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裡,一片幽暗。桌上那盞捻小了燈芯的煤油燈,發出一星微微的橙黃色的光芒。
打更的剛敲著竹梆打了二更,江聚賢家的大小老婆就開始吵架、打架。雖然她們是壓低聲音的,吵罵聲和砸碎玻璃器皿聲以及江聚賢的吆喝聲,都是壓低聲音在進行的。但這些聲音卻與階前院子裡的「」的蟋蟀叫一起傳來,童霜威都聽得很清楚。
後院夜間靜寂,除了聽到秋蟲鳴叫,除了打更的老頭敲著竹梆走過的腳音,除了聽到那隻圓臉狸貓偶爾懶洋洋地「喵喵」叫兩聲外,有時靜得連樹葉從枝上飄下或夜鳥輕輕在窠裡吱叫都聽得一清二楚。江聚賢的大小老婆一直吵鬧到雞叫頭遍才停歇,童霜威一直沒睡好。這些,家霆熟睡著,一點不知道,童霜威卻半夜常常失眠,能聽得聲聲入耳。而到天明時分,江聚賢大老婆唸經的木魚聲就又清晰傳來。「篤篤篤篤」一下一下都打在點子上,吵得童霜威心煩意亂非起來不可了。
江聚賢的大小老婆常是為爭奪江聚賢到自己房裡睡覺鬧起來的。有時大老婆到小老婆房裡鬧,有時小老婆到大老婆房裡吵。小老婆「金娃娃」長得雪白粉嫩,像面捏成似的,據說是江聚賢花了一千多元從蕪湖堂子裡給她贖身娶來的。「金娃娃」是她在蕪湖時,用成串的紅字白燈泡高懸在堂子門口做招牌時用的名字。那時,不但蕪湖,連合肥、安慶一帶常跑這種地方的達官商人都知道這個「金娃娃」。
她小巧玲瓏,秀麗的白裡透紅的臉上薄施脂粉,兩隻黑亮靈活長睫毛的眸子有股魅力,紅潤的嘴唇笑起來特別迷人。她梳髮髻,熱天時,髻上插滿噴香的茉莉花,遠遠走來就帶來一股香味。看樣子,江聚賢喜歡如夫人,大太太偏不放鬆,事事都要監督。「金娃娃」又倚寵不買賬,爭吵自然不可避免。江聚賢雖然有心計也有手腕,還是一籌莫展。
童霜威覺得,八月中旬剛來江三立堂的頭二十多天裡,江聚賢的大小老婆似乎從沒有發生過齟齬。可是近一個月裡,爭吵越來越頻繁了。童霜威明白:剛來的那頭二十多天裡,並不是她們無可爭吵,是因為貴客剛來,她們不敢爭吵。住的時間長了,大小老婆間的矛盾終於忍無可忍爆發了。吵開了頭,顧慮就越來越少。今夜的吵鬧,聲音又在向高處發展。尤其是「金娃娃」,一口道地的蕪湖腔,已經清脆得字字都叫人能聽清了。童霜威被她們吵得心煩,聯想起方麗清的吵鬧。兩種吵鬧不一樣,同樣使人在生活上產生煩惱。
方麗清在上海法租界上住著,來信說她要到南陵來,卻又沒有來,也不說什麼時候來。離開了她,童霜威有時也思念。但想起她的愛吵愛鬧,又感到不在身邊倒也有清淨的好處。
現在是十月初了。來南陵瞬忽已經一個月零二十多天了!「著書立說」,童霜威是意興索然,來此後簡直一字未寫,每天只是等著報紙看,等著南京、上海來信,想得到些訊息。這種皖南的小縣份,實在是太閉塞了!人住在這裡,像蹲在一池死水中。每天,只能閒逛閒聊,或是吃吃喝喝,下下圍棋。
南陵的所謂「名勝」,實際不過是一個「二喬墓」:黃土一塚,石碑一塊,一些老樹,一些荒草。想起《三國演義》上對二喬和孫策、周瑜的描述,想起蘇東坡《念奴嬌》中的「小喬初嫁了」的詞句,想起唐代詩人「銅雀春深鎖二喬」的詩句,是會使人心嚮往之的。可惜聞名不如見面,一見那也許純屬偽造或虛構的「二喬墓」那種荒涼模樣,也就一點興趣也沒有了。另外,有個周瑜的「點將臺」,也僅僅是塊荒涼的土坡;離得遠遠的黃蓋墓,在青弋江邊「黃墓渡」附近,人說根本不值得去看,他也就興盡不去了。
住在江三立堂後院裡,有點像是幽禁。每天,童霜威總帶著家霆出去閒逛。踩著鵝卵石墊路面的大街小巷,嗅著那些黑屋脊上小煙囪冒出的柴煙,腳步聲驚嚇得啄食的雞群像爆炸一樣四處飛。有時在清淨點的館店裡吃早點,不外是米粉蒸糕、排骨麵條之類,並無特色。然後,就是早晚的散步,縣城小得可憐,洋貨店、菸紙店也小得可憐。想買盒牙籤買盒好的香菸也沒有。倒是縣政府旁有戶人家養著些鴿子,經常放飛。家霆愛停步看上片刻。看到鴿子飛時,總想起瀟湘路的鴿子,由此也就引起一連串對南京的懷念。
在城內散步厭煩了,童霜威帶著兒子就走出北門向鄉下走。到小河邊上看看那些頗有風韻的洗衣女人,看她們用木頭棒槌在河邊青石板上捶洗衣服。或者,到野外小樹林或田埂邊,聽聽秋蟲鳴叫,讓家霆逮些蟋蟀回來餵養。這自然總是很單調很寂寞的散步,除了農舍、叢樹,除了看烏鴉繞樹、蝙蝠飛舞,並沒有什麼新鮮事物可看。
馮村每隔十天光景來一封信:信上說起褚之班不知走誰的門路,居然到安慶地方法院去當院長了!信上也提到瀟湘路兩家鄰居的資訊:管仲輝忽然又到了大本營擔任高階幕僚,似乎突然又相當得意,但家眷留在上海租界,他本人已不常住瀟湘路,為便利辦公,住到陵園附近去了。葉秋萍一直在郊外居住,家眷因為轟炸已遷往武漢租界居住。馮村信上更說:傳聞共黨代表周恩來、朱德等曾到南京參加國防會議,劃定作戰地區。
南陵縣訊息閉塞,南京的《中央日報》每每要隔三四天或四五天才能送到,新聞也成了舊聞。上海戰事仍在激烈進行,呈膠著狀態。敵機對南京的轟炸仍在繼續,戰爭的結束似乎還遙遙無期,天天都在死人。這是一場不宣之戰,中國和日本都未宣戰,似乎是想為和平留下一線生機?時局究竟如何發展?誰也估摸不透。回南京總不是辦法,也只好在南陵縣繼續住下去。想到這些,童霜威心裡就說不出的氣悶。
夜裡睡得不好,早上起來,童霜威頭裡昏沉沉地很不舒服。帶著家霆吃了丫頭小英端來的早點:豆腐漿泡豆腐皮,油酥燒餅外加煎荷包蛋。吃完,剛想出去散步,王漢亭來了。
王漢亭,是童霜威在南陵新結識的熟人。童霜威來南陵後,嚴格遵守一條戒律:不願向外宣揚,只願隱姓埋名在此悄悄住上一段時日。可是,人總不能沒有朋友,也不能只有江聚賢這種只會談糧食、談租稅、談田地房產的朋友。江聚賢不是笨蛋,自然也知道童霜威寂寞。來後不久,有一天,江聚賢遞過一張空白無官銜的名片給童霜威,告訴他:這地方,去年新回來一個少將,本地出的軍界人士官兒數他最大。早年在北方當兵,後來爬上師長寶座,可是行伍出身,不是黃埔嫡系,也無資歷,最後落得個隊伍被整編、自己被裁減。大老婆被他遺棄,他被裁撤後小老婆捲逃跑了,他就獨自解甲歸田回到家鄉來了。江聚賢說:「此人名叫王漢亭,雖然行伍出身,閱歷廣,見過世面,又會下得一手好圍棋。他想來拜望秘書長,秘書長認為合適,我就找他來,陪你聊聊,也陪你下下圍棋。」
童霜威同他一談,雖然此人氣質粗鄙,見解也並不高明,在這樣的小縣城卻還屬可以降格談心的人。王漢亭又常能帶些內幕訊息來,比如陳獨秀已經減刑出獄,英國駐華大使許閣森在由南京乘汽車到上海時,受日機襲擊負了重傷已經痊癒。南京警備司令部逮獲重要漢奸黃濬執行槍決。這黃濬四十六歲,閩侯人,是行政院秘書,與他兒子黃晟一起向日本出賣情報,洩漏了軍事會議的秘密。本說要在江陰封鎖長江,將日本軍艦一起攔截住,黃濬父子將情報賣給了日本,日艦一夜之間都逃跑了。……聽王漢亭說說內幕訊息,不管真假,總很有趣。又加他能作棋友,一盤棋殺上兩個小時,倒也消磨不少時光,排遣不少寂寞。平日,多數是他到江三立堂來,有時,童霜威也去。王漢亭解甲歸來以後,本來無家。因為打牌,結識了本地王三槐堂家的一個四十多歲的遺孀。認了本家以後,不久兩人就以叔嫂稱呼相好起來。王氏遺孀一個獨子已經長大在南京上大學。她用出租房屋的名義,將自己院子裡的一溜東房「租」給王漢亭住。王漢亭搬去後,日夜陪著王氏遺孀打牌喝酒。外邊人都知道這中間奧妙,可是無人干涉。王氏族人有想幹涉的,知道這個「少將」脾氣火爆,早年當營、團長時是有名的「不怕死」,當師長時,親自槍斃過臨陣脫逃的十二名士兵,沒誰敢去老虎屁股上拔毛。
王漢亭在南陵賦閒,結識了王氏富孀手面就闊綽起來了,衣著也很華麗,儼然是地方士紳中的頭面人物。認識了童霜威,他自然高興,不時在家裡擺酒設宴,邀請童霜威小酌。王氏寡婦燒得一手好菜,像燴豬腦、炸蝦球、滑熘魚片、冬瓜盞等這些菜都很吸引童霜威。童霜威雖不嗜酒,來到南陵後心裡苦悶,偶爾也免不了喝上半小盅逢場作戲。
今天,王漢亭穿了一件漿洗得極硬的灰團花綢長衫,手執一把九華山描金黑扇,一早跑來,童霜威估計他準是又備下了好酒好菜邀去吃飯的。倒沒有猜錯,王漢亭一來,掏出一包強盜牌香菸來抽,說:「秘書長,中午請到舍間小酌。」家霆仍在臥室裡吃早點,童霜威請王漢亭到書房裡坐。王漢亭接著說:「今天我找了個陪客,請秘書長一定賞光。」
江聚賢大太太的木魚聲正「篤篤篤篤」傳來,她唸的是「南無(篤)觀世(篤)音(篤)菩薩(篤)」,一遍,又一遍……
童霜威在上首紅木太師椅上坐下,用牙籤剔牙,驚訝地問:「誰呀?」
院子裡,丫頭小英左手拿著畚箕,右手正在用掃帚掃樹下的落葉,發出「嘩嘩」的聲音。
王漢亭笑涎著臉說:「秘書長來後,秘而不宣,實際上你是一棵撐天大樹,怎麼能不引人注目?怎麼能守得住秘密?天下哪有不透風的窗戶?本地的父母官朱縣長,打聽到了,他很惶恐,覺得自己失職!秘書長是大人物,來到小地方,他既未過來請安,又未關心起居冷暖,內疚得很。找到我,要我先來作說客。他怕貿然來看望,太失禮。如果秘書長賞臉,他馬上趨前拜謁。我就決定邀他作個陪客。」他「呼」的一聲,吐了一口濃痰,身旁放著銅痰盂,不往銅痰盂裡吐,卻將濃痰吐在青磚地上。
童霜威皺皺眉,倒不僅是見王漢亭隨地亂吐痰,實在是因為不願意在此隱居被人知曉。但事已如此,聽王漢亭的一番話倒還入耳,加上這縣長倒也似乎有一片誠心,就又釋然於懷了,鬆開眉頭,說:「呵呵呵,行啊行啊!我本來是怕驚動各界,不太合適,既然他知道了,見見也可以嘛。」
王漢亭抽著煙,哈哈一笑,說:「秘書長,實不相瞞,其實,朱縣長已經來了,在前邊等候呢!我去叫他,馬上就來!」
木魚聲仍在「篤篤篤篤」地敲。
童霜威也哈哈笑了,說:「啊呀,剛才何不一同進來呢?」他起身叫了一聲在掃地的丫頭:「小英!」說:「快去前邊,請朱縣長來這裡客廳坐,等會兒客人來了要泡茶。」
小英「呣」了一聲,伶俐地轉身到前邊去請客人了。童霜威和王漢亭都慢悠悠地站起身來。
童霜威風趣地說:「走,我們接一接父母官吧!」
走廊上充溢著濃烈的鴉片煙香。鴉片味童霜威每天要聞好幾陣,每陣總得有半小時至一小時,都是從走廊那頭的臥室裡傳來的。江聚賢的大太太和如夫人金娃娃都吸鴉片。大太太敲敲木魚念佛,停一陣就要吸一陣煙。
王漢亭用鼻子嗅了一下,說:「好香,煙土不孬!」
兩人剛走出房間步下臺階,穿過紫藤架,走到麻雀「吱啾」的院中,看見穿藍花布短衫的丫頭小英在前邊跑來。後邊,江聚賢恭敬地陪帶著一個穿灰中山裝手拄「司的克」的中年人走來。中年人剃的平頭,白淨微胖的臉,一對精明的小眼睛,一看就是辦黨務的人的模樣。遠遠見到童霜威,江聚賢用手一指,他立刻九十度鞠躬叫了起來:「啊,秘書長,鄙姓朱,朱大同,撇未朱,‘以建民國,以進大同’的‘大同’。鄙人來得太遲了!太遲了!」說著,走前幾步,雙手遞過一張布紋紙名片,搶上前來同童霜威熱烈握手。
童霜威笑著同他握手,手被他捏得生疼,說著戲言:「你訊息靈通得很哪!」
王漢亭、江聚賢也在一邊幫著笑。四人笑著上了臺階進入客廳。鴉片煙香冉冉傳來。童霜威聞著皺了皺眉,心想:新生活運動,禁吸鴉片。我在會見縣長,這兒卻在抽鴉片,不是故意給這縣長出難題令他難堪嗎!看看王漢亭、江聚賢連同朱大同都似乎嗅而不聞,若無其事,也只得若無其事,坐著微笑。
小丫頭小英忙著趕走睡在紅木太師椅上的一隻狸貓,端茶送煙。
朱大同說他不會吸菸,其實是他見童霜威不吸菸,怕童霜威不喜歡吸菸的人,所以表示自己無嗜好也不抽菸。他恭恭謹謹地說:「鄙職想先把本縣關於抗戰的情況向童秘書長報告一下。」
童霜威聞著鴉片香,心想:我又不是欽差大臣來視察工作的,我的官職早卸除了,誰想聽你說些冠冕堂皇的嘴上文章呢?又不能不聽,有意捧場地說:「我來貴縣一個月零二十天了,貴縣的情況已經略知一二。你這父母官的政績是有口皆碑的嘛,你簡單講講吧!」
朱大同聽了一番頌揚話,受寵若驚站起一鞠躬,說:「過獎!過獎!秘書長過獎!鄙職簡單談談。」
江聚賢捧著水菸袋,討好朱大同而又炫耀自己地說:「縣長,我常給秘書長講,你這縣長,是百裡挑一的。自你來後,我們南陵縣田賦、稅收各項工作俱是上乘。」
王漢亭也連連點頭,在一邊捧起蓋碗茶杯來,吹氣拂去茶葉喝了一口。
朱大同也沒答理他。他在童霜威面前卑躬屈膝,在江聚賢面前還有八分矜持。他背書似的說:「南陵雖是個小縣,同舉國上下一樣,都是熱烈擁護蔣委員長抗戰的。蔣委員長功在黨國,領導抗戰,深得人心。從‘八·一三’上海抗戰開始,我們在民眾教育館舉辦過國民救亡歌詠大會,教唱了《保衛盧溝橋》和《打回老家去》等歌曲。全縣樹立了救國漫畫四巨幅,還塗寫了‘抗戰到底’等大標語三十條。」
童霜威想:怎麼我天天散步,既沒聽到人唱歌,也沒看到漫畫、標語呀?不好多問,繼續聞著鴉片香,靜靜聽著。
朱大同如數家珍:「為保衛抗戰,實行新生活運動,禁菸禁娼,也有成效。」
江聚賢大太太的木魚聲「篤篤篤篤」又敲響了,大約抽了鴉片後,精神充沛,木魚敲得十分起勁。
童霜威鼻子裡仍聞到鴉片煙香,心裡想:這個縣長真是睜著眼說瞎話,不怕臉紅!又想:唉,鴉片煙味怎麼還不散呢?準是「金娃娃」在抽,也忒放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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