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方麗清堅決地搖頭:「不,不住這裡!」

童霜威明知這女人嫌條件差,她決定要走,你攔是攔不住的。但覺得縣長說的話有理,耐心勸慰著說:「今夜就住下吧!非常時期,國難當頭,有些事,能馬虎的馬虎一點,還是明天早上走的好。司機也累了!」

方麗清毫不理會,頭搖得像貨郎鼓,說:「不!我一定要走!」

瘦縣長徐雪芝似乎明白了,歉意地搓手,說:「臨時太匆忙,被子是各家湊的,不太乾淨。要請多多包涵。」

童霜威怕縣長難堪,剛才聽縣長訴苦,使他對縣長產生了同情,心裡明白方麗清是決不會在這裡住了,說:「不礙被子的事。我們急著要趕路,就不打擾了。吃也吃過了,馬上走吧!」

縣長對這些「貴客」要走,其實心裡也求之不得,表著歉意,說:「那,請童秘書長自己決定吧。」

司機和老殷等睡了,又被叫了起來,聽說馬上開車去安慶,司機面有難色,搔著頭說:「童老爺!殷家匯江面怕夜裡擺渡不行!」

老殷也說:「夜裡行車不太安全,童老爺,還是明天早上走的好!」

方麗清板著臉,正掏出手提皮夾裡的粉盒照鏡子敷粉,生氣地說:「我講話是放屁嗎?算不算數?帶著四個警察干什麼?叫他們找船還能找不到?」

司機不敢多說,只得點頭:「好好,走吧走吧!」

童霜威一家呼呼隆隆由縣長等一夥送出縣衙門,老殷早把四個警察叫來。四個警察也已躺下睡覺,心裡嘀咕:「這些老爺太太不把人當人!」卻不敢做聲,一起上了車,與瘦縣長等一夥告別。汽車又開出城外,駛行在顛簸崎嶇的公路上了。

原野消失在黑暗中,大片大片的荒草與蘆葦叢生的水塘漸漸似乎與地面及天空融成一體。水光在黑暗裡閃閃發亮,像黑暗中的鏡面一樣。

童霜威有點抱怨方麗清。方麗清嘴裡還在嘀嘀咕咕:「還是走的好!這個蹩腳縣長,把我們當豬玀!你沒看到床上的鋪蓋呀!黑得像是陰溝水裡泡過的,叫人哪能睡?幾間破房,又潮溼又骯髒,房頂上蜘蛛網結得滿滿的。」

童霜威只好不做聲,裝作沒聽見。

家霆困了,上下眼皮像塗了膠漸漸要黏在一起了。他對走不走本是無可無不可的,這時想打瞌睡了,正想閉眼,忽見金娣也想打盹。他輕聲問:「困了?」金娣笑笑,她身材小巧,純潔無邪,笑得很好看。家霆忽然感到她很可愛:黑亮亮的頭髮,長長的眉毛,白白的臉,紅紅的嘴唇,眼目清明像兩潭池水。家霆找著話說:「你上次說,要告訴我一件事,是什麼事?」

金娣忽然驚嚇得睜大了眼,連連看看方麗清。她怕這話給方麗清聽見,用手捏了家霆的手臂一下,意思是叫家霆別問。家霆心裡納著個悶葫蘆,只好不響。是在南陵縣時,有一次,他同金娣聊天。那天,金娣剛捱了方麗清的打。家霆偷偷安慰了她。金娣忽然說:「有件事,我要告訴你……」家霆問是什麼事,她忽然不說了。直到今天,家霆問過幾次,她都不肯說。現在又是這樣,是一件什麼「秘密」呢?見金娣閉上了眼睡覺,家霆在她身邊也閉眼打起瞌睡來。

朔風陣陣吹來,冷風襲進車內來。彤雲密佈,天,像一隻巨大無縫的黑罩子罩著大地。忽然,飄落雪花了,紛紛揚揚的雪片鵝毛似的灑下來。雪花降落在路上、田埂上、路邊的農舍和落盡了葉子的大樹上。

天冷,車子在漆黑的夜裡亮著燈冒雪開行,像條老牛喘著粗氣,搖晃著身子在邁步。車子裡熄著燈,一團漆黑,只望見外邊已是銀裝素裹的大地。也不知走了多少時候,大約夜半了,到了殷家匯江邊。

雪,越下越大,像荻花,像柳絮,隨風漫天飛舞,四下裡迷迷茫茫。只聽到江水在雪中滔滔流過,「嘩嘩」作響,「嗵嗵」拍岸。天空灑落著白雪,黑沉沉的江岸上披上了孝衣。岸邊偃燈熄火,停泊著一隻早被白雪覆蓋了的白晝擺渡的大木船。不遠處有片沙嘴子的地方搭著個蘆蓆棚,裡面大約住著艄公,蘆蓆棚也被雪覆蓋著。童霜威到了這白茫茫的自然環境中,不但想起了柳宗元的《江雪》詩句:「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又突然想起了張繼「月落烏啼霜滿天……」的詩句。頓時,心頭湧著極複雜的感情,腦際出現了許許多多難忘的人和事。他下車,在冷風中自言自語地說:「唉,這樣下雪的深夜,這麼寬闊的江面怎麼過去?」

江風呼嘯,寒冷徹骨,他身上積雪,臉上拂著雪花,風將他的皮大衣也吹得飄飄擺動。

老殷是個最會替東家辦事的能幹人,已經帶著四個警察踩雪走近蘆蓆棚,吆喝著裡邊的艄公起身了:「出來!」「快起來!」

裡邊有人答話:「做什麼?」

「擺渡!」

「夜裡下雪不擺渡!」

「混蛋!」傳來搗弄蘆蓆棚的聲音。

蓆棚裡睡的兩個艄公半醒著,凍得瑟瑟抖地出來了。天黑,看不清兩個人的模樣,從朦朧的輪廓以及咳嗽聲和說話聲聽來,一個戴頂破狗套頭帽子的是老頭兒,一個是光著頭扎塊破包頭皮的壯年人。船工的黑色身影給白雪襯托出來,「嘩嘩」在流的江水像一匹無邊無際的黑緞在抖動。老殷不知說了些什麼,總不外是要他們划船過江吧,兩個艄公仍舊不肯。老頭兒用手指著黑沉沉的呼嘯著的江心,說:「有江豬!江面上江豬夜裡最多,拱翻過船!」年輕人的聲音有著怨氣:「風雪這麼大,不怕死嗎?……」

老殷大約還在勉強他們,話聲逐漸激烈起來,似乎有一個警察已經把手槍都掏出來上著子彈「喀嗒喀嗒」響。

童霜威站在雪地上,空氣新鮮但是寒冷,使他打了個寒噤。他想:漆黑下雪的深夜,坐破爛的木船過江,豈不是同生命開玩笑?唉,千不該萬不該,不該來,該在貴池縣政府裡住一夜的!都是方麗清呀!現在,進退維谷了!怎麼才好?用槍押逼著艄公過江,難道是什麼好方法嗎?當然不是!他急急邁步踩著厚雪走到蓆棚前,瞅瞅兩個冷得索索抖的艄公,說:「老殷,不要逼他們了!我看,等天明雪停過江也好!」

老殷說:「其實……」他自己心裡明白,夜裡下雪颳風渡江危險,說:「那怎麼辦呢?童老爺!」

大雪冷風中,童霜威說:「只好在汽車上過夜了!」雪地上留下了雜沓的腳印,他走回汽車停著的地方,開車門走上去。司機伏在方向盤上打瞌睡。車上,家霆和金娣已經互相依靠著睡熟了。他推推在車上打瞌睡的方麗清說:「不行,夜深天黑,風大雪猛,木船過不得江,危險!」

方麗清尖聲高叫起來,語氣氣惱:「那怎麼辦?」

「該在貴池過夜的嘛,現在只能在汽車上過夜了!」

方麗清聲音裡含著怒火:「一點辦法也沒有了?」

「呣!」

方麗清一肚子怨氣帶著哭聲說:「真倒霉呀!殺千刀的鬼地方!我真不該離開上海,要自己跑來跟你吃這種斷命苦呀!……短命的東洋人呀!打什麼斷命仗呀!」

童霜威默然。

「那好!」方麗清忽然撲身在短短的僅可供兩個人坐的椅座上,和衣躺下,說:「叫老殷他們在車下過夜!」

風吹著雪花,輕輕地飄打在汽車破碎了的玻璃窗上。童霜威看著飄雪,於心不忍,說:「外邊太冷,又下大雪。讓他們進來擠在後邊吧!」

方麗清大聲尖叫:「那像什麼樣子?男女能都亂睡在一起嗎?你不好講,我來講!」她竟翻身起來,走到車門前,開了車門。一股強勁的冷風捲著雪片飛進車來,吹得她頭髮撲面,她對著車下冷縮、疲倦的老殷和四個警察高聲說:「你們在下邊找個地方過夜吧!到安慶你們再好好休息!」說完,「砰」地關上了車門,對童霜威說:「看,你那寶貝兒子跟金娣呀!少爺跟丫頭這種睡法成什麼體統?把他叫醒!叫他到後邊椅子上睡!」

童霜威有點冒火,說:「叫醒他幹什麼?小孩子嘛!讓他就這樣睡好了!」說著,他自己在車後邊一條剛才兩個警察坐的椅座上躺下。心裡覺得把老殷他們都丟在寒冷徹骨的車外江邊,實在太殘忍,說不過去。卻又不知如何才好,只得嘆口氣,裝作馬虎糊塗,不聞不問了。

他躺著,腳蜷縮著,半個身子在椅座外邊,很不舒服。聽到車外江邊有江水「嘩嘩」的流瀉聲,有風嘯聲,有水鳥像鬼叫似的夜啼,也有老艄公的咳嗽聲。老殷在吐痰,幾個警察有的咳嗽吐痰,有的在嘰嘰咕咕,不知絮叨些什麼。雪,無聲地仍在降落。他躺在黑暗中,閉上了眼睛,聽著水聲,又聽到有一隻夜鳥悲哀地「吱吱」叫著飛過。他忽然又想到了多少年前,在蘇州楓橋鎮時度過的一個夜晚,只是這裡聽不到寒山寺的鐘聲。許多逝去了的往事,忘卻為什麼這樣困難?而人生,為什麼會有那麼多難忘的記憶呢?

他又想到未來。未來,像這夜雪降落的四外,有點渺渺茫茫。但無論如何,南陵縣是必須離開的。去武漢,也是對的。現在,安慶快到了!明天早上,到了安慶,可以坐船去武漢三鎮了!這使他心裡感到幾分欣慰。

在矇矓中,他迷迷糊糊睡熟了。

茶幄:當時一種套在茶壺外面保溫的棉製用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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