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突然,他感到有一個人在後邊用一支粗壯有力的臂膀扶了他一把。他正了正身子,說了一聲:「謝謝!」回頭一看,正與那人目光相遇。只聽到那人「呀」了一聲,他自己也不禁「呀」了一聲。
那人叫了一聲:「姐夫!」
他也驚叫了一聲:「啊,忠華!」
確實是柳忠華呢!人生,為什麼有這樣的巧事?人生,為什麼有這樣夢境似的遭遇?柳忠華比過去老練,那張含蓄了許多苦難而富於力量的臉,增添了風霜之色。額上有刀刻般的皺紋,深邃的眼睛射出一種尖銳而不可逼視的光。一頭永遠梳不整齊的頭髮,似是表現了他那不屈不撓的性格。開闊的前額,緊閉的嘴唇,略帶方形的下頜,透露出無比堅韌的生的意志。眉眼神態之間,使人感受到他粗獷剛強難以動搖的意志。眼睛何其像他的姐姐柳葦喲!馮村曾說:「在南京別後,柳忠華說要到武漢,以後就未再見面。」誰知,柳忠華真在武漢,現在竟就站在自己面前啦!柳忠華比他的實際年齡顯得老了。同當年相比,監獄的折磨,使他臉色蒼白泛黃,眼角和額角的紋路飽含憂患。可是眼神沒有變,傲氣沒有變,銳氣似也沒有變。柳忠華穿一件舊藍布棉袍,圍一條深灰圍巾,蓬鬆的頭髮被寒風吹得像風中勁草似的顫動。他上來,指指過街樓下左側的牆邊,說:「姐夫,避一避!」
那地方,旁邊沒有別人,看來他是想談些什麼。童霜威點頭,跟著他走了過去。
天上的飛機仍在轟響,空戰的機槍聲、龜蛇二山上的高射炮聲也仍在不斷傳來。
童霜威站定身子,同柳忠華在一起了,他感到心裡比剛才踏實些了。過街樓對面的牆下倚靠著一些人。一個抱著嬰孩的母親滿臉愁容。一個白鬍子老頭兒在饒有興趣地朝著天空伸頸張望,想看空戰。街上,變得冷冷清清,兩個巡邏的憲兵在遠處的一家店門邊靠牆站立,手裡攥著盒子炮。
「你離開蘇州後,到了南京?」童霜威問。
「是啊,在南京我到瀟湘路住過。我去過雨花臺,在姐姐犧牲處不遠的地方,埋下了一塊小石碑,刻上了她的名字。」柳忠華平靜地在敘述。
「啊!……」童霜威感到語塞。這件事好像本該是由他來做的,他竟多少年來都沒有做。
柳忠華沉著地說:「其實,這並沒有什麼意思。她那樣的人,不在乎這些。但,我希望她的靈魂有所依託。我希望以後,家霆能找到他媽媽的葬身處。」說到這裡,他咳嗽一聲,又帶著感慨地說:「遺憾的是,南京的命運還不可知,日寇的鐵蹄也許會踐踏到那裡。」
身邊無人,只有遙遠處的飛機聲隱隱傳來。聽著這些話,童霜威心裡難過。他強自剋制,問柳忠華:「你,現在在哪裡?」
柳忠華背靠著牆,看看童霜威,說:「在一個朋友那裡。」
他等於沒有回答。童霜威心裡明白:柳忠華是不想回答,也不會如實回答的。這足證明:柳忠華這種人,確實是共產黨,或者至少是同共產黨密切有關的人。童霜威只好帶著感情問:「你還好嗎?」
「好!」柳忠華說,「比以前好多了!主要是停止內戰、團結抗日的局面開始出現,愛國行動無法再誣以‘危害民國’,救亡之呼籲,也不能再指為宣傳‘違反三民主義’了!」
童霜威被他的話觸動,忽然又想起了柳葦。柳忠華的氣質和兩隻眼睛是如此地酷似柳葦。想起柳葦,刺心的隱痛又浮上心際。誰說蘇州人性格軟弱呢?許多當年的往事又齊上心頭。楓橋的晚霞,寒山寺的晨鐘,南京城的悵惘,雨花臺的憑弔……他心不在焉,有點走神地忍不住又說:「你……你現在在幹什麼?」
柳忠華回答得很籠統:「在一個救亡團體裡乾點小事!」立刻又顧而言他地說:「其實,你在武漢我知道!我在報上看到一條訊息,說你從安徽到武漢來了。」
童霜威沒有想到:中央社記者張洪池發的一條小小的訊息,竟會有許多人注意。適才,汪精衛說他在報上看到過,現在柳忠華又說他也看到過。他明白:柳忠華籠籠統統地回答問題,說明是不願意具體談。他也不想勉強,就噤住聲不講了。
空戰在繼續,天空中有炒豆子似的機槍聲在響。從遠處傳來刺耳的炸彈爆炸聲和「轟」「轟」的高射炮聲。
柳忠華又說話了:「姐夫,你對時局怎麼看?」
童霜威對柳忠華仍叫他「姐夫」,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是親切,也是一種安慰,更是一種溫暖。在往昔,當他和柳葦結合時,柳忠華一直是叫他姐夫的。後來,他同柳葦不幸離異了,柳葦又遭到不幸了,他已不希冀柳忠華再會這樣叫他。但那次在獄中寫信時,柳忠華這樣稱呼過他。現在,在漢口街頭相遇,柳忠華又這樣叫他。他不能不在心頭湧起一種欣慰與憾悔交併的感情。
童霜威直率地說:「我是主張抗日的,但是大局使人焦灼啊!南京,怕是快要兵臨城下了!軍事上,敵人的壓力很大。現在有一種和議的空氣。但如果是一種亡國的條件,我看無論如何也是不能接受的。如果接受,那當初我們為什麼要打?」
一個剪短髮、穿藍布棉袍圍花圍巾的女子,像個大學生的模樣,歇斯底里地突然啜泣著從隱蔽處跑出來往街上跑。邊上有人怕她暴露目標,吆喝:「別亂跑!……」但她已經衝到遠處街上去了。看來,是個受過轟炸刺激的人,也許她有什麼親屬在過去轟炸中喪生了吧?
柳忠華目視著那遠去的女子,回答著童霜威說:「是呀,對時局我是有信心的。日寇原來聲言三個月打敗中國。實際呢?上海一仗就打了三個月。全國人民的鬥志激發起來了!上海之戰,指揮上雖有失誤,但只要調整戰線、爭取主動來堅決執行持久抗戰方針,用拖的辦法對付日本,積小勝為大勝,最後勝利絕不是空想。」
童霜威不由點頭,說:「你說得對呀!我們應該有信心。但問題很多也是事實,想得可不能太簡單。」
過街樓下左側的牆邊附近無人,只有遠處有嬰孩在哭,大約有母親抱著嬰孩在躲空襲。
柳忠華點點頭,看看仍有飛機響的藍天,說:「姐夫,堅決抗戰,依靠人民大眾,就能勝利。這是一條路線。妥協退讓,不依靠人民,只能失敗。這是另一條路線。上海之戰期間,許多要上前線服務的救亡團體都給當局拒絕攔阻了!結果,浴血抗戰的將士,飯吃不上,受傷無人救治,死了無人葬埋。在前一條路線指導下的戰場上,情況正好相反。前些天,漢口放映平型關大捷的電影,你看了沒有?」
童霜威沒有看電影,只是有一天吃晚飯時聽家霆說起過那部影片的內容。這時卻下意識地點點頭,心裡暗想:他的言論是道道地地共產黨的言論。
柳忠華徑自在說自己的:「現在日寇進逼南京,有人悲觀動搖了!德國法西斯,正在幫日本的忙做和平使者,投降派蠢蠢欲動。但愛國人士、全國老百姓是不願意當亡國奴的。誰想賣國投降,恐怕辦不到!」
童霜威不禁想起剛才汪精衛的一番談話。他當然不願意把同汪精衛的談話告訴柳忠華。但他不能不認為柳忠華的話裡有股正氣,說得對。
童霜威點頭說:「是呀,看來,仗已經在打了,就只有堅持打下去,努力使軍事上少出差錯、多有成功,才是出路。」
柳忠華蒼白髮黃的臉上,露出思索的表情,說:「一個給別人帶來災難的人,自己不可能幸福。一個給別國帶來災難的國家,自己也必然要遭到災難。日本這樣侵略中國,遲早要嚐到自己種下的苦果!」
童霜威體味著他的這幾句帶有哲理的話,想:「他這上一句看來是指的老蔣?」
柳忠華忽然出乎童霜威意外地說:「雖然,在姐姐的事上,我不能諒解你。但在我蹲監牢時,有的難友害病幾乎快要活不下去時,你給了幫助,我仍應當感謝你!」
童霜威想:這是個硬漢子!他在監獄裡寫信給我索取藥品,看來不僅為了自己,也是為了他的同志。聽了他的話,童霜威心裡五味俱全,不由自主地說:「唉,這些都不能說了!對你,我沒有什麼幫助;對你姐姐,我深深抱歉。隨著歲月的流逝,自責之處也頗多。人的內心是複雜的。人不瞭解我,有時我甚至感到我自己也不瞭解我自己。我是一個複雜而充滿了矛盾的人。但有一條:我從不做任何違背自己良心的事。即使一時被迫違背了,那也不是我的本心。」說到這裡,有點動感情,忽然注意到柳忠華在這嚴寒的冬天裡,薄薄的舊藍布棉袍上沾滿油汙與墨漬,穿得過分的寒磣,估計柳忠華一定阮囊羞澀。童霜威掏出皮夾,將其中的一沓鈔票全部取出來遞過去說:「忠華,你在南京時,我曾讓馮村轉交一點錢給你。你不肯收,後來你就走了,這是見外。今天,一點小意思,你拿去,也許你是需要的。就看在你死去的姐姐的份上,收下我這點心意吧!」
柳忠華一直在仔細聽他講的每一句話,臉上有一種沉思的表情。這時,輕輕把他的手推了回去,說:「不!我不需要。你知道,現在我很好,一切都很好。無產一身輕……」見童霜威神情誠懇,他又說:「以前,在監獄裡時,我曾寫信向你索取過藥物、書籍,也收過你給的零用錢。那時,客觀形勢很需要這樣做。因為那時你的資助,不但使我和難友們可以保持生命和健康,而且政治上有點好處。但,今天,情況變了,我就不應該再拿了!」
不知什麼時候,飛機聲已經杳不可聞。高射炮聲、空戰的機槍聲也已全部平歇,空襲似已過去。
童霜威悵然,若有所失。他明白柳葦的個性,當然也明白柳忠華的個性。他把錢重新放回皮夾塞進了大衣口袋,說:「那,那以後什麼時候你需要的時候,你再……」他將話含含糊糊吞了下去,心裡明白:柳忠華以後也許永遠不會再向他索取任何東西了。
柳忠華點點頭,兩眼巡視天空,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好像快解除警報了。」又對童霜威說:「一會兒,我們就要分手了!」
童霜威動了感情,忽然將心頭蘊積多年的一件事提出來問柳忠華:「忠華,你姐姐,我聽說她是沒有任何供詞被處決的。她真是共產黨嗎?」
柳忠華思索了一下,點了點頭:「我想,現在沒有必要再隱諱說這一點了!」他眼光裡有仇恨。
「她後來被葬在哪裡?」童霜威問。
柳忠華搖了搖頭:「不知道。那時候如果你出面給她收屍也許她會有一個墳。」這話聲音裡含著責怪,「總之,她一定就葬在雨花臺主峰西面的亂墳堆裡。據瞭解,從主峰西下,在崗巒和綠樹環抱中,有一片綠毯似的草坪,被殺害的人大多被掩埋在這裡。我在雨花臺給她埋了一塊小碑,就是假想她也被埋葬在那片亂墳堆裡的。」說到這裡,他的臉上忽然抽搐了一下,說:「一個人,是要有所選擇的。在人生的道路上,時時刻刻會面臨選擇。任何人,任何時候,任何事,都在進行選擇,都會遇到什麼是正確的選擇這樣一個問題。因此,似乎可以說,人生就是選擇。」
童霜威微微點頭,嘆口氣說:「是啊!」
柳忠華堅定地說:「姐姐的死,使我悲痛,但她的選擇是正確的。雖然她死了,這是她自己選擇的。她不願意做一個享福的太太,做一個供擺設的花瓶,甚至做一個隨波逐流跟著右翼跑的蝦兵蟹將。她寧可選一條犧牲自己而為人民大眾為國家民族找出路謀幸福的艱辛道路,甚至流血犧牲而不悔!聽說,她死時很英勇,也很坦然。因為,她自信她的選擇正確。人們,也會正確評價她的死,不會允許屠伯們用什麼‘匪’呀等等的字眼來玷汙她的。」
童霜威鼻子發酸,沉默著,心潮起伏。
柳忠華突然問:「家霆該有十五歲了吧?他好嗎?」
童霜威點點頭:「上初一了!很好!」
柳忠華眼睛裡露出遐想的神色,似乎想說什麼,又沒有說。站的時間太長了,他感覺寒冷,輕輕跺腳活動活動。這時,汽笛「嗚」地響了。是無數只汽笛從四面八方在響。放解除警報了!看到一些店鋪的夥計將關了一半的門板卸下,讓店裡恢復營業。看到躲在過街樓對面的一些人都已開始匆匆走動,各奔自己的目的地去了。街上又開始了新的活動,呈現出警報前的那種忙碌、喧鬧與生氣了。
童霜威心裡明白,柳忠華要走了。他還沉浸在柳忠華剛才說的那番關於人生是選擇的話中。他想:這番話說得有意思!確實,誰能擺脫自己所面臨的抉擇呢?名利與氣節之間,金錢與清廉之間,生與死之間,和與戰之間……豈不正是時時刻刻在給人以考驗,供人以選擇嗎?我在這些選擇之間沉浮,多少年了!有甜有苦,有得有失,有收穫也有懲罰。但甜未必正確,得也未必就是幸福,收穫也未必就是勝利!是非功過,哪來一支春秋筆予以定評?他感到惶惑得很,忽然一把拽住柳忠華說:「忠華,你覺得我是怎樣的一個人呢?」
柳忠華甩手將脖子上的灰圍巾重新圍好,似是要走,兩眼看著童霜威,平靜地說:「以前,你自命中間,實際是中間偏右!也許,現在,你可能算是一個國民黨裡的中間派!」說著,他開始移動腳步向街口方向走去。
童霜威不滿足地問:「為什麼?」他很想聽聽柳忠華對他的評價,也隨著柳忠華一起邁步。
柳忠華臉上幾乎是毫無表情,說:「當然,我希望你能從明哲保身的那種思想情緒裡跑出來,將來,能不做中間派!做一個國民黨的左派!」
童霜威默然,又說:「忠華,你不肯到我住的地方去,那麼,我們找個地方吃點東西再談一談吧。」他想起,在前面不遠處,有一家小西菜館,門口的廣告牌上在以「美味獐肉」招徠顧客,倒是頗誘人食慾的。
柳忠華搖搖頭,說:「警報解除了!姐夫,我還有事,要走了。也許以後還是會見面的。珍重吧!」說完,他將圍巾又重新圍了一圍,同童霜威點了點頭,準備告辭。但他見童霜威在這街口上停住腳步,好像捉摸不定該走哪條路才好,就問:「你上哪?回住處去?」見童霜威點頭,柳忠華指著路說:「你該從這向東走。」
童霜威點頭,說:「對對對!」
柳忠華用手打著招呼:「那我走了!」轉過身去,同童霜威揮手分別,邁開了大步。
寒風凜冽,頭上是藍天白雲的明淨天空。街上在空襲後又恢復了喧鬧,車輛和行人此來彼往。童霜威仍愣愣站在那裡,看著柳忠華的背影在橫街轉彎處飄忽地消失,心頭流動著一種特殊的無法形容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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