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倆繼續無目的地帶著巡禮的態度向前徜徉。童霜威穿著獺皮領大衣,走了路,身上發熱,額上微微冒汗。忽然,聽見天空飛機聲響,抬頭看時,一架棕黃帶綠色的三引擎大飛機在低空飛過。飛機顯得很笨重,可能是重轟炸機,機翼上有青天白日的標誌。路人都昂首看著指點。家霆目送著飛機遠去,十分興奮,說:「爸爸,我們的飛機!真大!」
說來也巧,街邊正好走過兩個高個兒穿皮夾克航空衣的外國人。他們的衣背上有一面中國旗和一面蘇聯的紅色鐮刀斧頭旗。旗下有十六個中文字:「國際友人,來華助戰,凡我軍民,一體保護」。街上的人看了飛機也都朝這兩個外國人看。有的人在嚷嚷:「蘇聯的飛機師!」「蘇聯人!」
家霆也好奇地拽拽童霜威的袖子:「爸爸,看!」
童霜威點頭,說:「看來,是蘇聯的航空員哩!」他在「大貞丸」上時,聽中央社的記者張洪池說過:武漢有蘇聯的航空員和飛機在幫助中國抗日。現在,目擊了兩個蘇聯人,聯想到剛才看到的那架大飛機,他感到欣慰。從抗戰前夕到現在,指望國際援助,論理英美好像應該給些幫助,實際卻只有現在看到了飛機,看到了飛機師,才感覺到了有蘇聯的援助。他心頭激起一陣熱浪。從民國十六年「清黨」以後,他雖是國民黨員,雖然也不滿意共產黨的過激主張,但在大屠殺共產黨人的環境中,始終有一種噤若寒蟬的感覺。尤其是柳葦的事,他怕受牽連,也實際受過影響。柳葦的被槍殺,他痛心又不敢表露。在他思想上,早以為聯共、聯蘇都是不再會出現的事了。誰知十年剿共,剿來了一場西安事變。西安事變之後到現在,僅僅不到一年,在武漢卻目睹了這種重新聯共、聯蘇的局面,心頭是感慨?還是懺悔?是對往事的悲慟?還是對今天的冷靜思索?都說不上也不好說了!只覺得矛盾錯綜複雜地交織在心中,有一種血壓升高頭裡發暈的昏昏然感覺了。
他忽然喪失了再繼續逛街的興趣,對家霆說:「家霆,我們叫兩輛黃包車回去吧,我不想逛了。」
父子兩人叫了兩輛黃包車,又從原路回法租界璇宮飯店。飯店裡,依舊人聲喧譁,二樓不知哪間房裡,有人拉著胡琴在吊嗓子,唱的是:「……我好比,南來雁,失群飛散。……」聲音悲涼沙啞。上了二樓,到了203室,推門進去時,卻沒料到看見馮村正坐在那裡同方麗清談話。方麗清倚在沙發上,金娣正替她捶腿。馮村捧著茶杯在喝茶。
見了馮村,家霆可高興了,叫了一聲:「馮村舅舅!」猛地衝上前去。
童霜威也心裡高興,喜滋滋地說:「啊,你怎麼知道我們在這裡呀?」
馮村已經迎住家霆,將家霆攬在身邊,說:「秘書長,那個中央社的記者張洪池,他打電話找到我,告訴我說:在安慶到這裡的船上遇到你們。又說你們住在璇宮飯店。我將信將疑,立刻趕來,果然見到了師母。我事先沒能知道你們何時來,也沒有迎接,太失禮了!」
方麗清在一邊擺擺手叫金娣不要捶腿了,改為捶背。她剛才聽見家霆叫馮村「舅舅」,心裡不高興,因為她知道一點馮村同柳葦的關係,雖然並不清楚,平時家霆當她的面是避免叫馮村「舅舅」的。今天,實在喜出望外,才叫了一聲。但由於剛到武漢,見到馮村不免要高興三分,所以方清麗帶點喜滋滋地插話說:「馮村已經給我們定了房子。他說房子不錯,一間二樓的正房,一個亭子間,一月三百元。要放在這幾天,房租就要五、六百元了。」
童霜威在沙發上坐下,很高興,說:「好啊,我們早點搬去。住在這種旅館裡,很不安定!」
馮村做著手勢說:「政府宣佈遷都重慶後,武漢為入川必由之道。人一集中,戰區同胞不願受戰火威脅或做順民,都到武漢來了。到處都是下江口音的人,中山路、江漢路上人多得摩肩接踵,下級公務員生活艱苦。現在,住的問題最困難了。人們都向法租界發展。自從日僑撤退,我方管理日租界後,法租界是惟一的租界,彈丸之地容納不下多少人,房價也就貴極了。有個投機家,先期以每月一百元租屋五間,如今轉租三人,每間每月三百元。一次收三月房租淨賺四千二百元。以此為逃難費用到重慶去了!」
方麗清「撲哧」笑了,說:「這種二房東倒是做得。你替我們租的房子,將來我們不住了,可以轉租,收回本錢,說不定還可以賺一筆鈔票!」
童霜威聽了,心裡發煩,也不理她,將剛才買的「大炮臺」香菸罐開了,抽起一支菸來。馮村也好像沒有聽見方麗清的話,自顧自地喝茶。家霆對後母的為人一向是瞧不起的,對後母老是要金娣不停地給她捶背捶腿也一直看不順眼。這時也不用正眼瞧方麗清,只顧坐在馮村身邊的沙發扶手上,親切地想聽馮村同爸爸談些什麼。
童霜威吸著煙問:「租的房子在什麼地方?」
馮村介紹說:「在特三區揚子街大陸坊。過去是英租界,如今雖然收回了,仍由外交部直轄,和英國仍有點藕斷絲連的關係,所以還是比較安全。」
童霜威敲敲菸灰,問:「這兒空襲厲害?」
馮村自己從茶壺裡斟茶。那茶壺是放在棉套裡保溫的,說:「目前空襲常有,但有蘇聯空軍幫著作戰,日寇在市中心還很少大轟炸。現在,對於一般市民,還沒有防空裝置。預行警報一來,大家就亂跑。大抵是跑到江邊或者空曠處、大樹下躲一躲。」
童霜威說:「那有什麼用?大樹能擋炸彈?」
馮村點頭,說:「是呀,所以也有人根本不躲,在什麼地方就把什麼地方當作防空壕。緊急警報時,街上禁止人通行,也怕漢奸打訊號,有防護團員和憲兵軍警維持秩序。」
童霜威思索著問:「武漢政界情況怎樣?」
馮村習慣地用手攏了一下頭髮,說:「一部二十四史,怎麼說呢?反正,我看,為了抗戰,國共合作大有好處。這裡能有點抗戰氣氛,同這是分不開的。現在八路軍和新四軍在武漢都有辦事處,設在前日本租界裡邊。目前街頭上動員群眾救亡工作的宣傳比較做得好。聽說,共產黨的《新華日報》要在武漢創刊。目前電影院正在放映八路軍平型關大捷的電影,看的人很多,影響很大。」
家霆插嘴說:「你明天帶我看電影!我想看同日本鬼子打仗的《平型關大捷》!」
馮村點頭,說:「好,明天可能不行,沒時間,隔一天一定抽空帶你去看!」又接著向童霜威介紹說:「老蔣還在南京指揮戰事。汪精衛和孫科在漢口,于右任也來了。前天聽說汪精衛離漢他往,但日內又要回來的。現時戰局艱難,洩氣的低調不少。雖然已決定遷都重慶,一則交通不便,二則四川劉湘等的態度還不明朗。別說中央要人,就是一般人,真正想入川的並不多。留在武漢,實際都有觀望猶豫的意思。機關上下班也不景氣。雖有簽到簿,也比不得在南京時那樣正規,辦公地方又擠,混日子的不少。那畢鼎山委員就是個混世魔王,經常跑舞廳,打通宵麻將。那天他喝了酒帶幾分醉意,我問他:‘畢委員,你看這時局怎麼發展?’他笑著搖手:‘哈哈,打打麻將,喝喝老酒,管他孃的!’……」
童霜威咬牙切齒,罵了一聲:「這個王八蛋!」又問:「他知道我來了嗎?」
「我沒跟他說!」馮村搖頭說,「不過中央社那個記者張洪池說,明天報上就要在時人動態裡發中央社的訊息,說您到武漢了。」
童霜威聽了有點高興,換一支菸,吸了一口,說:「你怎麼認識這個張洪池的?」
馮村答:「巧得很,他是我大學時的同學,不過他是政治系的。」
童霜威說:「真巧哪!我在安慶上船,他就注意了我,來作訪員。可是,我談起有個從前的秘書住在漢口,他聽了,也問問名字和情況,卻沒有說起認識你,更沒說起跟你同過學。」
馮村笑笑,說:「此人肚裡曲曲彎彎多,非到必要話不多說。過去我們同學時,只是相識,並不要好。他綽號叫‘牙籤’,意思是說他有縫會鑽。學生時代,就善於社交跑上層。我們思想上也合不來。但,現在他在中央社挺紅。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物,我也摸不清。據說他是特字號的!」
童霜威突然關切地問:「南京瀟湘路一號的房子,不知怎麼了?」
方麗清一直在用小銼子銼指甲,她已經叫金娣去盥洗室洗衣了,這時在一邊插嘴說:「我先前正在問馮村,他說沒有信來。這些用人,我看沒有一個是好東西!」
馮村解釋說:「莊嫂和劉三保不識字。尹二文化也不高,雖能看看報,寫信也不行。不過,他們還是負責的。前些時候來過信……」
方清麗生氣地紅著臉說:「哼,負責!我看家裡的東西都得給他們偷光賣光!劉三保愛喝酒,那些鴿子依我早把它吃了,也不必留給他們偷吃光!」
家霆忍不住了,想:只有你才吃我的鴿子哩!心裡生氣,回駁似的說:「我的鴿子,‘老壽星’會按時喂的,他們才不會吃我的鴿子哩!」
方麗清聽得出話裡有刺,氣得臉更紅,想說些什麼,童霜威已經察覺到這一點了,攔阻方麗清卻面對著家霆說:「你少說幾句好不好?」又嘆口氣回頭對馮村說:「唉,軍威有訊息嗎?」
馮村搖搖頭,說:「沒有。我打聽過,大略知道教導總隊到了滬杭路新橋車站。下車後,奉命接替六十七師八字橋的防地,同日寇打了好幾天拉鋸戰,犧牲很大。後來情況就一無所知了!」
童霜威默默不語,一口又一口吸菸,心裡交雜著思念和掛惦,站起身來,走近視窗,眺望著遠處高低分層的房頂和房屋以及下邊街道上來往的行人車輛。
馮村明白童霜威的心情,站起來也走到窗邊,排遣地勸解說:「我想,吉人天相,他不要緊的。」
方麗清去拿出一筒瓜子來嗑,抓了一把放在馮村身旁的茶几上,說:「我早說,好鐵不打釘!你這個當兵的弟弟,走這條斷命的路是走錯了!」她說這話時,兩眼對著童霜威。
童霜威聽了生氣,不去理她,問馮村:「管仲輝有沒有訊息?」
馮村用手攏攏頭髮,搖頭說:「沒有!南京看來快要被包圍了。此公參加防守南京,處境一定艱難。不過他一向自命是福將,也比人家會用韜略,也許他會有什麼金蟬脫殼之計。」
童霜威撳滅菸蒂,站起身踱了幾步又回身坐下,舒口氣使自己輕鬆起來,對馮村說:「好啊!總算到了大武漢!又總算見到了你!今天,應當高興高興!」他對從盥洗間裡出來的金娣說:「金娣,你去叫僕歐送五客西菜來。我們一同吃中飯慶祝一下!」
馮村笑著說:「好好好,我是應當為秘書長慶祝一下!」
金娣應聲要走,方麗清攔住說:「金娣,叫四客足夠了!我吃不下!分點你吃就行了!」
童霜威說:「叫五客吧!金娣吃得下的!」
方麗清緋紅著臉:「我說我吃不下!四客!」
金娣走了。她當然只敢叫四客。家霆發現:爸爸和馮村剛才勉強振作出來的那點興致,似乎都給方麗清這一句話破壞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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