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童霜威起來,決定按照約定,在九點鐘的時候,到漢口中央銀行大樓去同汪精衛見面。
他聽到家霆在亭子間裡唱歌:
中國不會亡!中國不會亡!你看那民族英雄謝團長!中國不會亡!中國不會亡!你看那八百壯士孤軍奮守東戰場!……
這支歌,武漢現在非常流行。大街小巷,電臺廣播,都聽得到這歌聲。它是歌頌死守上海四行倉庫的謝晉元團長和八百壯士的。家霆唱得高興,神采飛揚。方麗清在床上眯著眼讓金娣在捶腿。因為只有一大一小兩間房,家霆住了亭子間,金娣就只有在童霜威和方麗清睡的大房裡搭一隻行軍床了。白天,行軍床拆掉,夜晚,搭起來睡。現在,家霆的歌聲鬧得方清麗不滿,她生氣地板著臉說:「唱唱唱,一早就唱!討厭!他還要教金娣唱!我對金娣說:你要敢唱一唱,我就撕豁你的嘴!」
童霜威洗了臉,正用老人頭保險刀颳著鬍子,不做聲,心裡不以為然,煩得要命。
自從在漢口特三區揚子街大陸坊二十四號馮村代租的房子裡住下以後,童霜威在武漢總算有了比較安定的生活了。他對馮村很滿意,租房子連房子裡的傢俱也一併租用,省掉了許多麻煩。馮村的母親已經去世,父親是武漢的一位名中醫。由於年老體衰已經停診數年了,就住在大陸坊十二號裡。老人有一子一女,兒子是馮村,女兒秉承父業,跟父親學的中醫,嫁的丈夫也是中醫。兩人都在大陸坊十二號裡開業門診並供養老人。童霜威一家來後,老人讓馮村和女兒、女婿代表他出面,在後花樓的一家大館子店裡宴請了童霜威全家,作為接風洗塵。童霜威也特地備了四色禮品和方麗清一起到十二號去看望老人。家霆每天開始複習功課,半天自己學習:背誦國文,做做代數題和算術四則題,寫寫日記,讀讀英文。下午則上街逛逛,有時也看看電影。不但看了《平型關大捷》,也看了些別的電影。街頭演出的《放下你的鞭子》等劇,也吸引著他。馮村給童霜威送來了他姐姐的一隻無線電。家霆每天聽聽無線電,也學會了許多抗日歌曲。方麗清一直嘀嘀咕咕,說她寂寞,整天說她想念上海,想念姆媽和阿哥,埋怨漢口這不好那也不好,又整天對著金娣發火,又打又罵。童霜威當然不知道:在到達漢口搬來大陸坊的第三天,方麗清就給江懷南寫過一封信,勸他到漢口來。她寫這封信自然是秘密的。但她卻慫恿童霜威寫一封信給江懷南,勸江懷南也到漢口來參加抗戰共赴國難。童霜威起先猶豫,說:「我自己還沒安定下來,叫他來怎麼行?」方麗清有心計地說:「人家待我們那麼好,現在你不是說報上登了廣德形勢緊張、宣城也被轟炸,那麼南陵也危險了呀!我這人是講良心的!能不管人家死活嗎?他要真來了,把亭子間讓他跟家霆一起住也是好的呀!……」她說得好像合情合理,又一再堅持,童霜威終於只好說:「好好好!」寫了一封信給江懷南,主要寫的是:「武漢居,大不易。但閱報見長興日軍已向廣德進犯,意欲經宣城包抄南京,如是則南陵形勢危殆矣!望接信後能即啟程來此。……」語詞勉強,而且估計這信未必能及時到達。方麗清看了信,體會不深,表示滿意,親自叫金娣將信發出。信發出後,方麗清情緒倒好了一些。誰知,她天天翻報紙,報上安徽廣德那邊戰火蔓延,方麗清心情又變壞了。信,未必寄得到,寄到了,江懷南也未必能來。這一想,她那張酷肖胡蝶的臉老是冷冰冰的,童霜威從早到晚,只能整天聽著她在耳邊嘀嘀咕咕發脾氣了。
現在,童霜威剃完了鬍子,聽見家霆仍舊一遍遍地在唱,似乎是故意這麼唱的。方麗清也仍舊嘴裡像唸經似的囉嗦不停。他看看金懷錶,已經八點三十分,決定出去,對著方麗清說:「我大約十一點鐘可以回來。」方麗清也不答腔。童霜威穿上大衣戴好禮帽下樓,經過家霆住的亭子間時,也說了一句:「家霆,我出去,大約十一點鐘回來。」
童霜威下樓走到弄堂裡向外走。弄堂的垃圾箱和小便池周圍都散發著臭氣。他皺著眉出了弄口,決定叫一輛黃包車到中央銀行去。
他有點文人脾氣,既然在武漢沒有自家的汽車坐,寧可自己坐黃包車,也不願向人借車或者叫出租汽車,他要擺出一副落魄而又清高、為抗日而降低自己生活水平的抗戰革命姿態。他寧可自己坐在黃包車上給熟人看到,又寧可自己把坐黃包車這一點讓汪精衛等等中樞要人知道,甚至他很願讓中央社那個記者張洪池看見。他覺得這樣做是一種譏刺,譏刺那些中樞掌大權的大人物們冷落一個無派系無背景的司法界能人,譏刺他們讓一個無派系無背景的政界學者落魄,也譏刺這世道人心。他不是一個長袖善舞、善於交際或精於在政壇上翻騰跳躍的人,可是對自己的處境及地位心有不甘。他既想得意,又不願自己去靠鑽營來爭得什麼,卻想有人會注意到他而給予青睞。正是在這種微妙而複雜的心理狀態下,他叫了一輛黃包車,也不講價錢,讓車伕拉向中央銀行去。
黃包車已很破舊了,車身油漆剝落,擋泥板早已黯然無光,車棚殘損,車座的白布墊發了灰。拉車的老頭兒,約摸五十多歲,該是前清時生的人了!他該經歷過武昌起義?經歷過軍閥混戰?經歷過寧漢分裂、武漢的清黨?一切也許都經歷過了,也許他懂得是怎麼一回事?也許他無知無識什麼也不懂!一切事都像過眼煙雲過去了!時光流逝,他什麼也沒有得到!他依然貧困,他變得衰老!老頭兒像條耕牛似的傴僂著背,腳步蹣跚,想跑得快,又跑不快。腳步「踢踏踢踏」敲得地面重重地響。響聲一下又一下,彷彿敲打在童霜威的心坎上。
冷風拂面,童霜威忽然很同情這個上了年紀的洋車伕,他忽然感到自己很像這個洋車伕!多少年來,他也出了大力氣彷彿拉黃包車似的在社會上掙扎,在政界的漩渦與浪潮中浮沉,在名利場與生存欲之間施展渾身解數,進行較量。在一切是與非,正與負,理智與感情,一切對立著的命題與現實間進行選擇,何去何從。有的自己選擇對了,有的卻選擇錯了。過去如此,今後還是如此。還不知將會有多少站立在十字街頭的選擇來考驗你,來供你取捨!但是,剩下了什麼呢?比起許許多多失意的人,似乎所得也已經不少,但是也不過是大失意與小失意之區別罷了,何嘗不是像這傴僂著背、蹣跚著腳步的拉車老頭一樣,在艱辛地邁步,在疲憊地掙扎著呢?就連現在,去到中央銀行,去會見汪精衛,不也是這種掙扎嗎?不然,又何必去?當然,去是為了想從他那裡知道一些大局在和與戰之間的去向,想從他那裡知道一些自己應當如何自處的脈絡,但也是為了想從他那裡得到一些能使自己從失意中跳出來的力量與機會呀!拉車的老頭兒固然可憐,我童霜威又何嘗不可憐呢?
他既同情拉車的老頭兒,又同情起自己來了,長長地嘆息了一聲,呆呆地看著自己坐的黃包車一會兒在狹窄崎嶇、凹凸不平的石子路面上拉過,一會兒在平坦開闊的柏油路上奔波,穿過擁擠的人叢,經過鬧市,又通過江畔,被汽車、卡車迅速趕過拋在後面吃灰,被腳踏車和健步如飛的年輕人拉的黃包車遠遠超出,留在後面慢慢蝸行。……最後,終於到了中央銀行的邊門前。路邊,高聳壁立的銀行大廈下,停放著好幾輛黑色流線型的汽車,有戴捷克式鋼盔值勤的憲兵在周圍蹀躞。見到他坐的黃包車在門前停下,一個憲兵走了上來。他明白憲兵過來的原因,故意不去理他,卻掏出皮夾,摸出了兩張一元的票子,給了那個受寵若驚的拉黃包車的老頭兒。
憲兵仍舊走了上來,看到童霜威付錢的姿態和外貌的氣度,禮貌地問:「請問……」這些憲兵大都招的是高中或初中的學生,在憲兵學校受過訓的。
童霜威矜持而有風度地掏出一張名片。憲兵接過名片看了頭銜,馬上變得更尊敬了。中央銀行裡邊,寬敞講究,有地下室,空襲時可以作為防空設施,保證安全。這一向來,許多重要會議,像國防最高會議的常務委員會就在這裡開。中央要人們是常常來的。有的在這裡辦公。憲兵把右手朝入口處一舉,作了個「請進」的手勢,童霜威就走進了中央銀行的邊門。他看看金懷錶,正是九點缺五分,心裡覺得欣慰:雖然坐的是黃包車,卻準時到了!他一向有個守時的習慣,不喜歡自己失約,也不喜歡人家不守時間。
汪精衛也是個守時的人。童霜威在準九時的時候,在二樓一間小會客室裡握著汪精衛那白皙柔軟女性似的右手。然後同他一起坐下來,在這間光線幽暗但是佈置得富麗堂皇的小會客室裡開始談話。
天冷,小會客室裡生著火爐,暖得童霜威進門就脫去了皮大衣和禮帽,掛在衣架上。雕花的板壁是赭色的,泛出紅木的光澤;一套大小五件的沙發也是棕紅的;配著藍色龍鳳花紋的地毯,色彩凝重。橙紅色的窗簾裡層配的是白色麻布繡花內簾。茶几上,有荷葉形的菸灰缸和罐頭裝的「三五牌」香菸。一張很大的下襯綠絨、上面覆蓋著玻璃檯面的辦公桌,一張立式多層的公文櫃和一隻綠色的保險櫃,都立在左側,使人會想到這是銀行特有的擺設。說不定原來是一間什麼總經理的辦公室。
一個穿藏青中山裝的年輕副官,彬彬有禮地送來了兩杯清茶。童霜威仔細打量著汪精衛。汪氏比四五個月前在南京見到時,顯得似乎憔悴了。臉色略略蒼白,兩條倒八字眉掛得更下,略帶女性風姿和表情的面部,似乎在眼角和額上平添了幾條細小的皺紋。他精神不錯,似乎體力很充沛。可是說話時,有點神情恍惚,好像心裡在想著什麼別的事。使童霜威高興的是他的熱情,雖然這種熱情在汪精衛身上體現出來真假難辨。這種熱情與周到,使童霜威得到一種滿足。
寒暄既罷,童霜威簡單講了一下自己從安徽涉險歷苦來到武漢的經過。汪精衛和藹地說:「知道了,我在報上看到你來了!很高興啊,我們的同志來得越多越使人高興啊!」
童霜威又開誠佈公地說:「我在安徽住了一段,途中又經跋涉,剛到武漢不久,特來看望,希望聽聽汪先生對時局的高見,俾有所遵循。」
汪精衛微笑著,笑得帶苦,說:「唉,其實,一些話我早說過了,並沒有改變。我認為此次抗戰,我們必須牢記能犧牲才能持久,能持久才能得到最後勝利。」
童霜威心想:咦,他的低調變高了嗎?點頭說:「先生說得很中肯啊!但不知先生以為敵人會怎麼樣?」
汪精衛忽而有些躁急衝動,滔滔地說:「照著敵人近來的舉動及其宣傳,其慾望之大,將盡佔我們沿江的都市。看來,他是想自吳淞口到宜昌,每一都市都派駐重兵,都製造傀儡,憑藉他們空軍和海軍的優勢,以飛機及長江艦隊為聯絡。吳頭楚尾,連成一氣。然後以其餘力,慢慢地深入內地,將我們的東南半壁,一塊塊割碎下來。無論敵人是否做得到,他會這樣做是無疑的。」
他講得可怕。童霜威喝口茶,聽了不禁又想:啊,看來汪精衛還是悲觀的!討教似的問:「那我們將怎樣持久呢?」
會客室裡很靜,只有樓下馬路上汽車駛過的喇叭聲和輪子軋在柏油路上的噝噝聲,隱約從緊閉著的玻璃窗外傳進來。
汪精衛似乎早已成竹在胸,嘆口氣說:「這取決於戰鬥力能否儲存與擴大。戰鬥力之能否保護與擴大,除了軍事以外,還有三件事:第一是經濟。最近數十年來,中國的繁榮慢慢地移到了沿江沿海一帶,人所共見。以這樣幼稚的工商業做現代戰爭的基礎,已嫌薄弱,如沿江沿海一旦失去,則以內地凋零疲敝的農業和工業來做現代戰爭的基礎,那當然大成問題。」
童霜威想:說的倒是實話,但他只有失敗的思想,並沒有戰勝的思想,怪不得神情憔悴如此了!
只聽汪精衛繼續說:「所以,我們在經濟方面應以十二分的努力來維持,並謀其發達。不但沿江沿海必須盡其勿失,而於內地,尤當關切研究其凋零疲敝之來源。從來說得好:‘都市如花,鄉村如根!’根不茂,則花之繁榮不過一時現象。我們應當努力。」他一口廣東官話,說話時不斷做著手勢,眉毛亂跳。
童霜威仔細聽著,不禁又想:唉,沿江沿海怎麼能不失呢?你這說的不是空話嗎?問:「那第二件事呢?」
汪精衛神志似乎很不安定,周身擺動,雍容和穆的風度因為話說得激動而喪失了,說:「第二是交通。近來時時聽人提及軍事上的所謂流動戰游擊戰。但使用流動戰,在環境上最需要的是交通不便,才可發揮效用。證之剿匪時代,當公路未開之時,此追彼竄,一方疲於奔命,一方飄忽無常,及至公路既開,這種戰法便不適用了。」
童霜威聽汪精衛居然還講「剿匪」,心裡不禁一怔,想:是呀,雖說是國共又合作了,雖然這裡電影院也在放映《平型關大捷》,八路軍、新四軍也在漢口有了辦事處,但在他們的心裡共產黨仍是「匪」,這是不變的呀!
汪精衛搓著他那兩隻白皙、綿軟的手,他的手指長長的,手背上青筋纏結,說:「數年以來,公路網已經告成,善用之則以便於我之交通,不善用之則反以資敵。所以交通方面應十二分努力加以控制。」
童霜威暗想:他等於沒有講。似乎在出謀獻策,實際是講的洩氣話。聽了感到他洩氣的話說得有勁,鼓氣的話空空洞洞。就又問:「第三件事呢?」
火爐裡有塊劣質煤在爆炸,「嗶嗶剝剝」的炸得很響。
汪精衛請童霜威用茶,自己也喝口茶潤潤嘴說:「第三是民眾。三百年前,滿洲以五百萬人宰割我四萬萬人之眾,惟一秘訣是以中國的錢養中國的兵,來殺中國人。近來,敵人每到一處就急忙組織維持會、傀儡政府,即是偷此秘訣為其藍本。」
童霜威忽然想到:唉,南陵縣不知如何了?不知日寇如果到了南陵,王漢亭會不會幹維持會?他奇怪自己為什麼突然會這樣想。
只聽汪精衛在說:「頗聞有些左傾人士質問:‘為什麼這次抗戰,反不如北伐時之處處看見民眾大會呢?’他們用共產黨的腔調一直在叫嚷,說國民黨未發動民眾,其實,抗戰與北伐不同。北伐之意義,重任在政治,故熱烈宣傳最為必要。此次抗戰,意義人人知道。故沉著工作較之熱烈宣傳更為重要。鄉村的民眾,在中國佔最多數。平日省吃儉用,勤勞生產,看似無知無識,實則一片天良。那些只唱高調不負責任的人,只曉得民眾大會,不看見民眾的埋頭工作,所以會發此疑問,不值一辯。以上三樁大事,必要努力做到,此次抗戰才能持久。」
童霜威覺得越聽越糊塗不清了,心裡想:人都說汪精衛的口才好,可是他現在說話顛三倒四,看來心口不一。他怕人罵他是親日派賣國賊,就只能心裡一套、嘴上一套,心裡想的和口裡說的不同,就只能前後矛盾漏洞百出了。聽得不滿足,因此又說:「看來,首都在最近之將來將要成為戰場,最高軍事當局是否要死守首都?」
汪精衛默默點頭,周身擺動,兩手搓個不停。他這種態度,過去童霜威偶爾也見過。戰前由謝元嵩牽線同他見面的那次,也間或見過。但今天他身擺手搓特別注目。看來,他內心是不安的。汪精衛先未做聲,忽然又嘆口氣說:「唉,我這人呀,自己覺得有點像李鴻章。有些現實,應當清醒承認。‘蝮蛇在手,壯士折腕’,說話辦事,不愛吞吞吐吐。只是有的人,心裡未始不想做秦檜,臉上卻要假裝是岳飛,事情就不好辦了!」
童霜威聽了,心裡一驚,明白汪精衛講的「有的人」指的是老蔣,裝作不介意,反問:「近日報載,德國大使陶德曼赴京,將向蔣先生提出中日休戰條件,不知和平前途如何?」
汪精衛苦笑笑,先嘆一口氣,又嘆一口氣,搓著手,娓娓地說:「任何時候,和平總不能說是沒有希望的。蔣先生其實也有渴望和解的心情,這我是瞭解的。但任何事都有它的難處。仗已打到今天這種局面,要馬上和下來恐怕不會那麼容易。但這也不一定完全不可能……」說到這裡,又嘆一口氣,反問道:「嘯天兄,你對當前時局有何看法?」
童霜威想:不打會亡國,打則總要好一些。戰局實在太壞,南京保衛戰眼看要開始,我方寸已亂,哪談得到有什麼正確的看法?你的低調我不敢苟同,我也不想使你不快。因為不能不回答,就演戲似的說:「仗是已經在打了,中國人的抗戰精神也已經表露出來了。汪先生剛才說的:能犧牲才能持久,能持久才能得到最後勝利的話,我認為很有見地。如果日本人的條件可以接受,當然可以和;如果條件難以接受,那也只有戰了!」
汪精衛笑了一笑,笑容勉強,看得出對這番話並不讚賞,而且心神依然不寧,說:「是的,是的!」他那廣東官話,把「是」念成「洗」,卻挽袖看了看手上的表。
童霜威看著他那勉強裝出的笑容,又見他看錶,不禁想:我這話本想說得圓滑些,以免得罪他。看來,還是得罪他了。見他看錶,覺得這無異是清朝時官場上的「端茶送客」,心裡有點不快,卻不願白來一趟,因此轉題說:「上次在南京時,多蒙關注,得在家鄉當選國大代表。現在國難當頭,正是黨國用人之際,我從安徽間關來到武漢,賦閒時間不長,卻已有髀肉復生之嘆,深望汪先生繼續予以關照。」說這番話時,他是用敘舊的語調,表達了謝意,又抑制了自尊心才開口的。說著說著,臉上一陣一陣發熱。
汪精衛禮貌地微微笑了,謙遜地點著頭,兩眼裡有一種疲乏而心不在焉的神色,說:「以後借重!以後借重!」他的廣東官話把「借重」念得跟「甲蟲」似的,也聽不出他講的是真心話還是應酬話,更聽不出他講的是客套話還是敷衍話,接著又聽他說:「對了,我給你找于右任院長。於先生他應當借重你的。我一定找他!一定找他!」
童霜威心裡發悶,想:我是找你的!你怎麼又把皮球踢給於大鬍子了?真是政客!心裡後悔自己剛才不該草率向汪精衛提什麼「提攜」的請求,徒然討個沒趣,感到自己是有身份地位的人,這樣太無骨氣,自尊心受到刺激,不禁一陣臉紅。見汪精衛忽然又看了一下手錶,知道該走了,決定告辭,說:「汪先生一定很忙!我就告辭了!」
汪精衛見他告辭,也不留客,解釋說:「我十一點十分另有一個重要約會,就不留你多坐了!」他將「約會」念成了「鴨尾」,挺好笑的。
他一解釋,童霜威心裡舒服了一點。握手告別時,順便問了一句:「謝元嵩不知現在是否也在武漢?」
汪精衛點頭說:「本來在,最近他要出任兩廣監察使。他已經先到廣州去了。」
童霜威心裡羨慕地想:謝元嵩真有辦法!自然,他能有這種活動能力,同汪精衛的支援肯定是分不開的呀!他有靠山,我呢?我能靠誰?他忽然感到今天來找汪精衛完全多餘,毫無所得,徒然聽汪精衛談了一通低調。這些低調並未出乎他的意外。汪精衛這樣的人,講的必然是這樣的話,無論他如何閃爍其詞,無論他如何心口不一,無論他如何前後矛盾,實際上彈的總是低調。悲觀的低調,汪精衛從南京談到了武漢,有時以敗軍之將那種完全消極悲觀的調子出現,有時又以賭徒式的那種極端的孤注一擲的姿態出現,使他極不受用。他心裡同時也明白:今天自己的談話並未取得汪精衛的歡喜。由於未曾一味附和汪精衛的論調,甚至會得罪了他。他見汪精衛雖然謙恭並不親熱,並沒有想多送幾步的意思,他更相信自己的感覺和判斷是正確的了。
終於下了樓,心情歷落地走出了中央銀行陰冷的甬道和穹形的廳室,出了有憲兵把守的大門,到了街上。
外邊,是個陰冷的天氣,寒風吹來刺臉,馬路上有稀疏的行人和轎車、人力車。他心裡懊糟:汪精衛是個精細周到的人,為什麼想不到派個汽車送一送呢?當然,也許他疏忽,他想不到我在武漢連輛汽車也沒有。但,又何嘗不可能是故意冷落我呢?他知道我也是日本留學生,但為什麼今天談話時一句也不涉及這方面的問題呢?是的,現在正同日本交戰,他要避嫌,這是完全可能的。
想著,他認為自己應該再去看看監察院長於右任。汪精衛既然說他要代找于右任,自己為什麼不能親自去找于右任呢?自己同老於的交誼是不錯的。雙管齊下,也許會奏效的,於鬍子既在武漢,去看望他聽他談談也是必要的嘛!
心裡滋味複雜,充塞著失意之感。他決定仍叫一輛黃包車回去,又覺得走一程也好。冷風吹來,他豎起獺皮領子匆匆邁步。走過一條街,轉過一個彎,路邊正在演抗日的街頭劇,圍著不少人在觀看。他不想走上去看,徑直向前走。誰知,出乎意外,聽到了放警報的汽笛聲。
緊急警報聲,淒厲、悲慘,圍著看演街頭劇的人,潮水似的都跑散了。街上的行人紛紛奔跑,汽車、人力車也加快了速度各自竄行。
童霜威一聽警報聲,有些驚慌了。往哪裡去呢?這裡不是法租界,萬一敵機來了亂扔炸彈如何是好?
紛亂四散奔跑的行人,有的似有目的,有的似無目的。他也想跑,又不知該往哪裡跑。緊急警報聲仍在淒厲地響。他心跳氣喘,忽然看到兩個剪短髮穿灰布軍裝的女兵,大約是什麼戰地服務團的團員,在向前邊一條古老狹窄的橫街奔跑,他決定跟上去。這時,突然聽到炮聲。龜山和蛇山上的高射炮響了,高射炮在對空射擊。每「轟」地一響,就看到天空中爆發一蓬黑煙,開了一朵黑花。黑花襯得藍天更藍,白雲更白。同時,聽到了飛機聲,看到飛機出現在天際了。
他心裡著急,加緊了腳步,向那條有些店號門口掛著褪色金字招牌的橫街上衝。飛機已經到了頭頂。頭頂上發生了空戰。前邊竄逃的是四架漆著太陽徽的日機,領先一架是轟炸機,後邊三架是保護轟炸機的戰鬥機。追趕四架日機的是兩架中國飛機,都飛得不太高,機槍吐著火焰,發出「格格格格」驚心動魄的聲音。飛機飛行的聲音「嗚」「嗚」是一種日本轟炸機俯衝投彈的聲音,聽了使童霜威那顆心像懸空吊著般的難受。
童霜威喘著氣、頭上冒著汗到了街邊。街邊一家菸紙店和另一家香火店都上了排門。他喘息著不想再跑了。天上的空戰仍在進行。飛機游龍似的上下翻騰,機槍射擊,炸彈轟響,龜蛇二山上的高射炮繼續轟鳴,也猜不出日機來了多少架,東南西北都有飛機聲。童霜威腳步艱難,踉蹌著在走。他想到前邊一個有過街樓的地方藏一藏身。至少,只要上有遮攔,看不見飛機,就會有一種安全感了。走著走著,穿的皮鞋被地上一口黏痰一滑,險些一跤仰臉跌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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