呀!這是辛棄疾的一首贈別的詞。詞的開頭寫蜀道難,頭尾雖也寫惜別之情,但中心是表達一種鼓勵和期望,用「諸葛表」和「相如檄」這些典故勉勵朋友治理好西蜀,為抗金做出貢獻,又寫了對華夏山河的熱愛,意切情深。於鬍子選這首詞看來是寄託今天的感慨的。只可惜送給向天驥這樣的滑頭,是抬高了他。

只聽向天驥、季祥麟等那幾個圍著桌子看寫字的人,一片聲誇字好,也誇詞好。謝寬生剛才鬧了個笑話,倒也不臉紅,這時反倒解嘲地說:「是呀,院長把這首詞寫得太好了!太好了!」他指望把剛才那句錯話中加上「把」字和「寫得」兩個字遮醜掩飾過去。大家也都裝得遲鈍,沒誰答他的話。

童霜威本想在沙發上坐下,於鬍子親熱地招呼說:「嘯天,裡面坐!」他自己帶著頭蹣跚著進了隔壁那間小會客室,在一張沙發上坐下。童霜威也跟進去,在對面沙發上坐下了。一個男聽差的送上蓋碗茶來。

於鬍子正襟危坐,捋拂著長長齊胸的大鬍子,一下,又一下,兩隻帶點渾濁的眼睛看著童霜威,說:「國難嚴重,你從安徽來,安徽情況怎麼樣?」

童霜威心裡想:看來,他是想了解一點下面的情況。就把自己在南陵的情況以及一路上到安慶來武漢的情況扼要談了一下,結論是:「抗戰已經開始,安徽也將成為戰區,但民眾尚未喚起,備戰的工事也剛在倉促修築,傷兵的管理和紀律很差。」

於鬍子聽了,未作表示,問:「你去過汪先生的地方?他給我打過電話,談了你的要求。但你還是應該找他。我這裡經營的是個不為人重視的攤子,人浮於事,在臺上的人誰都動不得,又不能另外蓋廟。我自當為你留意,但他要把你的事推給我辦,這是……」他用一陣含糊不清的笑聲結束了這段話,沉吟起來,嗯嗯哎哎,下邊的話好像全被大鬍子遮沒了,但意思表達得很鮮明瞭。

童霜威這才明白:於鬍子為什麼單獨邀他到小會客室裡談,主要是為了這件事在外邊大客廳裡談不方便呀!心裡不禁想起了樂錦濤說的這些達官貴人你有事找他們,他們一個個都像「佛爺」,聽著你念經,他不吭聲,到頭來一切都無影無蹤的話,很生氣,想:我成了皮球了!汪精衛踢給你,你又踢還給他!隱忍住感情,故作坦然地笑笑說:「我不過隨便一提,他竟認真當件事辦了。其實,現在我無官一身輕!原來不過是想為抗戰多盡點綿薄,不行也就算了。」說得很含糊,卻有牢騷。他也不想讓於鬍子聽明白,為了表示自己並不介意於官場得失,反而岔開話題說:「我今天來,一是想來看望,二是想聽聽先生對時局的高見。」

於鬍子慢吞吞捋理著大鬍子,一下,又一下,嘆氣說:「唉,哪有什麼高見!我總覺得國共合作救中國,合則兩益,離則兩損,是歷史的鑑戒。團結起來,動員群眾,一致抗日最重要。再像以前那樣兄弟鬩牆是絕對不行了!」

童霜威聽到於鬍子對國共合作問題談得如此明朗公開,心裡暗暗吃驚,問:「報載楊虎城上月底由法國回國,月初已到武漢,不知於先生見到他否?」

於鬍子噓口氣,點點頭說:「他一到來看過我,竟連來看我也有人監視,你說可不可笑?接著就去江西南昌了,說是在那裡同蔣先生見面,其實蔣先生從南京已經到了漢口,根本不去南昌。虎城回來,是戴笠接待的,也不知想怎麼處置他?人家回來是為了抗日,這樣做,使人百思不得其解。聽說,戴笠已經將虎城軟禁起來了!……」說到這裡,於鬍子似乎不勝感慨,臉上陰暗起來。

童霜威也感染了他的陰暗情緒。不知為什麼,又突然想起了柳葦,想起了柳忠華。稍停,問:「南京方面,有什麼新的訊息?」

於鬍子又噓口氣,說:「聽說中山門外可以聽到隆隆炮聲。人家用的包抄戰術,戰事當然艱苦。軍火庫、飛機庫、機場等設施均已開始破壞。聽說日本內閣拒絕第三國調停,宣稱不以南京攻下而停止軍事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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