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從住屋的窗外望去,是一個有假山石的大院。一棵斑駁陸離的老槐樹,一架條葉垂掛的紫藤,一些香椿樹、石榴樹,更有高大的梧桐樹。中午時分,一對「白頭翁」,正翹著尾巴在樹上跳來飛去,婉轉啼鳴,叫得分外悅耳。

帶著兒子家霆,來到了安徽南陵縣江三立堂,童霜威有一種做夢似的感覺。

「八·一三」發生後的第三天,八月十五日,中午時分,日機首次轟炸南京。空襲的威懾力量很可怕。童霜威午睡醒來,忽然聽到像防空演習時那樣放起警報來。鼓樓那兒的汽笛聲像悲慘的老婦拼命嗥叫,拖長著笛聲:「嗚——」是預備警報。他連忙起床,從樓上視窗向外張望,心想:昨晚剛防空演習過,還實行了燈火管制,難道又是演習?也沒接到通知呀!一會兒,忽又聽得放緊急警報了,一長三短的聲音:「嗚——嗚——嗚——嗚——!」童霜威緊張起來,見屋子前邊清水塘邊上蘆葦叢和柳陰下,出現了幾個憲兵,戴著鋼盔,全副武裝,佩著粉紅色領章和白底紅字「憲兵」標誌的袖章,正閃身警戒在隱蔽處。他立刻敏感地意會到:一定是真的空襲來了!

他急急忙忙揮著汗從樓上跑下來,經過走廊穿過客廳,從門口走到外邊。聽到恍恍惚惚的飛機響,看見家霆拿了把氣槍已經站在花園中央亭子邊仰天張望了。「老壽星」劉三保和莊嫂在家霆身旁不遠處,探頭探腦有說有講地手搭涼棚朝天上張望。

童霜威走上前去,說:「走走走,都到竹林裡去!」四個人踉蹌著一起進了竹林。童霜威抬頭看天,摸出萬金油來往太陽穴上抹,說:「看來,是真的空襲了!天氣晴朗,沒有云彩,從天上往下看,清清楚楚,飛機投彈容易準確。」

家霆手裡攥著氣槍,孩子氣地說:「日本飛機來了,我就用氣槍打!」

童霜威沒有理睬他,忽然發現尹二不在,說:「尹二呢?」

莊嫂解釋說:「站崗去了!」又說:「先生,我去拿個凳子來你坐!」

童霜威點頭「呣」了一聲。莊嫂正要去屋裡拿凳子,飛機聲轟轟地由遠而近像一陣狂飆降臨。花園裡的一群麻雀「吱吱」地被嚇得亂飛亂竄。童霜威馬上說:「莊嫂,別走!不要拿了!……」正說著,只聽見飛機聲更響,機槍聲像炒豆子似的「噼噼啪啪」炸耳,間隔著聽到有「轟隆」「轟隆」的爆炸聲。

家霆說:「炸彈!炸彈!」話音未落,只看到天上發生了空戰:前邊四架草綠色的日本飛機一大三小低飛著,從花園上空擦過。機翼上的太陽徽鮮紅刺眼,前邊的大飛機是轟炸機,後邊的三架小飛機是保護轟炸機的戰鬥機。相距大約四、五十碼,後邊另三架草綠色、漆著青天白日徽的戰鬥機,正用機槍「嗒嗒嗒嗒」追擊敵機。前邊日機也用機槍還擊。飛得低,雙方機槍吐著火舌,雙方戰鬥機上戴皮帽風鏡的駕駛員都看得清清楚楚。飛機擦過花園上空掀起的聲浪和氣浪,使從未經歷過轟炸和空襲的童霜威和莊嫂、劉三保以及家霆心驚膽戰,四個人在竹林樹陰下,一下子都趴到地上。嚇人的飛機聲仍在轟響,刺耳的炸彈爆炸聲也從遠處陸續傳來。十多分鐘後,放起了解除警報,汽笛聲和緩、輕鬆。童霜威才鬆了一口氣,從地上爬起來拍掉身上的灰塵。他看著也從地上爬起來了的家霆和兩個用人,嘆口氣說:「這是破天荒第一次!看來,以後敵機來轟炸會是家常便飯了!」

預測沒有錯。第二天,八月十六日,日機又分四次空襲首都。早晨六點鐘起,放第一次緊急警報。上午十點,下午三點和五點,又連續三次放緊急警報。來空襲的都是大型轟炸機,據說被空軍和高射炮擊落九架。

南京真是不能住下去了。一瞭解,像管仲輝這樣悄悄找安全地點躲避的政界要人不少;謝元嵩帶了他的家眷、兒子去上海法租界了;葉秋萍秘密搬到郊區湯山去住了。中央那些顯要們都狡兔三窟似的在郊區經營了妥善的防空裝置。童霜威離開南京的心更切。但馮村去蘇州和吳江未歸,他也只有耐心等待。連續兩夜,他夜裡都在樓下家霆房裡帶著家霆睡。他告訴家霆:「我決定帶你到安徽南陵縣去,好在現在你放暑假。到南陵就不會有日本飛機轟炸了。」家霆究竟還小,自然無可無不可。

八月十七日,馮村從蘇州和吳江風塵僕僕地回來,說:「保釋柳忠華的事有關方面說還需要從長計議,估計只是時間問題,事情是可以辦成的。危害民國治罪法要修正,大批政治犯都要釋放。」又說:「江懷南最近正忙於協助軍隊辦吳福線的國防工事,不能來南京為秘書長送行。吳江到蘇州、常熟、福山一線是一條了不起的防線,輕重機槍掩體星羅棋佈,全是鋼筋水泥做的,是軍委會花了兩年半時間派了四個師和幾個工兵團構築的,說它是中國的‘齊格菲防線’或‘馬其諾防線’也不過分。至於去南陵縣的事,江懷南熱烈歡迎,已經打電報並同時寫信去南陵,讓他哥哥江聚賢熱情接待。」江懷南告訴了馮村從南京到南陵縣去的路線,讓馮村帶了一封信回來交給童霜威。信上寫的是:

嘯天秘書長我師勳鑑:

暌違尊顏,常有一日三秋之嘆。馮秘書大駕來,得知福體清綏闔府鬯吉,曷勝欣慰。邇者上海戰火高燃,人心惶惶,大局如何,尚祈常賜數行有以教我,俾知進退。懷南祖居南陵,系積善之家,田產頗豐,弟兄手足情篤,並未分家,現由家兄聚賢統籌經營。大旆如能移趾鄙邑,蓬門生輝,懷南與家兄當均不勝雀躍之至。今日已函電併發,通知家兄撣塵掃榻以待光臨。南陵雖系皖南小縣,魚米之鄉,物產頗豐,且多名勝古蹟,環境清幽,際此亂世,實亦桃源福地。舍間一切,可供用享;賬房僕役,可供差遣。請勿見外,幸甚幸甚。言不盡意,餘請馮秘書面陳。敬頌

暑祉

晚懷南頓首

民國二十六年八月十六日

江懷南的信在稱呼上進一步加了「我師」,關係就更親密了。既然如此,童霜威與馮村商量以後,瀟湘路一號交馮村掌管,將二樓全部房間鎖上。讓馮村趕快打電報告訴方麗清這一計劃,怕南陵縣小,方麗清住不慣,所以她要留在上海還是到南陵由她自己決定。收拾了隨身穿用的衣物和簡單行李,當天下午,童霜威帶了家霆由馮村陪同,讓尹二開「雪佛蘭」送到火車站坐火車去蕪湖。火車站上,行李箱籠堆積如山,人擠得肩並著肩臉對著臉,一副離亂景象。傍晚,童霜威父子在蕪湖下了火車,按照江懷南事先的指點,住在一家叫作「高升棧」的旅店裡。是個中等客棧,住的人很雜,響亮的胡琴聲,歌女的賣唱聲,「嘩嘩」的麻將聲……嘈雜得厲害。旅店老闆是個肥頭胖腦的大高個兒,他是江懷南家一個賬房的兄弟,招待得非常熱情:安排了豐盛的晚餐,要留童霜威父子住一天在蕪湖玩玩。但蕪湖離南京近,日機空襲南京就可能波及蕪湖,常放空襲警報。童霜威說:「不住了,走吧走吧!早離早好!」胖老闆給包了一條由蕪湖到南陵的「夜行船」。「夜行船」是那種江南烏篷船一類的木船,夜裡十點多鐘啟行離蕪湖,上船可以睡覺,船伕劃上一夜,黎明時就到南陵。

童霜威夜間帶家霆上了船,船伕是一對年輕夫婦,女的體態豐腴搖櫓,男的神情冷漠撐篙,都穿著草鞋。船上艙前掛盞桅燈,船艙裡貼著方形紅紙上墨筆寫的「福」字。女的扭腰擺臂「吱呀吱呀」搖著櫓,男的側身一閃,船篙一點,濺起一串跳躍的水花,木船飛梭般就滑到了水面上。天,暗下來了,窄小的船艙裡可以席地而臥,篾篷下點了一盞如豆的小油燈,搖晃不定。只聽得水邊蛙聲鼓譟。童霜威帶著家霆躺在船上,「譁」地推開篾席做的船篷,撲打著蒲扇驅趕蚊子。透過船篷,凝望著黑黝黝散佈著無數星星的夜空。有綠瑩瑩的螢火蟲到處紛飛,聽著船底潺潺的水聲,夾雜著船工夫婦細碎的談話聲和搖櫓的「吱吱」聲,童霜威心裡感到空虛。夜幕下,水上層雲密佈,遠處有隱約的山影,水上間或有小火輪「突突」響著駛過,四周景色詭譎而怪異,聽得到有夜鳥撲翅驚鳴。藉著波濤泛起的幽幽水光,使船的四周微微有點透明,能看清人的輪廓,能看清那一男一女輪流搖櫓划船的雕像似的身影。這人,這景,這船,這水,這黑夜和「咿咿呀呀」的欸乃聲,一切都使童霜威感到詩情畫意。忽然間,看著已經睡熟了的家霆,聯絡到周圍的意境,雖是夏夜,童霜威紛繁的思緒隨著水波起伏,卻萌生秋意,想起了《楓橋夜泊》那首詩,不由得低聲吟誦起來。吟著吟著,許多往事演電影似的出現在眼前:楓橋鎮上一條用青石板砌起的小街,寒山寺上藍幽幽像面鏡子的夜空,一雙永遠在心上消逝不了的含著傲氣的美麗的眼睛,深夜在柳葦家聽到過的寒山寺的鐘聲……

啊,難以忘懷的在黑夜中震響的寒山寺的鐘聲啊!它緩慢、沉重、悠遠,餘音嫋嫋,使人的思緒和心情都隨著它進入一種難以名狀的幻境中去。

那一夜,蓋著薄被嫌冷,後來下起了濛濛細雨,柳葦說過:「啊,聽到這鐘聲,我多希望看到天快亮啊!聽到這鐘聲,我為什麼格外感到這濃重的黑夜這麼難耐呀?」……

童霜威儘量擺脫往事不想,把思緒拉回到張繼的詩句上來。詩句該是怎樣解釋呢?通常流行的說法是這樣的:月亮落下去了,烏鴉在啼叫,江邊的楓樹和漁家的燈火伴著憂愁的人。但實在也太費解了,烏鴉在日落之後天亮之前是不夜啼的;漁家既然掌燈,「眠」字又如何解釋呢?

他想起:那次,他同柳葦曾經討論過這首詩的解釋。柳葦是個有心人,祖居楓橋鎮,使她能掌握獨有的材料來解釋。她說:「早年間古運河支流由西北到東南流經寒山寺前,河上有兩座石拱橋,一座叫江村橋,又名烏啼橋;一座叫楓橋。兩橋同跨一河,就在寒山寺西面三百米處。但烏啼橋在清朝同治年間毀了。‘月落烏啼’說的是月亮向烏啼橋那方向落下去了。」

他問:「‘愁眠’呢?怎麼解釋?」

她答:「運河西岸,對著寒山寺大約兩公里遠處有兩座山,一座叫獅子山,另一座叫孤山,又名‘愁眠山’。漁船停泊在江村橋和楓橋兩橋下過夜,正好遙望愁眠山。所以說‘江楓漁火對愁眠’。而且,這用在詩上,也可以有雙關意境。」

他當時歎服了。今天想起來,心裡也依然懷著一種油然而生的愛的情意。她的氣質、學識與可愛之處,豈是方麗清的庸俗、粗鄙所能比擬的呢?多令人遺憾啊!她後來卻毅然離去,有了那樣悲慘的下場。……我有悔意,她會後悔嗎?不!她是不會後悔的。他知道她在信仰上的狂熱。今天,時局的演變,國共又走上合作抗日的道路了,政治犯在釋放了!她呢?她已經不在了!

他心頭悵惘,聽著櫓聲「吱吱呀呀」,潺潺不歇的水聲,在冷靜的港汊裡迴響。有不知名的水鳥在蘆葦中驚飛夜啼,「豁擦擦」的船頭上跳躍著浪花……「夜行船」正在黑夜中前行。男的船工菸袋杆「剝剝」敲著船舵,煙火像一枚通紅晃動的草莓。

家霆「呼呼」地睡得正香。童霜威睡不著。青弋江的江水從船舷輕輕擦過,流水被船頭劈開,發出「哧哧」的聲音。水面漂浮著清涼的氣息。有一隻小漁船,靜悄悄地在下攔江網。夜裡還在捕魚,可以想見生活多麼艱難啊!夜空中有流星拖著長長的尾巴下墜。童霜威忽然感到這種意境多麼沉重,心情也就變得十分沉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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