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二日,童霜威、方麗清帶著家霆、金娣離開南陵去武漢。路線,是由南陵起旱路,經過青陽、貴池、殷家匯到安慶。然後,由安慶坐船去武漢。
啟行時的形勢是:南陵上空常有漆著太陽徽的日機三架或六架、九架地飛過。蘇州、吳江、常熟均已失守。無錫、江陰一線正在激戰。南京下了初雪。馮村從武漢來信,說他已經到了漢口。童霜威覆信馮村,要他在武漢租賃住處,準備到武漢後可以有落腳之地。
臨行前的幾天,從南陵縣長朱大同到江懷南、江聚賢和王漢亭、王氏孀婦,請了又請,天天擺了酒席盛大歡送。江聚賢查了黃曆,說:「揀個黃道吉日出門吧!曆書上注著十八日不宜遠行,十九日諸事皆宜。陰曆十九日正是陽曆十一月二十二日。」
童霜威要去武漢,心情激奮,心頭既充滿了去共赴國難的豪情,又有一種去重新得到任命開創事業的嚮往。對南陵縣,從縣長朱大同到江家兄弟和王漢亭、王氏孀婦的歡宴和盛情感到滿意。
方麗清心情也十分興奮。雖然為同江懷南剛剛把晤卻又要分離感到一種遺憾,但在江三立堂交往並不方便。被江懷南那張巧嘴撫慰一番,心裡變得甜絲絲的,回味無窮。江懷南宣稱:如果戰局結束得早,一結束就可見面;如果戰局延長,也會到武漢探望。想到童霜威去武漢能夠政治上得意,她有光榮感;想到自己與童霜威同行,南陵縣大家盛情歡送,到武漢少不了又有人盛情歡迎,心裡那種虛榮,使她陶醉。武漢大都會的歌舞昇平燈紅酒綠生活,吸引著她想離開這偏僻寂寞處處落後的南陵縣城,去武漢後如果回上海租界,似乎比較容易,更使她毅然決然要同童霜威一起去了。所以,她臉上也常有喜色和笑容,用秋波凝望江懷南時,有時甚至使江懷南害怕露出馬腳,總是在私下裡悄悄提醒她:「當心點!當心點!不要給人看出來。」
家霆也高興。他早不想在江三立堂長住了。南京不能回,去武漢他也高興。到武漢能上學又能見到馮村都使他滿足。他將自己帶到南陵縣的課本和他愛看的《萬有文庫》裡的一些書,裝在一隻作書包用的小皮箱裡,準備自己隨身提著上路,顯得興致勃勃。
只有金娣,她總是微微露出哀愁,臉上缺少喜色。江懷南迴南陵的第一天,方麗清無緣無故打了她一頓。打她時,方麗清說的話,她懂。方麗清掐著她的嘴巴說:「你要敢不聽老孃的話,我掐死你!」「你要敢多嘴嚼舌,我割掉你舌頭!」偏偏第二天晚上,縣長朱大同來看望童霜威。江懷南迴避不見。童霜威在前院接見朱大同,江懷南在後院突然溜到方麗清房裡去了。金娣見方麗清房裡漆黑,端盞煤油燈一頭闖進去,給方麗清跑上來迎面兩下耳光,照例又是一番老話:「你瞎了眼了?我要戳瞎你的眼,扯爛你的嘴!」不過這次又加上一句:「你要敢不聽話,就將你留在南陵縣送給江家大老爺做小老婆!」這可嚇壞了金娣。她知道,江家大太太的丫頭小英,算命的說她將來能生貴子,江聚賢很快就要收房做三姨太。金娣連連求饒:「太太,我聽話!我聽話!你不要將我送人,我一定聽你的話!……」現在,方麗清並沒有將金娣留下,金娣也高興不起來。她明白:跟著到武漢,她也是要捱打捱罵的。對她來說,哪裡都一樣。綿綿無盡的苦,哪天才是個結束?她眉間哀怨,只有當家霆在無人時同她說說話,她才略為感到有點說不出的高興。
縣長朱大同,老於世故。有一度,因為聽說童霜威的官職已經解除,顯得比較冷淡,也不到江三立堂來請安了。這一度,聽說童霜威要去武漢共赴國難,他態度變了,恨不得用出渾身力氣來拍馬屁,天天都要到江三立堂來向童霜威請安問好。江懷南起先對朱大同是避而不見,十九日那天,見到報載蘇州、吳江均已失守,決定露面。他包紮起左臂,謊說負傷,親自先到縣府看望朱大同,胡吹了一番吳江失守,自己怎麼堅持到底才撤離險險喪生的情況。倒博得了朱大同一番欽羨。談起童霜威去武漢,朱大同又親自到江三立堂獻策,說這一路,時常發生土匪攔路搶劫殺人的事,決定派四個武裝警察護送到安慶。他又費盡心機打著童霜威過去的「秘書長」招牌,同青陽縣聯絡,將公路上僅有的兩輛破舊客車,調來一輛,送童霜威一家上安慶。
走的那天,天明前,四處公雞「喔喔」啼叫頭遍,童霜威一家就起床了。江懷南來送,表現得依依不捨。偏巧,一早敲鐘放了空襲警報,幸好未見日機來臨。警報敲鐘解除後,童霜威一家離開江三立堂走出東門。東門裡的青石路太窄。那輛客車行駛不便,只好停在城外。童霜威一家由江聚賢、江懷南及朱大同、王漢亭等陪送到了城外。西北風凜冽,水面已經結冰,天寒地凍,一派蕭索。童霜威想到華北正面戰場上,從八月到十一月接連丟了南口、張家口、大同、保定、滄州、歸綏、包頭、石家莊、邢臺、德州、太原,真是一潰千里。如今南方上海、蘇州、常州等地也已失陷,大好河山,斷送敵手,心情阢隉,頗有一種「風蕭蕭兮易水寒」的感覺。江氏兄弟、朱大同和王漢亭熱情送行。江聚賢做主讓江三立堂做了一面大匾,上寫「民眾救星」四字,讓佃戶敲鑼打鼓披紅掛綵、放鞭炮送來給童霜威。童霜威看了匾上的字,反倒侷促不安,只好連聲說:「不行不行,不敢不敢!」匾當然不好帶走,最後,童霜威對朱大同說:「朱縣長,這塊匾留給你吧!」朱大同說:「這上面寫了秘書長的名字,還是帶走的好!」童霜威連連搖頭。江懷南知道這塊匾童霜威受用不了,說:「那就留下,我們給掛在江三立堂,作為秘書長在此地從事抗戰的紀念吧!」
一夥人一起送到城外。江三立堂的佃戶挑著兩擔提籃,內貯美酒和菜餚為童霜威送行。酒壺為了保暖,全套著嶄新的「茶幄」。在郊外,江氏兄弟和朱大同、王漢亭一再斟酒餞行,童霜威不禁想起了李白的名句:「李白乘舟將欲行,忽聞岸上踏歌聲,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倫送我情。」南陵縣喜鵲多,有幾隻花喜鵲「喳—喳」叫著飛過頭頂,歇到一棵大樹上去了。江懷南笑著打躬,說:「恭喜恭喜,秘書長!喜鵲登枝,大吉大利,謹祝順風!」
那輛客車,外形破舊,藍白相間的色彩,噴漆大部早已剝落。四隻車輪上沾滿塵土泥漿。但這樣的客車,在這種時候,已是難能可貴。沒有它,從南陵啟程步行到安慶,至少要三四天以上。有了它,早上啟程,夜晚就可抵達。如果趕得從容一點,中途在貴池縣住一夜,第二天上午也篤定可以到達安慶。朱大同派的四個警察,連同江聚賢、江懷南弟兄派的老殷,五個人護送童霜威一家四口人到安慶。客車上除了坐人以外,空的地方全堆上了箱籠、網籃、鋪蓋卷和雜物。車子在坑窪不平的公路上顛簸前進,車屁股後冒起一陣滾滾煙塵。童霜威戴著獺皮帽,綢緞皮袍外穿著獺皮領馬褲呢大衣。方麗清在絲綿旗袍外穿著灰背大衣。出門上路,他們有意要穿得體面,表現出身分來。兩人坐在最前面的位置上。家霆穿著黑呢短大衣,金娣穿了一件花棉襖,兩人坐在童霜威和方麗清的後面。接著坐的就是穿一套緊身黑布棉襖頭戴瓜皮帽的老殷,他太陽穴上貼著黑膏藥,臉上幾顆白麻子特別顯眼。老殷會打拳使棒,緊身黑棉襖長長地蓋住臀部,對襟密密麻麻的扣子從領口一直到底。家霆看到他就想起看過的電影《荒江女俠》裡的那種江湖大盜,又覺得老殷不如干脆叫作「老鷹」,那模樣太像一隻黑色的老鷹了!老殷背後坐的是朱大同派來護衛的四個武裝警察,一個個都像木頭人似的坐得筆直。
汽車搖搖晃晃,七哼八哼。方麗清用繡花手帕捂著鼻子,嫌汽油味太濃,又嫌灰塵飛揚、冷風撲鼻,更嫌車子太顛,一路仍在嘀嘀咕咕,怨天尤人:「真倒霉,蘇三起解也沒這麼苦!」「抗什麼戰呀?不打仗多好!」「這死地方下次殺我頭我也不會再來了!」……她的話,童霜威聽了心煩,家霆聽了氣惱,金娣聽了害怕。雖然這不是罵她,她被打罵慣了,只要聽到方麗清開口表露出不高興,她就會嚇得心驚肉跳。
家霆去武漢心裡高興。他是個常會沉湎在神奇幻想中的少年,對天下的廣闊,有時會沉思默想,對大自然的美景,會心醉神迷。同金娣坐在一起,家霆先是因為金娣長得像班上的女同學歐陽素心,想起了南京的學校和老師同學們。接著,又想起了瀟湘路家裡的莊嫂、尹二和劉三保。他忽然輕聲問金娣:「你想莊嫂和尹二他們嗎?」金娣搖搖頭。家霆用好奇的眼光望著她,心想:她對誰好像都沒有感情?
冬天的安徽農村,顯得分外貧窮淒涼。薄霧中錯落有致的田地、農舍、林木,全像塗了一層灰黃色。偶爾有燒石灰的小窯上飄著青煙和白煙。鋪著白霜的田野,瘦小的公雞追逐著瘦小的母雞,野狗吠叫。田間空闃闃的一片枯黃。老鴉在凋零枯禿了的樹叢間「呀!—呀!」亂叫,飛著兜圈子。穿得破破爛爛的莊稼人,有的趕著騾車顛簸著在土路上行走,有的挑著柴火、挑著蔬菜,零零落落,蹣跚著腳步在公路兩側匆匆行走。天冷,哈出氣來如同白霧。車在顛動,童霜威的心情異常沉重。這是在向安慶去。他老是想著褚之班在安慶做地方法院院長的事:褚之班真是神通廣大,不知走誰的門路竟又到安慶做了院長。那麼,現在我到安慶找不找他呢?安慶並沒有熟人,當然,去找省政府、省黨部也完全可以,我是去到武漢共赴國難的,他們理所當然地會招待並且安排一切的,但不找褚之班,他會不高興嗎?……童霜威想到自己丟掉官職的事,心裡就充滿了不快。但褚之班後來向馮村宣告過,他並沒有散傳單,說他們仍是好朋友。那麼,即使他言不由衷,又怎麼能不去找他呢?……想起這些,童霜威心裡像塞滿了豬毛似的難受。
老殷同那四個警察在閒聊。談的是在這一帶路上,有打悶棍謀財害命的,有剪徑的土匪,上個月還在青陽縣和南陵縣槍斃過幾個綁票的。南陵稅務局的一個小公務員在這條路上給土匪砍了五刀,衣服剝得赤條條的死了。
間或,看到公路邊的茅舍土牆,又低又矮,大都裂開了粗闊的罅縫,有的用柱子抵著地勉強支撐著。土牆上刷著白粉,有著青天白日徽,新刷了「抗戰必勝」「打倒日本帝國主義」的大字標語,似乎帶來了一點抗戰的氣氛。汽車在中午時分到了青陽縣打尖。
青陽縣小小的破舊城樓上長滿了野草,已經坍塌缺落,只憑朽敗的樓椽在支撐著殘局。汽車進了小城門,街邊有些小攤,賣豆腐腦的排著一溜條凳,烘胯餅、做鍋貼的將平鍋「噹噹」敲得震天響,都在招徠顧客。在一塊空地上,汽車停下,大家下車拍掉身上的塵土。老殷找了一個小館店請童霜威、方麗清去吃飯。所謂小館店,實際是一個門前搭著篷頂的攤子,放著板桌,上面擺著插有黃竹筷子的竹筒,疊著些粗花碗,放著幾盆早已燒熟的現成菜:炒韮菜乾絲、紅椒燒小鯽魚,紅椒炒豆腐……小館店裡還賣麵條和菠菜豆腐湯。見有闊人進來吃麵,要飯的叫花子馬上圍上來一群,幾個傷兵也在邊上張望。方麗清嫌館店髒,寧願不吃,也不讓金娣吃,捂著鼻子要金娣陪她回汽車上坐著去了。童霜威也嫌髒,忍耐著同家霆一人吃了一碗肉絲麵,又掏出一把零碎毛票來打發叫花子。他讓老殷和那些警察、司機在另一張桌上坐下,等著店家下麵條吃,自己帶了家霆吃完麵條離開小店走回汽車上去。沒想到剛走近汽車,聽到方麗清大叫救命,見一夥傷兵正圍著汽車起鬨。童霜威對家霆說:「快去叫老殷他們來!」自己連忙跑上前去,只見幾個傷兵正在車下指著車上的方麗清大聲吼罵。方麗清氣紅了臉,也在回罵。
童霜威上前,勸解地說:「弟兄們,散了吧!散了……」
一個傷兵臉紅脖子粗:「散個屁!老子們在前線流血抗日,負傷來到後方,吃不飽穿不暖!你們當官的帶著太太坐汽車吃館子享清福!她開口就罵我們是‘窮鬼’、‘癟三’!她還像不像中國人?」
童霜威心裡明白,準是方麗清罵了人家,正想道道歉等老殷等來讓司機快點離開,家霆已經跑回來擠進人叢到了童霜威身旁。原來,老殷等已經來了。老殷惡狠狠地捋起袖子,四個警察也掏槍上來。傷兵們不甘示弱一擁而上,有的舉起柺棍,有的高叫:「來啊!弟兄們!……」一些在街上閒逛的傷兵聽到招呼,都聚攏來了,七嘴八舌吆喝:「揍!」「打!」……童霜威急忙帶著家霆上車,連聲說:「不不不!……大家散了吧!散了吧!」揮手對老殷和四個警察說:「快快快,上車!上車!」已經來不及了!「乒」的一聲,車窗上一扇大玻璃被傷兵用石塊砸碎了。方麗清「啊呀」大叫起來,「乒」的一聲,大玻璃又碎了一塊。老殷會拳術,幾個瘸腿少胳膊的傷兵哪是他的對手,早被打得東倒西歪,四個警察也摩拳擦掌動手打人。童霜威心裡惱火,搖手大叫:「不準打!不準打!」可是拉扯不開了。傷兵們又聚過來,圍上來,一場混戰,「砰」的又打碎了一塊玻璃。正不可開交,傷兵裡有人高叫:「快走!」「快跑!」一剎那,傷兵都跑光了。童霜威奇怪,眼睛一掃,原來幾個值勤的憲兵正在跑過來。傷兵見到憲兵,像老鼠見到了貓,趕快逃跑。
童霜威不想多留,馬上叫老殷等上車,對司機說:「快開車!快!……」
汽車重又開動,一溜煙離開了青陽,逃竄似的向貴池方向行駛。方麗清氣得悶悶拭淚,嘀嘀咕咕罵了起來:「這些殺千刀的傷兵!」老殷左臉上青了一塊,是一個傷兵的柺杖打的,他和四個警察也都罵罵咧咧。
童霜威在顛簸的汽車裡嘆氣怨艾,覺得無話可說,一路上悶聲不響。冷風從被打碎的車窗玻璃縫隙裡鑽進來,他只能拉起獺皮領子擋風,後來索性閉目養神,打起瞌睡來。他一沉默,汽車裡籠罩著一片沉默。早上起得早,旅途又疲勞,車上的人在瑟瑟的冷風中都縮著脖子打起瞌睡來了。
太陽漸漸向西。車子仍在顛簸中行駛。傍晚時分,汽車到達貴池縣城郊。這裡多水,白色的水鳥成群盤旋飛舞,「喳喳」亂叫。有些水鳥「噗索索」地從蘆葦叢的枯草堆裡飛將起來,分散開,成了小黑點子落到四下遠處。郊外正在挖掘戰壕,許多民夫在用鐵鏟一鍁一鍁掘土。氣氛使人沉重緊張。車子照例從一個破城門洞裡開進縣城,引起了兩邊陋屋前許多老百姓注意。童霜威掏出一張過去用剩的名片,名片上是三個頭銜:「中央司法行政部秘書長、中央公務員懲戒委員會委員、中央公務員懲戒委員會秘書長。」他將名片交給老殷,說:「車子開到縣政府,你拿名片找縣長,告訴他我帶家眷來了!」
老殷恭敬地接過名片,對司機說:「往右拐上大街向前就到縣政府了。」他去年替江三立堂辦事到過貴池縣,路很熟悉。
汽車在狹窄的街道上「叭叭」撳著喇叭,驅開行人往前行駛。快到縣府了,看見街路堵塞,人群都擁圍在街邊一塊空地上看熱鬧。汽車再撳喇叭,人群也不肯移動了。童霜威焦灼地對老殷說:「下去看看,發生什麼事了?」老殷應了一聲,立刻開了車門,下車走了。
四邊的人,有擁向人群堵塞處看望的,也有擁來看汽車的。方麗清板著臉生氣,嘴裡說:「討厭!真討厭!」忽然,「砰!」「砰!」兩聲槍響,撕破了空間的沉寂。槍聲淒厲,驚心動魄。槍聲是從人群圍觀處傳來的。
童霜威心裡著急,說:「放槍?」
只見人流波浪似的擁來擁去。方麗清說:「發生什麼事了?」她對司機吼著:「走!快開走!不要停在這裡!」
正說著,見老殷從人叢中擠到汽車門邊來了,跨上車來,向童霜威報告說:「兩個廣西兵違犯紀律跑到老百姓家搶東西吃,這不,就給槍斃示眾了!一個只有十五、六歲,還是小孩子;一個二十來歲。兩人都叫冤枉。可是一槍一個都翹了辮子!」
家霆聽了,皺著眉說:「真可憐!」
方麗清說:「可憐啥!誰叫他不好好當兵!要叫我帶兵,中午在青陽我把那些傷兵一個個都槍斃殺頭!」
童霜威聽不過去了,說:「哪能隨便殺人。其實,這兩個廣西兵憑這點罪也不該就殺!」他想,桂系以對士兵紀律嚴標榜,實際是樹他們自己的威信,拿士兵的性命開玩笑。
方麗清不服地哼了一聲:「我就要殺!我就要殺!統統殺光!」
見她歇斯底里,童霜威也不說了。人群已經開始散開,一些行刑計程車兵執法隊,吹著洋號列隊走了,司機將車向前開去。街上有小布鋪、小洋廣雜貨店。一家小店鋪裡有炒菜爆鍋聲和嬰孩的哭聲傳來。屠戶案板掛鉤上的肉已賣光,老闆腆著大肚子站在門口看熱鬧。一個打獵的捧著兩隻山雞在兜售。……汽車撳著喇叭,開到了一棵葉片凋盡的老槐樹旁,縣署就在這裡,汽車停了下來。老殷下車迅速拿了童霜威的名片跑進縣政府裡去了。
僅僅五六分鐘,一個戴深度近視眼鏡的瘦子,有點黑鬍子,穿件灰色土布舊棉袍,頭髮蓬鬆,形容疲憊,腳步匆匆地跟著老殷走出來了,後邊還跟著一個秘書模樣的矮子,穿件藍布舊棉袍。黑鬍子縣長一上來,朝著童霜威就點頭哈腰,像早已認識似的連聲說:「童秘書長,失迎失迎!請到裡面休息。鄙姓徐,徐雪芝,是這裡的縣長。」
童霜威同他握手,說:「好好好,徐縣長,我攜眷擬去武漢,路過這裡,借宿一夜,明晨我們就走。」
徐雪芝樸實地說:「小地方條件不好,請多包涵。請夫人和公子下車,一起到裡邊去休息。」
方麗清早和家霆、金娣等都下了車。她微微同姓徐的縣長點頭招呼,心裡不禁想:這個縣長的相貌可比江懷南差遠了!不但相貌難看,臉色疲憊,連衣著也太蹩腳。正想著,童霜威已經帶頭同那黑鬍子瘦縣長往縣政府裡走了。
黑鬍子瘦縣長徐雪芝是個大學畢業生,陪童霜威、方麗清和家霆、金娣到了裡院。裡院一間大瓦屋裡,有個錄事模樣的老頭兒,在用毛筆抄錄檔案。瘦縣長徐雪芝招呼了一聲,老頭兒取下老花鏡,將毛筆等收進藍布筆袋,蓋上銅墨盒,忙著同那秘書及縣政府另外幾個執事人員出來打洗臉水、泡茶水,讓廚房裡炒菜,張羅開晚飯。瘦縣長徐雪芝一再致歉:縣城裡找不到好的客棧住,只有在縣政府裡住一夜,在裡院臨時騰出三間房來居住。老殷和四個警察連同司機在前邊吃飯。童霜威和方麗清帶著家霆、金娣在後邊吃飯。飯菜端上來,方麗清就搖頭。米里沙子很多稗子也不少。一碗紅燒肉全是肥的。一盤炒雞蛋勉強可吃。另外一盤青蔥炒豆腐渣和一盤炒青菜無鹽少油。一個湯像洗鍋水。天冷,菜、湯都冰涼的,炒菜的豬油凝成白色,只有米飯尚冒熱氣。方麗清一邊吃一邊皺眉頭,吃了小半碗飯,說是要帶金娣先去看看住的房間。黑鬍子縣長讓秘書陪著到後邊安排的住房裡去看看。金娣飯沒吃飽,也只好陪方麗清走了。
童霜威帶著家霆仍在吃飯,同縣長談話。瘦縣長談的全是當抗戰縣長的苦衷,說自己忙得像陀螺似的團團轉,籌辦廣西兵的給養怎麼困難,要縣裡派丁修築工事又怎麼困難,目前百姓的負擔怎麼繁重,當縣長的八面應付怎麼委屈。雖說是抗戰了,但是人民群眾的動員工作根本沒有做!上邊不支援,不讓做,下邊也無辦法做。不少老百姓還不知道抗戰是怎麼一回事,不懂得為什麼要同日本人打仗,主要是宣傳動員民眾的工作沒做。並說今夜還要通宵帶領保甲長和各戶派出的壯丁去挖壕溝。……童霜威聽著,感到這縣長還是不錯的,擁護抗戰,對抗戰也有信心。只是提出的許許多多困難,確實不好解決。只能嘴裡「唔唔」,不斷點頭,採取了不發表意見的態度。
正談著,方麗清扭著身子帶著金娣從後邊回來了。一看方麗清的臉上陰雲密佈,童霜威就明白她心裡不悅。方麗清緋紅著臉在旁邊凳子上一坐,說:「今夜不住在此地了!叫司機走!趕夜路到安慶住!」
縣長徐雪芝一臉晦氣,說:「住一夜吧!休息一夜明天一早動身,很早就能到安慶的。夜裡趕路,到了殷家匯,過江不方便。再說,看這天氣,像要下雪了。」
天色確是不好,在這傍晚時分,天已暗將下來,那矮秘書拿了兩盞油燈來放在桌上。眺望屋前的天空,灰白色的雲團很厚,隱隱似有雪意。
作者「王火」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