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上水船「大貞丸」在夜晚八點半鐘,離開古老的安慶市那寬闊的江邊,在混濁的長江中開始向九江方向行駛時,童霜威和方麗清帶了家霆、金娣在大菜間裡,心情輕鬆而愉快。
方麗清又悠閒地嗑起瓜子來了。童霜威也吸罷半支香菸撳滅了煙火。這種輕鬆愉快,來自一種安全感,是從離開南陵以後一直從未有過的。
大菜間裡人坐得滿滿的,每間小房的鋪位也都住得滿滿的。「大貞丸」是條日本商船,船上客位和普通英商怡和、太古的載客江輪相仿,有大菜間,有官艙、房艙和統艙。這條日本商船原來是在長江上載客運貨的。中日戰起,封江時,被封截住了,現在被調作「差船」,實際是「難民船」,負責由安慶裝運軍人、難民、傷兵去武漢。一樣是免費,但「大菜間」是專留給比較體面的人坐的。所以,憲兵把著門。童霜威一家,是由褚之班帶著秘書、法警和老殷及南陵來的四個警察在下午送上「大貞丸」的。上船較遲,大菜間最好的艙位已被別人佔領,到處堆滿了行李箱籠,但總算給他們一家安排了一間有四個鋪位的艙房,並在大菜間的船廳裡給他們一家安排了桌位。
童霜威沒有想到褚之班是如此出乎意外的熱情。踩著白雪,在古老得像舊衙門的地方法院裡見面時,矮胖的穿著團花綢皮袍的褚之班,戴頂土耳其式黑羔羊皮帽,咧開大嘴挺著肚子拱手:「啊呀,啊呀,我接到長途電話,說大駕要來,昨天就在盼望。今天見到,真是高興。啊呀!」他依舊一說話就「啊呀啊呀」,下巴上一顆黑痣上幾根黑毛瑟瑟抖動。
童霜威以為是貴池那個黑鬍子瘦縣長徐雪芝打的電話,一問,才知是朱大同從南陵縣打的電話,心裡不禁對朱大同有三分感激七分欣賞,這個縣長真會辦事。
褚之班在安慶任上似乎相當得意。雖然老婆兒子都留在上海租界上,獨自一人來赴任,但獨身生活好像過得很愜意,臉上氣色很好。在法院裡招待童霜威一家吃午飯時,酒菜豐盛,十分殷勤。擺了兩桌,一桌給老殷和那四個警察加上金娣去吃;一桌則由褚之班陪童霜威、方麗清和家霆入座。褚之班對方麗清十分親熱,討好地買了許多橘柑、嫩梨和糕點、餅乾給帶在路上吃。又送了一批安慶土特產:「胡玉美」的辣椒豆瓣醬、棗泥麻餅、雨前清茶、火腿、鹹魚等,整整裝了一網籃,說是給方麗清帶到武漢去嚐嚐。席間,看著家霆,他忽地凝視了半晌,對童霜威說:「唉,戰局蜩螗,一片失利之聲。國府西遷告竣,各國使館也已定期移漢。看來,戰事前途不佳。我今天看到令郎,啊呀,忽然有一種異樣的感覺……」
童霜威不禁奇怪,瞪目看著家霆。家霆無聊地坐在那裡悶聲吃菜,聽他們談話,見褚之班談到自己,也專心聽著。只見童霜威問:「什麼異樣的感覺?」
褚之班長嘆一聲,夾著雪裡紅炒山雞片吃,說:「令郎相貌俊秀,但不知為什麼,啊呀,長得簡直像個日本小孩!現在,我看到許多人家的孩子都長得像日本孩子,也不知這主何徵兆?難道中國真要註定會亡給日本了?……」說罷,發自內心地唏噓起來。家霆聽了,心裡生氣,忍氣瞪了褚之班一眼。
童霜威又看看家霆,並不覺得像日本孩子,褚之班堅持說像,他也不想反駁。本來,同褚之班傷過感情,現在,到了安慶,褚之班熱情招待,感情的裂痕正在彌補,何必再來為這種小事爭論,便不置可否,說:「之班,我在南陵縣過了些日子,閉塞得很,你認為這戰局還有可能走向和解麼?」
天冷,簷前的雪水凍成冰凌從屋瓦間垂掛下來。屋裡生著炭盆,木炭燃得通紅。喝著葡萄酒,童霜威熱得敞開了狐皮袍的衣襟。
褚之班嚼著魚肉說:「啊呀,難囉!前幾天監察院於院長由南京經過這裡去武漢,在這裡發表過一個談話。大意說:監察院隨政府移駐,經過這裡,見沿途人民同仇敵愾之精神及對兵士慰勞等情況,又見黨政軍諸同志工作之努力,殊甚佩慰。這些當然是場面上的假的應酬話。後來說:值此國難嚴重之時,所可為國人告者,即此次政府移駐,實為貫徹抗戰精神才如此,一則防城下之盟,一則更堅定抗戰之決心!」
童霜威點頭,說:「這倒是真話!」又喝了一小口酒。
褚之班捻著下巴上那顆黑痣上的幾根長毛,說:「哈哈,我認為這是半真半假的話!」
方麗清一直在空口吃菜,間或喝口葡萄酒,忽然插嘴問:「為什麼?」
褚之班笑笑:「哈哈,我認為政府自從抗戰開始,就是想和的。只是和不下來,人家要價太高,面子太過不去,也不好向百姓交代。打一下再和,不外是討價還價,扳回點面子,好向百姓交代!現在從日軍鋒纓所向來看,意在南京,南京最終必會陷落。於大鬍子說的防城下之盟,這裡的真話是透露了南京要淪陷。至於說什麼‘更堅定抗戰之決心’,啊呀,顯然全是假話!」
方麗清聽得似懂非懂,只好自顧自地夾菜吃。
童霜威嘆息一聲,他發現褚之班也是個悲觀論者。在南陵蝸居時,聽馮村來信說:南京西流灣大本營第二部的副部長周佛海家裡,經常有一批中央要人去那裡聚會,吃喝一通,談談國是,但都是些悲觀主義者,認為抗戰不該打,打不得,打了就要完蛋。人把他們那兒叫作「低調俱樂部」。現在看來,低調人物倒是比比皆是,怎麼得了?說:「南京近一週裡戰事又有什麼發展?」
褚之班苦笑笑:「啊呀,北方的戰事離我們遠,且不管他!南方的戰事卻不能不叫人憂心。左翼無錫大概完了,右翼湖州也完了。包抄南京之勢已成,人都在逃難了。」
方麗清這倒聽懂了,放下筷子盯著童霜威,問:「瀟湘路房子怎麼辦呢?」
童霜威喝了點酒,心裡煩躁,嫌她囉嗦,堵了她一句:「房子?南京真的淪陷了,必然玉石俱焚,還談什麼房子!」
家霆聽說首都要淪陷,心裡說不出的難受。他那稚嫩的心靈中只希望同日本打仗,打勝仗,不打敗仗。這一向,從大人的交談中,從偶爾看到的報紙上,早知道仗打得不好。上海、蘇州、吳江……都失守了。現在,首都南京似乎也危險了。人都在逃難,自己跟著爸爸說是去武漢,實際也是在逃難。南京瀟湘路的一切,學校裡的一切,從此都似看書掀過去的一頁,喪失了,不見了,難以再有了!小小年紀,他忽然也懊喪起來,心頭充滿了不可形容的愁情憂思,坐著發怔。看見炭盆裡火不旺了,他下座走近炭盆用火筷撥灰夾炭,把火弄旺。
只見褚之班嘆口氣說:「抗戰的發生,一是日本侵略,二是中國自己不爭氣!中國強大,日本也不至如此猖狂,戰爭也就不會發生!關鍵是中國太弱!啊呀,怪人家,也該怪自己!抗戰的前途,確實使人難以看到光明啊!」
童霜威勸解似的說:「你對時局不宜太悲觀!」
褚之班說:「啊呀,其實悲觀的人多得很。人口不是瓶口,塞不牢的!」
童霜威只好心裡嘆一口氣,悶悶無言,夾一塊牛肉在嘴裡嚼。
褚之班忽然又改變態度,舉起杯來,說:「啊呀,秘書長!今朝有酒今朝醉!我祝貴府全家一路平安到達武漢,也祝大駕到武漢後東風得意。人家日本有軍艦,將來這安慶怎麼樣還不好說。如果有朝一日我也溯江而上,啊呀,還要請多多提攜!」
安慶也有空襲,雖然敵機還未大肆轟炸,但空襲時也發現有漢奸用鏡子和白布向天空打訊號。童霜威不想滯留,急著早點到武漢。英國商船都不停靠安慶,恰巧有「大貞丸」啟行,褚之班就派秘書去聯絡上船。
這是難忘的一次接風宴和送別宴。下午,宴散後,褚之班親自帶秘書和幾個法警送童霜威一家上了「大貞丸」。那輛由南陵縣長朱大同借來的客車,將童霜威送到了殷家匯,完成了任務。司機清晨在殷家匯就由童霜威給了點小費打發回去了。在「大貞丸」上安頓好後,童霜威叫方麗清拿出五十五元來賞給老殷和四個警察:老殷十五元,四個警察一人十元。方麗清不肯,只拿出二十二元,給老殷六元,四個警察一人四元。童霜威礙著人在,怕引起爭吵,只好由她。老殷等嫌賞的錢少,雖不敢爭,臉上都不好看,勉勉強強道謝了一聲,打躬告辭,回南陵去了。褚之班在開船前同童霜威握別時,表現得深有感情,說了不少珍攝保重之類的話,對於那件移付懲戒和撒傳單的往事,兩人誰都不再提起,彷彿根本沒有發生過一樣。對於褚之班怎麼會到安慶的事,童霜威始終未問,褚之班自己也始終不提。
現在,船上機器聲隆隆,「大貞丸」啟行了。中日在打仗,這條日本商船變成中國的了!此時此地,坐著日本船去武漢,豈非怪事!童霜威心裡在輕鬆愉快之外,也有一種做了高等難民的異樣想法:無論如何,這是「難民船」,免費的,雖然坐的是「大菜間」。「大菜間」只是保持著名義,實際上一個侍役、茶房也沒有。聽不到過去長江船上查票或開飯的鑼聲,也不供應吃食和開水。所好,有褚之班送的水果和糕點餅乾,金娣手裡也提著兩隻褚之班送的熱水瓶上船,勉強可以對付過去。
「大貞丸」超員,除了大菜間外,所有的官艙、房艙和統艙都像沙丁魚一般被老人、婦女、壯年、青年、小孩、傷兵、軍人擠得滿滿的。船上嘈雜混亂,吵鬧非凡。童霜威不願在大菜間的廳室裡多拋頭露面,計算了一下航程,明晨可以到九江。停泊一下,明天正午離九江,經武穴、蘄州、黃石港,後天一早可以到漢口。他決定多睡睡。九點多鐘時,童霜威睡熟打鼾了,家霆也睡熟了,只有金娣仍在給方麗清捶腿。到十點多鐘,一家四口都在艙房裡入睡了。雖然輪機聲隆隆吵鬧,旅途疲乏,一旦鬆弛下來,吵人的聲音也聽不入耳了。
家霆第二天一早醒來。白漆木板的大菜間艙房裡,初升旭日的光芒從窗裡射進來,反射得分外明耀。他一看,自己睡的上鋪和金娣睡的上鋪都是新安裝的。這艙房裡原先只有一對鋪,新安裝的兩個上鋪都還沒有刷漆。看來,這間房改裝過想多安些人睡的。童霜威正熟睡著,方麗清也側身朝裡睡著。金娣已經起身下床,坐在艙窗旁看江水。家霆輕輕爬下上鋪,穿上皮鞋,向金娣做了個手勢,兩人開門走出艙房去,好奇地去看看。
家霆走在前面,對金娣說:「跟我來,你還是第一次坐船吧?」
金娣笑了,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她笑起來總是使家霆感到好看。家霆喜歡她這種笑,也喜歡她那條梳得光溜溜的大長辮子彎過頸項垂在胸前。家霆忽然握著她的手,她也回握著他的手。一瞬間,彷彿代替了許多無法訴說的話。但金娣的臉上升起了紅暈,轉眼看到迎面有兩個人從塞滿了箱籠行李的空隙間走來,金娣趕快甩脫了家霆的手,頭低垂著,長長的眼睫毛迅速地撲閃起來,說:「你一人去吧,我回去了!太太要醒了!……」也不等家霆說什麼,她已經轉身又悄悄進艙房去了。
家霆嘆口氣,心裡複雜,自己也弄不明白:我怎麼了?難道我喜歡上金娣了?由同情心幻化出的一種感情,微妙而難以言喻。一種朦朧飄渺的感情,一種說不出表達不出的少年時期的好奇與慾望,使他漸漸喜歡與金娣在一起。金娣走了,他心裡不快。他獨自從過道里走向大菜間。
大菜間裡,坐滿了人,看報的,聊天的,打撲克牌的,吃橘柑、吃餅乾點心的……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個穿黃呢軍裝的中校,束著武裝帶,穿著黑馬靴,佩著「軍人魂」,約摸三十多歲,帶著一個年輕老婆。那女人抱一個正在哭鬧的嬰孩。軍人用藥水棉花蘸了酒精,給孩子擦手。船上缺洗臉水,軍人夫妻用酒精代替水來洗臉洗手。蘸了酒精的髒藥棉,在他們面前的桌上堆成一大攤。桌上,一隻洋油爐子,燒的也是酒精,撲鼻的酒精味瀰漫在空間。他們的藥棉真多。小孩撒了屎尿,那軍人撕開一包包雪白的藥水棉花讓他女人用藥棉給小孩子擦褲子擦屁股。髒了的藥棉用舊報紙包起來扔在腳旁地上。酒精爐上正在煮雞蛋,桌上還放著掛麵和調料瓶。看來,他們的早點吃得比別人都舒適。在「難民船」上,雖是「大菜間」,有這樣優異的條件,不能不使人側目。觀看他們的人,有眼紅的,說:「他們倒會享福!」也有不滿的,說:「胡亂糟蹋藥水棉花,真不像話!」一會兒,年輕女人取出一個軍用的綠色包,抽出一捆紗布繃帶來了。她用紗布繃帶,剪製成厚厚的嬰孩尿布,又用針線縫起來,縫了一塊,再縫第二塊……
家霆像周圍的許多人一樣,看呆了。這軍人夫婦是幹什麼的呀?怎麼有這麼多的酒精、藥棉和消毒紗布呀?看了一會,感到沒多大意思,他決定出大廳到外邊甲板上去走動走動,玩一玩。
大廳門口,站著個紅紅臉膛掛盒子炮佩粉紅色領章的年輕憲兵。他把著門,不讓外邊人進來。家霆要出去看看,紅臉膛的憲兵見他年小像個學生,說:「外邊亂,別跑遠,玩一會就回來。」
家霆點頭,一閃身出了廳門走到了左舷甲板上。外邊,空氣清新,江風很大,有點冷。初升的太陽正紅豔豔地浮起在東方,將渾濁蒼黃的江水照得泛出紫金色,江水散發著水腥味。耳邊是震耳的輪機聲。家霆轉臉一看,船側甲板上挨個睡滿了人。前面甲板上集中了不少傷兵,正在高聲說笑喧譁。一個傷兵在吹口琴,一些傷兵同聲在唱抗日歌曲。先唱的是《打回老家去》,一會兒又唱起了《義勇軍進行曲》。傷兵們穿的都是胸前有紅十字的灰布棉大衣。有的拄柺杖,有的手臂和頭部包紮著骯髒的繃帶。
家霆對這些抗日負傷的兵士欽佩而又同情。在青陽縣雖遇到過傷兵打罵,家霆覺得那是方麗清不好。此時此地,見傷兵們唱歌時都慷慨激昂,談笑時也和藹可親,他不由自主地移步上前。聽著《義勇軍進行曲》,他忍不住也輕聲哼了起來。他想起戰前在學校裡的一些情況:教音樂的陳老師教唱這支歌,大家一唱就熱血沸騰。他身旁一個坐在行李捲上的傷兵起身想站起來,柺杖未拄好,一滑差點跌倒。家霆連忙雙手一抱,扶住了他。他咧嘴笑了,用手拍拍家霆的背,說:「小傢伙,你是哪兒的?」
傷兵黃臉膛,慈眉善目,約摸二十多歲,南方口音。家霆用手指指大菜間方向說:「我跟著爸爸在那兒!」
傷兵點點頭,說:「大菜間?」
家霆點頭「呣」了一聲,忍不住說:「我小叔也在上海打仗。他是教導總隊的。你是在上海負傷的嗎?」
「教導總隊的?」傷兵點頭,「對!教導總隊是在上海作戰的!我們不在一起。你小叔我不認識,他現在在哪裡?」
「不知道。」家霆搖頭,「我怕他也像你們一樣,受傷了!」語氣裡帶著深切的懷念。
黃臉膛慈眉善目的傷兵嘆口氣:「很可能啊!我們在上海打得慘啊!鬼子當然死了不少,可是我們的損失也重。我們的小炮是從德國買的,在上海的陣地上不適用;從義大利買的飛機,聽說是廢物飛不起來。這次撤退更有趣了。一會兒命令撤,一會兒又說已撤退的必須馬上返回原陣地,未撤退的不得移動。結果,一片混亂!像我們,負了傷能逃出命來上武漢,算是命大福大了。」說完,一聲長嘆,又在行李捲上坐下了。
家霆心裡酸酸的。黃臉膛的傷兵對他有感情了,說:「小傢伙,看樣子你是個小學生?」見家霆搖頭,他又改口說:「初中生?你一定會唱歌!來,我們一塊兒唱個歌好不好?」他吆喝那吹口琴的年輕傷兵:「快,吹個《松花江上》!」
吹口琴的傷兵真地吹起了《松花江上》,家霆就開口唱了。在學校裡,他是參加過歌詠隊的,集體到電臺播過音,他也在同樂會上表演過。他的聲音稚嫩響亮,唱著:
我的家,在東北松花江上……
甲板上的傷兵們也都同聲唱起來了:「那裡有,森林煤礦,還有那……」唱著唱著,甲板上的難民們也都唱了起來。大家都流淚哭泣起來。家霆也淚流滿面。為什麼會有這樣悲壯慷慨的情緒呢?他也無從解釋。
江風中,歌聲飄揚,家霆唱著歌同傷兵們在一起,熱血沸騰。江水浩蕩,「大貞丸」在乘風破浪。江上有「突突」的小火輪,也有咿呀划著的木船。沿江兩岸,本是一片荒涼,這時看到了櫛比鱗次的房屋。有人在說:「看哪,快到九江了!那是九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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