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一夜,童霜威失眠。第二天清早,櫓槳扳動時「咿咿呀呀」,遠近水天迷濛,茫茫黑夜過去了,迎來了破曉時刻。「喔喔」的雞啼聲從岸上散碎零落地傳來。綠瑩瑩的水面呈現一片寧靜。清新的晨風裡,倚江的小城南陵那古老的灰蒼蒼的房屋,擠壓壓地呈現在眼前,黑瓦的櫛比鱗次的屋頂在晨光中散發著鄉村氣息。岸邊人聲喧譁,有幾隻野狗在汪汪吠叫,「夜行船」靠岸了。
童霜威整整白綢大褂,戴上巴拿馬草帽,在江邊離開「夜行船」上岸,讓挑夫挑了攜帶的一些箱籠行李從岸邊走到街上。鼻裡嗅到一股糞土和煙火混在一起的鄉村氣味。他本想先去到縣政府拿名片找縣長,讓縣長陪著到江三立堂找江懷南的哥哥江聚賢,後來又改變了主意:我是悄悄來蟄居的,還是秘而不宣不露形跡的好,既可來去自如,又可以超脫些。不然,在這抗戰時期,悄悄躲到這裡貽人口舌反而不好。主意打定,決定自己直接到江三立堂去。他帶了家霆,打聽江三立堂。果然,鼎鼎大名的江三立堂無人不知也無人不曉。童霜威僱了兩輛黃包車,和家霆分坐著載了箱籠物件,去到北門大街上的「江三立堂」。
南陵縣小得可憐,是那種「公堂打板子,四門聽得見」的小縣城。低矮的城牆,狹窄的城門洞,從南門到北門或從東門到西門,步行不過十分鐘路程。所謂「大街」,是青石板鋪的路面,不到一丈五尺寬,兩旁有店鋪和住房的屋簷,只露了二三尺寬的天空。街邊,有些零零落落的露天攤子,賣菜的,賣鮮魚、河蝦的。肉攤上的鐵鉤掛著豬肉豬肝,賣豆腐的擔子上兼賣醬油乾子。這偏僻的小縣城顯得平靜,人們都很悠閒。捧水菸袋、捧茶壺的老頭兒在樹陰下閒談,年輕的婦女在沿街的堂屋裡抱著孩子餵奶。無論是平津的淪陷、北方的戰火或上海的抵抗,甚至南京的被炸,在南陵從表面上看都毫無影響。
北門大街是一條平坦的刻滿悠長歲月痕跡的石板道,江三立堂就在北門大街上。一大片黑色接堞的屋頂,是那種有兩扇黑色大鐵門和高牆的高大陰森的大戶人家。三級石階和尺把高門檻的大門口懸掛著「江三立堂」的牌匾。牌匾上有糞汙狼藉的燕子窩,柱礎牆壁下端都塗染著黯綠青苔。大門口是兩隻被磨得溜光的上了年代的大石頭獅子。正是早上七點鐘光景,門口聚集著許多破衣爛鞋的叫花子,在等著給佈施。
黃包車伕停下車來,童霜威帶家霆下了車。門房裡出來一個穿黑洋布衫的中年漢子,臉上有幾顆白麻子,太陽穴上貼著黑膏藥,手提畫眉籠,籠裡一隻畫眉鳥跳來跳去。童霜威從白綢長衫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遞過去。中年漢子一看名片,頓時放下雀籠彎腰打千,笑顏舉手讓著說:「童老爺來了!我叫老殷!我們家老爺早讓在此等候了。請進,請進。」
家霆在一邊饒有興趣地看著江三立堂「佈施」。兩個當差的家丁,抬出兩大托盤銅板來,挨個兒給叫花子發放,大人三枚,小孩二枚。一會兒,一大盤銅板發放光了,又發第二盤。家霆牽著童霜威的手,奇怪地問:「爸爸,這是幹什麼?」
臉上有白麻子的老殷,正忙著指揮幾個下手替童老爺把黃包車上的箱籠行李搬進去,插嘴回答家霆:「小少爺!我們江三立堂夏天每逢單日發銅板,冬天施粥,樂善好施,全縣聞名!」
童霜威和家霆跟著老殷跨過門檻,往裡邊走。走進去,才看到江三立堂可不一般,裡邊是個大空場地,水泥地面,足足有一畝多地大小,看來是曬穀子用的。近旁,兩座三層樓的木建大糧倉,每座有瀟湘路一號洋房兩個大。走過曬穀場,擦過大糧倉南邊一條有冬青環繞的小徑,到了中院。忽聽蟬聲悠揚,原來中院兩側是平房,中間有許多大樹,還有花壇。花壇上端是一個氣派很大的大廳。大廳兩側有兩溜辦公室。一間屋子門上掛著「賬房間」的牌子。透過明光鋥亮的玻璃窗,看到幾個賬房在撥動算盤珠,「嗒嗒」聲不斷傳來。老殷說:「童老爺,慢點走!我快走幾步去稟報東家。」
老殷一溜小跑向上首左面辦公室房裡跑去。一會兒,一個瘦高個子的中年人,穿白夏布大褂,手搖一把檀香木黑紙摺扇,匆匆忙忙跟著老殷走過來了。這人瘦削,兩頰顴骨高聳,戴副眼鏡,頭頂已禿,鑲著金牙,門牙有些凸出,一見童霜威馬上滿面含笑拱手上來,連連作揖,說:「秘書長,怠慢怠慢,舍弟的電報昨天剛到,未知大駕今天光臨,未曾遠迎,望多恕罪!」
童霜威見他熱情,雖見來人相貌同江懷南不像,猜到是江懷南的大哥江聚賢,馬上也滿面笑容,心裡明白:這人不是新派,還不習慣握手,就也拱手說:「是聚賢兄吧?南京遭到敵機轟炸,按懷南的意思來借寶地和府上暫時清淨些日子。來得匆忙,太冒昧了!」
江聚賢后邊跟著幾個穿白紡綢長衫和短衣的賬房之類的人物,上來作揖招呼,將童霜威和家霆引過花壇、冬青叢和棗樹陰下擁到大廳上。大廳裡擺著整堂紅木桌椅,掛著副不知什麼人寫的歐字對聯:「東壟荷鋤三徑菊,西疇稅駕一鞭雲」,中堂掛的是一幅色彩斑斕的大虎,題的是「呼嘯山林百獸之王」。江聚賢請童霜威和家霆在上首坐了,問起一路來的情況。不一會兒,送洗臉水打手巾把的、敬茶的、敬菸的、送西瓜的……都來了。大廳木樑上裝著一面白布做的扇風屏,有滑輪牽引。一個十六七歲的丫頭站在門邊,用手一下一下地拉拽著那扇風屏。扇風屏像風扇似的送來一陣陣涼風。
童霜威和家霆洗罷臉,吃了西瓜,廚房裡已經在大廳上用紅木圓桌擺起席來。江聚賢請童霜威和家霆在上首太師椅上坐了。聽著蟬聲,童霜威不禁又想起了瀟湘路。江聚賢給童霜威介紹兩個大賬房之類的管家。童霜威點點頭,名字也未聽清,由他們在下首陪了。江聚賢用壺斟酒,說:「給秘書長接風!這是小地方南陵出名的甜米酒,一名‘笑面虎’,秘書長請嚐嚐。」
菜一道一道端上來。家霆對那種用糯米裹著肉圓蒸熟的徽州圓子、燉得紅通通爛熟的豬蹄髈和後來端上來的「蝴蝶面」覺得新鮮,吃了不少。南陵離徽州、廣德、宣城不遠,菜餚已經帶有徽州風味了。
吃飯間,童霜威問起江聚賢江三立堂在四鄉有多少田地。江聚賢籠籠統統地說:「也不太多,年年秋天,兩座糧倉可以收滿。」童霜威明白:這種人比較精明,怕露富,有關田產數字不願多講,也不再問了,轉而問起家眷情況。
江聚賢右手執筷給童霜威和家霆搛菜,右手小拇指上的指甲蓄得有一寸多長扭成了麻花,家霆看了覺得有趣。江聚賢說:「內人身體不好,不能生育,納了個小妾,迄今也還未曾生育。」說到這裡,言下頗多遺憾。
童霜威覺得這又無話可說了,倒是江聚賢十分關心時局,開始詢問南京轟炸情況和上海戰局,又連聲問了一串問題:「這仗要打多久?」「糧價會不會看漲?」「東洋飛機會不會來炸南陵?」「這仗打得勝嗎?如果打敗了怎麼辦?」「日本有沒有秘密武器‘死光’?」
童霜威只能敷衍著回答,答得自己也不滿意。一餐接風洗塵的酒席吃完。江聚賢摸出藍瓷鼻菸壺來,嗅著打了幾個噴嚏,親自陪童霜威父子通過一個月亮門走到第三進後院去。
想不到,後院別有洞天。一座廳堂,一帶回廊,比前邊更寬敞雅靜。種了不少梧桐樹,還有槐樹、石榴和雞冠、鳳仙等花草。一棵老槐樹太老了,似乎被雷劈過,樹幹燒黑的半邊缺了枝丫,樹身已經空朽。一架紫藤,盤根錯節,枝繁葉茂,陽光透過,鋪下一地斑駁的陰影。有崢嶸的假山石,也有養著金魚的大荷花缸。一溜五大間漆著綠漆裝著紗窗的上房,兩側各有三大間東房和西房,也都漆著綠漆裝著紗窗,房前都有潔淨的走廊和臺階。月亮門旁的白粉牆上攀滿了綠瑩瑩的「爬山虎」,院子西面磚牆上攀滿了蔦蘿和牽牛的藤蔓,蔦蘿開著星星似的紅花和白花,牽牛開放著紫紅色的喇叭花。
江聚賢招呼了一聲:「小英,告訴太太,來貴客了!」
右側的一間上房紗門「呀」地開了,裡邊走出一個白皮膚穿綠衣的丫頭。一頭黑髮用大紅絨頭繩一邊紮了一個小辮子,眉心還用胭脂點了個小紅圓痣,估計就是「小英」了。她引著個病懨懨的中年瘦婦人出來。天熱,瘦婦人卻穿的是件深茶晶色的旗袍。梳著個髮髻,敷的粉遮不住黃臉皮,嘴唇發紫。童霜威敏感地聞到從她屋裡帶出一股鴉片煙香味來,明白婦人是個抽鴉片的,只見她臉上帶笑迎上前來鞠躬萬福。
江聚賢連忙介紹。童霜威對家霆說:「快叫嬸嬸!」
家霆遵命叫了一聲:「嬸嬸!」
婦人馬上討好地誇獎起來:「啊,小少爺長得真是又聰明又是好相貌,真有禮貌!」
江聚賢用摺扇指著左右的兩間花紙糊壁、鋪著青磚地的上房,說:「這兩間上房是專為秘書長安排的。一間供作臥室,一間請作書房。」又指指最中間一間寬大的上房,說:「客堂平時空著,秘書長請隨便使用。」又用手指指右側兩間上房,說:「一間是賤內的;另一間是小妾金娃娃住的。」
家霆小小年紀,聽到這名字差點笑出聲來。童霜威一聽名字就猜到「金娃娃」是風塵出身。他明白,金娃娃一定現在正在房裡,說不定正從玻璃窗裡朝外張望客人是什麼樣子。既是如夫人,看來大太太未必讓她現在就露面。所以只是點頭,也不說話,由著江聚賢陪著繞過花壇走上臺階和走廊,到安排給自己的房裡去看看。婦人看來是個守舊的人,也不再陪,由丫頭小英陪伴,又回自己右側那間房裡去了。
江聚賢陪童霜威進兩間屋裡去看。帶來的箱籠行李已經早搬到房裡放著了。房裡瀰漫著一種用蒿艾草燻蚊蟲的煙味。書房有桌有椅,一塵不染。只是牆上掛著一隻繪著彩色花紋的時鐘和幾幅彩色的上海英美菸草公司印贈的彩色畫:虎牢關三英戰呂布,王丞相巧施連環計。一隻配著鏡子的雕花五斗櫥上掛著兩串金箔做的金元寶,供著一隻香爐,幽幽燒著檀香,都顯得俗氣。臥室放著一張掛著珠羅紗蚊帳的大銅床,大銅床上全是繡花被、繡花枕頭。兩盆放在架上的梔子花,正盛開著,發出沁人心脾的香味。此外,是些老式紅木傢俱。透過後窗,看到後花園。後花園不大,種著樹木花草,由白粉牆圍著,裡邊有口水井,還有灰磚白牆的廁所。一棵大槐樹上,一隻喜鵲窠,有花喜鵲在「喳—喳—」喜悅地叫著。
江聚賢聽到喜鵲叫,心裡高興,謙恭地說:「喜鵲叫,貴客到!小地方條件太差,招待不周,要請秘書長多多包涵。」穿綠衣用紅頭繩扎小辮的丫頭小英來敬茶。江聚賢「呼嚕嚕」抽著水煙,說:「以後,就由小英來侍候秘書長和小少爺。有事秘書長差使她就行。」
江聚賢后來有事告辭,留下了童霜威父子。童霜威嘆口氣對兒子說:「這下,我們要在此地住一段日子了。雖然不是自己的家,比起挨日本飛機轟炸,還是在這裡好,安全,又安靜!」
家霆沒有答話。剛到南陵縣才第一天,他已那麼想念南京了。想念瀟湘路一號,想念鴿子,想念集郵本,(唉!為什麼不帶來呢?)想念玄武湖、北極閣,想念同學和老師,也想念小叔童軍威、馮村、尹二、莊嫂和「老壽星」劉三保。真奇怪,連喜歡手執雞毛撣子動輒抽打桌子的英文老師劉方叔和愛用板子打學生手心的算術老師、綽號叫「單老闆」的單永安老師都想了!……院落裡樹上響起了單調、刺耳的蟬聲,蟬聲已經不像在南京瀟湘路一號花園裡那麼多那麼響。他想:蟬兒老死的日子已經不遠了,秋意不久就要來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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