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王漢亭響亮地擤著鼻涕,說:「如今正是亂世,英雄造時勢,此其時矣!我雖遭到排擠,解甲歸田,坐著冷板凳蝸居在此,心裡總有不甘!藏龍臥虎,應該待時而動。這裡是我家鄉。如果戰火燒來,我對日本人並不害怕。‘士為知己者用’,我這人歷來講義氣,別的我不管,我只看人家對我如何?」

童霜威像給火一灼,心上一驚,想:唉,看來,他是因為失意而生怨恨,因蝸居而盼富貴,是在想做漢奸了?現在日本人每到一處,轟炸燒殺之後,每每找些遺老逸民,出面組織「維持會」。王漢亭是也動了這種念頭嗎?他心裡反感,但多年來的官場世故,使他覺得勸也只能有分寸,不可全拋一片心。何況王漢亭的話說得既明白又未完全明白。他嘆口氣,意在言外地說:「漢亭,只要有民族氣節,留在桑梓之地也可為國家百姓出力!」

王漢亭機靈,聽童霜威這樣說,忽然語調一變,似乎得到了極大啟示,說:「啊呀,秘書長,你這番教誨真是使我頓開茅塞。帶兵的事我內行。留在南陵,如果戰火真的臨近,我就登高一呼。十多年前,河南寶豐縣人白朗率眾起義,孫中山、黃克強派人與他聯絡過。他的隊伍最多時發展到兩萬人,打得袁世凱狼狽不堪。他的隊伍也到過我們安徽的六安、霍山等地。最後雖失敗了,白朗也戰死了,但轟轟烈烈。如果日本人壓境,我當招募鄉里子弟保我家鄉。」

童霜威想:嗬,你變得何其快也!又想:你難道以為我不懂?聽了我的話你又有鬼主意了!你想擁兵自重,拉起隊伍來,如果日本人來了,你討價還價就有本錢!人真複雜,各有各的打算。想著,嘴上說:「好啊好啊!」邊說,邊抓了一把西瓜子嗑起來,心裡仍在盤算著自己應當怎麼辦。

忽然,聽見院子裡有腳步聲,幾隻雞驚得「咯咯」叫撲翅飛,一個粗沙的嗓子在叫:「王老爺!王老爺!童老爺在不在?」

王漢亭起身掀開門簾,說:「啊,是老殷啊!什麼事?秘書長在我這裡。」

童霜威起身朝外看,只見老殷滿臉是汗神秘地輕輕說:「我家二老爺回來了。童太太讓我快來報個信,請童老爺回去。」

王漢亭「呀」了一聲,回臉對童霜威說:「懷南怎麼回來了呢?看來,戰局西移,蘇州、吳江恐怕都已不保!我就知道,報上動輒就說:我軍向西‘轉進’!又說什麼建立‘新陣地’,我就明白,是打了敗仗撤退的巧妙說法。懷南的歸來,是大局不妙呀!」說罷,不勝唏噓,打發老殷說:「老殷,你先回去!我們馬上來!」

老殷卻挨近門邊,將頭伸進房來,壓低嗓門說:「童老爺,王老爺!我家二老爺是戴了眼鏡穿了棉袍化裝回來的。大老爺說除了告訴你們二位老爺外,對誰都不要講。所以派我來的!」

童霜威又是一怔,點頭說:「哦,知道了。你回去吧!」

老殷的腳步聲蹀躞著走了。院子裡又恢復了寂靜。

童霜威坐不住了,說:「漢亭,我們一起去吧!」

王漢亭仍陷在迷惘與苦思苦想的情緒中,酒是早醒了,矇矓的眼睛也睜大了,又掏出強盜牌香菸來吸,說:「唉,國際形勢不好,前幾天看報,德意日反共公約全文已經在義大利首都羅馬墨索里尼的相邸簽字。我就擔心日本氣焰更盛。現在,仗打得一敗塗地,實在糟糕!」

童霜威心裡明白,江懷南是臨陣脫逃回來的。戰線西移,蘇州和吳江不保是肯定無疑的了!不禁長嘆,說:「我們快去看看懷南,聽他談談吧!」

天氣晴朗,兩人繞小巷抄近路匆匆到了江三立堂,童霜威當先走了進去。前院,現在已是初冬,樹木凋零。水泥場地上曬著糧倉裡挑出來的穀子。一些佃戶正在挑籮筐、攤開穀子。兩人繞過曬穀場急急忙忙又向後院走去。

轉來轉去,通過月亮門到了後院,正穿過落了葉的紫藤架下和有麻雀飛起的花壇向廊上走去,見客廳裡迎出來一夥人,穿長袍的江懷南當頭,後邊跟著濃妝的方麗清、戴頂瓜皮小帽的江聚賢、黃臉的江大太太、嬌嫩的「金娃娃」。江懷南遠遠拱手鞠躬相迎,高聲地說:「秘書長,能夠再見尊顏,實在是三生有幸!從前方回到家園,真有隔世之感!」

童霜威快步上前,同江懷南熱情握手,說:「能平安回來,就是大好事,就是大好事!」

方麗清神采飛揚地笑著說:「江縣長是化了裝回來的。他剛到家就要去找你。我提醒他,他去不方便。是我叫老殷去叫你的!」

童霜威許久看不到方麗清的笑臉。見她情緒好,也自高興三分。江懷南又同王漢亭寒暄一番,大家齊到客廳裡坐。小英和金娣泡茶倒水忙了一通。童霜威同江懷南靠近在兩把紅木太師椅上隔著茶几坐下。

童霜威說:「懷南,吳江情況如何了?」他細細打量江懷南,滿臉有風塵之色,仍瀟灑得很。

江懷南長嘆一聲說:「唉,可怕,可怕!十一月十五號那天,我剛召集戰地服務團和師部政訓處、別動隊以及當地保甲長開聯席會議,日機狂炸蘇州,投彈約七百枚,炸得煙火蔽天,死傷無數。吳江自然也遭波及,掉下了不少炸彈。我一看那架勢,心如火燎。參加了城防的一次會議,聽到駐軍秦師長說:要利用天然屏障,轉向陽澄湖南去堅守。我明白,是要放棄縣城了!我手無縛雞之力,一介書生,又無兵力。看到所謂‘中國馬其諾防線’工事窳敗,兵士武器陋劣,用大刀血肉去同飛機坦克拼,傷兵無人管,百姓無人問。你們掌兵權的如此,我何必白白殉葬?當夜,又有空襲,我決定不告而別,回來守業。我從‘八·一三’至今,日夜辛勞,嘔心瀝血,對得起國家民族。留得青山在,以後還好出力。如果曝屍吳江,作了冤鬼,就未免愧對祖先了!」

童霜威感情複雜,詢問道:「不是聽說那條吳福線很堅固的嗎?怎麼擋一擋日寇也不行?」

江懷南大搖其頭:「天曉得囉!牛皮吹得大,錢也花得不少,可是有屁用!工程質量不好,防線上既沒有設留守部隊和嚮導人員,也沒有工事位置圖。新的部隊來到後,找不到工事位置。找到了工事位置,又沒有開啟工事的鑰匙。一盤混亂,一塌糊塗!」

童霜威深深嘆了一口氣,感到無話可說。

王漢亭也嘆口氣說:「懷南兄,你回來得對!這場爛仗,我早說過打不得!要打,一定是火燒七百里連營寨!」

江聚賢捧著水菸袋,搖頭說:「罷了,罷了!懷南,幸虧祖宗積德,你回來了,我也心安了。」

江懷南懊喪地說:「唉,公路上塞滿了成千上萬退下來的隊伍。許多傷兵,就躺倒在公路上等日機來轟炸,炸死的傷兵和老百姓的屍體到處都是。所有店鋪都關了門,吃飯也成問題,我能活著回來不容易哪!」他似乎直到現在仍驚魂未定。

方麗清抱著暖水袋開口了:「是呀,江縣長回來了就好了!你們在這南陵住著的人,不知道轟炸的滋味,我在上海可是知道的。那次大世界被炸,只看見一架飛機尾巴上吐出一縷濃煙,一個黑沉沉的東西炸下來,馬路上炸成一個洞有一丈多深,兩丈寬。馬路上像飛來一陣血雨,到處是人肉人腿,送了好幾百條命!」

「金娃娃」懷裡抱著那隻虎紋狸貓像抱著個兒子,嬌聲嬌氣地擠眉弄眼:「啊呀!駭死人了!不知將來日本飛機會不會也來南陵丟炸彈?」

大太太嫌她多嘴,在一邊橫眉豎眼盯著「金娃娃」,插嘴說:「這些事情用不著我們女人管!」

江聚賢皺著眉瞅了大太太一眼。嫌她在童霜威這樣的貴客面前不識大體,嫌她叱責「金娃娃」,卻又無可奈何。

江懷南吁了一口氣,感慨萬端地吐露心曲,說:「秘書長,可惜啊可惜!創業維艱,一番事業眼看快要兌現,一場戰火,一切都成鏡花水月了!」他指的當然是威南農場。

他說的話,童霜威心裡明白,也自浩嘆,說:「‘殆天數,非人力’。只要你平安回來也就行了!今夕何夕,我們應當熱熱鬧鬧為你洗塵。」

江聚賢「噗噗」吹著水煙灰,忙起身說:「對對對,我已關照廚下,今天中午就擺酒席請秘書長和太太賞光,請漢亭兄作陪,給我家老二接風!」說完,「咚咚咚」走出客廳下臺階往前院走去。忽又回頭對大太太和「金娃娃」說:「你們也去張羅張羅,讓秘書長和二弟他們好好談談!」

江聚賢走了,他的大太太和「金娃娃」也都告辭走了。

王漢亭說:「懷南兄,你回來時,秘書長正在我家商量他的去向,是去武漢還是留在南陵?我們也無定論,你來了,正好合計合計。」

江懷南正用眼睛瞟著方麗清,這時轉過視線,正襟危坐問:「秘書長想去武漢?」

童霜威點頭嘆口氣說:「是啊,現在南京已受威脅,國府將遷移重慶,政治中心實際已先移到武漢。我雖無現職,總是中樞人士,又是剛民選出來的國大代表,不能共赴國難,長期滯留南陵,似乎不妥。到武漢熟人較多,訊息靈通,進退方便,來去自如,比在這裡無論如何要略高一籌。昨天馮村來信,也力勸我應當到武漢去。我是確實心動了!」

江懷南思索著,窺察著方麗清的臉色和眼神。

方麗清悶聲不響,抱著熱水袋,眼睛看著自己腳上從上海「小花園」買來的繡花鞋上那兩朵牡丹花。

江懷南轉臉問:「漢亭兄高見如何?」

王漢亭有主見地說:「我勸秘書長不走!老蔣把中國的命運押在英美身上,實際是遠水難救近火。我是反對再打下去的。什麼抗戰?實際是不負責任,上了共產黨的當!秘書長既然沒有現職在身,跋涉去武漢受罪,何如在此享享清福?我看這仗是打不長的!」

童霜威見江懷南似乎猶豫難言,說:「懷南,你一向遇事有主見,多謀善斷,你就說說,說錯也無妨嘛!」

江懷南到達以後,還未同方麗清單獨談過知心話。見自己來後,方麗清流露出十分喜悅,此時,又見方麗清始終不明朗表態,感到方麗清是剛同他見面怕又分離,擔心說得符合方麗清的胃口固然好,說得不合方麗清的胃口會使方麗清不快。從童霜威的話裡,又聽出童霜威是想去武漢的,不免為難。仔細斟酌,心裡的算盤噼噼啪啪一打,主意來了,斟字酌句地說:「依懷南的看法,秘書長去武漢當然是好,好處至少有三……」

童霜威興奮了,說:「好好好,你先說說第一個好處!」

江懷南說:「以秘書長的地位來說,去到武漢,共赴國難,如魚龍入海,必然會鵬程萬里,大展抱負,困守在此,得不償失,貽人口實。」

童霜威「呣」了一聲,點頭思索,問:「第二個好處呢?」

江懷南態度自然些了,說:「懷南在吳江和南京時,聽軍界人士估計,日寇慣用包圍戰術。敵軍在金山嘴外登陸,上海戰局就大勢去矣!下一步,日寇進攻南京,會不會由太湖南側西進,走廣德、宣城一線到蕪湖,包抄南京?如果那樣,南陵必然也陷入重圍。像我係擅離職守的縣長,漢亭兄是解甲歸田的少將,家兄有祖傳產業拖累,還可留下來觀望。像秘書長,留在包圍圈裡就難以自處了。因此,如去武漢,倘若戰局順利,可以得利;如果戰局不利,也可得利,何樂而不為?」

院子裡老槐樹上,有隻喜鵲翹著尾巴「喳喳」叫了又叫。童霜威覺得聽了喜鵲叫神清氣爽。江懷南說得坦率,分析的道理很有說服力。他不禁點頭沉吟起來。

王漢亭在一邊吸著香菸,卻說:「其實,秘書長留下來,如果日寇臨近,我們拉支隊伍,擁你為總司令,一樣是大有可為!」

江懷南笑了:「你這想法倒是新鮮,只是那究竟是帶幾分冒險的事,秘書長是文人,不喜戎馬生涯。讓他冒險,何如去武漢分一杯羹呢?」

童霜威忽然催促著說:「懷南,你再講講第三條吧!」

江懷南咳一聲順了順嗓子,說:「南陵是個小縣城。大駕和太太在此,生活上太受委屈,招待多有不周。武漢是四通八達之區,如去重慶,十分方便,如不去重慶,那裡也有租界可住。而且,我想,雖然上海淪陷,但租界不容日本侵犯。即使局勢進一步惡化,英國怡和、太古洋行的輪船由武漢航行至上海仍是可能的。萬一不行,要回上海,從武漢經粵漢路到廣州,由廣州至香港,由香港坐船到上海租界上也很方便。因此,去到武漢是一步活棋!」

講到這裡,只聽方麗清哼了一聲。她對南陵早已深惡痛絕,朝夕想念著上海租界。江懷南的話打中了她的塊壘,她插嘴誇了一句:「江縣長真聰明!」

江懷南笑著謙虛地說:「總之,仗我估計打不長,還有一番惡戰又勢所難免。秘書長去武漢,我是舉雙手贊成。將來您飛黃騰達了,我們都可以同附驥尾。所以您是非去不可的。太太要是怕長途跋涉,請就留在江三立堂!我當執學生之禮侍候師母。」他說得又忠實又彬彬有禮。

方麗清忍不住「噗哧」一笑,把暖水袋貼在臉上,心裡想:他真精靈!真滑頭!她看了江懷南一眼,江懷南會心地答了一個微笑,雙關地說:「其實,仗是一定打不長的。分別也是暫時的,不會久!不過,為了安全,也為了秘書長的前程,師母當然還是同去武漢為上策!」

童霜威感到江懷南有情有理,說的話又有見地,顯得高興,看看方麗清說:「當然一起去!」又對江懷南說:「懷南,我是決定了!為赴國難,去武漢!在此三月,我早有髀肉復生之嘆了!」

王漢亭幫腔說:「今天,不但是為懷南洗塵,更重要的,是要為秘書長和太太送行了!」

江懷南裝作多情地看了方麗清一眼,說:「送行,是一定要盛宴餞別的,今天太匆忙不能算!」忽又說:「秘書長,您去了武漢,如果萬一戰事膠著,我一定也到武漢來在左右供您驅使。我這次離開吳江,走得神不知鬼不覺,但我也不害怕。我打算在上海、武漢都花錢找點小報記者,請他們為我編點我從吳江前線脫險的故事,在報上宣揚宣揚。再有您做靠山,我遲早要東山再起。但是前線的縣長,以後是怎麼也不幹了!」他的話引得王漢亭哈哈大笑。

童霜威也笑了,心裡不禁想:這個人,比我們這些老於官場的人更圓滑更世故了!世道怎麼好得了啊!雖如此想,又覺得交上這樣一個人倒是頗有用處,不可缺少,一笑了事。

方麗清覺得這個比童霜威年輕得多的縣長,真是聰明機靈得可愛,也抿嘴笑了。

「殆天數,非人力」乃宋張孝祥詞《六州歌頭》中的句子。


作者「王火」的其他小說

戰爭和人》《百歲回望》《戰爭和人(第三部)》《戰爭和人(第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