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上旬,方麗清帶著金娣,終於由上海到了南京,在南京住了幾天,十月中旬又從南京經過蕪湖來到了南陵縣。
她從上海出發那天,一早,坐火車到南京。臨走時,姆媽和兩個哥哥送她到上海火車北站。
姆媽不斷地用手絹拭眼淚,對她說:「我放是放你去了,這顆心卻是放不下的。這一路,多危險。我只有求菩薩多保佑,天天在家裡給你燒香叩頭。你到了那邊,快點來信。」
大哥方雨蓀說:「妹妹,你去是對的,嫁夫隨夫嘛!現在政界的要人有幾個是正經的?你要是不去,老是不在嘯天身邊,萬一他在外邊胡調,歡喜了別的女人,或者乾脆弄了個二房,就不好了。所以我是贊成你去的。」
小哥方立蓀是參加青紅幫的人,拜在杜月笙手下做門徒,在上海白相人和巡捕房裡都吃得開。先叮囑金娣:「你是陪嫁丫頭,好好侍候小姐!要是不識相不聽話,小心收你的骨頭,賣你到鹹肉莊上去!」又對方麗清說:「妹妹,這個仗,看來是要打下去了!我看,打是打不過東洋人的,物價也還要看漲!我們在上海租界上住著,做生意照樣可以賺鈔票。你倒不如勸妹夫也到上海來。有他出面給我們拉拉關係,做起生意來,賺了鈔票分紅我們可以帶他一股。他犯不著躲到什麼皖南的小縣城裡去。不過他這人腦筋死得很,我看你也做不了他的主。這點你自己要拿點顏色出來,要叫他怕你!你說一他不敢說二!從來發財的大好佬多數怕老婆,你要管得他跟著你團團轉!」
老太聽兒子這麼說,連連點頭:「是啊,你又沒有生育,他那個小赤佬兒子對你是不會貼心的。你對姑爺要兇些,有些男人頂下賤,請酒不吃愛吃罰酒,就怕女人一哭二餓三上吊!你不能讓他,要把他的鈔票和他的心都抓在手心裡,叫他服服帖帖!」
方麗清連連點頭,也連連淌眼淚。姆媽和兩個阿哥真是對自己再關心也沒有。北火車站已經遭過轟炸,雖然擁擠著人,仍顯得景象淒涼。方麗清只捨得買了二等車票。上火車時,金娣一個人拿不完所有的東西,「紅帽子」替她把帶的箱子和藤包等搬進了車廂。有些學生模樣的人來為慰勞前方抗日將士募捐,方麗清先是想轉過臉避開,但一個女學生上來了,方麗清見人家都在大把掏錢,也只好捐了一隻兩角小洋的銀角子。
方麗清帶金娣對號坐定以後,馬上叫金娣給她捶背、捶腿,她自己含著「採芝村」的粽子糖倒也悠閒自在。火車啟行,「轟隆轟隆」「嘁喀嘁喀」,過了崑山,車廂裡擠進來了不少難民。難民買的是三等車票,擁進了二等車廂,就同原來二等車廂裡的乘客發生了爭吵,吵得天翻地覆。車廂裡秩序混亂,空氣渾濁。方麗清嫌汗臭,掏出手絹捂著鼻子,後悔沒有買頭等車票。車子離開嘉定繼續開行,她覺得自己的魂靈還留在上海,頭腦裡還老是像在家裡同姆媽一起聽無線電裡播唱申曲《哭妙根篤爺》,同姆媽一起在先施公司和永安公司買衣料和化妝品,同兩個阿哥坐了汽車在南京路和霞飛路上兜風。
火車老牛破車,在十點多鐘才到蘇州,像條死蛇一樣停住不動了。月臺上,有叫賣罐頭瓜子和松子糖、糖漬楊梅的。方麗清買了兩罐瓜子,開啟一罐獨自嗑起來,仍舊叫金娣給她捶腿。誰知,一會兒放起警報來了。先是空襲警報,忽然又放起緊急警報來了。緊急警報聲就像一個潑婦拉開嗓門拼命在嘶叫。聽到這種刺耳的聲音,叫人心裡發急,身上發麻。見旅客們紛紛下車逃警報躲避飛機,方麗清對金娣說:「金娣,快把箱子和藤包拿了,下車去!」
金娣年歲小,力氣也小,好不容易從高高的行李架上將箱子和藤包拿了下來,還有大大小小好幾個包和盒子沒法拿。方麗清氣得連連跺腳,瞪著眼罵:「死鬼!殺千刀!你白吃飯?這麼些東西不拿,我問你怎麼辦?要是掉了我要你的命!」
金娣身材小巧,巴不得自己有四隻手,也巴不得自己個兒長高力氣變大,能多拿多背點東西。可惜不行,一隻皮箱一隻藤包已經夠她背和提的了。她勾著腰又急又累,滿頭冒汗。方麗清只好自己也動手提了一些大包小盒的,留了一些實在沒法拿的物件和東西在車廂行李架上。兩人在紛亂的人流中拖泥帶水地走下車去,上了站臺,向站外跑。
車外,秋日的陽光燦爛。藍天一碧,萬里無雲。天上響起了轟轟的飛機聲,出站的人四散奔跑。有老百姓,也有背大刀的兵士。一些糖食店、菸紙店都急急上了排門。飛機聲越近,人們的秩序越亂。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挽著一籃子紅蛋,準是生了孩子分送親友的喜蛋,她奔跑時摔了一跤,染紅了皮殼的雞蛋滾得滿街都是。
方麗清滿頭大汗,嫌金娣走得太慢,一路叱罵:「死鬼!你不快走,讓飛機炸死你!」她聽說日本飛機轟炸厲害,可是沒有親身經歷過。現在,正跑在街上,聽到身邊跑著的人大呼小叫:「呀,東洋飛機來了!」「飛機來了!」
九架日本飛機,鮮紅的太陽徽在機翅上閃光,飛得高高的,三架一隊,三架一隊,又是三架一隊,一共九架,飛過頭頂。飛機是西去轟炸路過的,沒有停留,也沒有盤旋,轉眼不見蹤影了。有人點點戳戳在罵:「呸!不得好死的日本鬼子!」……從非常遙遠的地方,傳來了「轟隆轟隆」的爆炸聲,使人想起:房子毀成了瓦礫,燒焦的木材騰起的煙。
飛機遠去,方麗清驚魂方定,在街邊上了排門的一家理髮鋪門口,她同金娣並肩站著。理髮店裡供著「天地君親師」的牌位,中堂掛著一幅給菸灰燻黃了的關老爺和關平、周倉的墨畫像。兩人站著,也不知怎麼辦好。幸好,放解除警報了,剛剛逃出火車站的旅客又拼命湧進車站裡去。方麗清帶著金娣一起朝車站跑。金娣跑得踉踉蹌蹌,方麗清也跑得氣喘吁吁。方麗清一邊跑一邊嘴裡仍是罵個不停:「死丫頭!死鬼!殺千刀!帶你出來屁用也沒有!」
火車仍停在原地未動,方麗清和金娣從擁擠的人流中擠近自己坐的車廂。月臺上,來了一夥宣傳抗日的青年男女,唱歌,呼口號,分發傳單。金娣看得出神,方麗清無心理睬。她心裡懊恨,一場虛驚加上一場折騰。早知無事,乾脆不下火車還好些。她用力掐了金娣一把,說:「看看看,看瞎了你的眼!快搬東西!」兩人將箱子藤包又放上了行李架,渾身出了汗。金娣的鬢髮溼了,像孩子般細白的頭頸上沁出密密的汗珠。車廂里人又擁擠不堪,兩人開了車窗想透透氣。忽然,金娣用手帕拭著汗叫了起來:「太太,快看!江縣長!」
方麗清轉眼一看,可不是麼!正是江懷南呀!
江懷南穿一身灰色派力司中山裝,梳著油光光的分頭,手裡拿一根「司的克」,那張白淨而帶著秀氣的臉,顯得很精神,走路也有架子,很瀟灑。身後,跟著一個穿灰長衫戴眼鏡的秘書模樣的人,夾著公文包。兩人一前一後,正在月臺上昂首闊步地走,看樣子是上火車的。
方麗清像淹在水裡看到了救生圈,伸出頭去叫了一聲:「江縣長!」
江懷南聽見了,回頭一看,頓時滿面堆笑,「哎」了一聲,說:「啊,原來是師母呀!在這裡見到太高興了!師母是從上海回南京去嗎?」他突然震驚於方麗清的美麗,方麗清確實真像「電影皇后」胡蝶。尤其笑時臉上那兩個酒窩,真是「回頭一笑百媚生」,有一種勾魂攝魄的魅力,太迷人了!
方麗清在車窗裡笑著點頭:「是呀,我打算去南陵縣呢!」她怕臉容不整,急忙從手提包裡掏出小鏡子來照一照臉,撲一撲粉。
江懷南說:「師母,快下來吧!我們一起上頭等車去!補票就行。那裡舒適些。」說完,也不管方麗清願意不願意,做著手勢對身後那秘書模樣的人說:「快快快,把公文包給我。你上車去幫著把童太太的物件搬下來,我們一起到頭等車廂裡去坐。」
秘書模樣的人,從人叢裡擠著上了二等車,同方麗清和金娣將箱籠物件全部從窗洞裡往月臺上卸。剩下些零碎物件,三人一同捧著提著通過人叢擠下車來。江懷南也殷勤地幫著方麗清將她手裡提的皮夾子和裝著吃食的大包小包接過來,說:「要快點才行。非常時期,火車說開就開,保不住敵機還會光臨。我帶路!」說著,他帶頭往前走,討好地照看著方麗清,一邊走一邊說:「師母,走好,走好!」
方麗清喜歡江懷南的殷勤巴結,心裡明白這個模樣帶點風流的縣長手面闊綽,為人靈活。她本來臉上含笑,卻又嫌金娣將一隻新買的牛皮小箱子撞在月臺邊的鐵柱子上了,心疼箱子上擦去了一塊皮,馬上虎起了臉,咬牙切齒地輕聲罵了一聲:「死鬼!」要不是礙著江懷南在身邊,早就「啪」的一巴掌打上去了。
江懷南已經注意到了,有意排遣,說:「師母,秘書長前幾天還有信給我呢!他在南陵縣舍間住著,一切都好。鄙縣雖然偏僻,很安寧,沒有戰爭的威脅,飛機不會轟炸,不比江南京滬線一帶,時刻叫人提心吊膽。」
方麗清嘆口氣說:「唉,其實在上海租界上住著頂好了!又鬧猛,又安全。吃啥,白相啥,樣樣不缺!」
已經到了頭等車廂前,江懷南叫秘書先上前,也不知同車廂門口的檢票的說了些什麼,又塞了些鈔票,馬上方麗清、金娣和江懷南都上了車,頭等車比二等車裡空得多了,綠絲絨的座位又軟又漂亮。江懷南和方麗清帶著金娣找了個四人座對面坐下。箱子、提籃、網籃、大包小包、大盒小盒都在架子上放好以後,江懷南叫秘書去辦補票手續,自己同方麗清攀談起來。
談話繼續著剛才的題目。
江懷南指手畫腳地說:「其實,在上海住著也不安全。南京路華懋飯店和匯中飯店之間的那段馬路上掉過炸彈;大世界十字路口也掉過炸彈,街心指揮交通的安南巡捕也炸成了肉醬;南京路、浙江路口先施公司那裡落下的炸彈炸死炸傷好幾百人。」
方麗清聞得到江懷南的白淨臉上像是塗了「蝶霜」,一陣陣雪花膏香味衝入鼻子。她嘆氣說:「唉,打啥短命的仗,真害苦了老百姓!」
鄰座邊上一個頭髮花白的穿西裝的陌生老年人,聽見了方麗清的話,伸過頭來,快嘴急舌地插嘴說:「太太,這話太不對了!這是抗日戰爭!早該跟日本鬼子拼一拼了!你怎麼能那樣說?」
方麗清板起了臉,不理不答,嫌金娣想打瞌睡,「啪」地用右手勾起的食指敲金娣的頭,給金娣吃了個「栗子」,嘴裡罵罵咧咧:「死人!死鬼!」顯然很難說她罵的是誰。
江懷南笑著對那頭髮花白的穿西裝的老年人點頭,他猜測這人很像個大學教授,敷衍地說:「她不是那意思,嗨嗨,她不是那意思!……」但話題卻改了,輕輕轉臉對方麗清說:「我這次到南京去,打算住一二天就回來。實在公務繁忙。不然,真想送你到南陵去!」
方麗清問:「你在南京住哪裡?」
「安樂酒店。」
「住我們瀟湘路公館吧!房子空著,你要用車也方便!」方麗清又從手提包裡拿出小鏡子和粉盒,對著鏡子細心地撲粉。她不發火罵金娣時,確實挺美。
方麗清的熱情邀請,使江懷南心裡高興,爽快地點頭:「好好好,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又討好地輕聲說:「夫人,你真太像‘電影皇后’胡蝶了!」他突然改口將「師母」變成了「夫人」。
「是嗎?像誰?」方麗清有點賣弄風騷,明知故問。
「‘電影皇后’胡蝶呀,真太像了!惟妙惟肖!」
方麗清高興地笑了:「是有人這麼說。」
江懷南旁若無人,讚歎而又諂媚地說:「你真福相!」
方麗清微微一笑,那是一種感情複雜的微笑。
火車站上,哨子聲響,火車鳴笛,旗號打了以後,火車開始動了。一會兒,火車慢吞吞賣力地「乞卡乞卡」出了站,「轟隆轟隆」地執行起來。兩邊秋天江南水鄉的田野在眼前紛紛向後退去。
自從被那頭髮灰白的老年人搶白指摘以後,方麗清情緒受了影響,不願多講話了。頭等車廂裡,空位較多,也不一定非對號入座。那老年人忽然挪了位置到遠處一個靠視窗的位置坐了下來,從一隻紙盒裡拿出蛋糕「吧嗒吧嗒」地吃起來,悠悠看著報紙。
他走遠了,方麗清斜瞥一眼,罵了一句:「死赤佬多管閒事!」
江懷南排遣著說:「是啊,不過,夫人,你不要放在心上!這種人犯不著同他吵。現在的人,高叫抗日最時髦,其實你問他一句:你為什麼不上前線?他就啞口無言了!」說完,「咯咯」一笑,用拍馬屁的微笑和眼光望著方麗清。他本來叫方麗清「師母」,現在改口大叫「夫人」。也說不出是什麼原因,聽他叫自己「夫人」,方麗清感到心裡發熱。
金娣又要打瞌睡了,方麗清在她大腿上狠狠擰了一把,金娣疼得一驚,連忙睜開眼來。
火車繼續在江南的原野上向西疾駛。
方麗清問江懷南:「江縣長,你是做父母官的,現在同東洋人打仗,吳江離上海近,你一定忙得很吧?」
江懷南摸出香菸來,想點火吸菸。大局使他內心焦急,忍不住就想吸菸,但警覺地想:也許童霜威夫人不喜歡男人吸菸呢!就又將煙收進了口袋,嘆一口長氣,神秘似的伸頸過來,像說悄悄話似的對方麗清說:「師母,不,夫人,不瞞你說,我這倒霉縣長幹不得呀!」
「怎麼呢?」方麗清問。她從這一表人才的縣長眼裡看到了一種焦慮和憂愁。
江懷南又嘆一口氣,酸溜溜地說:「唉,我的事一點也不想瞞你呀!也不明白究竟是為什麼,見到你就想把我的事都告訴你!……」說這些話時,他的眼睛感情豐富,聲調甜美親切,簡直像一個有極精湛表演技巧的風流小生。
方麗清的心頭猛地湧起一種難以形容的說不明白的感情。這個討人喜歡的縣長,她早聽童霜威說過:「是個怪人,家裡殷實富有,本人精明強幹,卻年過三十五歲堅持不娶。他的理論是:事業第一,不創一番事業決不結婚。」雖然童霜威笑著說過:「這年輕縣長並不吃素,聽講他的桃色豔事不少,但他不結婚要創一番事業卻是實在的。」方麗清在南京第一次見到江懷南時,本來覺得他並不算很漂亮,現在看慣那張白淨臉,看順眼了,覺得江懷南儀表俊秀,很體面。童霜威雖然有氣派,到底年歲比自己要大十多歲。這個年輕的縣長,卻與自己同年。見到他那種討好的表情和姿態,方麗清心裡發燙,覺得這個年輕的縣長善於體貼人,對自己這麼親近,出乎意外,因此,臉也不知為什麼突然紅了,忸怩著說:「你有些什麼事呀?」
江懷南做了個眼色看看金娣,似乎是說:「丫頭在這裡,有些事不便說呢!」他的兩隻靈活的眼睛簡直會說話。
方麗清皺皺眉頭,突然對金娣說:「起來,到車門那裡去站站,不要坐在這裡老是要打瞌睡!」
金娣像個木偶似的,聽話地站起來,將烏黑的一條長辮挪到胸前來,向前邊車門那兒走過去了。
江懷南諂媚地笑著說:「唉,本來在吳江做縣長,我有兩條指望:一是辦好威南農場,發一筆大財;二是想拿吳江這種小縣做個跳板,適當的時候跳到蘇州或者鎮江甚至南京去的。可是,現在,打仗了!一切看來都成泡影了!」
方麗清忍不住問:「威南農場也完了?」她摸出一包仁丹,拈了幾顆放在嘴裡,心痛地想:損失真是不貲呀!
江懷南含含糊糊地說:「唉,要是這仗不打下去就好了!那,我們的湖田的收成,我們工廠的產品都能像聚寶盆變戲法一樣地變出來。發起財來,不是幾千塊,而是幾萬塊或者十幾萬塊。可是打仗了,就不好辦了。戰火一燒過來,上有飛機炸,下有大炮轟,東洋兵還未來燒殺,我們自己的隊伍卻如狼似虎,要這樣要那樣。我這小小的縣太爺就應付不了。我現在常有預感:一是怕軍情緊急,不知哪天應付不了差使誤了軍需,動輒就軍法從事,那就不是罰俸三月而是殺頭槍斃了!二是就算應付了自己的軍隊,又怎麼應付東洋兵呢?我是地方官,一縣之長,要我與吳江共存亡,東洋兵來,我是自殺還是被殺,誰能知道?……」說到這裡,他兩隻眼睛變得多情起來,瞅著方麗清,像要滴下淚來。
方麗清突然心動了。她忘不了童霜威今年年初說過的有關江懷南的一段話。童霜威說:「不要小看江懷南!此人將來在政界必然能飛黃騰達,如果經商,也有希望成為百萬富翁……」這使她對江懷南萌發出一種難以形容的好感。現在,聽江懷南這麼說,她插言道:「唉,你快不要幹這倒霉的縣長了吧!」
江懷南點頭說:「是呀,夫人!我這趟到南京,就是為的這件事呀。我想找找謝元嵩,再找找別人,買通一下關節,無論如何,讓我能保住一條性命。我這人,大才沒有,小才還是有的。百萬富翁做不成,十萬富翁恐怕並不犯難。只要能讓我急流勇退。可惜童秘書長不在南京,我給他寫過信,請他幫忙,但他倒似乎並不贊成我退下來,回我信時說了不少抗戰的大道理,勸我好好幹。我明白,他也許是為了威南農場的事,不願我離開吳江。可是他該為我設身處地想想呀!夫人,你說是不是?」說這番話時,他流露出一種自命不凡的樣子。
方麗清聽他叫「夫人」,老是省略掉姓氏,心頭怦怦跳,臉上緋緋紅,心裡矛盾。確實,為那些湖田和威南農場著想,是應當叫江懷南幹下去。但如果為了江懷南的處境和生命危險著想,又怎麼能不助他一臂之力呢?江懷南露出的那種自命不凡的樣子,使她喜歡。女人是喜歡那種有能力的男人的。
她猶豫著,沒有想到江懷南從公事皮包裡掏呀摸的,取出一個鑽戒來了。那顆金剛鑽總該有將近一克拉重吧?晶光灼亮,輝焰奪目,生在上海灘上大商人家的方麗清,對這種貨色是內行的,一看就知道是好貨。眼花繚亂,沒容她多想,江懷南已經用自己綿軟軟的手捏住了她的手,替她將鑽戒戴在食指上了。這隻大鑽戒同她原來戴在中指上的一隻翡翠戒指放在一起,把她的手襯得又白又嫩,煞是好看。方麗清微微泛出笑容,一片紅暈飛上她凝脂般的面頰,嗓眼裡嗚嚕了一聲:「不……」卻連她自己也沒聽清自己說的是什麼。
只見江懷南笑著在讚歎:「啊,夫人,你的玉手美極了!」
童霜威似乎從來沒有發現過她的手美,從來沒有說過這樣使她聽來比音樂還要悅耳的話。同童霜威在一起,她常感到寂寞,同這個吳江縣長在一起,她感到有味也有趣。方麗清將手縮回來,臉更紅了。但沒有說什麼,因為她發現先前那個多事的花白頭髮的老年人,似乎遠遠在用兩隻火辣辣的眼睛掃射過來,正瞅著她和江懷南。她夾著一絲侷促和羞澀輕輕地說:「那個討厭的老甲魚又在盯著我們看了!」
江懷南瞥了那老人一眼,說:「不去管他!」又雙關地含有深意地說:「我只怕一個人,好在他在南陵縣。別人我都不在乎!」他說時嬉皮笑臉,大膽豁達。
方麗清喜歡他這種大膽和嬉皮笑臉。聽了他的話,心醉神迷,感到一種繾綣的親近,使她的心蕩漾起來。稍停,她輕輕地含笑低聲說:「你真滑頭!」又補充一句說:「現在不談吧!到南京後,我好好招待你。到了瀟湘路一號我公館裡再談。」
火車繼續向南京方向賓士。江懷南高高興興地講著許多使方麗清感到有趣的山海經,滔滔不絕。
方麗清原來熟悉的瀟湘路一號公館,同她現在見到的迥然不同了。
戰火併未燒到南京,戰爭之神飛翔著的陰影已經籠罩。戰爭的氣氛,使瀟湘路一號變了模樣。
她和江懷南帶著金娣坐火車到達南京時,是夜裡八點鐘。火車一路上停停開開,躲過兩次空襲,一次在常州,幸好沒出事;一次在靠近鎮江的地方,火車進了有名的鎮江大山洞,躲在漆黑抹烏的大隧道里,也平安無事。在快到達南京時,聽同車的一個旅客說南京被炸得百孔千瘡,死傷的人不少,經常停水停電,近來日機常常夜襲,鬧得人不得安寧。知道了這些情況,夜裡八點鐘火車到達和平門車站時,只見四下黑黝黝的,簡直像陰間一樣。
火車到達南京無定時,所以事先方麗清也沒法叫馮村和尹二來迎接。在和平門車站下車後,江懷南陪方麗清在車站上借了電話打到瀟湘路一號,讓尹二開車來接。
接電話的就是尹二。
方麗清問:「馮秘書呢?」
尹二有點油腔滑調:「他忙得很,不在家。」
「你快開車來接我,我在和平門車站,快!」
尹二「喲」了一聲:「喲!太太,車子不是你來信說不準用了嗎?早停放在汽車間裡睡覺一動也不動了!汽油沒有,輪胎也放了氣!」
「那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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