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你說怎麼辦?反正,我是沒法開車來接太太了!叫輛丁三汽車公司的出租汽車回瀟湘路不好嗎?」

方麗清氣得要死,罵了一句:「死人!」就「克」地結束通話了電話。

江懷南在一邊全聽得清清楚楚,勸慰地說:「要是在下關車站,僱輛丁三汽車或者別的野雞汽車倒是方便。這裡卻僱不到。叫輛馬車去吧!」他又討好地輕輕說:「坐坐馬車倒也別有風味!」

當然,也只好坐馬車去了。方麗清和江懷南帶著金娣將所有物件叫「紅帽子」一起搬上了馬車。那是一輛破破爛爛的敞篷馬車,深濃的夜色中,馬車伕趕著馬車,皮鞭在頭上「刷刷」響,馬蹄「嘚嘚」,鐵箍輪子在石子路和柏油路上震響,發出「嘰嘰咕咕」的響聲,使人感到分外冷落、悽清與不安。冷僻的馬路兩邊,停電後處處像有鬼影憧憧。

江懷南問馬車伕:「日本飛機常常夜裡來轟炸?」

馬車伕是個鬍子已經雪白的老頭兒,頭戴一頂破氈帽,穿得破爛不堪,擤著鼻涕,慢吞吞地用山東話回答:「唉,可不!可也給咱們的高射炮和飛機揍下來不少!」

江懷南又問:「炸死的人多不多?」

「老百姓當然不少。可當大官的他們有的跑了,有的躲到鄉下去了。誰在城裡住在家裡挨炸彈?」

江懷南不再說話,閉上了嘴,緊緊貼著方麗清坐,又輕聲說:「夫人,我看還是在南京少住兩天。你該儘快離開南京去南陵。」

方麗清感到陶醉,感到了江懷南的體溫。發現金娣在覷著江懷南緊貼著她,心裡生氣,對著金娣吼了一聲:「死鬼,扶好箱子!要是掉到車下去了小心我掐死你!」

金娣嚇得連忙用手扶著皮箱,不敢再管閒事。她低著頭悶悶數著馬蹄聲敲打地面的下數:一、二、三、四、五、六、七……盼望快點到達瀟湘路。離開燈紅酒綠的上海租界,看到這夜晚寂靜無聲的南京城,她心裡有點恐懼。

他們三人九點多鐘到達瀟湘路一號。「老壽星」劉三保開了門,大聲叫嚷:「太太回來囉!」

停電,瀟湘路一號黑黝黝的一片淒涼。莊嫂端了蠟燭來,方麗清和江懷南帶了金娣走進客廳。江懷南不知是過於興奮還是疲勞了,摸出煙來吸。方麗清叫金娣上樓先去收拾房間。莊嫂忙著送洗臉水並打手巾把給江懷南擦臉。尹二一會兒送茶來了,說:「太太運道好,今夜沒有空襲。不然,一戒嚴,就回不來了。」

方麗清本想臭罵尹二一頓,礙著有江懷南在,又想到別給用人說閒話,解釋著說:「幸虧在蘇州遇著吳江縣長江老爺,一路上多虧著有他照應。」說著,催促莊嫂說:「快準備晚飯!多辦幾樣菜!再給江老爺在少爺房裡把床鋪安排好,換上乾淨被單被褥。」

尹二說:「家霆房裡有馮秘書的客人住著。」

方麗清睜圓了眼睛,幾乎要叫嚷起來:「什麼?他的客人?什麼客人?」

莊嫂替馮村解釋:「馮秘書說是他的一個同學,住幾天就走。」

方麗清站起身來,朝家霆房門口走去,用手推開門,裡邊漆黑,也沒點蠟燭。客廳的燭光將光亮撒了一片進去。只見裡邊桌上攤滿了報紙書刊,又聞到一股劣等香菸的氣味,方麗清皺起了眉。

尹二說:「客人姓柳,今夜跟馮秘書一起出去了。」

方麗清哼了一聲,嘴裡嘰咕說:「亂七八糟弄些人來住,事先也不說一聲!」

莊嫂又解釋:「聽馮秘書說,先生知道這事。先生有信來,說可以讓他住的。」她說完,因為忙著要去辦晚飯,匆匆走了。

方麗清皺皺眉,不做聲,說:「那叫江老爺住到哪裡去?」她瞟著江懷南,忽然感到江懷南的臉型,很像電影《火燒紅蓮寺》裡的英俊小生鄭小秋。

江懷南一直坐在沙發上抽悶煙沒講話,這時開口了,說:「不要緊,我……我馬上出去找客棧住。」

方麗清生氣地說:「那怎麼行?這樣吧……」她自言自語地說:「我叫金娣給你在樓上嘯天的書房裡用他睡午覺的竹榻給你準備被褥。你馬馬虎虎將就一夜吧!」她這話在江懷南聽來,似是有意高聲說給尹二聽的。目的似是說明:樓下實在沒地方住了,只好上樓睡。

江懷南故作客氣地搖手:「啊,不不不,不麻煩了吧!」

方麗清卻大聲說:「你是嘯天的好朋友。深更半夜的,南京又常有轟炸,你不住在這裡,嘯天知道了要責怪我的。這裡房間並不少,你就賞光住下來吧!」

江懷南心裡樂得癢癢的,也不推辭了,笑眯眯地坐著吸菸、喝茶,也不說話,是默允了。

方麗清對江懷南說:「江縣長,你請坐一會,我上樓洗洗臉,一會兒就下來。」又向尹二吩咐:「快去,催莊嫂辦飯,一會兒我陪江縣長一起吃飯。」說完,她娉娉婷婷地上樓去了。

淡黃色的燭光搖搖晃晃,微微顫抖,不斷有飛蛾和小蟲來撲燈,「噗嗤」「噗嗤」燒死在燭火前。

江懷南見方麗清走了,起身在客廳裡踱步。燭光搖晃著將他的黑影子映照在牆壁上,歪悠悠地忽而來忽而去。客廳花架上,一隻彩釉花盆裡,栽著一株「月月紅」,嫣紅的花朵,翠綠的枝葉,在燭光下分外精神。江懷南用臉湊上去聞聞花香。他覺得:天下事,真是難以預測。誰能想到,第一次我來時,以戴罪之身戰戰兢兢在這裡見童霜威。心裡是十五個吊桶七上八下。可是曾幾何時,我卻成了這兒的上賓,童霜威的夫人也邀請安排我到樓上過夜了!從她對他的眼神、態度,從她對他的那種破格的親熱,從她無條件地接受了他的調侃,從她對他的吃與住的安排上,他都感到他在她的心目中已經有了一種特殊地位。這種特殊地位,使他覺得是用小錢換了一筆大錢。這個女人不但漂亮,還富得像一座金庫!掌握了她的心就是掌握了金庫的鑰匙,掌握了錢財。掌握了她,也就可以通過她掌握了童霜威。他有了一種買航空獎券中了頭獎的快感,踱著方步,竟輕輕哼起京戲來:「孤王酒醉在桃花宮……韓素梅生來好貌容。」

只是可惜,該死的戰爭!可怕的空襲和可厭的燈火管制,有點煞風景!……但在這種情況下的邂逅,卻又使人感到別有滋味。他踱了幾圈,又坐在沙發上,將身子深深倚陷在柔軟的沙發上,全身舒適。

牆下,屋前,秋蟲放聲奏鳴。聽得出有蟋蟀,有金鈴子,有油葫蘆,也有紡織娘。……在這靜靜的秋夜,和諧地唱著使人發生感觸、引起思索、感到淒涼蕭瑟的歌。

方麗清是不怠慢貴客的,很快就洗臉更衣打扮得花枝招展地下樓來了。可惜燭光太暗,只聞到她身上的「夜巴黎」香水味和脂粉香。她的衣飾都是朦朦朧朧的。江懷南剛想說上兩句讚美話,莊嫂不識相地進來請去吃飯了,說:「太太,江老爺!請用晚飯吧!」

江懷南和方麗清只好站起身來,向吃飯間走去。

方麗清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高聲叫道:「金娣,快把樓上先生的‘三星斧頭’白蘭地拿來!」

飯菜豐盛。雖然沒有時鮮菜,但莊嫂下了掛麵,炒了開陽雞蛋,開了咖哩雞罐頭和寧波油燜筍罐頭,又蒸了南京鹹板鴨和鹹肉,切了兩盤,更炒了一盤碧綠的青菜,倒是有葷有素,色鮮味美。

方麗清冷眼看看桌上的菜,突然問:「怎麼沒有殺幾隻鴿子?」她還沒有忘懷被她吃剩的那十幾只鴿子呢!

莊嫂歉意地笑笑,沒有回答。好心善良的她,自從家霆去南陵後,叮囑過劉三保:「‘老壽星’,鴿子你一定要好好喂著,千萬別讓貓偷吃了。家霆走時是十五隻,回來要還他十五隻。」劉三保點頭應承:「那還用說!我雖愛喝酒也不會拿鴿子當下酒菜呀!」可現在,太太回來了,第一頓飯就要吃鴿子,後孃的心好毒呀!

江懷南客氣地說:「我不愛吃鴿子什麼的,這些菜都合我胃口,好得很!」算是解了莊嫂的圍。

金娣拿了一瓶「三星斧頭」白蘭地來了。方麗清給江懷南開瓶塞斟酒,拼命往江懷南碟子裡搛菜,嘴裡不斷說:「吃呀吃呀!」她不要莊嫂在旁邊侍候吃飯,說:「莊嫂,你去廚房裡忙吧,這裡留金娣侍候。」

莊嫂走了,留下了金娣。正在這時,聽到前邊有腳步聲和人聲。方麗清吩咐道:「金娣,快去看看是誰,這麼吵鬧?」

金娣剛走不久,又回來了說:「太太,馮秘書回來了,還帶了個客人。」

方麗清剛要說什麼,沒想到馮村已經出現在吃飯間門口了,說:「啊呀,師母回來了!沒有收到你的信,也沒去接!」忽的,他看見笑著在燭光下站起身來拱手的是江懷南,不禁「喲」了一聲說:「啊呀,真是巧會!江縣長也來了!」

江懷南得體地帶著熱情說:「馮秘書,別來無恙?在蘇州火車站巧遇童太太。這不,我就陪著來了,順便也想見見仁兄。敵機常常轟炸,這裡是城北,人煙稀少些,也安全些,今晚決定借住一宿了。」

方麗清問馮村:「嘯天有信嗎?」

馮村在飯桌旁坐下,說:「有,前天還有信來。他在南陵縣住得也膩煩了,有想去武漢的意思。現在政治中心移往武漢。他去,我倒是贊成。」

方麗清夾菜吃麵,說:「武漢遠得很,越跑越遠,充軍嗎?去幹什麼!」

馮村解釋:「抗戰嘛,得有同日本人拼一拼抗戰到底的決心。師母你是準備去南陵吧?這太好了!你去,秘書長也可以有個照應。」

方麗清哼了一聲,說:「一再叫他到上海,他偏不去,要帶著寶貝兒子到安徽南陵鄉下去。要是在上海租界上住著,我也不會吃這麼大苦頭到南京來。這一路,苦頭真是吃足了!」

江懷南向馮村解釋著說:「是呀,在蘇州時遇到一次空襲,後來又遇到過兩次空襲。亂世出門難,一路真是夠辛苦的!」

方麗清說:「幸虧碰到你,江縣長,一路上真是多虧你照顧,將來讓嘯天好好謝謝你。」突然又面對馮村說:「你在前邊家霆房裡招來了個什麼人住著?」

馮村平靜地答:「哦,一個過去的同學。他路過這裡要去武漢,只住一二天就走的。」這些天,柳忠華從蘇州被保釋出獄來到南京,他就留柳忠華住幾天將息將息,吃點好的,添置點衣物,又找了不少書籍、報刊讓他閱讀,準備資助他點盤纏讓他去武漢。沒想到方麗清突然回來了。他是個機靈人,明白方麗清見他留人住在瀟湘路會不高興,所以歉意地又說:「明天我就打發他動身。不過,是個讀書人,正正派派的。」

方麗清好像顧不上聽他嘮叨,停止吃飯,自言自語,又像在撇清什麼,說:「唉,住就住下吧!亂世嘛,有什麼辦法!不過,今夜只好委屈江縣長住在樓上書房裡了。」

江懷南嚼著炒蛋,說:「書房很好,書房很好。我這個小小縣長,能住府上秘書長的書房,是抬舉我!無上榮光!」他說得風趣,不但逗笑了方麗清,連馮村和在一邊侍候的金娣也抿嘴笑了。

方麗清揮揮手,對金娣說:「你走!客人在,要有話談!」

金娣求之不得,輕輕去廚房了。方麗清突然問馮村:「秘書長來信,對幾個用人準備怎麼辦?還是照樣支付給他們工錢?」

馮村點頭說:「是呀!」

方麗清給江懷南搛菜下酒,皺皺眉頭說:「這不是太阿屈死了嗎?一個月白白付出那麼多鈔票,蝕本生意能長做嗎?我早寫過信給嘯天了,要他解僱,頂多留一個劉三保我看也可以了!」她見江懷南喝乾了杯裡的白蘭地,馬上親自動手用小碗給江懷南舀大湯盆裡的掛麵。江懷南惶恐不安,連聲說:「我自己來!我自己來!」

馮村自顧自地說:「秘書長有信在我那裡。他的意思是維持原樣。他估計這場戰爭有拖下去的可能,但也有很快結束的可能。他說:這是亂世,不能以小失大,能看守好房子物件就值得。」

江懷南接過方麗清盛了遞來的面,連連點頭,對著方麗清說:「對呀對呀,秘書長有眼光,也有算計!幾個用人工錢也不多。目前主人走了,正是需要用他們的時候。」

他這裡話還沒有完,忽然聽到毛骨悚然的空襲警報聲響了!並未先來預備警報,一下子來的就是緊急警報。恐怖的警報聲透過夜空,像一個悲傷的老婦在捶胸頓足地號哭,聲音淒厲。

方麗清「啊呀」一聲,說:「怎麼辦?」她放下了麵碗。

江懷南三口兩口扒完了碗裡的面,說:「馮秘書,你們平常遇到這情況怎麼辦?」

馮村說:「我們已經習慣了,被轟炸將膽子炸大了!平時敵機夜襲,照樣睡覺。莊嫂、尹二和劉三保他們從不躲警報。尹二有時倒是出外參加值勤的。」

方麗清咕嚕了一句:「他們的命本來就不值錢!」

江懷南放下碗筷,說:「還是躲一躲好!」

馮村站起身來建議:「到前面花園裡去吧!」

方麗清高叫金娣:「金娣,快上樓給我拿一件外套來!」她怕夜涼感冒。警報聲這時突然停歇了。

金娣「嗷」了一聲,從廚房方向走進吃飯間來,又「噔噔噔」地穿出吃飯間上樓去了。

方麗清、江懷南和馮村三人一起快步到了花園裡。花園裡的秋蟲正在臺階、草叢、樹根、籬笆樁邊鳴叫。四面八方傳來「」「吱吱」「嘀鈴鈴」的聲音。一會兒,金娣來送外套給方麗清披在身上。花園裡自從童霜威走後,雖然劉三保依然常常刈草,草仍在瘋長。腳踩在草地上帶有彈性,窸窣作響。花園在夜間有一種荒蕪的景象。那些大樹,黑黝黝的,葉片陸續飄落。那片竹林,在風中搖曳著枝幹輕輕私語。花壇上一些盆菊,正開放著。劉三保將它們集中放在一起,偶爾有風拂過,能在草腥味中聞到一股帶藥味兒的菊花清香。天,似在降落著細微得難以察覺的秋霜,潮溼而涼氣襲人。站了一會,聽到遠處天際有飛機聲,也有炸彈隆隆的爆炸聲,但人體和地面並不感到震動。是因為離得遠的原因嗎?

馮村打著哈欠說:「現在,敵機夜襲,常被我機遠遠阻住。有時進不了南京城,敵機胡亂扔下炸彈就逃跑了。」

江懷南說:「阿彌陀佛!但願如此!」他想對方麗清親熱些,礙著馮村在身邊,只好暗暗同方麗清眉來眼去。趁馮村不注意時,悄悄用手、用肘輕輕地碰一碰方麗清的胳臂或者手掌,彷彿是安慰,也彷彿是傳達感情。

秋蟲似乎疲乏了,有時叫得熱鬧,有時肅靜無聲。在這樣的時刻,時間像凝固了,過得特別慢。

終於,很快解除警報了。大家離開花園回屋裡去。

方麗清讓馮村走在前面,忽然回身對江懷南說:「江縣長,你該早點休息了,讓金娣帶你到書房裡去住!那裡安靜,也乾淨點!」

江懷南從方麗清的話裡感受到了一切,他在夜色裡看不清方麗清兩隻漂亮而帶著妖媚的眼睛,但他能想象出此刻她的眼睛是什麼樣子。他回答了她一個含蓄的微笑,說:「好好好!好好好!」

當然,馮村並沒有發現什麼。但在後面離開一段距離跟著走的金娣似乎看到了點蹊蹺,但她不敢多嘴說什麼。

鹹肉莊:上海的低等妓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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