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星期天,熱得很。

一大早,池塘邊蘆葦叢裡蛙聲「咯咯」,花園中楊樹、柳樹上蟬聲「知了——知了」吵個不停。

家霆正在馮村房裡,纏著馮村講故事。天熱,他著了一條白色西裝短褲,穿了一件白色短袖汗衫,趿著皮拖鞋。他與馮村在一起的時日久了,像親人一樣。他有時叫馮村「表舅」,有時叫馮村「馮秘書」。平時,馮村很關心他。有時幫他複習功課,有時講故事給他聽,有時教他讀報,有時跟他一起唱歌,帶他上玄武湖玩。雖然,馮村有時忙,會說:「家霆,我有事!……」一般情況下,馮村總常是家霆的伴兒。今天,馮村一早要讀日語,正在說:「家霆,等我讀好日語就給你講個故事。」偏偏嘴角上露出一顆金牙的保長夏得宜來了,找到尹二說是要找馮秘書。尹二就在客廳門口對著裡邊高叫:「馮秘書!馮秘書!夏保長找你!」

馮村聽到尹二叫嚷,走出房間經過走廊穿出客廳到了外邊,在大門口見到了有兩撇鬍須像楊香武的夏保長。家霆也跟著出來了,站在一邊聽。

只見夏保長做著手勢說:「馮秘書,上邊規定:家家戶戶要挖防空洞,要準備打仗囉!規定大小和圖紙,我這裡都有!」他揮揮手上的一張圖紙:「你們公館是自己挖還是僱人挖?僱人挖,我這裡可以幫助代辦,價錢便宜,完工迅速!」

馮村說:「你那圖紙給我看看。」

夏保長挪步過來遞上一張被手指印捏得稀髒的圖紙。紙上是個用鴨嘴筆畫的簡圖,邊上註明是「家庭標準防空洞」。從進口處挖成臺階走下去,裡邊就像戰壕似的一個土洞,可以侷促地容納四至五人。

馮村看了,不禁笑了,說:「這能躲炸彈嗎?炸彈下來這做個現成的墳墓還差不多!」說得邊上的尹二、家霆都「咯咯」笑起來。家霆湊在旁邊也用眼瞄那圖樣,他不太懂,心裡覺得有趣,想象著如果敵機來了,躲在防空洞裡倒極有意思。

夏保長聽到馮村的話,老大的不高興。他一說話,嘴角上那枚金牙就發出黃亮亮的光,他說:「只要炸彈不炸到上頭,那當然能躲人。再說,這是上邊佈置下來的事,家家戶戶要完成。老百姓自己花錢,你們大公館嫌孬,別的小戶人家就是挖這麼個洞也負擔不起呢!」

馮村搖頭,說:「我們的防空洞怎麼解決,我問過秘書長後,自己辦,不用你煩心了。反正這樣的土洞,有等於無,是不行的。」童霜威雖然從秘書長位置上下臺了,馮村仍叫他秘書長。

夏保長有點掃興,左手的長指甲剔著右手指甲裡的積垢,說:「就你們這些當大官的公館人家難辦。上邊叫辦的事,大家都照辦,你們總是二一推作五。好吧,將來上邊來檢查,我可是早給你們打過招呼了。」他本來想用包掘防空洞的事來斂一筆錢。沒達到目的,心裡失望。說完,帶著幾分不悅地走了。剛走兩步,又迴轉身走過來,說:「對了!從後天開始,要舉行防空演習,我也趁此跟你們公館打個招呼。」

家霆在一邊插嘴問:「怎麼個演習法?」

蟬聲「知了——知了——」此起彼落,十分刺耳。有一隻褐色的大野蜂,從花壇邊飛過來,在家霆身邊轉,嗡嗡營營。家霆連忙揮手將蜂子趕跑。

夏保長齜著金牙做著手勢說:「後天午後,演習交通管制。三點鐘開始放警報,管制交通,解除警報後才恢復交通。晚上演習燈火管制,家家戶戶不許點燈,像你們大公館也不許點燈。在演習交通管制時,武裝壯丁都要出動配合軍警憲站崗維持秩序。你們童公館的尹二是武裝壯丁,他得參加!」

尹二笑著說:「反正我們是算盤珠子,怎麼撥拉都行!」

馮村點頭說:「好好好,我們知道了!」他很討厭這個保長,由於是條地頭蛇,平時連到公館門上來也陰絲絲的狠三分,儼然有拿著雞毛當令箭的架勢,所以打發夏保長走,說:「保長,你回去吧!」

夏保長轉身跨出鐵門走了。

尹二樂呵呵地對馮村說:「馮秘書,看來要同鬼子大打了?」

馮村笑著說:「呣,很可能!尹二,你天天一早參加壯丁訓練,學會了些什麼?」

尹二說:「立正,稍息,向左轉,向右轉,向後轉,立定,敬禮,臥倒,上刺刀,打靶,肉搏,匍匐前進,無所不會!……」他說話像打機關槍,邊說邊做姿勢,有意逗家霆笑。

家霆和馮村都笑得「咯咯」的,十分開心。

尹二忽然想到了剛才夏保長的話,說:「馮秘書,你跟先生講講,後天防空演習,我去參加。」

馮村說:「好!問問秘書長再說,只要後天他不坐車,你就去好了。」

尹二說:「防空演習,交通管制,車子怕不準通行。……」說到這裡,他心裡明白:這些當官的只要掏出一張印著官銜的名片,就是交通管制車子也能通行的,所以話就打住不說了,生氣似的往後邊他住的平房那兒走了。

家霆拉著馮村,說:「我們家在花園裡挖個防空洞不好嗎?為什麼不挖?萬一鬼子飛機來了丟炸彈怎麼辦?老師說:飛機來炸,一定要進防空洞的。」

馮村嘆口氣說:「唉,平時不燒香,急來抱佛腳!誰也沒有經歷過什麼空襲,人嚇人,能嚇死人!不能自己先嚇自己!再說,這種土洞洞,不是鋼骨水泥,哪能防空?這是做了樣子給日本人看也給中國人看的。向日本人表示:看哪,我們在防空了!向中國人說:看哪,我們在備戰抗日了!其實,都是玩的花槍。這種土洞洞,炸彈下來,躲在裡邊的人正好埋葬在裡邊,倒不如在外頭躲避還自由靈活些。再說,夏保長,他是想在挖防空洞上找油水賺錢!」

家霆不想再聽他講,突然問:「馮村舅舅,你不常對我講要愛國嗎?你不喜歡東洋人,為什麼要‘卡西可開可’學日文?」

馮村笑了,拍著家霆腦袋說:「學日文就是喜歡東洋人嗎?要同東洋人打仗,學會日文有用呀!不然,怎麼辦外交?抓了個日本俘虜也不懂他的話呀!」

家霆想想也是,點頭笑了,問:「你將來想去辦外交?想去打仗抓日本俘虜?」

馮村也笑了,說:「誰知道呢?反正會了日文,要做這些工作時就不難了。」

家霆拉住馮村的胳臂,說:「講故事!再講個東北義勇軍的故事!」

馮村看著手錶,擺脫著家霆的糾纏說:「你先去玩玩鴿子,或者去看一會兒書。我念一下日文,聽一聽廣播,再陪你玩,好不好?」

家霆沒奈何,只好跳跳蹦蹦去門房背後的鴿房,看那些可憐的被方麗清殺剩的鴿子去了。

可憐的鴿子,一共只有十五隻了。在方麗清去上海後,家霆就讓這些鴿子自由了。鴿房的天窗,每天早上仍由「老壽星」劉三保開放,傍晚,鴿房的天窗也由劉三保關上。只是這些吃剩的鴿子大都是些「老弱殘兵」,肥胖的、強壯的、善飛的鴿子,都差不多被方麗清挑出吃光了。這些劫後餘生的鴿子,有的不愛飛出鴿子房,有的飛出鴿子房到了屋頂上也不愛飛翔,只是在屋脊上咕咕啼叫,啄啄羽毛,來回走走。就是家霆用竹竿吆喝驅趕著它們飛,至多低低地飛上幾圈又歇落到屋脊上了。家霆對這些鴿子的興趣減弱了。每當看到這些鴿子懶洋洋地飛著,或者連趕都趕不起飛的情況時,就會心裡嘰咕:「唉,好鴿子都叫她吃了!」「真可惡!……」他早已經不指望這些被吃剩的鴿子再能在信鴿比賽中得獎了,他也不指望再有可能使自己養的鴿子恢復當初那種興旺的局面了。

他知道:保留下十五隻鴿子就不容易了。是爸爸同方麗清一次又一次爭論,最後才保留下來的。有一次,莊嫂告訴他,童霜威對方麗清說:「孩子沒娘,你就是娘!他要養點鴿子,你都要一隻只吃光,合適嗎?……」方麗清這才嘴下留情,留下了十五隻。想著這些,家霆心裡對方麗清又產生出一種怨恨和氣惱。這個長得像電影皇后胡蝶的漂亮女人,心太壞人太惡了!幸好,她常常要回上海,只要她離開了瀟湘路,家霆——不,不但家霆,就是馮村,以及尹二、莊嫂、劉三保等,都覺得高興,都覺得眼前清淨耳邊安靜,少了一個監工頭。她在時,家霆連對馮村也不敢叫「表舅」或「舅舅」。她不在了,家霆感到自由,感到高興。

家霆用竹竿將鴿子七零八落地趕著飛了一會兒,覺得沒什麼興致。天熱,身上的汗衫早已溼透,不想再趕鴿子飛了。聽見蟬叫,去「老壽星」劉三保管的工具房裡找了根細竹竿,跑到廚房,讓莊嫂給他取點麵粉用水揉成麵筋黏在竹竿梢上,打算黏幾個蟬玩玩。正提著竹竿興致勃勃向花園裡的大楊樹下跑,聽見門房裡電鈴「嘀鈴鈴」響,見剛在花園裡鋤草的「老壽星」劉三保正向大門前一跛一瘸地跑。

隔著竹籬笆,家霆喜出望外地看到大門外站著的,是穿軍裝的童軍威。「老壽星」劉三保正跛著腿去開大門。

家霆甩下竹竿,大叫一聲:「小叔!——」飛也似的衝向大門。當他跑到門邊時,童軍威已經跨著軍人的那種標準步走進大門來了。他上前一把抱住小叔的臂膀,笑著說:「小叔,你為什麼這麼長時間不來呀?」

童軍威用兩隻粗壯有力的臂膀插到家霆脅下,將家霆一把抱住高高一舉,摔跤似的使家霆頭朝下腳朝上,逗得家霆哇哇叫著,才又輕輕將家霆放到地上站著,掏手帕拭汗,說:「忙啊!你不知道嗎?小叔到了教導總隊,就像你的鴿子進了鴿房,不放就飛不出來。那裡比軍校更嚴格得多。這麼長時間接連在訓練,不準請假,不讓外出。訓練來訓練去,曬著大太陽,每天吃‘十滴水’服‘八卦丹’的人不知多少。準備要打仗哪!……嗨,我問你,你用氣槍自己打到了斑鳩沒有?」

家霆笑笑,露出一口潔白好看的牙齒,說:「有一次,差點打到,可我沒有打!」話聲裡有點自鳴得意。

「為什麼?它飛了?」童軍威折起手帕,打算進客廳。

「不,它沒有飛,我不想打。我喜歡它,也可憐它,沒捨得打死它!」

「哈哈!」童軍威笑了,有一種軍人的粗勇,「那你長大怎麼進軍校當軍人?」他拽一拽家霆的肩膀,「走,進屋去!」

家霆陪著小叔進客廳,說:「爸爸在樓上。」

童軍威問:「他在幹什麼?」

家霆說:「整天寫呀寫呀!你知道不?方麗清又回上海去了!」他們在背後都是對方麗清直呼其名的。

童軍威和家霆進了客廳,聽到馮村住的那間西房裡傳出收音機的聲音。那是電臺在教唱《保衛盧溝橋》,歌詞是:

敵人從哪裡來,

把他打回哪裡去。

中華民族是一個鐵的集體,

我們不能失去一寸土地……

童軍威問:「馮村在家?」

家霆點頭,說:「在家!剛才他讀‘卡西可開可’,又說要聽收音機。」說著,拉著童軍威的手朝走廊裡去,說:「我帶你去找他。」

馮村房中,那隻收音機裡的教唱聲正在繼續傳來:

兵士戰死,有百姓來抵,

丈夫戰死,有妻子來抵,

中華民族是一個鐵的集體,

我們不能失去一寸土地。

……童軍威進客廳的聲音,驚動了馮村。馮村正坐在小鐵床上伸頭朝門外張望,見是童軍威,高興地招呼了一聲,站起身說:「軍威,你回來啦?」

童軍威和家霆一起朝馮村房裡走,答著說:「來了,你在忙什麼?學唱《保衛盧溝橋》?」

馮村搖頭說:「八點半,汪精衛廣播演說。我想聽聽他講些什麼?」

童軍威倒有了興趣,跨進馮村的房說:「啊,他講話?我倒也要聽聽,這個混賬的親日派!」說著,在寫字桌旁的藤椅上坐下了。

一早上,送天然冰的人已經來過了。家霆跑出去,從吃飯間放置天然冰的冰箱裡取出了三瓶「正廣和」汽水,用起子開了瓶蓋,插上麥管,又「嗵嗵嗵」跑回來,遞給小叔和馮村一人一瓶,自己也捧著一瓶吮吸起來。

童軍威和馮村二人,年齡相差六歲,馮村三十歲,童軍威二十四歲。兩人平日接觸不算太多,感情挺好。有時也好在一些問題上辯論,在抗日這一點上常常一致。兩人都認為日本對中國欺侮得太過分了,作為中國人,實在忍受不了,應當拼一拼打一仗。這種主張,兩人比起來,童軍威更外露,馮村則比較含蓄平穩些。現在,聽馮村說汪精衛要發表廣播演說,童軍威極感興趣,喝著汽水對家霆說:「讓小叔先聽聽無線電,等一會再陪你玩耍。」

收音機裡音樂和歌聲停了,一個女播音員正在說:「中央廣播電臺,,現在,由中央政治委員會汪精衛主席播講:《大家要說老實話,大家要負責任》……」

馮村坐在自己的小鐵床上喝汽水,家霆挨著他坐在床上,童軍威坐在寫字桌旁的藤椅上也喝著汽水。只聽到汪精衛那廣東腔的普通官話已經開頭講起來了:

「各位同志:兄弟今天在這裡講的題目是《大家要說老實話,大家要負責任》。為什麼要講這個題目呢?因為,心裡這樣想,口裡這樣說,是很要緊的。中國宋末、明末兩次亡國,其原因最大最著者在於不說老實話。心裡所想與口裡所說並不一樣。其最好方法是自己不負責任,而看別人去怎樣負法。當和的時候拼命指摘和,當戰的時候拼命指摘戰。因為和是會吃虧的,戰是會打敗的。」

家霆聽得似懂非懂。童軍威卻一拍大腿,「乒」地放下汽水瓶罵了一聲:「漢奸論調!」

馮村沉默,卻做個手勢,說:「聽!」

汪精衛繼續在說:「最好的辦法,還是自己立於無過之地,橫豎別人該死。於是,熊廷弼傳首九邊了,袁崇煥凌遲菜市了。此之可悲,不在其生命之斷送,而在其所有辦法在這種大家不說老實話不負責任的空氣之中,只有隨處碰壁。除了以死塞責之外,簡直替他想不出一條出路。自十九世紀以來,亡人之國不只武力,一切經濟文化皆可為亡人之國的工具。所以,國不亡則已,既亡之後絕無可以復存。」

童軍威又一拍桌子,臉都紅了,說:「媽的,他在放些什麼屁呀!這還算什麼中政會主席!在中央廣播電臺這麼胡說八道。真是個賣國賊!」他還想繼續聽下去,忍住氣不說了,重又慢慢喝起汽水來。

汪精衛的聲音仍在從收音機裡傳出來:「……在世界大戰中,俄敗於德,幾乎亡了。德國、土國敗於協約國幾乎亡了,然卒能儲存且能復興,皆是在垂亡之際,人人下了救亡圖存的決心,人人肯說老實話。和呢?是會吃虧的,就老實地承認吃虧;戰呢?是會打敗仗的,就老實承認打敗仗。敗了再打,打了再敗,敗個不已,打個不已,終於打出一個由亡而存。這種做法無他巧妙,只是說老實話而已。人人說老實話,才能人人負責……」

童軍威說:「這傢伙說話曲曲彎彎!」

馮村點頭「呣」了一聲,仍在安心靜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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