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霜威剛迎接方麗清來到南陵的那段日子裡,對方麗清充滿了愛情。覺得這樣一個上海富商家的大小姐,在戰火瀰漫的時日里,竟肯離開繁華熱鬧的上海,不辭危險辛勞來到沒有洋房、沒有自來水和抽水馬桶、沒有上海和南京那些高等享受的南陵縣來共患難,真可謂情深意長了!
方麗清從蕪湖乘夜行船到達南陵的那天,童霜威由江聚賢和王漢亭陪同去船碼頭迎接。江聚賢帶了老殷,王漢亭找了朱大同,由縣政府派了四個警察和一輛平時由縣長朱大同自己坐的有鍍鎳車燈的黃包車,一起到船碼頭去等候。童霜威接受朱大同的這番好意,目的是想使方麗清高興一些。因為他估計到方麗清連堂堂首都南京城都不放在心上,對這小小的南陵縣,又怎麼能看上眼呢!
早在去接方麗清的頭一天,童霜威接到兩封信。一封是馮村從南京發出的信,說:師母帶了金娣從上海抵達南京,途中遇到了江懷南縣長,一起到達南京後,由於敵機轟炸,住了三夜,然後即由江懷南陪送方麗清到蕪湖擬即來南陵;另一封是江懷南在蕪湖發出的信,說:他陪送方麗清和金娣到了蕪湖,方麗清因旅途辛勞,傷風了。稍作休息,即將坐夜行船於十月十九日晨抵南陵。他因公務在身要立即趕返吳江,無法親自陪送前來,希多原宥云云。
收到信後,童霜威心裡充滿了複雜的、糅合著興奮和激動的感情。但清晨夜行船到達,方麗清從夜行船上帶著金娣下來時,臉上卻了無笑容。
秋天的晨空,亮著一抹早霞。船碼頭四周樹林叢中霧氣瀰漫。一輪旭日,已躍上東面遠處的林梢。
有鍍鎳車燈的黃包車拉著方麗清,由四個警察跑步前後護衛去到江三立堂。後邊跟著的是一長串四輛本地的破舊黃包車,拉著童霜威、江聚賢、王漢亭和金娣。車上都分載著方麗清帶來的行李箱籠物件。再後面,是老殷,大步流星跟在車後跑著。這四輛破舊黃包車,是南陵縣的全部黃包車,浩浩蕩蕩,使這偏僻的小縣城裡行人駐足而視,街上頗為熱鬧了一陣子。
久別勝新婚,方麗清到的第一天,童霜威心裡滿意,情緒也好。當晚,江三立堂主人大擺宴席為方麗清接風。江聚賢特地備了碗口大的螃蟹,請童霜威夫婦持螯賞菊。方麗清雖然很少表露笑容,卻也不耍脾氣。
誰知,第二天起,方麗清就板著臉,冷若冰霜地整天古古怪怪鬧彆扭了。
她照例每天清晨醒來就要在童霜威耳邊嘀嘀咕咕哭鬧:「叫你到上海去享福你不去,偏要來這斷命的南陵縣受罪!」「這鬼地方比南京更壞十倍!沒有電燈,沒有汽車,沒有抽水馬桶,沒有像樣的馬路,連糖炒良鄉栗子也沒有。真是掉到地獄裡來了!」「我真倒霉!真是苦命!」「我想念上海,這死地方我住不下去!我要走!」除非江聚賢的大太太和如夫人「金娃娃」約來一些太太,陪她打打小麻將或者玩玩推牌九,可以使她安靜下來。她贏了錢還能露一點笑容,輸了錢或者不賭錢的時候,她總是不高興。這不如意,那不如意。
安慰似乎也不起什麼作用。方麗清起床後照例愛將脾氣發洩到金娣身上,不是罵就是劈臉一個嘴巴子,不是揪頭髮就是掐大腿。這點比從前要厲害得多。從早上起床到晚上睡覺,童霜威總是看到方麗清兩隻眼裡透出兇光盯著金娣。金娣發育得更好了,出落得越來越漂亮了。那天,童霜威無意中說了一句:「金娣比從前長得漂亮了!」方麗清就足足發了一個鐘頭脾氣,狠狠地罵:「死鬼!死了的好!她越長越妖了!看到她妖,我就有氣!」她常常無緣無故地盯著金娣罵罵咧咧:「死丫頭!看你那兩隻賊眼!東張西望些什麼?」「死鬼!該說的你不說,不該說的你亂說!看我不好好收拾你的骨頭!」「你記得舅老爺的話不?要是不聽話將來就賣掉你!」……童霜威要是當面勸阻一句或背後說:「啊呀,你不要整天打罵她呀!她還是不錯的,從早到晚事情做得不少!」「給江聚賢他們看了不像樣子!」……方麗清就火上加油了,像發洩心裡什麼積愫似的發橫發蠻:「勿要你管!我要把她捏成圓的,隨我;我要把她壓成扁的,也隨我!她是十三歲時我花了一百塊大洋買的!我要她死她就得死!」……童霜威不禁感嘆地想:唉,為什麼一個長得很美的人卻有這麼惡這麼壞的個性呢?為什麼造物主不把美統一在一個人的身上,卻偏要使她的臉和心南轅北轍呢?童霜威弄不明白,為什麼這次方麗清從上海來南陵後,脾氣比從前變本加厲了?隱隱感覺到方麗清處處不滿意似乎夾雜著一種特別的情緒。怕的是吵起架來,坍自己的臺,又怕對方麗清無理可喻,只好退步忍讓,求得一個「安」字。
退讓也出現在方麗清和家霆的關係上。
以前「母子」間的關係本來不好。如今,更壞了!方麗清來到南陵的那天,家霆見面後叫了一聲:「媽!」方麗清沒有理睬。自那,家霆不再叫「媽」了。方麗清總是在童霜威耳邊嘀咕:「看你那寶貝兒子,一天到晚東遊西蕩!有時跟著江家的佃戶去打鳥,有時又跟些佃戶家放牛的孩子到城外玩。書也不讀!」童霜威說:「十幾歲的孩子,總是要玩玩的嘛!他要到鄉下看看,讓他去看看也好。長大了連條耕牛沒見過,把韮菜當大蔥,五穀不分也不行。他半天讀書做功課,半天玩玩,是我規定的。晚上沒有電燈,用油燈我怕他傷眼,他要看報看小說,我總叫他早點睡!」「你是瘌痢頭兒子自己的好。你這寶貝兒子看到我死陽怪氣就像個瘟生!」「他叫你,你也不理他!」「我是做孃的,難道要我低三下四巴結他?」童霜威默默無言了,心裡發煩,方麗清卻不罷休。
在南京瀟湘路一號時,金娣整天在二樓方麗清身邊,家霆不是在學校就是在樓下。到南陵以後,家霆同金娣接觸的機會多了。有時在一起聊天。有時,金娣和那個小辮上扎紅頭繩的小英踢毽子,家霆也參加。年齡相仿,加上同情,只要方麗清和童霜威不在當面,兩人就漸漸接近。一天,家霆對金娣說:「你也像小英一樣,眉心點個紅痣不好嗎?」恰巧被方麗清聽見了,馬上對童霜威發牢騷:「看到不?你這兒子在同金娣要好起來了!」童霜威搖頭:「那他是……」他不好啟口,因為他發現兒子同情金娣,不是什麼方麗清講的「要好」。有一次,方麗清打罵了金娣,金娣在哭,家霆在前院見到童霜威時,上來說:「爸爸,你不管管嗎?一天到晚打罵金娣。金娣手臂上全給掐紫了!」又有一次,家霆又說:「爸爸,太野蠻了!她用針要刺金娣的嘴,你知道不?她會殺鴿子,她也會殺金娣的!」童霜威想:這種女人真是無理可喻!他心裡覺得家霆說的是對的,甚至覺得在這個問題上對方麗清太厭惡了,可是怎麼處理呢?他稍稍干涉,就會引起軒然大波。方麗清會說:「你越是要管,我越是要打!打得你不敢管!」還有什麼話好說呢?童霜威只能對兒子說:「是呀,是呀,你媽媽脾氣不好!我說她,她也不聽,真沒辦法!」誰知家霆一翻眼皮說:「她不是我媽媽,她算什麼媽媽?……」說這話時,兒子的表情確實真像他自己的媽媽柳葦了。於是,童霜威又會沉浸在回憶中,感嘆地想:唉,把一個家庭搞複雜了,一切事也就都不好辦了。他似乎能預見到兒子越是長大,同繼母之間的矛盾會越大。這種矛盾,是他解決不了的。現在,聽方麗清把家霆對金娣的同情和帶些天真的感情往「要好」上去拉扯,他心裡有些冒火,壓制著火氣,說:「那他是……」他吞沒了「同情她」三個字,忽而改口說:「我看很正常的嘛!」「正常?哼!他還說要教她識字讀書哩!少爺同丫頭要好、玩弄丫頭的事還少嗎?你不提防我還要提防呢!你以為你那寶貝兒子是啥好東西!」童霜威頭都要氣炸了,嘆口氣說:「好,我注意注意吧!」
童霜威是注意到家霆有時同金娣說話的,談的其實都是些沒什麼意思的話。有一天,家霆同金娣站在院子裡那株老槐樹旁,好奇地看著老槐樹軀幹上的一個空洞。金娣問:「這裡邊有大仙沒有?」
家霆問:「什麼大仙?」
「大仙就是大仙嘛!」
「你迷信!哪有什麼大仙!」
「太太說這樣的老樹裡就會有大仙!」
家霆說:「她那是騙你、嚇你!這樹真難看,早該把它砍掉種上一棵好看的新樹了。」
「……」
有一天,童霜威聽到家霆同金娣在擺滿菊花的階前談南京。
家霆問金娣:「你想瀟湘路嗎?」
金娣搖搖頭:「不想!」
「為什麼?」家霆很奇怪,「我簡直太想了!你怎麼不想?」
金娣笑笑:「那是你的家,不是我的家!」
家霆也同侍候江聚賢大太太的小英說過話。但江太太不讓自己的丫頭同外人多說話。每當家霆同她說話,小英就趕快跑開,回房去了。家霆曾對童霜威說過:「爸爸,他們為什麼不讓小英同外人說話?」童霜威說:「看來,她們對這丫頭不好!有些虐待她的事,怕給外人知道。」他聽王漢亭說過:這個小英,江聚賢早看中了,只是嫌年歲小,再等一二年到她滿十六歲了,打算納做三房的。為了這,大太太和「金娃娃」就都將小英看作眼中釘。不過大太太有個小九九,她嫌「金娃娃」太得寵,希望小英被納為三姨太以後,能使「金娃娃」失去點光彩,所以對小英有時恩威並用。而且,礙著江聚賢喜歡小英,她們也不敢公開打罵小英,只敢暗中管束控制。當然,這些,他是覺得不便講給兒子聽的。
方麗清不準金娣多去答理小英,也不準金娣同家霆多說話。家霆偏要在方麗清打牌賭錢時找機會同金娣說話。他明白:方麗清虐待金娣,所以不準金娣同人接近。一種憐憫金娣的感情緊緊攥住了他。那天,方麗清睡在床上沒起來。童霜威在書房裡,聽到窗外家霆在同金娣輕聲談話:
家霆說:「金娣,她又掐你了?」
金娣戰戰兢兢的聲音:「你不要那麼說!……」她似乎在哭。
「要叫我是你,我可不能讓她這麼欺侮!」
「你說我怎麼辦?你是少爺!我是賣給方家的,我家裡人不知在哪裡。」
家霆嘆氣的聲音:「是不好辦呀!」後來又說:「你快長大吧!再大兩歲,就逃跑!我幫助你!」
金娣匆匆走了,留下了窸窣的腳步聲。
童霜威突然感到兒子身上在起一種變化,有一種反叛的精神。他什麼時候有了這種反叛精神的呢?好像從很小時就有了。這點何其像他的親生母親柳葦呀!怎麼會有這種反叛精神的呢?也許是因為從小離開親生的母親來了後孃?也許是他讀了些什麼左傾文人的小說?也許是來南陵後接觸到了江三立堂一些佃戶,也同佃戶的一些孩子有了接觸?也許是日本的侵略和抗戰的爆發使他懂得了什麼道理?也許是受到過老師或社會上人們的影響,懂得了壓迫和反抗的道理?也許是來到南陵縣在這江三立堂裡,他看到了什麼不平的事情使他心裡有了什麼想法?
家霆有一次突然問:「爸爸,為什麼江三立堂這麼有錢佃戶卻那麼窮?」「為什麼佃戶要把自己種的穀子都挑來送來給江家……」童霜威當然並不真正瞭解自己的兒子,不瞭解兒子的心也不瞭解兒子的思想,更不全部瞭解兒子的寂寞與變化。家霆是個富於幻想的孩子,也是個逐漸懂事的初一學生。夜深時,一覺醒來,遙遠的天空中,忽然傳來雁的哀鳴,他就會睜著眼在床上想:這時正在下霜吧?雁群正在列隊南飛吧?早上起來後,散步到野外,見稻草垛上凝結著白霜,池沼邊的草地、村舍的木柵、籬笆上也凝結著白霜,他也會因為看到有那麼多穿得很襤褸的窮人凍得瑟瑟抖而感到同情,會悵然若失地想:為什麼江三立堂和我們家的生活這麼好,卻有那麼多窮人的生活那麼苦?甚至想到:金娣如果家裡不窮,她不是就不會被賣出來做丫頭受罪了嗎?……許多問題,他未必都想出結論來,卻都在想,在想。
童霜威也說不出自己那種複雜的感情是怎麼回事?是嘉許自己的兒子,還是感到這種思想會使他產生一種隱憂——當年柳葦的經歷曾給他造成過的隱憂?他覺得方麗清太狠太辣又太殘忍,商人家出身的女兒的銅臭氣息和錙銖必較的刻薄手段使他厭惡。但兒子這種在成長中的反叛情緒又使他深為不安。為什麼不安?他不敢多想,也想不太深。只是這種不安每一產生會使他心神煩躁。
方麗清到南陵後的第三天,朱大同縣長的太太派人送帖子來,請方麗清去縣衙門公館裡打麻將。童霜威同江聚賢商量,得給方麗清排遣排遣煩悶,由「金娃娃」陪同方麗清去朱府。「金娃娃」長得甜,嘴也甜,打起麻將來,會放牌討好方麗清。方麗清倒也不討厭她。打打麻將,方麗清本來應該高興。但當夜回來,江聚賢的大太太就同「金娃娃」打了一架,砸碎了花瓶、鏡子和杯皿。最後,江聚賢同大太太約法三章:只可以由大太太陪方麗清去朱公館,或由大太太請朱太太來家裡打牌。但方麗清不喜歡這個整天被大煙燻得病懨懨的大太太。大太太打牌手法很精,從不讓人,一味扣牌。打了兩場,輸了些錢,方麗清就不樂意跟她作方城之戲了。朱太太是個精靈的女人,發覺了這一點,每每推說「三缺一」,專門派人來請方麗清去打牌,方麗清才矜持地坐了朱大同的有兩盞鍍鎳燈的黃包車獨自到朱太太那裡赴宴、打牌。
日復一日,是深秋初冬了。南陵縣已經蒙上蕭瑟景色。江三立堂的後院裡,樹上黃葉早已凋零殆盡。江聚賢大太太的木魚聲每天「篤篤篤篤」,聽得童霜威的心情總是格外寂寥,格外苦悶。方麗清是不散步的,童霜威不願意拋棄他那早晚散步的習慣,有時帶著家霆,有時由王漢亭陪同漫談。他同王漢亭出去散步時,常常平靜無事,如果帶著兒子出去散步,回來後,方麗清必然又要吵鬧:「你就心愛你那寶貝兒子!你就不知道體貼我!」「你為什麼陪他去了這麼久?你們背後說了我些什麼壞話?」方麗清的陰暗情緒,使他痛苦極了,真怨恨戰爭為什麼不能早點結束?如能回到南京,離開方麗清咒罵的這個「鬼地方」南陵,也許才能使方麗清變得安靜些。
南京的《中央日報》照例遲好幾天由「夜行船」帶到,童霜威總要一字一句仔細看完。方麗清本來是個不看報的人,來南陵後,也關心報紙的訊息了,總是搶著報紙看,看看上海的戰局怎麼樣,看看有沒有蘇州、吳江的訊息(她說,她最關心吳江的湖田了),看看南京被轟炸得怎麼樣。……信件來了,她也要搶著先拆開看一看。信件裡,有上海家裡的來信,方老太太和雨蓀、立蓀來信總是一些老話:「上海租界上一切均好。」「十分想念」「希望妹妹與妹夫能來上海同住!」……有江懷南從吳江的來信,不外是:「非常想念」「望多珍攝」「上海戰局漸漸不利,太倉、崑山吃緊,蘇州、吳江也有山雨欲來之勢」,甚至悽慘、雙關地說:「不知何日才能相聚重睹丰采?」這些話,童霜威看了動感情,方麗清看了更動感情。
江聚賢關心著弟弟的安危,總常常跑來找到童霜威說:「秘書長,我要向你討教。你看舍弟懷南在吳江要不要緊?」「唉,舍弟這個人,到今天,連個家室也不要。先嚴及先慈在日,最擔心的是他那股拼命三郎的脾氣。明知他能創業,卻又怕他出事。我作長兄的對他也是如此。」童霜威只能勸慰一番,將他打發走,心裡卻想:要不要緊,誰能知道?目前這種戰爭,海陸空軍出動,飛機炸,大炮轟!誰能知道戰局會如何發展呢?
馮村的來信,一般是半月一封。方麗清來後,只在今天早上見過他來的這第一封信。信是十一月十二日發的,說:「……敵機不斷轟炸,南京瘡痍滿目,全城慘死於日寇炸彈下之無辜百姓不少,首都表面仍極鎮靜,可以看到中國之民心。」信上又說:「瀟湘路一號公館情況一切如舊。莊嫂、尹二、劉三保均能各盡其職,諸望放心。」信上提到童軍威,說:「軍威所在的教導總隊已經開赴上海,臨開拔前他曾來瀟湘路匆匆見面,但迄今並無信來。」信上又說:「上海自八百壯士撤出四行倉庫後,日寇已在浦東登陸。南市孤軍也已撤退。堅持三月之上海戰事在重創敵人後似已瀕臨尾聲。上海淪陷,戰火勢必向西蔓延。首都盛傳:國府五院將向四川重慶遷移。中懲會日內也將先遷往漢口。只有各軍事機關則仍設南京。如此項傳說實現,則馮村亦將離開首都隨同機關赴武漢三鎮。竊意秘書長為共赴國難,還是早日離開南陵前往武漢是為上策。至於南京公館房屋,仍可委託莊嫂、尹二與劉三保看守,發給數月工薪及米糧,他們忠厚朴實,可以信賴。是否妥當,請酌定函告,以便遵辦。」
收到信後,方麗清嘀嘀咕咕,吵得童霜威心更亂了。方麗清腳下踩著銅腳爐,手裡抱個熱水袋,罵著說:「馮村真是混蛋!我還沒跟你說呢,我到南京時,發現他將家霆的房間讓給一個他的朋友住,房裡攤得亂七八糟像狗窩,真不像話!……」童霜威心裡明白:住的是柳忠華!馮村有過信來,說柳忠華保釋後,暫在瀟湘路住幾天。他還寫信讓馮村代送一二百元給柳忠華製衣和零用。聽方麗清這麼說,童霜威只好裝著糊塗耐心聽著,臉上毫無表情。
方麗清繼續說:「房子交給三個用人怎麼靠得住?馮村還說要發幾個月工錢和米糧,他們吃飽了飯不幹事,還要發工錢?這種吃虧蝕本的事我不幹!」
童霜威嘆氣說:「馮村要去武漢了!房子不交給三個用人,交給誰呢?交給他們,你不給工錢不給米糧能行嗎?」
方麗清突然掏出繡花手絹來擦眼淚,嘴裡不乾不淨地罵天罵地,罵東洋人要打仗,罵馮村要丟下房子去武漢。童霜威只好裝聾裝啞不理睬。
她一罵,像自來水開了龍頭,永遠不會停歇。童霜威站也不寧,坐也不安,心裡塞了一團亂麻,找個機會掏出金懷錶撳開錶殼來看了一看,對方麗清說:「我想出去散散步,考慮考慮我們怎麼辦!」
方麗清也不表態,拭著淚,自顧自地在用小剪刀修指甲。童霜威就腳下抹油,走出房去,穿過後院到了前院,走出江三立堂上王漢亭家聊天去了。他想同王漢亭商量商量自己何去何從。
王漢亭夜裡陪王氏遺孀及兩個常來常往的朋友打了一夜麻將,到拂曉前剛結局,二十四圈麻將王氏遺孀贏了七十多元,王漢亭卻輸了一百多元。客散以後,叔嫂兩人又喝酒吃點心,再鬼混了一番。王漢亭回到自己房裡,上床「呼呼嚕嚕」打起鼾來。
他住的王家大院,在一條南北向的巷子裡。童霜威走進他住的四合院裡時,看到十多天不來,院子裡的窗戶都用綠漆漆了一遍,收拾得更整齊了。幾棵大石榴樹比房簷還高,春天五月間榴花美得喜人,此刻卻像幾棵枯樹。一隻蘆花公雞帶了幾隻大黃母雞,正在隨地啄食。一隻紅眼的大白貓,是寡婦的心愛之物,正在廊下有滋有味地吃著一碗小魚拌飯。寡婦住的是上房,坐北朝南,王漢亭住的是東屋。走近王漢亭的住屋,只聽到他鼾聲如雷,童霜威見門虛掩著,大步走過去。王漢亭行伍生活過慣了,雖然醉臥也很驚醒,聽到腳步聲,猛地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坐起,噴著酒氣問:「誰?」見是童霜威,哈哈笑著掀被起床穿衣,說:「昨夜通宵雀戰,輸得丟盔卸甲,早上吃喝了一通,正想好好睡睡補補元氣,誰知秘書長駕到,不知有何見教?」
童霜威在一張太師椅上坐下,說:「收到南京來信,說五院即將遷渝。我有去武漢之意,不知是否恰當,心裡躊躇,不免想來找你商量商量。」
陽光透過白桑皮紙窗戶,映得房裡一片明亮。王漢亭穿上寶藍色緞面長袍,趿上布鞋,伸頭出門對著寡婦住的北房高叫一聲:「香雲!泡茶,打洗臉水!」那侍候寡婦的丫頭,約摸十七八歲,穿一身毛藍布薄棉襖應了一聲:「來了!」一會兒,端著茶盤,泡著兩碗新沏的六安瓜片來放在八仙桌上,又給王漢亭打了一盆滾燙的洗臉水和一缸漱口水送來。
王漢亭刷牙洗臉,「呼嚕嚕」喝著茶,往地上吐濃痰用腳搓踏,說:「秘書長,局勢不妙啊,上海是完了,下一步就是南京了!再打下去,媽媽的,我只怕兵敗如山倒啊!我是軍人,最懂得士氣。現在,南陵來了不少傷兵。有廣西兵,也有川軍,士氣都並不好,主要是人家報國有心,老蔣卻排斥異己,歧視雜牌軍。打硬仗,叫雜牌軍上!待遇呢?沒雜牌軍的份!媽的,混蛋透了!」
童霜威說:「上海之戰,老蔣的嫡系部隊倒確是也動用了的。這點不必冤枉他。只是他確時時有消滅異己之心,也確是親疏之分太大!」
王漢亭摸出強盜牌香菸來吸,說:「我對中國的事一向不樂觀!對這次抗戰,也從開頭就不樂觀,拿中國軍隊同日本打,是以卵擊石。日本想吞併中國,準備早非一年了,這次自北而南,野心很大,中國的命運真是岌岌可危啊!」
童霜威平日聽慣了王漢亭這一套悲觀論調。今天又聽,有點不耐了,說:「可是,上海能打三個月,恐怕日本人意想不到,也出你之所料吧?日本用的兵力可不少啊!」
王漢亭冷笑了,說:「是呀,自北至南,日本用了五十萬陸軍,七十條軍艦,三十多條運輸艦,二三百架軍用飛機。但是,請注意,日本人僅僅用了他不算很大的一部分兵力。我們呢?吃奶力氣都用出來了!」
童霜威不想再辯論,來是商量去不去武漢的事,想聽聽王漢亭還有何見解,說:「漢亭,你看,局勢會如何發展!」王漢亭雖是行伍出身,卻十分關心時局,看報是十分仔細的。他邊抽菸邊喝茶,打著哈欠說:「我看,越是中國吃敗仗,和平的希望就越大。反正,中國這次打一打,虧是吃定了。和平是跑不了的,吃虧也是跑不了的。越打得久,虧越是吃得大,人死得越多,為和平付出的代價也必然更大。」
童霜威見王漢亭噴出酒氣,明白他是帶著酒意了,所以今天說話比平時直率大膽得多。雖然有些話不中聽,倒想聽他說說真心話,說:「漢亭,你認為我該不該去武漢?」
丫頭香雲提壺前來斟茶水,端了些花生米、瓜子碟子來。
王漢亭冷笑笑,又喝著茶,說:「我認為你何必長途跋涉去赴什麼國難呢?你不如在南陵縣學學諸葛亮高臥隆中。」他是個《三國演義》看得爛熟的人,過去在軍界時打仗也帶著《三國演義》當天書看的。
童霜威抓一把花生米嚼著問:「為什麼?」
王漢亭嘆口氣說:「唉,秘書長,國民黨蔣介石對你如何,你心中最有數。你在中央並不得意啊!這點你心裡明白,我冷眼旁觀也明白。他們有負於你,你平時也對我談過。你就是因為無派無系,所以不走紅。你還值得做什麼愚忠愚孝的嶽武穆呢?曹孟德是寧可我負天下人,不讓天下人負我。我看他懂得人生三昧。」
童霜威被觸動了心事,心情沉重,嘆了口氣,忍不住又說:「漢亭,你說的我不大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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