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霆停止了歌唱,聽說快到九江了,他對黃臉膛的傷兵說:「我要回去了!」
傷兵從身邊摸出一個皺巴巴的香菸殼,抽出一支菸,用洋火點著,對他笑笑,說:「小傢伙,你老子是當官的吧?你有空來耍。我們是進不了大菜間的。天再冷,也只能在這甲板上吹江風。你看看——」他掀起棉大衣的下襬,家霆才看清:大腿上裹著骯髒的繃帶。繃帶上滲出的鮮血已經變成紫黑色乾涸了,白色的繃帶變成灰黑色了。
家霆「哎」了一聲,心酸了,說:「啊!——」他忽然想到大菜間裡的中校軍官。中校有那麼多的紗布繃帶給兒子做尿布,將那麼多的藥水棉花隨意糟踏,他問:「怎麼不換一換紗布呢?」
「誰給換?」黃臉膛的傷兵苦笑笑,噴出一口煙,慈眉善目間透露出怨恨,「我們隨傷兵醫院搬到武昌去。我們院長也在大菜間裡。他帶著老婆孩子享福,哪管我們死活!」
家霆明白了:嗬!中校準是他們的醫院院長!……「大貞丸」正在向九江碼頭駛近靠攏,岸上人聲喧騰,船上旅客指指點點都在張望。家霆想:再不回去,爸爸要責備了。他慌慌張張對黃臉膛的傷兵打招呼:「我回去了,以後再來!」也說不出為什麼,他對這個慈眉善目腿上負傷的兵士有了感情。
家霆又從原來的出口處擠進大菜間的大廳裡去。守門的紅臉膛憲兵仍舊對他笑笑。他進了瀰漫著酒精爐氣味的大廳,見許多旅客都擁在視窗向外張望九江碼頭。其餘的人仍坐著在看報、聊天或打撲克。那個中校仍坐在桌前,他女人抱著孩子在餵奶。桌上點著一盞酒精燈在煮開水。家霆穿過人叢,轉身到艙房裡去找爸爸。
走到艙房門口,家霆意外地看見爸爸正同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客人在談話。客人留著對分的西裝頭,穿一件舊咖啡色大衣,西裝和領帶都是黑色的,有兩隻叫人看上去覺得他在生氣的眼睛。他左手夾著香菸,還拿個小本本,右手拿著鋼筆,正在將童霜威談的話記在小本本上。方麗清已經起身,對著鏡子篦頭。金娣正忙著給方麗清的幾隻常州篦子上逐一嵌上藥水棉花。
童霜威在說:「……我從安徽南陵奔赴武漢,是為了共赴國難!我由於健康原因,司法行政部和中懲會的職務已經在前幾個月辭去,但我是國大代表。如果你要為中央社發一條簡短的訊息,就說我童霜威從皖南到武漢共赴國難就行了,別的話可以不說。」見那記者點頭,童霜威又笑著說:「你們做新聞記者的真有辦法,怎麼會知道我在這裡呢?」
家霆在童霜威身邊床上悄悄地坐下,好奇地看著這個新聞記者。
記者噴著煙說:「童秘書長,我是奉派到安徽採訪的。從安慶上船時注意上你了!你儀表堂堂,我雖不認識,但後來見到你進大菜間時給憲兵遞的一張名片,就知道是你了!」
童霜威又呵呵一笑。這時「大貞丸」已靠攏碼頭,船體猛地一撞一震,岸上的人聲和船上的人聲響成一片,叫賣吃食和瓷器的小販都在碼頭上高聲招徠生意。童霜威站起身來,從艙房的窗裡朝外張望,江邊停著無數的小木船、輪船,岸上人頭攢動、人聲嘈雜。外邊,甲板上有人打鑼高聲通知:「船到九江碼頭了!中午十二點開船,上岸的人要早回來!過時不候囉!」
中央社的記者有張名片丟在童霜威的床沿上。家霆拾過布紋紙的名片一看,記者的名字是:張洪池。張洪池也站起身來了,彬彬有禮地說:「童秘書長,我走了。再見!以後到了漢口再去拜望。」
童霜威同他握手,記者匆匆走了。走路姿勢很怪,外八字,像只鴨子。
見他走了,方麗清懶慵慵地說:「真不識相!一清早就來嘰嘰咕咕,害得我覺也沒有睡夠。你讓倒杯水給他,他一口氣喝了兩杯水,水瓶都要喝空了!」
童霜威嘆口氣說:「讓他發條訊息也好,好讓人知道我到了武漢!」
方麗清聽童霜威這麼說,好像明白一點了,梳著頭髮,說:「要是他不登報呢?」
童霜威說:「真要不登那也沒辦法。新聞記者嘛!誰也不想得罪他們的。」說到這裡,轉過臉對方麗清說:「九江有瓷器——江西景德鎮的瓷器這裡便宜。不過,這條難民船上人太多,擠出去上岸不方便。再說,現在逃難,買了便宜瓷器也無用。我們不如還是在艙房裡坐坐,別上岸了吧!」
方麗清梳好頭髮在對著鏡子擦胭脂了,說:「我要買點便宜瓷器,好瓷器都丟在南京了,以後總是要用的嘛!」
童霜威皺眉說:「唉,非常時期嘛!那麼多好瓷器都丟了,還要再買幹什麼?」看她臉色在變,明知攔她不住,只得說:「好吧好吧,你帶金娣去,可是要早點回來呀!船在九江不會停久的。剛才打鑼通知你沒聽見?中午開船,過時不候,可不要誤了時間,越早回來越好!」
方麗清在搽唇膏了,板著臉說:「人家一個人從上海不也到南陵了?沒有你陪著也照樣沒有走到外國去!」
童霜威哭笑不得,只得由她帶著金娣嫋嫋婷婷地出艙房走了。
這時,船上特別混亂,不少人都想往碼頭上去看看,買點吃食或別的東西。人聲吵鬧,人影和腳步聲也來回在艙房門口和視窗晃動。童霜威問家霆:「你剛才到哪裡去了?」
家霆無聊地在看一張扔在床角的舊報紙,說:「在船頭甲板上玩,甲板上有許多傷兵,都是在上海打仗受傷的。他們唱歌,吹口琴,我也跟他們一起唱。」
童霜威低頭嘆口氣說:「唉,不知你小叔怎麼樣了?」他突然十分思念童軍威。
家霆說:「我問了一個傷兵,但他跟教導總隊不在一起。」
童霜威愛撫地看著兒子說:「傻孩子,那麼大的上海,那麼多的軍隊,人家怎麼會認識你小叔!」
正閒談,忽聽外邊人聲鼎沸,來自大廳方向,不知出了什麼禍事?有人大聲叫罵,也有女人大聲哭喊,聲音淒厲恐怖,是打架,還是發生了搶劫?抑是有人遭到了暗殺?
童霜威颯然警惕,對家霆說:「你留在房裡,我出去看看!」說完,他閃身出了艙房。家霆不願獨自留在房裡,說:「不,我也要去看看!」出艙房跟著童霜威匆匆向大廳走去。
大廳裡的人比船靠岸前少了一些,估計是上岸去了。留下了一大半的人,有的坐有的站分散在大廳的各個圓桌前。門口,擁進來了一大批傷兵,密密擠在那裡,一色穿的佩著紅十字的灰棉大衣,有的正同把門的幾個憲兵面紅耳赤地爭吵。憲兵人少,攔不住憤怒的傷兵。傷兵們潮水似的都闖入大菜間了。就在那個中校軍官坐的桌子跟前,圍著一夥傷兵,他們已將中校像粽子似的捆了起來。中校狼狽不堪,聳著肩胛低著頭,他的年輕女人抱著嬰孩號啕大哭,高聲慘叫:「求求你們,放了他吧!饒了他吧!……」嬰孩也在「哇哇」大哭。
一個絡腮鬍的傷兵揪著中校的衣領,高聲怒罵,也是向四周圍觀的人控訴:「……看吧!我們這個傷兵醫院院長,自己住大菜間,讓我們傷兵全露天睡甲板!吃,沒人管!傷口不換藥,盡它爛!我們在前線,有的炸斷了腿和臂,有的被機槍打穿了肚子,有的子彈陷在肉裡取不出來。他管我們死活嗎?他拿了我們治傷的酒精、藥棉和紗布自私自利!大家看看吧!」他鬆了中校的衣領,將自己的棉大衣一掀,敞開衣襟露出繃帶和負傷的胸部。啊!真是慘不忍睹!胸部傷口裹著的繃帶血跡斑斑早已髒黑,他說:「我們為了打鬼子負了這麼重的傷,不是說:‘多救一個傷兵就是多殺一個敵人嗎?’這狗×的院長,有點人心沒有?我們傷口化膿了也不能換藥換紗布,他卻拿紗布給兒子做尿布,拿棉花滿地扔,拿酒精煮掛麵!這王八蛋!該不該死?」
圍觀者臉上同情,議論紛紛。幾個傷兵,有的揪住中校院長的頭髮,有的用拳頭在院長的背上胸前猛捶。中校的女人哭叫:「求求你們,別打他呀!他身體不好!……」女人懷中的孩子「哇哇」大哭。中校臉色蒼白,額上油亮亮地冒汗,嘴裡結結巴巴也在討饒。忽然,一個拄柺杖的傷兵大聲高叫:「這個狼心狗肺的傢伙!今天非把他扔下江去餵魚不可!」
他一鼓動,邊上幾個傷兵同聲說好,連揪帶拽要將被捆住的中校往大廳門外拖。這時,門口又擁進許多傷兵,大廳裡靠近門的一邊已經被擠滿堵塞住了。傷兵們亂成一團,有的罵,有的動手打。中校「呀呀」地亂叫,女人和小孩的哭叫聲也更響亮、尖利。女人忽地抱著嬰孩攔路跪下了,大聲哭著嚷嚷:「求求你們饒了他吧!我們再也不敢了!」她的聲音使人聽了也覺得悲慘。
童霜威拽著家霆,嘆口氣說:「走吧!回房去吧!」他覺得傷兵的事不好去管,這問題不好解決。
家霆搖搖頭,說:「不!」他年紀雖小,有自己的想法:中校院長不好,傷兵罵他打他應該,但中校有女人和小孩,現在也夠可憐的了,把他扔下江去怎麼行呢?看樣子,發怒了的傷兵是真的幹得出這種事的!……忽然,他發現那拄柺杖叫嚷著要將中校扔進江裡去的傷兵,正是那個黃臉膛。他猛地衝上前去,鑽過人叢擠到前邊,一把拽住黃臉膛的傷兵,大聲說:「你們打過他了就饒了他吧!不能將他丟下江去!他有小孩!」
剛才,被中校的女人攔路一跪一哭,傷兵們已經心軟,中校這時也「撲通」跪下了,又給家霆上來一嚷,黃臉膛的傷兵看來是個在傷兵裡說話算數的人物,他點點頭,用手拍拍家霆的肩膀,大聲嚷道:「弟兄們,看這畜生有老婆和小孩,饒他一條狗命吧!」
揪著搡著中校院長的幾個傷兵,恐怕本來也並不真要將中校扔下江去,是說了做了嚇唬嚇唬他的。他們將跪著的中校一推,推得他「啪」地趴在地上。有的說:「你以後再貪汙酒精紗布什麼的,饒不了你!」有的說:「今天便宜你這龜孫子了,饒你這一遭!」有的說:「走!下次他再不改,不宰了他才怪!」……
童霜威在一邊看呆了,沒想到自己的兒子會突然跑上去叫傷兵放了那中校,更沒想到傷兵們竟真的放了中校。他心裡有一種異樣的感情:兒子的個性他知道,小時候用拳頭打碎玻璃窗的事給過他深刻的印象。日常的許多小事上,他感到兒子同那已被殺死在雨花臺的柳葦的性格有相似的地方。剛才,他看到家霆衝上去對傷兵說:「放了他吧!……」那臉上堅決的表情和他的媽媽何其相像!剎那間,他心頭波瀾又起,愣在那裡,喪魂落魄一般。
大廳裡的傷兵「呼呼隆隆」地走了。幾個憲兵重又站在門首,大廳裡暫時又恢復了平靜。中校院長此刻已被邊上的人鬆了捆綁,臉色仍然蒼白。他的女人停止了號哭在默默落淚,將停止啼哭了的兒子交到男人手上。中校抱著兒子,搖頭嘀咕:「這年頭,軍界沒有混頭!……」四周的人仍然都注視著他們。桌上的酒精燈仍放在原處,但藥棉、紗布都被傷兵們拿走了。掛麵撒在地上被踩得粉碎,幾隻雞蛋打破在地上,蛋清蛋黃塗得滿地。
童霜威和家霆回到艙房裡,童霜威想同兒子談談剛才的事,忽然聽到汽笛長鳴,一會兒,「大貞丸」上響起了鑼聲,夾著悲悲慘慘的汽笛聲,形成了緊張恐怖的氣氛,船甲板上亂成一團,有人高吼:「空襲警報!空襲警報!」
童霜威大吃一驚,頓腳對家霆說:「糟糕!警報!你媽媽和金娣上岸去還不回來!」他看了看金懷錶,嘆息一聲說:「唉,九點半了!……」
隱約有飛機聲。家霆想出去看看飛機,也看看金娣和方麗清,說:「爸爸,我到甲板上去看看!」
童霜威搖頭禁止,側耳聽著,嘆著氣說:「唉!但願不來丟炸彈才好!」聽著機聲消失,他才帶著疲倦的神情放心地噓口氣說:「看來,飛機過去了!是路過的日機,也許是去炸武漢的呢!」
正說著,聽見門響,門一開,見方麗清帶著金娣進艙房來了。金娣滿面是汗,提著一大籃瓷器,大碗小碗,大盤小碟,調羹酒壺,約摸四五十件。
童霜威先是說了一聲:「謝天謝地!」看到方麗清買了這麼多瓷器,不禁又煩惱地說:「唉,你們總算回來了!買這麼多瓷器幹什麼?空襲警報你們還在外邊走動,把我都急壞了!」
方麗清嘟著嘴:「生死由命,富貴在天!九江瓷器便宜。便宜貨不塌不是阿曲死了嗎?」
童霜威只好嘆口氣悶聲不響。
一會兒,解除警報的汽笛響了。汽笛的聲音像一個疲勞緊張過度的人鬆了一口氣,尖利而無力。
「大貞丸」是午後開行的。一路平安無事。
第二天清晨,童霜威一家在甲板上看到了武漢三鎮那水波粼粼的寬闊江面。江面上,是眾多的升帆航行的帆船和鳴笛的火輪,來往穿梭的舢板和駁船。看到了漢口的江海關和江海關前長長的倉庫、堆疊、高樓。碼頭上有不少裝運貨物的短襖苦力在裝卸貨物,扛著大麻袋包或在貨堆邊哈凍瑟縮著。這時,江海關上的大鐘正「當!當!」連敲六下。他們也看到了淡霧中晨光不斷擴大,逐漸向長江兩邊延伸,天穹越來越開闊!看到了瑰麗天空下灰濛濛的武昌黃鶴樓和龜蛇二山。
抗戰高潮中的政治中心——武漢三鎮到了!
作者「王火」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